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在一道走廊的地板上醒来,他坐起身,听到远处传来流水的声音。是庄园外的那道溪流吗?不……不,这里的感觉很不对。这里的墙壁和地面都是石头的,没有半点木头。石墙上没有蜡烛和油灯,但还是有光线散射在空气中。
他站起身,抚平他的红色外衣,却奇怪地丝毫不感到恐惧。他认得这个地方。它就在他的记忆深处。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刚才的一切仿佛都被笼罩在迷雾里,都已经从他的记忆中溜走,就好像正在消失的雾痕……
不,他坚定地想着。他的记忆服从了他,被他的意志力猛地拉了回来。他是在阿拉多曼庄园的房子里,等待鲁拉克关于第一批捉住的数名商人集议会成员的报告。明和他待在一起,正坐在房里那把深绿色椅子上,阅读一本名为《一座座城堡》的传记。
兰德感到精疲力竭,且最近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刚才躺了下去,那么他是睡着了。这是梦的世界?他偶尔会进入梦的世界,但他对这个世界仍然所知无几。艾雯和艾伊尔梦行者们从未仔细向他讲解过这个世界。
不过,这个地方又和梦的世界的感觉有所不同,它让兰德有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兰德向走廊远处望去,走廊一直延伸出他的视线,最终只让他看到了一团黑影。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能看到一些门户,木制门板都已经干燥裂纹。是的……他一边想,一边挖掘着自己的记忆。我来过这里,但时间并不很长。
他随便选了一道门。他知道,选择哪道门并不重要。推开门,面前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房间深处是一系列灰石拱门,更远处是一个小院子和一片布满火烧云的天空。那些云团持续地增长,扩张,像沸水中冒出的气泡一样,不断从彼此之中喷薄而出。它们孕育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只是绝非属于自然界的风暴。
看得更仔细一些就能发现,每一个新出现的云团就是一张饱受折磨的面孔,它们大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随着这些云团的膨胀、扩张,面孔开始扭曲。它们的下巴一张一合,脸颊迅速变形,眼球从眼眶中凸起。最后,它们碎裂开来,新的面孔又从裂痕中涌出、嚎叫、翻滚,令人感到震撼心魄的恐惧。
在那个院子外,就只剩下那片可怕的天空。
兰德不想去看这个房间的左侧,那里是壁炉所在处。在那里,组成地板、壁炉和柱子的石块全部扭结变形,如同在极高的热量中熔化。从眼角的余光中,兰德能看到它们还在不住地扭动、变化。这个房间的结构和比例极不协调,就像他很久以前来到这里时一样。
但这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是这里的颜色。许多石块变成黑色,仿佛被烧过般,上面还布满裂纹,裂纹中隐约能看到闪动的红光,仿佛石块里有熔岩在流动。这里曾经有一张桌子,不是吗?那是一张用料考究、经过抛光的桌子,它正常的木质纹理又和这些石块变异的形态形成令人不安的反差。
那张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把面对壁炉摆放的高背椅。兰德看不清坐在椅子里的那个人。他强迫自己向那里走去,听到靴子敲击在透出熔岩光芒的石块上,发出响声。无论是脚下的熔岩,还是炉子里的火焰,都让他感觉不到半点热量。他屏住呼吸,心跳却愈来愈快。他害怕自己即将看到的。
转到椅子前面,一个人就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里,身材高大,相貌年轻,一张方脸上,两只饱经沧桑的蓝眼睛中映射着炉中的火焰,几乎变成了紫色。另一把椅子是空的。兰德走过去,坐下,同样看着舞动的火苗,让心神平静下来。他见过这个人,在他的脑海里,却又不完全像他在脑海中看见麦特和佩林时的那种样子。
虽然想到了自己的友人,他的脑中却没有出现他们的影像。这很奇怪,不过并没有让兰德感到吃惊。在兰德的脑海中,这个人的幻象比佩林和麦特的来源更深、更真实。有时候,兰德觉得自己几乎能伸出手去触摸到他。只是兰德一直害怕如果真的摸到他,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他真正遇到这个人只有一次,是在煞达罗苟斯。这个陌生人救了兰德的命。兰德一直都想知道,他到底是谁。现在,在这个地方,兰德终于知道了。
“你已经死了,”兰德悄声说,“我杀死了你。”
那个人笑了笑,目光却未从炉火前离开。在他沙哑低沉的笑声里,听不到任何快意。兰德曾经只知道这个人是巴尔阿煞蒙,一个来自暗帝的名字。他还愚蠢地以为,只要杀死他,就是击败了暗影。
“我亲眼看着你死掉。”兰德说,“我用凯兰铎刺穿了你的胸膛,伊煞……”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个人打断了他,眼睛却依旧看着火焰,“现在我的名字是莫瑞笛。”
“是什么名字没有关系。”兰德愤怒地说,“你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莫瑞笛笑着说,“没错。”这个人穿着黑色的外衣和长裤,袖子上有红色刺绣。
莫瑞笛终于向他转过头来,炉中的火焰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和不曾眨过一下的眼里,映出亮红色和橙色的光泽。“为什么你要在意这是不是梦?难道你不知道,许多梦比醒来的世界更加真实?”
“你死了。”兰德顽固地重复着。
“你也是。你知道,你就死在我眼前。那时你还发动了一场风暴,升起一座高山来当做你的墓碑。真是傲慢啊。”
路斯·瑟林在发现自己亲手杀死挚爱后,便将体内的至上力推到极限,摧毁了自己,并在此过程中让龙山从平地生出。提起这些事,总会让兰德的脑海中响起痛苦和愤怒的嚎叫。
但这次,兰德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莫瑞笛转回头,看着那些没有热量的火焰。在砌成壁炉的石块上,兰德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石块裂纹中一些零星的影子,几乎无法被看到。红热熔岩的光芒映照出这些在疯狂跃动的黑影。兰德似乎能听到一种微弱的刮擦声,他知道,是老鼠。在这些石头后面有老鼠,正在被石块另一侧那种恐怖的热量吞噬。它们还在用爪子抓着石壁,想要从裂缝中钻过来,逃离那致命的灼热。
而那些抓着石壁的小手又仿佛是属于人类的。这只是梦,兰德强迫自己这样想。只是梦。但他知道,莫瑞笛说的才是真实的。兰德的敌人还活着。光明啊!他们之中还有多少回来了?他在愤怒中抓紧了椅子扶手。也许他应该害怕,但他早已不再因为这个人和他的主子落荒而逃了。兰德的心里没有畏惧的空间。实际上,应该害怕的是莫瑞笛,他们上一次见面时,是兰德杀死了他。
“那又如何?”兰德问。
“很久以前,我答应过你,暗主能够让你得回所爱。难道你不相信他能轻松地让侍奉他的人活回来?”
暗帝的另一个名字是“坟墓之王”。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兰德非常希望否认这一点。为什么看到敌人回来,他会感到惊讶?暗帝能够复活任何死去的生命。
“我们全都重生了。”莫瑞笛继续说着,“在因缘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归。除了烈火之外,死亡无法对我的主人造成障碍。只有烈火的作用超出了他的掌控。那些被烈火烧光的人竟然还能被我们记住,这点实在让人感到惊讶。”
那么,的确还是有人无法复活了。烈火是关键。但莫瑞笛怎么会进入兰德的梦境?兰德每晚都会给自己的梦境设立结界。他朝莫瑞笛瞥了一眼,注意到那个人的眼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细小的黑点飘浮在他的眼白中,如同在悠缓的风中来回游动的小粒灰尘。
“暗主能够让你恢复理智,这一点你知道。”莫瑞笛说。
“上次你送我的那份理智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安慰。”兰德说。他立刻对自己的这句话感到惊讶。这来自路斯·瑟林的记忆,而不是他的。而路斯·瑟林这时并不在他的意识里。奇怪的是,在这个一切都仿佛在流动的地方,兰德却觉得自己更稳定了,属于他身体的一切都契合得更加牢固。当然,不算完美,但要比他记忆中最近自己的状态好很多。
莫瑞笛轻轻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兰德转向炉火,看着火舌扭动、跳跃。那些火舌组成了一个个像天顶的云团一样的形态,但这些形态是无头的躯体、骷髅,在痛苦中弓起的脊背。它们在火焰中挣扎、痉挛,随后又化于无形。
兰德看着那些火,思考着。看到他们两个的人也许会以为他们是一对老友,正在冬日的壁炉前一同享受温暖的炉火,只是这些火焰没有散发出任何热量。而且兰德总有一天会再次杀死这个人,或者死在他的手里。
莫瑞笛在椅子扶手上敲着手指。“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到这里来?兰德感到一阵惊骇。难道不是莫瑞笛带他来的?
“我觉得很累。”莫瑞笛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是你,还是我?我真应该掐死色墨海格,为了她所做的那些事。”
兰德皱起眉。莫瑞笛疯了吗?最终,伊煞梅尔似乎注定要陷入疯狂。
“现在不是我们拼斗的时候,”莫瑞笛向兰德挥挥手,“走吧,别来烦我。我不知道如果我们互相残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暗主很快就会得到你。他的胜利是注定的。”
“他曾经失败过,而且会再次失败。”兰德说,“我会击败他。”
莫瑞笛又笑了,那笑声就像以前一样冷酷无情。“也许你会的。”他说,“但你以为这重要吗?好好想一想。时光之轮转动不息,纪元轮回,周而复始,人们便在这轮回中与暗主交战。但终有一天,他会得胜,那就是时光之轮停止的时刻。
“所以,他的胜利是注定的。我想,那个时刻应该就会在这个纪元到来。你的胜利只不过会开启下一次战争。而当他胜利时,一切都将终结。难道你看不出,你们从来就没有过一点希望?”
“所以你才会投向他那一方?”兰德问,“你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艾兰。你的逻辑毁掉了你,对不对?”
“通往胜利的路是不存在的,”莫瑞笛说,“唯一的道路只有追随暗主,在一切终结前统治一段时间。其他人都是蠢货,他们还在期待永生不死的巨大奖赏,但永恒是不存在的。我们拥有的只有现在,最后的这一点日子。”
他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中流露出喜悦,真正的喜悦。
兰德站起身。莫瑞笛警戒地看着他,但没有随他站起来。
“有一条道路通往胜利,莫瑞笛。”兰德说,“我要杀掉他,杀死暗帝,让转动的时光之轮不再有他的污染。”
莫瑞笛没有任何反应,他仍旧盯着炉火。“我们是有联系的。”莫瑞笛最终说,“我怀疑,你正是因为我们的联系才会到这里来。但我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不管怎样,我怀疑你并不明白你刚刚所说的话是多么愚蠢。”
兰德感到一阵愤怒,但竭力将脾气压抑下去。他不会接受外界的刺激。“到时候再看吧。”
他向至上力伸展过去,一直伸展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兰德捉住它,感觉到自己被拉走,仿佛被系在一根阳极力的线上。那个房间消失了,至上力也消失了,兰德进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兰德终于停止了在熟睡中的抽动。明屏住呼吸,希望他的抽动不要再次开始。她坐在屋角的椅子里,双腿盘在身下,身上裹着一条毯子,还在读着那本书。一盏小灯在她身边的短桌上闪烁着光亮,照亮了她身边的那堆大多都是历史书的旧书——《塌落的屋顶》、《标记与评论》、《过往的纪念碑》。
兰德轻声叹了口气,但并没有其他动作。明恢复了呼吸,坐进椅子里,重新翻开《佩雷提奥斯沉思录》中她用手指按住的那一页。因为已经是深夜时分,百叶窗都关上了,但她还是能听到风在松林间呼啸的声音。这个房里还弥漫着那股怪火留下的微弱烟熏气味。艾玲达的迅速反应将一场灾难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麻烦,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奖赏。智者们依然像商人对待自己最后一头骡子般使唤着她。
虽然艾玲达已经在庄园前的营地里住了一些日子,但明一直没机会接近她,和她谈一谈。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女人。在分享澳丝楷的那一晚,她们总算相处得好一些。但一天的时间是不会让两个人成为朋友的,而且有的东西又肯定不是那么容易分享的。
明又瞥了兰德一眼。他正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不过呼吸已经恢复平稳。他的左臂放在毯子上,断肢露在外面。明不知道肋侧有着那么可怕的伤口的他怎么能够入睡,明只要想到那两个伤口,就会感觉疼痛,那是她脑后兰德的那团情绪中永远存在的一部分。她已经学会忽略那一股疼痛。她只能这样。而对于他,那种疼痛感一定强烈得多。他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明完全不知道。
明不是两仪师。感谢光明,但她还是约缚了他,这很令人惊叹。她能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是不是心神错乱了。她在大部分时间里能够避免自己的情绪被他的情绪淹没,除非是在他们激情澎湃时。但又有哪个女人不想在那样的时刻陷入疯狂?借由约缚的效果,那是一种特别……令人兴奋的体验。她能够同时体验到自身的渴望,还有兰德对于她的,像烈火一般的欲望。
这个想法让她双颊一红。她打开沉思录,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兰德需要睡眠,而她也需要学习,虽然她的结论是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些书。
这些书都曾经是荷瑞得·菲的,那个和蔼的老学者曾经在兰德设立于凯瑞安的学院里工作。明想起菲在谈论他那些发现时的那种迷迷糊糊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他的那些发现总是令人困惑不解,却又无比精彩。
荷瑞得·菲已经死了,被暗影生物杀害在他的书房里,被撕成了碎片。他在这些书中发现了某种东西,那时他正想告诉兰德,应该是关于最后战争和暗帝牢狱封印的内容。菲还没能将这个发现告诉别人,就被杀死了。也许这只是巧合,也许这些书跟他的死并没有关联。但也许情况完全相反。明决定找出答案,为了兰德,也为了荷瑞得。
她将沉思录放下,拿起《废墟中的思考》,一部千年之前的作品。她在这本书中夹了一张小纸条。荷瑞得在遇害前,刚刚将这张纸条派人送给兰德。明用手指抚弄着这张已经破旧的纸条,再次端详上面的文字:
信任和秩序带来力量。在建造之前必须先清扫瓦砾。下次见你时候再向你解释。不要带女孩来了,她太漂亮了。
明觉得在这些书里,她能够寻找到荷瑞得的思路。兰德想要知道,该如何封印暗帝的牢狱。菲的发现真的是她所想的那样吗?
她摇摇头。难道她真的以为自己能解开一位学者留下的谜团?但除了她之外,又有谁能来做这件事?
一名褐宗两仪师也许会更合适。但她们可以被信任吗?即使那些已经向兰德立誓效忠的人,也很有可能自行判断怎么做对兰德最好,并凭借这种判断向他隐瞒秘密。兰德自己又太忙,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没耐心拿起书本了。所以这件事就只能由明来做。她正开始将一些兰德必须去做的事拼凑起来,但未知的东西更多,简直太多了。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答案,但要将她的发现告诉兰德,这又让她感到担忧。他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叹息一声,继续浏览书中的内容。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为一个男人而失去理智。但她已经这样了——追随他到任何地方,将他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这并不意味着她是他的宠物,无论营地中的某些人是怎么说的。她追随兰德,是因为爱他,她也能真切地感觉到,他在回应她的爱。虽然他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冷酷,虽然他的生命中充满了怒火和凄凉,但他爱她。所以,她要竭尽全力帮助他。
如果她能够帮助他解决封印暗帝牢狱的难题,她所拯救的就不止是他,而是这个世界。就算营地里的士兵们不知道她的价值,那又如何?如果所有人都把她看成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也许会更好。任何想要刺杀兰德的人都不会重视她的存在,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明的袖里藏着利刃。她使用起那些匕首不像汤姆·梅里林那样灵动自如,但她知道该如何杀人。
兰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很快又平静了下去。她爱他。这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的心,或者是因缘、创世主,或者无论其他什么东西为她做了这个决定。而现在,就算可以,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感觉,哪怕这意味着危险,或者是要承受营地中那些人异样的目光。哪怕这意味着……要与其他人分享他。
兰德又动了起来,这一次,他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坐起身。他抬起手,抚着头,看起来比入睡时更加虚弱了。他只穿着短裤,赤裸着胸膛,在床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站起身,朝关闭的百叶窗走去。
明合上书。“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牧羊人?你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兰德打开百叶窗,露出外面的黑夜。一阵微风让明的灯火跳动起来。
“兰德?”明问。
她几乎无法听清楚他微弱的话音:“他就在我的脑子里。他曾经在梦中离开,现在,他又回来了。”
明抗拒着缩进椅子里去的冲动。光明啊,她痛恨听到兰德的疯话。她本希望在阳极力被净化后,他就不会再因暗帝的污染而失去理智了。“他?”明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那个声音……路斯·瑟林?”
他转过身,背后是窗外被黑云遮住的夜空。明灭不定的灯光让他的大部分面孔都被遮在阴影里。
“兰德,”明把书搁置一旁,走到窗前,走到兰德身边,“你必须和别人谈一谈,你不能把这一切都闷在心里。”
“我必须强大。”
她拉过他的手臂,强迫他面对着自己。“拒绝我就意味着你强大了?”
“我不是……”
“你是。在你那双艾伊尔眼睛后面,藏着许多东西。兰德,你以为只因为你听到了什么,我就不再爱你了?”
“你会被吓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