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奈妮薇的话,兰德的面容变得有些僵硬,他的一双眼睛更加……危险了。但他很快又开朗起来。他摇摇头,仿佛是想要清理一下脑中的东西。那个天真的牧羊人仿佛又回来了一点。“当然,你肯定会注意到他们。很高兴你来了,等部族首领们一回来,我们就会开始。我坚持要他们在开始前先把他们的族人安顿好。”
他挥手示意奈妮薇坐下。地面上铺着小地毯和软垫,但没有椅子。尽管兰德想让他们舒服一些,艾伊尔人依旧不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椅子。奈妮薇看了他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神经竟然如此紧张。无论他有了多么大的权力,他仍然只是一个羊毛脑袋的乡下汉。就是这样。
但她没办法忘记他刚才的眼神,那一闪而逝的怒意。据说,拥有一顶王冠会把许多男人变得更加糟糕。她可不会让兰德·亚瑟变成那样。但如果兰德突然决定要把她关起来,她又能有些什么样的力量?他不会那样做的,会吗?不,兰德不会的。
色墨海格说,他已经疯了,奈妮薇想,说他……会听到前世的声音。每次他仰起头的时候,就是在发生这样的事吗?他是在倾听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吗?
奈妮薇打了个哆嗦。明当然也在帐篷里,正坐在帐篷的一角,读着一本书:《世界崩毁之后》。看起来,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本书,但她肯定没有放过兰德和奈妮薇的谈话。她怎样看待兰德的变化?现在她和兰德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更密切。如果他们在伊蒙村,奈妮薇一定为此狠狠责骂他们一顿,让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即使他们不是在伊蒙村,而她已经不是乡贤,她也曾经明白地向兰德表示她对于他们关系的不悦。兰德的回答则非常简单:“如果我和她结婚,我的死亡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痛苦。”
这当然是极度白痴的话。如果你即将面对危险,那么你就更应该先结婚,这是不言自明的。奈妮薇坐到地上,整理好裙摆,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岚。他还要走过那么远的路程,然后……
然后她必须在他到达妖境前约缚他。以防万一。
突然间,她挺直了脊背。凯苏安不在这里。除了卫兵以外,帐篷里只有兰德、奈妮薇、明和巴歇尔。凯苏安是不是在瞒着她计划着什么……
凯苏安走进帐篷。这名灰发两仪师只穿着一条朴素的茶色长裙。她的威仪来自她本身,而不是她的衣服。当然,那些黄金饰物仍然在她的发丝间闪烁着光彩。珂丽勒仍然跟随着她。
凯苏安编织出一个防止偷听的结界。兰德没有反对。他不该对凯苏安如此顺从,想到这个女人在兰德的纵容下到底会做出什么,奈妮薇总是难免感到不安。比如审问色墨海格。那个弃光魔使太过强大和危险,绝不能草率处置。色墨海格在被捉到时就应该被静断……在这件事上,奈妮薇依旧无法忘记她俘虏魔格丁的教训。
珂丽勒向奈妮薇露出一个微笑。她会向每一个人报以微笑。像往常一样,凯苏安完全忽略奈妮薇的存在。这样很好。奈妮薇并不需要她的垂青。凯苏安以为她能够命令周围的每一个人,只因为她比其他两仪师都活得更久。至少奈妮薇知道一个事实,年龄和智慧没什么关系。比如森布,老得就像一棵剩没几片叶子的枯树,但脑子却根本就是一块顽石。
随后的几分钟里,许多两仪师和营地的管理者走进帐篷。也许兰德真的派出了召集信使,也派人去叫了奈妮薇。新来的人里包括梅瑞丝和她的护法们,其中一个人是殉道使佳哈·那瑞玛,他的长辫子末端挂着银色的铃铛,达莫·弗林、爱萨·潘弗,几名巴歇尔的军官也到了。每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兰德都会抬起头瞥上一眼,目光中充满警戒,然后立刻让视线回到地图上。他的臆想愈来愈严重了吗?有些疯子会对每一个人都产生怀疑。
最后,鲁拉克和贝奥出现了,他们身后还有另外几名艾伊尔人。他们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帐篷,如同潜行的豹。他们身后的艾伊尔人中有不少智者,当她们靠近的时候,奈妮薇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般来说,艾伊尔人的任何事务都会同时由部族首领和智者进行处理,就如同两河的村议会和妇议团。是兰德要求他们一同参加这次会议,还是他们出于自身的原因才会共同赴会?
奈妮薇对艾玲达的所在估计错误了。她惊讶地发现,那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就在智者队伍的末尾。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凯姆林的?为什么她要拿着那样一块破布?
奈妮薇没机会和艾玲达说话。兰德向鲁拉克等人点过头,示意他们坐下。兰德自己仍然站在桌边,他将双手都背在身后,右手捉住断肢,脸上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任何开场白,他直接提出问题:“鲁拉克,告诉我你们在阿拉多曼做得如何。我的斥候告诉我,现在这个地方很不平静。”
鲁拉克从艾玲达手中接过一杯茶,看样子,她还是一名学徒。然后,这位部族首领只是手捧着茶杯,转向兰德。“我们到这里的时间还很短,兰德·亚瑟。”
“我要的不是借口,鲁拉克。”兰德说,“告诉我结果。”
这让另外几个艾伊尔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愠怒。帐篷口的枪姬众们飞快地交换了一阵手语。
鲁拉克没有显示出任何怒意,但奈妮薇察觉到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我和你分享过清水,兰德·亚瑟。”他说,“我不认为你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了侮辱我。”
“我无意冒犯你,鲁拉克。”兰德说,“我只想要事实。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没有时间,兰德·亚瑟?”贝奥说道。这名高辛艾伊尔的部族首领是个非常高大的男人,就算是坐下,他看起来也像一座石塔。“你把我们许多人丢在安多,连续几个月无事可做,只能打磨我们的枪矛和吓唬湿地人!现在,你又把我们派到这片土地上,来执行一个不可能的命令。然后在几个星期之后就来要求结果?”
“你们在安多是为了帮助伊兰。”兰德说。
“她不想要,也不需要帮助。”贝奥哼了一声,“而且她拒绝帮助是正确的。我宁可带着一只水囊跑过整个荒漠,也不愿意让别人把统领我的部族的权力双手奉送给我。”
兰德的表情再次变得阴沉,眼里积聚着阴云。奈妮薇再一次想到了北方的风暴。
“这片土地已经四分五裂,兰德·亚瑟。”鲁拉克的声音比贝奥更加镇定。“说明事实并非是在找借口,对一个艰难的任务保持谨慎也并非是懦弱。”
“我们必须恢复这里的和平。”兰德用低沉的声音说,“如果你们不能……”
“男孩,”凯苏安说道,“也许你想要停下来思考一下。就你所知,艾伊尔人有多少次辜负过你?你又有多少次辜负、伤害和侮辱过他们?”
兰德猛地闭上嘴。奈妮薇紧紧地咬住牙,这些话为什么不是她说出来的?她瞥了凯苏安一眼。那个姐妹不知何时坐到了一把椅子上,实际上,奈妮薇从未见过她坐在地上。这把椅子显然是从庄园里搬过来的,它用额吉鹿的角做成,两支大角伸展开,如同张开的手掌。椅子上还有一只红色软垫。艾玲达将一杯茶递给凯苏安,凯苏安小心地吮了一口。
兰德响亮地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坐到两名部族首领面前。参与会议的几名智者,艾密斯、麦兰和柏尔似乎无意参与他们的讨论。奈妮薇看得出来,她们像她一样,只是这次会议的观察者。
“朋友们,我们必须在阿拉多曼实现和平。”兰德在他们之间的地毯上打开一份地图。
贝奥摇摇头说道:“多布兰·塔波文在班达艾班做得很好。但鲁拉克说得对,这片土地确实已经四分五裂了,就像一件海民瓷器从山峰顶端摔落下来。你让我们寻找能够管理这个国家的人,并恢复这里的秩序。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找到这样的人。每一座城市都只能自求多福。”
“商人集议会呢?”巴歇尔也和他们坐在一起,一边用指节捋着胡须,一边审视着地图,“我的侦察兵说,他们还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权威。”
“在他们所统治的城市,的确是如此。”鲁拉克说,“但他们的影响力很弱小。首都只剩下他们的一个成员,那个人对局势几乎没有什么控制。我们已经阻止了街道上的械斗。即使只是这样,也并不容易。”他摇摇头。“控制国土比管理聚居地和部族要困难得多。没了国王,阿拉多曼人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在哪里?”兰德问。
“没有人知道,兰德·亚瑟。他消失了。有人说他失踪有几个月,也有人说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他了。”
“也许他在古兰黛手里。”兰德专注地看着地图,低声说道,“如果她在这里的话。我想,这很有可能。但她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不会是王宫,这不是她的方式。她肯定有自己的基地,在那里,她能肆意展示自己的战利品,而那个地方本身也足以作为炫耀的资本。但又不会是一个立刻能被人想起的地方。是的,我知道了,你是对的,她以前就是这样……”
这种情形真是熟悉!奈妮薇打了个哆嗦。艾玲达跪到她身边,捧来一杯茶。奈妮薇接过茶杯,望向那名女子的眼睛,很想悄声问她一句话。但艾玲达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在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然后,艾玲达站起身,退回到帐篷角落里,愁眉苦脸地拿出那块破布,开始从那上面抽出一根一根的丝线。这又是在做什么?
“凯苏安,”兰德停止了他低声的自言自语,抬头说道,“你对商人集议会有什么了解?”
“她们大多是女人,”凯苏安说,“是一些非常精明的女人,同时也是一些非常自私的人。推选国王是她们的责任。在亚撒拉姆失踪之后,她们本该找出一位新国王,但她们都将这件事看作牟取财富的大好机会,所以始终没有就此达成共识。我相信,她们已经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中彻底分裂,并分别占据了她们各自的城市,争权夺利,结党营私。她们每个人肯定都有自己中意的国王人选。”
“阿拉多曼军队在和霄辰人作战?”兰德问,“是这样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说的是那个叫罗代尔·伊图拉德的人。”鲁拉克说。
“是的。”
“20年前,他打得很好。”鲁拉克一边说,一边揉搓着他的方下巴,“他就是那个被你们称为大将军的人,我很想和他进行一场枪矛之舞。”
“你不会的,”兰德厉声说道,“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们将掌握这片土地。”
“你希望我们不经过战斗就做到这一点?”贝奥问,“据斥候的报告,那个罗代尔·伊图拉德如同尘暴一样攻击了霄辰人。他甚至比你擅长激起霄辰人的怒火。当你征服他的祖国时,他肯定不会安然入睡的。”
“再说一遍,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征服。”兰德说。
鲁拉克叹了口气。“那为什么要派我们来,兰德·亚瑟?为什么不使用你的两仪师?她们懂得湿地人。这个国家里仿佛只有顽童,我们只是少得可怜的几个成年人,根本无法让他们知道服从。尤其是你又不允许我们拍打他们。”
“你们可以战斗,”兰德说,“但只有在必须的时候才可以。鲁拉克,两仪师的能力不足以修补这里的创伤。你们能做到。人们畏惧艾伊尔人,他们会按照你们的话去做。如果我们能阻止阿拉多曼人与霄辰人的战争,也许九月之女就能知道,我对和平的要求是认真的,那时她也许会同意和我会面。”
“为什么你不像以前那样?”贝奥问,“由你自己来控制这个国家?”
巴歇尔点点头,瞥了兰德一眼。
“这不会有用,这次不会。”兰德说,“在这里发动战争需要消耗太多资源。你刚刚说到那个伊图拉德,他几乎没有物资供给,只用很少的部队就挡住了霄辰人。你能为我们招募到像这样足智多谋的人吗?”
巴歇尔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他也在认真考虑招募这个伊图拉德。奈妮薇暗自咬咬牙。男人都是这样!给他们一个挑战,他们就认真起来,哪怕这个挑战最终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在世的人之中能够与罗代尔·伊图拉德相比的并不多。”巴歇尔说,“他会给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一直都很想知道,我能不能打败他。”
“不行!”兰德又说了一遍,同时眼睛并没有离开那张地图。奈妮薇能看到那张地图上绘制出一些部队的所在方位,在旁边还有注释。大批艾伊尔部队用炭黑色标记在阿拉多曼顶端;伊图拉德的部队深入在阿摩斯平原中,正在与霄辰人作战。阿拉多曼中部则是由无数黑字注释组成的一团乱麻,那些可能都是分属于不同贵族的私人武装。
“鲁拉克,贝奥,”兰德说,“我希望你们捉住商人集议会的成员。”
帐篷中陷入了沉默。
“你确定这么做明智吗,男孩?”凯苏安最后问。
“她们随时可能落进弃光魔使的手中。”兰德缓缓用指尖敲击着地图,“如果古兰黛真的控制了亚撒拉姆,即使把他抢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他肯定已经深陷在古兰黛的心灵压制里,可能连儿童的智力都没有了。古兰黛的手段从来都算不上精细。我们需要商人集议会选举出一位新的国王,这是让这个国家恢复和平与秩序的唯一办法。”
巴歇尔点点头。“这很大胆。”
“我们不是绑架犯。”贝奥说着,皱起了眉。
“我说你们是什么,你们就是什么,贝奥。”兰德平静地说。
“我们是自由的人,兰德·亚瑟。”鲁拉克说。
“我将要改变艾伊尔人。”兰德一边说,一边晃了晃头,“我不知道在一切结束之后,你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你们已经不可能维持过去的样子了。现在,你们要接受这个任务。在所有追随我的人之中,我对你们最为信任。如果我们要控制商人集议会的成员,同时又不将这片土地彻底推进战火,我就需要你们有足够的狡诈和技巧。你们要潜入她们的宫殿和庄园,就像你们进入提尔之岩时一样。”
鲁拉克和贝奥彼此对望,同时皱起了眉。
“等你们集齐商人集议会之后,”兰德显然没注意他们的忧虑,“就派遣艾伊尔人进入那些商人统治的城市,确保那些城市不会陷入混乱。恢复那里的秩序,就像你们在班达艾班所做的那样,追捕盗贼,维持法律。粮秣物资很快就会由海民运送过来。首先占领沿海的城市,然后向内陆推进。只要一个月的时间,阿拉多曼人应该就会追随你们,而不再会逃离你们。给他们提供安全和食物,到时候,国家秩序就会自行运转起来。”
真是个切实可行、却又令人惊讶的计划。作为一个男人,兰德的确有个聪明的头脑。他有许多优点,也许的确具备成为领袖的条件,只要他能控制住他的脾气。
鲁拉克还在揉搓着下巴。“如果我们有一些你的沙戴亚人,达弗朗·巴歇尔,事情肯定会容易得多。湿地人不喜欢追随艾伊尔人。如果他们可以欺骗自己是湿地人在管辖这个国家,那么他们就更有可能会服从我们。”
巴歇尔笑了。“我们也会成为一个良好的目标。只要我们捉住几个商人集议会的成员,其他人肯定会派人来刺杀我们!”
鲁拉克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笑话。艾伊尔人对于幽默的感觉一直都让奈妮薇感到怪异。“我们会让你活下去,达弗朗·巴歇尔。如果我们没能做到,我们会给你塞满干草,把你放到你的那匹马上,你在战场上肯定能吸引很多冷箭!”
贝奥也大笑起来。帐篷口的枪姬众又开始了一轮手语交谈。
这次,巴歇尔也笑了,虽然他似乎同样不太理解这个笑话。“你确定想要这么做?”他问兰德。
兰德点点头,“留下你的一些部队,让他们和艾伊尔人共同行动,由鲁拉克指挥。”
“伊图拉德呢?”巴歇尔一边问,一边回头去看地图,“只要他发现我们攻入了他的家乡,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和平可言了。”
兰德轻敲着地图,片刻之后,他说道:“我会亲自去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