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采取必要措施保护你,你的土地和你的人众,加雷斯·布伦。你把一座谷仓和几头牛的损失归罪于我,那么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如果转生真龙失败了,你的属民又要蒙受怎样的损失?有时候,为了完成更重要的责任,我们必须付出一些代价。我以为一名军人应该懂得这一点。”
“你应该告诉我。”他依旧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应该说清楚你是谁。”
“什么?”史汪问,“你会相信我吗?”
他犹豫着。
“而且,”她坦率地说,“我不信任你。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之前的会面并不很……友好。我能在一个不了解的人身上冒这样的险吗,加雷斯·布伦?我能告诉他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吗?毕竟这个秘密只该被告诉新一任的玉座。当全世界都被套在绞索上的时候,我是否应该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
她直视着那双眼睛,等待着回答。
“不,”最后他终于承认了,“光明烧了我吧,史汪,你不能。你不该浪费时间,你不该把这个誓言放在第一位!”
“你本来就该听更仔细一些。”她哼了一声,移开目光,“我建议,如果你以后让某个人宣誓为你服务,你最好为那个人设定一个时间。”
布伦咕哝了几声。史汪从晾衣绳上拉下最后一件衬衫。晾衣绳剧烈地抖动着,在帐篷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那么,”布伦说,“我曾经对自己说,我会让你为我工作,直到我得到这个答案。现在我知道了。我要说……”
“住口!”史汪转身喝道。
“但……”
“不许这么说,”她狠狠地说,“否则我就塞住你的嘴,把你挂起来,直到明天日落,别以为我不会这样。”
布伦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我和你还没完,加雷斯·布伦。”她将衬衫抖平,然后叠好,“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光明啊,女人!”他压低声音嘟囔着,“如果我在追你到沙力达之前知道你是两仪师……如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又如何?”她问,“那样你就不会追我了吗?”
“当然,我会继续追你。”他气愤地说,“但我会更小心,也许会多做些准备。但我拿了把猎兔刀就来猎野猪了!”
史汪将刚叠好的衬衫放在其他衬衫上,然后抱起所有衣服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会尽量装作你没有把我比成一头野猪,布伦。你说话时应该更小心一点,否则,你就没有女仆了。你只能去请营地里的那些女士给你洗衣服了。”
他困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她也没能阻止自己的笑容。好吧,在这次对话之后,他应该知道他们之中是谁在控制局势了。
但……光明啊!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个预言?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极少会对别人提及此事!当她将衬衫装进他的箱子时,又朝布伦瞥了一眼,那个男人还在一边摇头,一边呵呵地笑着。
等到其他誓言不再约束我,她想,等我确定转生真龙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也许我就会有时间了。到那时候,我就会开始完成这个任务。她为自己的心思吃了一惊。
“你应该去睡了,史汪。”布伦说。
“现在还早。”她说。
“是的,但天已经黑了。每隔三天,你都会毫无缘由地提前上床,还会戴上那枚古怪的戒指,平时你都把它藏在你的床褥里。”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请代我向玉座问好。”
她转向他,下巴垮下来。他不可能知道特·雅兰·瑞奥德,不是吗?她发现他脸上满意的微笑。也许他的确不知道特·雅兰·瑞奥德,但他显然猜到那枚戒指和她与艾雯之间的讯息联络有关,真狡猾。他越过手中的报告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得寸进尺。”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坐到自己的小床上,消去了那颗光球,然后有些局促不安地摸出那件戒指特法器,把它戴在脖子上,背对着他躺了下去,竭力让自己入睡。每到这一天,她都会让自己很早就起床,这样就会在晚上提前感到困意。她希望自己能像艾雯一样轻而易举地进入梦境。
让人受不了……让人受不了的男人!她必须做些事情回击他。把老鼠放进他的被子里,这是个好主意。
她觉得自己在床上耽搁了太长的时间,不过,最终倦意还是包裹住她。想着那个巧妙的报复手段,她微微笑着,在特·雅兰·瑞奥德中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条几乎无法蔽体的轻薄衬裙,便惊呼一声,急忙集中起精神,换上了一条绿色长裙。绿色的?为什么是绿色的?她让裙子的颜色变成蓝色。光明啊!艾雯到底是怎样在特·雅兰·瑞奥德中控制一切的?她甚至没办法摒弃自己的私心杂念,让自己的穿着能够稳定一些!这一定和史汪现在使用的这件复制品特法器有关。它的效能当然无法和原品相比,这也让她在别人眼中显得有些透明,缺乏实在感。
她正站在两仪师营地的正中心,周围全是帐篷,每个帐篷的门帘都是时而掀起,时而垂落。天空中滚动着剧烈却悄无声息的风暴。这种情景非常怪异,但特·雅兰·瑞奥德中的事情经常都是怪异的。她闭上眼睛,希望自己出现在白塔初阶生师尊的书房里。当她睁开眼睛时,自己果然到了那里——一个围着木制墙板的小书房,里面摆着一张厚重的桌子和一副抽打受罚者的案几。
她很想得到那枚原品戒指,但那件特法器正被宗派守护者们小心地保存着。不过,就像她父亲总喜欢说的那样,即使只捕到了一条小鱼,也应该心存感激。她本来就连这枚戒指也不可能得到,宗派守护者们以为这枚戒指还在被俘虏的莉安那里。
莉安还好吗?那名伪玉座随时都有可能判处她死刑,史汪很清楚爱莉达有多么狠毒。当她想到可怜的奥瑞克时,还是会感到一阵痛楚的哀伤。爱莉达有没有因为如此冷血地杀害一位护法而有过片刻的罪恶感?那时奥瑞克就死在她的面前。
“一把剑,史汪?”艾雯的声音突然响起,“这倒是挺新奇的。”
史汪低下头,惊讶地发现自己正举着一把该死的剑,仿佛是要打算刺穿爱莉达的心脏。她急忙让那把剑消失,然后才抬头看着艾雯。那个女孩看起来完全是一位玉座应有的样子。她穿着华丽的黄金法袍,褐色长发编结成复杂的花式,上面缀满了珍珠。她的面孔还没有那种光洁无瑕的特点,但已经具备了两仪师特有的从容镇定。实际上,自从她被俘之后,她在这方面的自我控制显然又有了进步。
“你看起来很不错,吾母。”史汪说。
“谢谢。”艾雯微微一笑。在史汪面前,她往往会流露出更多一点情感。她们两个都很清楚,艾雯的成长是多么倚重史汪的教导。
史汪相信她会有今天的成就,只是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
艾雯向周围扫视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阴沉。“我知道,上次我建议咱们在这里见面,但最近我在这个房间里已经待够了。我会和你在初阶生餐厅见面。”然后,她消失了。
一个奇怪的选择,却又不太像是要避开可能的偷窥。史汪和艾雯并不是唯一利用特·雅兰·瑞奥德做为秘密会面场所的人。史汪闭上眼睛,她开始想象初阶生餐厅,回忆那里成排的长凳和裸露的墙壁。她其实并不需要闭眼,不过这样的确能给她一些帮助。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到了那里,就像艾雯一样。玉座坐了下去,一只华丽的软垫椅出现在她身后,刚好让她以优雅的动作坐在上面。史汪没自信能做出如此复杂的事情,所以她只是坐到身旁的一只凳子上。
“我想,我们也许可以更频繁地进行会面,吾母。”史汪一边用指尖轻敲桌面,一边组织着自己的思绪。
“哦?”艾雯坐直了身子,“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出了些事。”史汪答道,“恐怕有一些事正像上个星期的死鱼一样散发着臭气。”
“告诉我。”
“我们的营地里出现弃光魔使。”史汪不太想回忆这件事,它总是会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
“还有人被杀吗?”艾雯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却如同钢铁一般坚硬。
“感谢光明,没有。”史汪说,“没有更多受害者了。是罗曼妲看穿了她。艾雯,那个怪物藏在我们中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是谁?”
“黛兰娜·墨赛伦,”史汪说,“或者是她的秘书哈丽玛。哈丽玛比较有可能,毕竟我认识黛兰娜已经相当久了。”艾雯微微睁大了眼睛。哈丽玛一直在侍奉艾雯,也就是说,艾雯身边一直都有一名弃光魔使。不过她以绝佳的姿态接纳了这个讯息,就如同一位玉座一样。
“但爱耐雅是被男人杀死的。”艾雯说,“难道,杀害她的另有其人?”
“不,杀死爱耐雅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使用阳极力的女人。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艾雯缓缓点着头。只要与暗帝有关,任何事都有可能。史汪露出满足又自豪的微笑。这个女孩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位玉座。光明啊,她就是玉座!
“还有吗?”艾雯问。
“这件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史汪答道,“很不幸的,她们逃走了,刚好在我们发现她们的那一天。”
“我想知道,是什么警告了她们。”
“嗯,这关系到我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史汪深吸一口气。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说完了,但随后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那一天还召开了评议会,黛兰娜也参加了。就在那场会议上,一名殉道使说他能感觉到营地之中有男人在导引。我们以为就是这件事警告了她。直到黛兰娜逃走以后,我们才看出这其中的联系。同样是那名殉道使告诉我们,他的同伴曾经遇到过一个能够导引阳极力的女人。”
“为什么殉道使会在营地里?”艾雯冷静地问。
“他是一名使者。”史汪向她解释,“是转生真龙的信使。吾母,据他说,一些追随亚瑟的男人约缚了两仪师。”
艾雯眨了一下眼。“是的,我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我本来还希望这只是夸张的谣言。那名殉道使有没有说,是谁准许兰德实施这样的暴行?”
“他是转生真龙。”史汪的脸上泛起阴云,“我不认为他会需要别人的准许。不过,如果说这是在为他辩护的话,他在这种事情发生时可能并不知情。被他的人约缚的两仪师,都是由爱莉达派去摧毁黑塔的。”
“原来是这样。”艾雯终于流露出一点情绪,“那么传闻就没有错了,一点也没有错。”她美丽的衣着外形没有变化,只是转为深褐色,就像艾伊尔人的衣服一样。艾雯似乎并没注意到这种转变。“爱莉达造成的灾难就没有个尽头吗?”
史汪只是摇了摇头。“我们可以约缚47名殉道使,好在数量上和被亚瑟部下约缚的两仪师达到对等。这算不上是一桩公平的交易,但评议会还是决定接受这个提议。”
“她们应该如此。”艾雯说,“我们只能以后再处理真龙的愚蠢。也许他的人的确没得到他的命令就擅自行动,但兰德必须为此负责。男人竟敢约缚女人!”
“他们宣称,阳极力已经被净化了。”史汪说。
艾雯扬了扬眼眉,但并未表示反对。“是了,”她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可能。当然,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证实。但那种污染既然在光明似乎大获全胜时悄然而至,又为何不会在一切都仿佛陷入疯狂时被扫除干净?”
“我倒是没这样想过。”史汪说,“那么,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吾母?”
“让评议会处理这件事。”艾雯说,“看样子,她们要忙上一阵子了。”
“如果你回来,她们也许会更听话一些,吾母。”
“我迟早会回去。”艾雯说道。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头。看起来,她的仪态要比她的面容老练得多。“现在,我的责任在这里。你必须监督并引导评议会的行动,让她们安分守己。我对你很有信心。”
“这是高度的赞扬,吾母。”史汪说着,将沮丧的心情藏在肚里。“但我的确正在失去对她们的控制。蕾兰已经渐渐将自己当成第二玉座了,她伪装成支持你的样子,在营地中不断树立自己的威信。她正以你的名义为她自己谋夺权力。”
艾雯咬住嘴唇。“我本以为罗曼妲会占优势,毕竟是她发现了弃光魔使。”
“我相信,罗曼妲也以为占据优势的是她。”史汪说,“但她浪费太多时间享受她的胜利,蕾兰则费了不少力气成为玉座最忠实的仆人。听她说的话,你会以为你和她是最推心置腹的朋友!她已经任命我做她的随员。每一次评议会上都能听到她在说‘艾雯会希望如此’或者‘我们这么做的时候,要记得艾雯是怎样说的’。”
“聪明。”艾雯说。
“非常聪明。”史汪叹了口气,“但我们知道,她们两个之中迟早会有一个人站到另一个人的头上去。我一直努力把她的矛头引向罗曼妲,但我不知道还能影响她多久。”
“尽你所能。”艾雯说,“但即使蕾兰拒绝了你的影响,也不必担心。”
史汪皱起眉,“但她在图谋篡夺你的位置!”
“却又把我当做她的根基。”艾雯微笑着说。她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变成了褐色,立刻又将它变回金色,完全没影响她们的交谈。“只有当我再无法回去的时候,蕾兰的策略才会成功。她将我当成了她的令牌。我回去以后,她将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我的领导。她已经把她的全部权力都建立在我身上。”
“如果你不能回来呢,吾母?”史汪轻声问。
“那么两仪师最好能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领袖。”艾雯说,“如果蕾兰成为攫取这种力量的人,那就这样吧。”
“要知道,她有很好的理由不让你回来。”史汪说,“至少她绝对没有将赌注放在你身上。”
“即使是这样,也不该过分责备她。”艾雯稍稍放低心防,脸上现出一片愁云。“如果我在外面,可能也不会看好自己。但你必须处理好这件事,史汪。我不能让自己分神。我在这里看到太多胜利的因素,也看到我们失败后可能要付出的更惨重的代价。”
史汪懂得艾雯下巴上那道顽固的线条。今晚,她是不可能说服她了,只能在下次会面的时候再试一试。
所有这些事:阳极力的净化、殉道使、白塔的崩溃,都让史汪不寒而栗。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为此进行准备,但当这些事终于成为现实时,她依旧感到深深的不安。“最后战争终于要到了。”史汪的这句话大半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艾雯的声音非常严肃。
“而我的力量却只剩下了十之一二。”史汪也露出了愁容。
“等到白塔恢复为一体时,我们也许能让你掌握一件法器。”艾雯说,“在与暗影对抗的战争中,我们必须使用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史汪微笑着,“这样很好,但并没有必要。我只是习惯于嘟囔一下这件事。实际上,我已经适应了我的……新状况。这并不很难,而且这还让我得到了一些新的优势。”
艾雯皱起眉头,仿佛想要弄清楚弱小的导引能力会给史汪带来什么优势。最后,她摇了摇头。“伊兰曾经向我提到过白塔有一个房间,里面装满了各种具备特殊力量的物品。我想,它的确是存在的?”
“当然,”史汪说,“地下储藏室。它在地下室的第二层,东北侧,是一个只有一扇简单木板门的小房间。但你肯定能找到它,它是那条走廊里唯一上锁的房间。”
艾雯点点头。“我不能依靠强力打倒爱莉达,但知道它的存在还是很好的。还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事吗?”
“没有了,吾母。”史汪说。
“那么,回去睡觉吧。”艾雯犹豫了一下,“下一次,我们两天后见面,就在这个初阶生餐厅里。不过我们也许应该在城外谈话了,我不太相信这个地方。如果我们的营地里就有弃光魔使,我愿意用我父亲的半个旅店打赌,白塔中一定也有一个。”
史汪点点头。“好的。”她闭上眼睛,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布伦的帐篷中醒了过来。蜡烛已经烧尽,她能听到布伦平静的呼吸声从帐篷另一边的小床上传来。她坐起身,朝那个男人望过去。但帐篷里太黑了,她只能看见一些影子。在谈论过弃光魔使和殉道使以后,这名坚强的将军却让她感到安慰。这可真奇怪。
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报告吗,艾雯?史汪无聊地想着,站起来走到屏风后,换下长裙,穿上自己的睡裙。我想,我也许恋爱了。这值得报告吗?不过在艾雯看来,肯定还是阳极力被净化和女人导引阳极力更奇怪。
史汪摇摇头,把那件梦行特法器藏回到床褥里,然后将身子缩进毯子。
她决定不在他的被里塞老鼠,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