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关于阿拉多曼的计划(1 / 2)

“风暴就要来了。”奈妮薇看着窗外。

“没错。”坐在炉边椅子里的戴吉安应道,她甚至没有朝窗外瞥上一眼。“我想,你是对的,亲爱的。我发誓,这里已经被乌云覆盖几个星期了!”

“一个星期。”奈妮薇一边说,一边将黑发辫抓进手里。她朝戴吉安瞥了一眼。“我在这十天里没见过一片天空。”

戴吉安皱皱眉。她是个身材丰满、凹凸有致的女人,像很久以前的沐瑞一样,她的前额上缀着一颗小宝石。不过戴吉安的宝石是白色的月长石,这种饰物显然是一种凯瑞安女贵族的传统。还有她裙子上胸前位置的四条彩色横纹,一定也出自凯瑞安贵族的衣着风格。

“你说是十天?”戴吉安问,“你确定?”

奈妮薇可以确定。她一直都很注意天气,这是所有乡村乡贤的责任之一。现在,她是一名两仪师,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不是乡贤了。在她的意识里,天气永远就在身边,她能在风的耳语中感觉到雨水、太阳和雪。

但最近,风的感觉已经不再是耳语,更像是在远方的呼喊,而且这喊声变得愈来愈大。在遥远的北方,风又像是波涛在彼此撞击,这种撞击正变得愈来愈激烈,很难被忽略。

“不管怎样,”戴吉安说,“我相信这不是历史上第一次连续十天乌云密布!”

奈妮薇摇摇头,拉了一下辫子。“这并不寻常。那些遮蔽天空的不是我所说的风暴。风暴还很远,却又近在眼前,而且,它会变得非常可怕,比我见过的任何异常风暴都可怕得多。”

“好吧,”戴吉安的声音中稍稍流露出一点不安,“它到来的时候,我们会对付它。你要不要坐下来,我们好继续?”

奈妮薇看看那名圆胖的两仪师。戴吉安在至上力上非常弱小,奈妮薇见到过的白宗两仪师在导引力量上往往都很弱。根据不成文的传统,这意味着奈妮薇应该在她们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

不幸的是,奈妮薇的地位现在依然存疑。艾雯宣布将她和伊兰晋升为两仪师,她们却还未接受过测试,也没有手执誓言之杖立过誓。对大多数人而言,即使是对于那些已经接受艾雯是真正玉座的人也往往认为,这种程序上的缺失还是让奈妮薇无法成为真正的两仪师。她已经不是见习生,但同样也不能与姐妹比肩。

这名追随凯苏安的姐妹又比其他姐妹更难以对付,因为她们并没有宣布过是效忠于白塔,还是支持叛逆阵营。那些发誓效忠兰德的姐妹是最糟糕的,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仍然忠诚于白塔,同时支持爱莉达和兰德对她们而言,似乎并不是什么问题。奈妮薇很想知道,兰德既然允许姐妹们对他宣誓效忠,对此又有怎样的看法。她已经不止一次向兰德解释过这么做的错误。当然,每次她都保持着充分的理性。但现在和兰德说话就好像是对一块石头说话,愈来愈没有效果,愈来愈让她怒不可遏。

戴吉安还在等她坐下来。奈妮薇按照她的话做了,她不想和这名白宗姐妹进行一场意志上的较量。戴吉安还在承受着失去护法的痛苦。她的护法艾本是一名殉道使,死在与弃光魔使的战斗中。在那场战斗里,奈妮薇为了向兰德提供巨量的阴极力,曾差点将自己烧毁。

直到现在,奈妮薇还记得那种纯粹的快乐,那种可怕的幸福感,无尽的力量,极度纯净的生命活力。那种感觉让她感到害怕。她很高兴曾经帮助她碰触到那种力量的特法器已经毁灭了。

但那一对特法器中男性的一件依旧完整无损,那是连结着一件极强大的超法器的钥匙。就奈妮薇所知,兰德还没能说服凯苏安把那件特法器还给他。凯苏安当然不应该那么做,任何人类都不该导引如此巨量的至上力,即使是转生真龙也不行。它所产生的诱惑会……

她告诉过兰德,应该忘记那把钥匙。但对于她的叮嘱,兰德依旧只是像一块石头,一个红头发、铁面孔的石头大白痴。奈妮薇不由得低声埋怨了几句,这让戴吉安挑起一侧眉弓。这个人很善于控制自己的哀伤,但奈妮薇在这座阿拉多曼庄园中的房间和戴吉安的只有一墙之隔,她在晚上总是能听到这个女人的哭泣。失去护法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释怀的事。

岚……

不,现在最好不要想到他。岚会没事的,他只有在奔驰过数千里的路程后才会遭遇真正的危险。但他已经决意要扑向暗影,就像一支孤箭射向岩石的城墙……

不!她对自己说,他不会是一个人。我不会让他只有一个人。

“好吧,”奈妮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们继续。”她没有对戴吉安表示任何敬意。她在以这种方法帮助这个女人,让她的思绪能够离开哀伤。至少珂丽勒是这样对她说的。当然,奈妮薇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自己,她不需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她是两仪师,无论其他人怎么想,或者做出怎样的暗示。

一切只是为了帮助戴吉安。就是这样,别无其他。

“这是第81个编织。”那名白宗说道,阴极力的光晕出现在她身周。她开始导引,制造出一个混合火之力、风之力和魂之力的复杂编织。编织很复杂,却没什么用处。它们在半空中产生出三个燃烧的火环,闪动着非同寻常的光芒。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奈妮薇已经知道该如何制造火球和光球,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学习她已经知道的东西?虽然这种编织方式更加复杂。为什么每一个环的色彩都会有稍许不同?

奈妮薇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精确地重复了这个编织。“说实话,这似乎是所有这些编织里最没用的!编织这个是为什么?”

戴吉安咬住嘴唇,什么都没说。但奈妮薇知道,戴吉安一定是以为奈妮薇会觉得做出这个编织是一件困难的事。最终,她答道:“关于测试的事情,你不能知道太多。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你要精确地重复这些编织,并且要在心神极度受扰的情况下这么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对此表示怀疑。”奈妮薇冷冷地说着,又将那个编织重复了三次,“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十几次了,我不会接受这种测试。我已经是两仪师了。”

“你当然是,亲爱的。”

奈妮薇咬着牙。接受这种训练真是个糟糕的主意。当她去找珂丽勒的时候,那个理论上和奈妮薇属于同一宗派的人却拒绝承认她们的身份相当。对于奈妮薇选择黄宗,珂丽勒非常高兴。但她给奈妮薇的暗示也很清楚。看起来,她甚至还很同情奈妮薇。同情!就好像奈妮薇需要她的可怜一样。她建议奈妮薇,如果奈妮薇掌握了见习生在接受测试成为两仪师之前需要学习的一百个编织,对于她的身份认同也许会有些帮助。

这件事的问题在于,它让奈妮薇重新处在了一个学生的位置上。她知道,掌握这一百个编织会很有用。她几乎没有用多少时间学习它们。实际上,每一名姐妹都知道这一点。但不管怎样,接受这些课程并不代表她将自己视为一名学生!

她向自己的辫子伸出手,不过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其他两仪师会看轻她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易于流露的情感。要是她也有那种光洁无瑕的面孔就好了。呸!

戴吉安的下一个编织让半空中发出喀啦一声裂响,而这个编织同样是既复杂,又无用。奈妮薇想也不想就重复了这个编织,同时将它记在心里。

戴吉安看着这个编织,眼神却好像飘到了远方。

“怎么了?”奈妮薇试探地问。

“嗯?哦,没什么。我只是……上次我做出这个编织的时候,是用它来吓唬……我……没什么。”

艾本。她的护法还很年轻,也许只有十五六岁。她非常宠爱他。艾本和戴吉安在一起游戏的时候,更像是一个男孩和他的长姊,而不是两仪师和护法。

只有16岁的年轻人,奈妮薇想,却失去了生命。兰德一定要使用这么年轻的人吗?

戴吉安的面容变得僵硬,她对情绪的控制要比奈妮薇好得多。

光明在上,但愿我不要遇到这样的事,她想道。至少让这样的事情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再发生吧。岚还不是她的护法,但她要尽快得到他,毕竟他已经是她的丈夫了。掌握着岚的约缚的麦瑞勒依旧是她愤怒的对象。

“我也许能帮助你,戴吉安。”奈妮薇向前俯过身,伸手按在对面这个人的膝盖上。“如果我试试进行治疗,也许……”

“不。”戴吉安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但……”

“我怀疑你帮不上忙。”

“一切都是可以治疗的。”奈妮薇顽固地说,“即使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死亡以外,一切都可以治疗。”

“那你会怎么做,亲爱的?”戴吉安问。奈妮薇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故意不称呼自己的名字,或者这只是因为她们之间的关系,所以自然而然地使用了这种称谓。她不能称奈妮薇为“孩子”,这是对见习生的叫法。但直呼奈妮薇的名字,就意味着她们的身份是平等的。

“我可以做一些事。”奈妮薇说,“你感觉到的痛苦肯定是约缚产生的一种效果,所以它和至上力有关系。如果是至上力造成了你的痛苦,那么至上力就能让这种痛苦消失。”

“为什么我会想要这样?”戴吉安再次恢复了对心神的控制。

“因为……因为这是痛苦,这会伤害你。”

“是的,”戴吉安说,“艾本死了。当你失去了自己这么巨大的一部分之后,你还想要忘记你的痛苦吗?你会希望将他割除掉,就像割掉一块烂肉一样吗?”

奈妮薇张开嘴,却没有说出话。她会吗?这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她对岚的感觉是一直存在的,并非因为是否存在约缚。他是她的丈夫,她爱他。戴吉安拥有她的护法,但他们的感情又像是一位阿姨对待她心爱的侄儿。这是不一样的。

奈妮薇会希望这种痛苦消失吗?她闭上嘴,忽然意识到戴吉安这番话中的尊敬。“我明白了。我很抱歉。”

“没关系,亲爱的。”戴吉安说,“这其中的逻辑对我来说很简单,不过恐怕其他人不会接受这种逻辑。确实,也许有人会强调,任何问题的逻辑都会因为时机和个体发生变化。我可以向你示范下一个编织了吗?”

“是的,请。”奈妮薇说着,皱了皱眉。她自身的导引力量非常强大,是在世的人之中最强大的导引者之一,所以她很少会去考虑导引能力的差异。就好像一个很高的人很少会去注意其他人的高度,所有人都比她矮,所以她们的高度差异就不重要了。

对于这个人,情况又会是怎样?她做为见习生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久,许多人都说她几乎没能得到披肩。戴吉安必须对所有其他两仪师都表示敬意。如果两名姐妹在一起,戴吉安总是处在次一位的。如果超过两名姐妹在一起,戴吉安就要为其他人奉茶。在更强大的姐妹面前,她必须俯首帖耳。的确,她是两仪师,但……

“这个系统中有错误。”奈妮薇心不在焉地说。

“你说的是测试?应该有某种测试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在我看来,一边承受压力,一边完成困难的编织正符合这种需要。”

“我说的不是这个。”奈妮薇说,“我指的是决定我们该如何相互对待的办法。”

戴吉安脸色一红。无论如何,提及对方的能力强弱是不合适的。不过,奈妮薇从来都不太擅长迎合对方的期望,特别是当对方期望的是愚蠢时。“你知道的像其他两仪师一样多,我打赌,甚至比许多人知道得更多。而只要一名初阶生戴上披肩,你就必须照她的吩咐行事。”

戴吉安的脸色更红了。“我们要继续了。”

这样不对,不过奈妮薇没有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以前她就陷入这个深坑里。那时,她在努力教导家人们要在两仪师面前直起身来,不久之后,她们即使在奈妮薇面前也不知道低头了。这当然不在奈妮薇的预料之中。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想在两仪师之中解决这个问题。

她想要回到这次教学之中,但那场迫近的风暴一直在把她的视线吸引到窗外去。这个房间位于庄园第二层,能够清楚看到外面的营地。纯粹是出于巧合,凯苏安出现在奈妮薇视线的一角。那个缀着许多特法器发饰的灰色发髻,即使从远处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个人正走过庄园的院子,珂丽勒迈着轻快的步伐,跟随在她身旁。

她在干什么?奈妮薇很想知道。凯苏安的步伐让她心生疑虑。出了什么事?和兰德有关吗?如果那个人又伤害了自己……

“请原谅,戴吉安。”奈妮薇说着站起身,“我刚刚记起一件事,必须去看一看。”

戴吉安愣了一下。“哦,那么好吧,奈妮薇。我想,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继续。”

奈妮薇快步跑出房间,下了楼梯。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戴吉安刚刚叫了她的名字。她微笑着走上了绿坪。

营地中有艾伊尔人,这算不上什么特别。兰德的身边经常会跟着一群枪姬众卫士。但这些艾伊尔是男人,他们穿着满是尘土的褐色凯丁瑟,身边带着短矛。他们之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头上系着带有兰德徽记的头带。

所以凯苏安才走得这么急。如果艾伊尔部族首领们到了,兰德肯定会和他们见面。奈妮薇怒气冲冲地走过绿坪,当然,现在这片草地上并没有什么绿色。兰德没有派人来叫她,也许他只是忘记了,只是因为他的羊毛脑袋没有想到她。但不管是不是转生真龙,这个家伙根本不懂得把他的计划拿出来和别人讨论。她早就应该注意他的这个毛病了。兰德应该明白,从有经验的人那里征求建议是多么重要。已经有多少次,他因为自己的轻率鲁莽差点杀掉了自己,把自己弄伤,或者让自己落进囹圄?

所有人都在阿谀奉承兰德,但奈妮薇知道,他只不过是来自伊蒙村的一个牧羊人。他仍然会惹出各种麻烦,就像他和麦特在村子里搞恶作剧时一样。只是现在,他不再吓唬女孩子,而是要把整个国家扔进混乱之中。

在绿坪的最北端,庄园房屋的正对面,靠近工事前沿的地方,新来的艾伊尔人正在搭起他们的茶褐色帐篷。和沙戴亚人笔直排列的营帐不同,艾伊尔人将帐篷根据不同的战士团布置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小群。一些巴歇尔的部下会向经过身边的艾伊尔人问好,但没有人过来帮助他们。艾伊尔人有时候会变得非常暴戾。虽然奈妮薇觉得沙戴亚人比大多数人更加理性,但他们毕竟是边境国人,和艾伊尔人之间发生冲突是他们早年间生活的一部分。艾伊尔战争距离现在也并不很遥远。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阵营里,不过这并不会让沙戴亚人在艾伊尔人面前有任何轻慢。

奈妮薇寻找着兰德和她认识的艾伊尔人,她怀疑艾玲达不会在这支队伍里。艾玲达应该还在凯姆林,和伊兰在一起,帮助伊兰夺取安多王座。奈妮薇仍然在为丢下她们而感到内疚,但必须有人帮助兰德净化阳极力,不可能让兰德一个人去做这件事。他到底跑哪里去了?

奈妮薇停在沙戴亚人和艾伊尔人的新营地之间。手持长枪的士兵们都尊敬地向她点头。穿着褐色和绿色凯丁瑟的艾伊尔人走过草地,他们的动作轻巧灵动如同流水。穿蓝色和绿色衣服的女人们从庄园旁的溪流中汲来清水。有着阔针叶的松树在风中抖动着。一片忙碌的营地就好像立春节时的村中草原。凯苏安到哪里去了?

她感觉到东北方有人在导引,不由得微微一笑,随后便迈着决然的脚步向那里走去,黄色裙摆在她的双腿间大幅摆动着。进行导引的可能是两仪师,也可能是智者。她很快就看见一座更大的艾伊尔帐篷立在绿坪的角落里,便径直向那里走去。她的瞪视,或者也许是她的名声让沙戴亚士兵纷纷为她让开道路。守在帐篷入口处的枪姬众也没有阻拦她。

兰德站在帐篷里,穿着黑红色的外衣,正在查看一张厚木桌上的地图,左臂背在身后。巴歇尔站在他身边,手举着一张小地图,一边端详,一边自顾自地点着头。

奈妮薇走进来的时候,兰德抬起头。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起来这么像一名护法,眼里会闪过那种犀利的光芒?那双眼睛在转瞬间便能捕捉到周围的每一点威胁。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仿佛在提防将要突然爆发的袭击。我真不该让那个女人把他从两河带走,奈妮薇想,看看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立刻因为自己的愚蠢而皱起了眉。如果兰德留在两河,他就会发疯,也许会将那里的人全部杀死。当然,两河人也可能会被兽魔人、隐妖和弃光魔使杀光。如果沐瑞没有找到兰德,现在他肯定已经死了。和他一同死亡的将是光明和这个世界的希望。但要放弃对沐瑞的偏见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

“啊,奈妮薇。”兰德说了这么一句,就放松身子,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他向巴歇尔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地图,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奈妮薇。“我正要派人去找你。鲁拉克和贝奥来了。”

奈妮薇挑起一侧眉弓,抱起手臂。“哦?”她冷冷地问了一声,“来了这么多艾伊尔人,我还以为我们遭到沙度人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