“哦,”明抱起双臂,“那么我就是一朵娇弱的小花了,是吗?”
兰德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当他还只是个刚开始冒险的牧羊人时,他经常会显露这种模样。“明,我知道你很坚强,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应该信任我,知道可以告诉我你到底听见了什么。我们不能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污染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这点我很清楚。但如果你不能跟我说这件事,你又能跟谁说?”
兰德挠着头发,转过身,开始踱步。“该死的,明!如果我的敌人发现了我的弱点,他们就会加以利用。我觉得自己茫然无知,就好像奔跑在陌生的道路上,眼前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这条路上是否有坑洼,还是前方就有一道该死的断崖!”
明捉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脚步。“告诉我。”
“你会觉得我疯了。”
她哼了一声。“我已经相信你的脑袋里只有羊毛了,你还会更糟糕吗?”
他看着她,面容不再那么紧张。然后,他坐到床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他没有再抗拒。
“色墨海格是对的,我听到……一些东西。那是一个声音。路斯·瑟林,龙的声音。他对我说话,并对周围的情况做出反应。有时候,他拼命想要从我这里夺走对阳极力的控制,而且……有时候他的确会成功。明,他很疯狂,没有任何理智,但他能够用至上力做出的事情实在令人惊叹。”
他凝视着远方。明在暗中打了个哆嗦。光明啊!他竟然让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使用至上力?这是什么意思?他让自己脑子里发疯的那个部分控制一切?
他摇摇头。“色墨海格说,这只是精神错乱,是我思想的问题。但路斯·瑟林知道许多事,许多我完全想不到的事。关于历史,关于至上力。你曾经在我身上看到过两个人融合于一体的幻象,这意味着路斯·瑟林和我是有分别的!我们是两个人,明。他是真实的。”
明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兰德,他就是你,或者你就是他,从因缘中再次出现。那些记忆和你能做到的那些事,它们早就是属于以前的那个你。”
“不,”兰德说,“明,他是疯狂的,但我不是。而且,他失败了。我不会。我不会那样做,明。我不会伤害我所爱的人,就像他那样。当我击败暗帝时,我不会让他很快就回来,再次统治我们。”
三千年是“很快”?明抱住他。“这重要吗?就算你的脑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只是从前的记忆,那也都是很有用的信息。”
“是的,”兰德说着,思绪仿佛又飘到了远方,“但我害怕使用至上力。当我那样做的时候,就要冒让他控制至上力的风险。他是无法被信任的。他没有想要杀死她,但这并不能改变事实。光明啊……伊琳娜……”
这就是他们会遭遇的状况吗?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其实是清醒的,只是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会做出恐怖的事情?
“已经结束了,兰德。”明把他搂得更紧,“无论那声音是什么,都不可能进一步恶化。阳极力已经洁净了。”
兰德没有回答,但他的身子放松了下来。明闭上眼睛,享受着他在身侧所带来的温暖感觉。在窗子被打开以后,房间里变得更冷了。
“伊煞梅尔还活着。”兰德说。
她猛地睁开眼睛。“什么?”她才刚刚感觉到舒服一些!
“我在梦的世界中见到了他。”兰德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是那样。那并不止是噩梦,也不是疯狂。那是真实的。我没办法解释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必须信任我。”
“伊煞梅尔。”明悄声说道,“你杀死了他!”
“是的,”兰德说,“在提尔之岩。但他回来了,并且有了一张新面孔,一个新名字,不管怎样,那还是他。我们早就该知道,这种事一定会发生。暗帝不会轻易就放弃如此有用的工具。他的力量足以超越坟墓。”
“那么,我们该如何战胜他?如果我们杀死的每一个人都会回来……”
“烈火,”兰德说,“这能够实实在在地杀死他们。”
“凯苏安说……”
“我不在乎凯苏安说什么。”他吼道,“她是我的顾问,负责向我提供建议,只是建议。我才是转生真龙,我会决定我们该如何战斗。”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就算是弃光魔使们都回来也没关系。暗帝总会派人来与我们作战。最终,我会摧毁他,如果有可能的话。即使不能,我至少也会牢牢地封印住他,让这个世界彻底将他遗忘。”
他低头瞥了她一眼。“为此……我需要那个声音,明,路斯·瑟林知道许多事。或者……或者是我知道那些。无论如何,那是有用的知识。从某种角度来讲,暗帝自己的污染会摧毁他,因为正是这种污染让我找到了路斯·瑟林。”
明朝身边那些书瞥了一眼。荷瑞得的小纸条还被夹在《废墟中的思考》里面。“兰德,你必须先摧毁暗帝牢狱的封印。”
他看着她,皱起双眉。
“我确信这一点。”她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看荷瑞得的那些书,我相信,这就是他所说的‘在建造之前必须先清扫瓦砾’这句话的意思。只有这样才能重建囚禁暗帝的牢狱。你要先打开它,清理掉孔洞上的那块补丁。”
她以为兰德会表示怀疑,但让她惊讶的是,他只是点了点头。“是的,”他说,“是的,这听起来有道理。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听到这种说法。如果那些封印被打破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我没能挡住他……”
预言中并未说过兰德会取得胜利,只说了他会战斗。明又打了个哆嗦。该死的窗户!但她依然直视着兰德的眼睛。“你会赢,你会打败他。”
兰德叹息一声。“你的忠诚属于一个疯子,明?”
“属于你,牧羊人。”突然间,幻象开始在他的头顶旋转。明在大多数时间里不会很在意它们,除非它们以前从未出现过。但现在,她开始仔细观察它们。被黑暗吞噬的萤火虫;三个女人在一座火葬堆前;光芒闪耀,黑暗,阴影,死亡的迹象,王冠,伤害、痛苦和希望;一场风暴围绕着兰德·亚瑟,比任何一场天地间的风暴都更加猛烈。
“我们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说,“封印已经足够脆弱了,我完全可以打碎它们。但之后呢?我还如何阻挡他?你的书里对此有什么记载吗?”
“很难说。”她承认,“那些线索就算是真的有意义,也都非常模糊。我会继续去解读它们,我会为你找到答案的。”
他点点头。明惊讶地感觉到约缚中传来的信任。最近他已经极少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了,但他感觉上的确是柔软了一些。他的心依然是一块顽石,只是上面多了一点缝隙,愿意让她进去。这毕竟是一个开始。
她用力抱紧他,再次闭上眼睛。一个开始,但时间已经这么少了。但也只能这样。
艾玲达小心地护住蜡烛上的火焰,点亮挂在杆子上的油灯。灯光闪动,照亮她周围的绿坪。在一排排帐篷里,熟睡的士兵们都在打着鼾。现在的晚上还很冷,空气清冽,远处传来风摆树枝的声音。一只猫头鹰在咕咕地叫着。艾玲达觉得自己实在是累坏了。
她已经在这片空地上走了50趟,点亮油灯,再将它吹熄,然后跑过绿坪,在庄园里重新点燃蜡烛,用手掌护住火苗,小心地走回来,再把灯点亮。
又是一个月这样的惩罚。她也许要像一个湿地人那样发疯了。总有一天,智者们一觉醒来,会发现她要去游泳,或者扛上一只没有装满水的水袋,甚至为了消遣而骑上一匹马!艾玲达叹息一声。她太累了,没办法再思考任何问题。她转身朝艾伊尔营地走去,打算好好睡一觉。
有人站在她身后。
她愣了一下,手朝匕首挪过去。但她很快就发觉那是艾密斯,便放松下来。在所有智者之中,只有曾经身为枪姬众的艾密斯能够悄无声息地走到艾玲达身后。
这名智者双手合在身前,褐色披巾和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艾玲达的皮肤被寒风吹出一层鸡皮疙瘩。在微弱的灯光中,艾密斯的银发仿佛是一片幽影。一根随风而来的松针挂在上面。“你接受惩罚的时候是如此……决绝,孩子。”艾密斯说。
艾玲达低下头,明白说出她的所作所为是在羞辱她。难道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吗?难道智者们终于决定放弃她了?“求求您,智者。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责任。”
“是的,你说得没错。”艾密斯说。她抬起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找到那根松针,将它丢在枯草上。“但你并未完全履行你的责任。艾玲达,有时候我们会过于关注我们已经做过的事情,却没能停下来,思考一下我们还没做的事情。”
艾玲达很庆幸夜色藏住了她因羞愧而变得通红的面孔。在远处,一名士兵正敲响报时的夜钟,轻柔而凄凉的金属撞击声响了11下。她该如何回应艾密斯的话?她找不到任何适当的回答。
艾玲达被营地边缘的一道闪光救了。那道闪光很微弱,但在这样的黑暗中,它显得非常刺眼。
“那是什么?”智者注意到艾玲达的眼神,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光。”艾玲达说,“从神行术场地那里传过来的。”
艾密斯皱起眉。她们两人朝那里走去,很快,她们遇到达莫·弗林、达弗朗·巴歇尔,还有一小队沙戴亚卫兵和艾伊尔人正走进营地。像弗林这样的人应该怎样被看待?污染已经被净化了,但这个男人和其他许多男人都在污染依然存在的时候就来要求学习导引。艾玲达宁可去拥抱刺目者,也不会这么做。但他们早已证明自己是多么强大的武器。
艾密斯和艾玲达让到一旁,为那支正在赶往庄园的小队让开道路。现在,远处那座庄园中只能看到一些摇曳的火把光亮。大多数被派去与霄辰人会面的部队都由巴歇尔的士兵组成,不过这支部队里还有几名枪姬众。艾密斯的目光落在她们之中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名叫克拉娜的年长枪姬众,她走在队伍最后,在昏黑的夜色中,艾玲达觉得她的神情显得很忧虑,也或许是愤怒。
“有什么讯息?”艾密斯问她。
“那些入侵者,霄辰人,”克拉娜恨恨地说,“他们同意与卡亚肯再进行一次会面。”
艾密斯点点头。克拉娜响亮地哼了一声,一头短发被寒风稍稍吹动。
“有话就说。”艾密斯说。
“卡亚肯求取和平的愿望太过迫切了。”克拉娜回答,“他有充分的理由向这些霄辰人宣告血仇,但他却不断地向他们逢迎献媚。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狗,被派去舔一个陌生人的脚底板。”
艾密斯瞥了艾玲达一眼。“你对此有何见解,艾玲达?”
“我的心赞同她的话,智者。但,虽然卡亚肯在某些事情上是十足的傻瓜,他在这件事上却是聪明的。我的理智同意他,并且,我会遵循我的理智。”
“你怎么能这样说?”克拉娜怒喝道。她在话语中刻意强调了“你”这个字,仿佛不久前还是枪姬众的艾玲达完全应该理解她的意思。
“什么更重要,克拉娜?”艾玲达扬起下巴,“是你与另一名枪姬众的争执,还是你的部族与敌人的仇恨?”
“部族当然是第一位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与霄辰人战斗是应该的。”艾玲达说,“你说得没错,向他们求取和平的确令人痛苦。但你忘记了,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敌人。刺目者是全部人类的仇敌。我们现在所担负的责任已经远远超越了国家之间的仇怨。”
艾密斯点点头。“以后我们总会有时间让霄辰人知道我们矛锋的分量。”
克拉娜摇着头。“智者,你说起话来就像个湿地人。我们怎么会在意他们有着怎样的预言和故事?兰德·亚瑟作为卡亚肯的责任要远超过他对湿地人的责任,他必须引领我们赢取光荣。”
艾密斯严厉地盯着这名金发枪姬众。“你这样说的时候就像个沙度人。”
克拉娜盯着智者,片刻之后,她退缩下去,将目光转向一旁。“请原谅,智者,我辜负了义。但你应该知道,霄辰人的营地中囚禁着艾伊尔人。”
“什么?”艾玲达问。
“她们都是囚徒,”克拉娜说,“就像那些被驯服的两仪师。我怀疑霄辰人让我们看到她们,是为了炫耀他们的战绩。我在她们之中认出了许多沙度人。”
艾密斯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管是不是沙度人,将艾伊尔人当成罪奴是对艾伊尔莫大的侮辱。霄辰人甚至还在炫耀这些俘虏。她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对此你怎么说?”艾密斯瞥了艾玲达一眼。
艾玲达咬紧了牙。“还是一样,智者,虽然我宁愿割掉舌头,也不愿承认这一点。”
艾密斯点点头,回头看着克拉娜。“不要以为我们会对这样的侮辱视而不见,克拉娜,仇恨必将得到报偿。一旦这场战争结束,霄辰人就会尝到我们的箭雨和矛锋。但现在不是解决它的时候。去,把对我讲过的话告诉两名部族首领。”
克拉娜点点头,转身离开。她以后自然会来找艾密斯,偿还她的义。达莫·弗林带领的那一小队人马已经进入了庄园。他们会叫醒兰德吗?现在他应该已经睡了。在接受夜间惩罚时,艾玲达不得不遮蔽住约缚,以免承受她宁可避开的情绪。至少可以避开间接承受那些情绪。
“持枪矛者之中流传着危险的议论。”艾密斯若有所思地说,“会有人呼吁发动进攻,要求卡亚肯放弃求取和平的尝试。”
“如果他拒绝,他们还会留在他身边吗?”艾玲达问。
“他们当然会。”艾密斯说,“他们是艾伊尔人。”她向艾玲达瞥了一眼。“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孩子。也许现在我们应该停止继续这样溺爱你。我会考虑明天该如何对你进行更好的惩罚。”
溺爱我?艾玲达看着走远的艾密斯。她们已经不可能想得到更加无意义和侮辱性的惩罚了!
但她很早就明白,绝不能低估艾密斯。艾玲达叹息一声,朝自己的帐篷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