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会凭空消失。”密什玛说,“你认为那是至上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朝身边的树林扫了一眼。不久前,她见到的一些树已经开始萌发春芽,但现在这些树像是一群骷髅,看不出任何有生机的征兆,而现在的天气已经温暖到足以进行春耕了。“哈拉马克有这样的树吗?”
“没有。”密什玛答道,“不过我以前见过这样的树。”
“它们现在不是应该要发芽了吗?”
密什玛耸耸肩。“我只是一名士兵,泰莉将军。”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泰莉不带表情地说。
他喃喃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关心那些树。树不会流血。也许它们应该发芽了,也许还不到时候。在大洋这一边的事情总是让人费解。春天的树不会发芽,这只不过是诸多的怪事之一。更糟糕的是,这里的马拉斯达曼尼都像王之血脉一样趾高气扬,所有人都向她们鞠躬,都在奉承她们。”泰莉能明显地感觉到他在发抖。
泰莉点点头,不过她对这件事并不像密什玛那样深恶痛绝。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佩林·艾巴亚和他的两仪师,更不知道该如何去看待那些殉道使。对于树,她懂的并不比密什玛更多,但她还是觉得这些树早就应该发芽了。还有斥候们在田野中看到的那些人,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是至上力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就在今天,当军需官打开他们的补给包裹时,发现里面的食物都变成了尘泥。如果不是那名军需官坚持说他在不久前刚刚检查过这些包裹,泰莉一定会命令部下搜索偷窃食物的盗贼或破坏分子。卡姆是一个可靠的人,他当泰莉的军需官已经有许多年了,到现在不曾犯过一次错。
食物的腐烂现象在这里非常多见。卡姆一直在抱怨这片奇怪土地的闷热。但行军食物是不可能腐烂的,至少不会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腐烂。这些日子里,一切预兆都极为可怕。今天早些时候,她看见两只死亡的老鼠仰面朝天躺着,一只老鼠的尾巴在另一只老鼠的嘴里。这是她一生见过最可怕的预兆。现在仅是想到那副情景,她还是会感到不寒而栗。
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佩林一直不愿提到这些事,但她能看出他沉重的心情。他所知道的要比他说出来的多很多。
我们现在不能和这些人作战,我们承受不了这样的损失,她想。这是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不能告诉密什玛这个想法,她甚至不敢仔细考虑这个想法。女皇已经下达旨令,愿女皇永生,这片土地必须重回帝国的怀抱。苏罗丝和加尔甘是女皇选择的将领,在九月之女公开身份之前,他们将负责指挥回归远征。泰莉不可能知道图昂女大君的想法。苏罗丝和加尔甘正同心协力要征服这片土地,这也是他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事情。
他们都不可能听取这样的建议:应该寻求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结盟,而不是与他们为敌。这种想法本身就接近于背叛,至少是有悖于女皇的旨意。她叹了口气,转向密什玛,准备下令要他派遣斥候,寻找今晚的宿营地。
泰莉僵在马背上。密什玛的脖子被一支箭射穿,一支带着倒刺的、杀伤力很强的箭。她没有听到箭簇射穿皮肉的声音。密什玛盯着她的眼睛,满脸愕然,想要说话,却只吐出一口鲜血,然后就从马鞍上滑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与此同时,一道巨大影子冲出泰莉附近的灌木丛,撞断无数弯曲盘结的枝杈,向她直扑过来。还没等泰莉抽出佩剑,高喊示警,飞尘就在慌乱中扬起前蹄,把她甩到了地上。
这匹优秀而可靠的战马从未在战场上辜负过她,但它这次的反应也可能救了她的命。偷袭者挥起一把厚刃大剑,恰好从泰莉的马鞍上扫过。泰莉已经爬起身,在甲叶的碰撞声中尖声高喊:“敌袭!应战!”
和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另外数百个声音。人们尖叫着,马匹发出一阵阵嘶鸣。
伏击,她一边想,一边举起剑,我们闯进伏击圈了!斥候到哪里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向那个要杀死她的人扑过去。那个人转过身,喷着鼻息。
直到现在,她才看清来袭的敌人,那其实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扭曲的怪物。它的头上覆盖着粗乱的褐色毛发,宽得过分的前额上堆积着厚硬的皮肤。那双眼睛倒是和人类的相似,从中射出的凶光却让人极度不安。一只野猪般的长鼻子突出在眼睛下方,嘴里向外伸出两颗獠牙。这头怪物朝她发出一阵咆哮,略有些像人的大口中喷出一团团飞沫。
我的被遗忘的父辈们的鲜血啊,她心中想着,我们到底遇上了什么?这个怪物就如同一场噩梦,幸好它比噩梦还多了一个可以杀死的躯体。在此之前,泰莉从来都认为这种怪物只会出现在乡野传说之中。
她冲向那头怪物,将怪物即将挥出的大剑击到一旁。然后一旋身,一招刀斩乱麻,砍断那头怪物的手臂。随之再次挥剑,让那个怪物的头颅和它的手臂一起落在地上。怪物踉跄了一下,又向前走了三步,才扑倒在地上。
树丛中不断发出枝杈断裂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泰莉看到山下有数百头怪物冲出树林,朝她的部队中央部位发动攻击,造成巨大的混乱。树丛中还有愈来愈多的怪物正杀出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些怪物怎么会出现在如此靠近艾博达的地方!这已经是霄辰防御纵深的腹地了,只要再行军一天就能到达阿特拉的首都。
泰莉冲下山坡,一边朝她的卫队发出召唤。同时,又有更多怪物咆哮着从她背后的树林中杀出来。
古兰黛在这个充满石雕花纹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侍奉她的男女们整齐地排列在墙边,身上只穿着半透明的白袍,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完美的身体。一团温暖的火焰在壁炉中跳动着,照亮了血红色的精致地毯。这条地毯上绣着青年男女们各种非同寻常的交合图案,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王侯情妇们看到这些图案也禁不住要面红耳赤。下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户中照射进来,这个房间位于她的宫殿中较高的位置上,能够清楚地俯瞰外面的松林和荡起片片涟漪的湖泊。
她吮了一口甜罗勒汁。穿在她身上的是一件阿拉多曼风格的浅蓝色长裙,她现在已经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了。和房里其他人身上的白袍比起来,她的衣服更加轻薄且透明。这些阿拉多曼人太习惯低声耳语了,而她则更喜欢悦耳的尖叫。她又喝了一口甜汁,这种汁水的酸味真是有趣。在这个纪元里,这种甜汁已经相当稀有了,因为用来榨取它的树木都生长在很偏远的岛屿上。
一个神行术通道毫无预警地在房间中央开启。古兰黛低声骂了一句。她最好的玩物,一个名叫苏莱萨的肌肤细嫩丰腴的年轻女子,也是阿拉多曼商人集议会的成员之一,差点就被那个通道给截断一条手臂。从通道中涌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酷热,完全毁掉了房间里山间清凉空气和温暖炉火之间达成的微妙平衡。
古兰黛保持着平静,强迫自己回到那张过分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中。一名身着黑衣的信使走过通道。在他开口之前,古兰黛就已经知道他想要些什么。只有莫瑞笛知道能在哪里找到她。现在,沙马奥已经死了。
“殿下,您要前往……”
“是的,是的。”她说道,“站直身子,让我看看你。”
那名年轻人刚刚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就照她的话立定身子。天哪,他可真漂亮!淡金色的头发在这个世界中的许多地方都非常罕见,绿色的眼睛闪烁着光彩,很像是生满绿苔的清澈水池。柔韧灵活的躯体上,肌肉不多也不少。古兰黛舔舔嘴唇。莫瑞笛是否在利用他最漂亮的奴仆来诱惑她,还是这只是出于巧合?
不,使徒的决定绝无巧合一说。古兰黛差点就编织出心灵压制,让这个男孩变成自己的人,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一个人如果遭到这种程度的心灵压制,就再也不可能恢复过来了。这也许会激怒莫瑞笛,古兰黛必须小心那个难以预料的家伙。即使在以前的年代中,现在已经变成莫瑞笛的那个家伙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如果她要成为耐博力,那么在能够打垮莫瑞笛之前不要刺激他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古兰黛将注意力从信使身上移开。既然不能得到这个男孩,她对他就失去兴趣了。现在,吸引古兰黛目光的是那个通道。她痛恨要依照另一名使徒的安排去和那名使徒见面,更痛恨离开自己的堡垒和宠物。最重要的,她痛恨向一个本应该听命于她的人匍匐朝拜。
但她对此无能为力,莫瑞笛是耐博力,至少现在是如此。这意味着,无论心中有多少恨意,古兰黛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他的召唤。于是她将杯子放到一旁,站起身,走进通道,浅蓝色的长裙在她身周微微飘动,上面的金线刺绣不断闪动着光彩。
通道另一边的空气热得让人难受。她立刻编织风之力和水之力,让身边的空气冷却下来。她正身处于一幢黑色的石砌建筑中,红亮的光芒从房间里没有玻璃的窗外照射进来。这种红色光晕仿佛是日落时分的景色,但在阿拉多曼,时间还只是在中午与下午之间。她不可能走了这么远吧?
这个房间里只有极黑的乌木做成的椅子。莫瑞笛近来显得很缺乏想象。这里的一切都是黑色和红色的,一切都表明他要杀死和兰德·亚瑟同村的那两个蠢男孩。难道只有她看得出来,亚瑟本人才是真正的威胁?为什么不杀死他,结束这一切?
这个问题的答案到目前为止显而易见,因为他们之中始终没有人强大到能够击败他。但古兰黛不喜欢去细想这个答案。
她走到窗前,发现窗外那种铁锈色光芒的光源。在外面,黏土般的地面因为饱含铁质而变成了红色。她正在一座深黑色塔楼的第二层,砌成这座塔楼的石块吸收了从天空中散发出来的赤灼热量。窗外仅有的一点灌木上都布满了黑点。看情形,这里是妖境东北部的深处。她以前来过这里,这座堡垒就是莫瑞笛在这里找到的。
这座堡垒的阴影中还有一些简陋的棚屋,远处几片色泽稍浅的植被表明那里是一片田地。他们也许在试验某种新的作物,让它们能够在这个地方生长。从那里分隔成数片的田地来看,也许作物还有数个不同的种类。卫兵们正在那里巡逻,虽然天气炎热,他们还是穿着整齐的黑色制服。在如此深入妖境的地方,士兵们随时都需要防备暗影生物的攻击。除了暗主本尊,那些怪物不会服从任何人。莫瑞笛在这里打算做什么?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走过来的是狄芒德,他身边还跟随着麦煞那。他们两个是一起到达的?直到现在,他们还是装作古兰黛并不知道他们的小联盟,这个联盟中还有第三个人——色墨海格。但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对此保密,他们为什么还要一同来到这里?
古兰黛藏起笑意,朝那两个人点点头,然后选择了这个房间里最大、看起来最舒服的椅子坐了进去。她的手指抚过光滑的乌木表面,感觉着漆层下的木质纹理。狄芒德和麦煞那冷冷地看着她。她对这两个人非常了解,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惊讶的眼神。他们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看样子,他们知道会有这次会议,但并不知道古兰黛也会出席,是吗?最好不要显露出一无所知的样子。古兰黛露出颇有内涵的微笑,并捕捉到狄芒德眼中闪过的一丝怒意。
这个男人总是能让她充满挫败感,不过她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麦煞那藏在白塔里,伪装成这个纪元里的那种两仪师。她是个很容易就会被看破的人。古兰黛在白塔中的探子一直持续回报她的消息。当然,古兰黛和亚兰加新达成的合作协定也很有用,亚兰加正在玩弄那些围攻白塔的叛逆两仪师。
是的,对于麦煞那,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他事情也同样在她的掌握之中。莫瑞笛正在为最后战争集结暗主的力量,对这场战争的准备让他几乎没时间前往南方。不过他的两个奴才辛黛恩和魔格丁偶尔会在南方露面,他们用大量时间召集暗黑之友,偶尔还会依照莫瑞笛的命令,试图杀死那两个时轴——佩林·艾巴亚和麦特·考索恩。
她相信,沙马奥是在与兰德争夺伊利安的战斗中完蛋的,而且她还掌握了一点线索,表明色墨海格正在操控霄辰人。对于另外七个还存留在世上的使徒,她相信自己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计划。
只有狄芒德除外。
这个该死的男人想要干什么?她愿意用自己掌握到的全部关于麦煞那和亚兰加的情报,来交换狄芒德一分一毫的计划。现在狄芒德就站在她面前,有着鹰钩鼻的面孔英俊且跋扈,嘴角永远都带着怒意。狄芒德从不笑,也从未对任何东西表露过喜爱之意。他是使徒中最强大的将军之一,但战争似乎也从不曾让他感到过任何乐趣。古兰黛曾听他说过,当他拧断路斯·瑟林的脖子时,他才能笑得出来。
一直怀有这种怨念无法排遣的人都是傻瓜。他总无法忘记,转生真龙也许会是他,这让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但不管是不是傻瓜,他依旧是极度危险的。古兰黛不喜欢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他的目标是什么?狄芒德喜欢指挥军队,但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让他感到合意的军队了。
也许那些边境国人是个例外?他是不是在操控他们?这肯定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但如果真是这样,古兰黛应该会得到一些讯息才对,她在边境国人的军营中也安插了间谍。
古兰黛摇摇头,希望能有些喝的来润湿一下嘴唇,北方的空气太干燥了。她非常喜欢阿拉多曼的润泽。狄芒德环抱手臂,继续保持着站姿。麦煞那则坐了下来。她有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一头黑发垂在脸侧。在她身上,一条裙摆垂地的白色长裙上没有刺绣,也无任何珠宝装饰。麦煞那从根本上来说只是一名学者。有时候,古兰黛觉得她会投向暗影,只是因为这样她就能得到一些更有趣的研究机会。
麦煞那现在已经在全心侍奉暗主,就如同他们这些人一样。但她似乎仍然只是个二流的使徒,她一直在吹嘘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与强者结盟,却又缺乏操纵强者的技巧。她以暗主的名义做出各种恶行,却从来都无法像色墨海格和狄芒德这样的使徒般获得真正伟大的成就,更别说和莫瑞笛相比了。
当古兰黛想到莫瑞笛的时候,那个人走进了房间。房间里终于有了一张漂亮的面孔。和他相比,狄芒德就像是个满脸结疤的农民。是的,这具躯体的确比之前的那一个要好得多,几乎已经能当她的宠物了。不过那下巴却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它太突出,太强硬了。而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黑夜一般的头发,还有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身子……古兰黛面带微笑,想象着他穿着白色薄纱,跪倒在自己面前,满脸崇敬地看着她的模样。他的精神将完全被心灵压制所操控,让他看不见任何其他人或事,只能看见她,古兰黛。
莫瑞笛一走进来,麦煞那就站起身,古兰黛也只好不情愿地跟着站起来。他不是她的宠物,现在还不是。他是耐博力,而且在最近这段日子里,他正变本加厉地要他们表现顺从。暗主将权柄交给了他,其他全部三名使徒都不得不向他低垂下头。在全世界的人之中,他们也只会向这个人低头。他严厉的双眼扫过面前这三个俯首致敬者,同时大步走到房间前面。在那里,炭黑色的石墙上嵌着一座壁炉。是什么人会在炎热的妖境里建造这样一座黑石城堡?
古兰黛坐回椅子里。其他使徒还会来吗?如果他们不来,莫瑞笛又打算干什么?
没等莫瑞笛说话,麦煞那已经向前迈出一步,说道:“莫瑞笛,我们需要把她救出来。”
“我允许你说话的时候,你才能说话。”他冷冷地答道,“你还没有被饶恕。”
麦煞那哆嗦了一下,显然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气恼。莫瑞笛没有再理会她,而是将眯起的双眼瞥向古兰黛。这种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继续说话。”最后,他对麦煞那说,“但不要忘记你的位置。”
麦煞那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她没争论。“莫瑞笛,”她的声音里没了要求的意味,“你知道,同意和我们见面是明智的,这肯定也是因为你像我们一样震惊。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救她出来,而她正在两仪师和殉道使的严密看押下。你要帮助我们。”
“色墨海格要为她的失败付出代价。”莫瑞笛说着,将手臂放在壁炉架上,眼睛依旧没有去看麦煞那。
色墨海格被捉住了?古兰黛才刚知道那个女人正伪装成一个重要的霄辰人!她是怎么被捉住的?如果有殉道使参与对她的捉拿,那么主导这个行动的很可能就是亚瑟本人!
虽然心生讶异,古兰黛还是维持着微笑。狄芒德瞥了她一眼。如果这次会议是他和麦煞那提议召开的,那为什么莫瑞笛还要叫她过来?
“想一想,色墨海格会供出多少情报!”麦煞那的注意力始终都集中在莫瑞笛身上。“而且,她是一名使徒,我们有责任援救她。”
除此之外,古兰黛想,她还是你们那个小联盟的成员。也许是你们之中最强的一个。失去她,你们就绝不可能控制得了其他使徒。
“她不服从命令。”莫瑞笛说,“她不该妄图杀死亚瑟。”
“她并不打算这样。”麦煞那匆忙地说道,“我们安排在那里的人认为那道火焰只是因为她惊慌失措,而不是意图杀死亚瑟。”
“狄芒德,你怎么说?”莫瑞笛瞥了那个身材稍矮的男人一眼。
“我想要路斯·瑟林,”狄芒德说道。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低沉浑厚,表情阴森可怖。“色墨海格知道这一点。她还知道,如果她把他杀了,我会找到她,拿她的命做抵偿。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杀死亚瑟。”
“暗主能杀死他,狄芒德。”莫瑞笛说。他的声音充满了危险。“他的意志统治着我们所有的人。”
“是的,是的,当然。”麦煞那插话说道。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素色裙摆擦过镜面般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面。“莫瑞笛,实际情况是她并不想要杀死他,只是想捉住他。我……”
“当然,她想要捉住他!”莫瑞笛咆哮着,让麦煞那打了个哆嗦。“这是她接到的命令,而她失败了,麦煞那,严重地失败了。他还因此而受了伤。尽管我已经明确地告诫过你们,不能让他受伤!因为这种无能的行为,她将受到惩罚。我不会帮助你们去救她。实际上,我更要禁止你们这么做。你们明白吗?”
麦煞那再次打了个哆嗦。狄芒德却仿佛没有丝毫触动,他看着莫瑞笛的眼睛,点了点头。是的,他是个冰冷如钢的人。古兰黛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他,也许他才是他们三人之中最强大的,也许比色墨海格更加危险。色墨海格不会流露出表情,不会让情绪失控。但有时候,情绪可能会是一种更有效的工具,它能够让狄芒德这样的人做出头脑冷静者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来。
莫瑞笛低下头,活动了一下左手,仿佛觉得那只手很僵硬。古兰黛捕捉到他脸上一丝痛苦的表情。
“让色墨海格继续腐烂吧!”莫瑞笛怒吼道:“让她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也许在将来的几个星期里,暗主会找到她的用处,但这是要由他来决定的事情。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麦煞那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瞥了古兰黛一眼。狄芒德的脸则变得通红,仿佛他无法相信会被另外一名使徒如此地质问。古兰黛朝他们微笑着。
“我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中。”麦煞那一边说,一边转头看着莫瑞笛,“白塔和那些统治它的傻瓜们很快就会是我的了。我不仅会为暗主折断白塔,还让大量导引者以不同的方式说明我们赢得最后战争。这一次,两仪师将为我们而战!”
“一个大胆的计划。”莫瑞笛说。
“我会实现这个计划。”麦煞那平静地说,“我的追随者们将占据整座白塔,如同一场看不见的瘟疫,让一个外表健康的人从内部开始溃烂。会有愈来愈多的人加入我们的行动中,有些是有意的,有些是无意的。不管怎样,他们都会在我的掌控之中。”
古兰黛若有所思地听着。亚兰加宣称说,叛逆两仪师最终将攻占白塔,但古兰黛并不如此确定。谁将会取得胜利?那个孩子,还是那个傻瓜?这有关系吗?
“你呢?”莫瑞笛问狄芒德。
“我已经牢牢掌握住了统治大权,”狄芒德说道,“现在正为战争聚集力量。我们会准备好的。”
古兰黛很希望他能说得更多一些,但莫瑞笛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不过,古兰黛仅靠自己的力量是连这么一点线索都找不到的。狄芒德显然已经统治了一个国家,并组建起一支军队。到底是哪一支军队?在东方的边境国军队似乎很有可能。
“你们两个可以退下了。”莫瑞笛说。
麦煞那立刻依令离开。狄芒德则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大步朝房间门口走去。古兰黛暗自点了点头,她必须严密监视狄芒德。暗主喜欢有所作为的奴仆,那些能以他的名义组建起大军的人经常会得到最好的赏赐。狄芒德很可能会是对她威胁最大的竞争对手,当然还有莫瑞笛。
莫瑞笛并没有要她离开,所以她依旧坐在椅子里。莫瑞笛继续保持着站姿,一只手臂靠在壁炉架上。这个黑得过分的房间暂时陷入了寂静。然后一名穿着亮红色制服的仆人走了进来,捧在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两只杯子。这名仆人有着一张扁平的面孔和两道浓密的眉毛,相貌十分丑陋,连瞥上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古兰黛吮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尝到了新酒的味道,感觉上有一点辛辣,不过肯定是好酒。现在想要找到好酒已经愈来愈难了。暗主对这个世界的碰触污染了所有东西,一切食物都在腐败,即使是那些本来绝对不会变质的食物也不例外。
莫瑞笛挥手示意那名仆人离开,并且没有拿起他的那一杯酒。古兰黛当然害怕被下毒。在拿起别人送来的杯子时,她总会有这种担心。但莫瑞笛没理由毒杀她。他是耐博力。虽然大部分使徒依然拒绝对他表示恭顺,但他已经将自己的意志不停强加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做为自己的部属对待。古兰黛猜测,只要莫瑞笛愿意,无论他想以何种方式处死自己,暗主都会允许。所以,她只是喝下杯中的酒,等待着。
“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古兰黛?”他问道。
“我在尽量搜集情报。”古兰黛小心地回答。
“我知道你对情报有多么渴望。魔格丁是蜘蛛,善于从远处牵扯丝线,操控一切,但你在许多方面都比她更优秀。她织的网太多,最终把自己也缠了进去。你则更加小心,只有在聪明地选择好目标之后,才会发动攻击,同时又不害怕发生正面冲突。暗主赞同你的行动。”
“亲爱的莫瑞笛,”古兰黛再次露出微笑,“你在奉承我。”
“不要跟我开玩笑,古兰黛。”莫瑞笛的声音相当严苛,“接受对你的赞扬,不要多说什么。”
古兰黛向椅子里缩了缩,仿佛被抽了一巴掌,但什么话都没说。
“我让你能够听到另外两个人的报告,就是对你的奖励。”莫瑞笛说,“耐博力已经被选定,但在暗主御下还会有其他充满荣耀的位置。一些位置更高于另一些位置。今天,你已经品尝到了你可能享受到的特权。”
“我的生命只是为了侍奉暗主。”
“那么就以此来侍奉他吧。”莫瑞笛直视着她,“亚瑟已经前往阿拉多曼,他要毫无损伤地一直活下去,直到在最后一日与我面对。但他绝不能在你的地盘上实现和平。他会试图在那里恢复秩序,你必须想办法阻止这种事发生。”
“他不会得逞。”
“那就去吧。”莫瑞笛一边说,一边不容置疑地一挥手。
古兰黛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古兰黛。”莫瑞笛又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又瞥了莫瑞笛一眼。他倚着壁炉站立着,背对着古兰黛,似乎只是盯着对面的黑色石墙。奇怪的是,他看起来非常像亚瑟——透过自己的谍报网,古兰黛已经掌握了大量关于亚瑟的图绘和素描。
“一切的终结即将到来。”莫瑞笛说,“时光之轮正在最后的转动中呻吟,时钟已经失去了发条,巨蛇呼出了它的最后一口气。他必须知道心的痛苦,他必须知道挫败,必须知道悲哀。把这些带给他,然后你将得到奖赏。”
古兰黛点点头,随后走向那个为她开启的通道,返回她在阿拉多曼丘陵中的城堡。
去策划她的阴谋。
罗代尔·伊图拉德的母亲被埋在阿拉多曼故乡的黏土山丘中已经有30年了,她生前一直很喜欢一句话:“黎明之前的夜更黑。”伊图拉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曾经一边为他拔出化脓的坏牙,一边念叨着这句话。他和同村的孩子玩剑,被弄出个小伤口时;在他的初恋女孩被一个小贵族抢去时,她也会这样说。那个小贵族戴着一顶漂亮的羽毛帽,柔软的双手和镶嵌宝石的剑柄说明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战斗。如果她现在能和他一同站在这道山脊上,看着霄辰人朝坐落下方那道浅峡谷中的城市进军,她也会说同一句话。
伊图拉德用左手遮住望远镜的末端,从中审视着达鲁纳那座城市,他胯下的骟马则平静地立在暮色之中。他和他的几名阿拉多曼部属隐身在一片小树林里,那些霄辰人必须要有暗帝的运气才有可能发现他们。哪怕他们也有望远镜。
黎明之前的夜更黑。他在阿摩斯平原各处摧毁霄辰人的物资储备,直至塔拉朋境内。这些行动已经在霄辰人之中点起了大火。看到这支至少有15万人的军队前来压灭这场烈火,他不该感到惊讶。这也代表敌人对他表示的敬意。那些霄辰入侵者没有低估他,而他一直都希望自己不要被他们看得太重。
伊图拉德移动他的望远镜,端详着霄辰军中的一队骑马者,她们都是两两并肩而行。每一排中的一名女子穿着灰衣,另一名女子穿着红蓝色衣服。她们距离他太远了,即使用手中的望远镜,也没办法分辨出那些女人红蓝色长裙上绣着的闪电,没办法看到将那些人连在一起的银色索铐。但他知道,那些是罪奴和罪奴主。
罪奴部队至少有一百对的人,也许更多。而且,他还能看到从头顶飞过的怪兽。骑在那上面的霄辰士兵显然是要为下方这支军队的将军送去情报或命令。拥有这些能够载送哨兵的怪物,霄辰军队便拥有了一种不可估量的优势。如果能得到一头这样的飞行怪兽,伊图拉德愿意用一万名士兵来交换。其他指挥官也许会想要那些罪奴,利用她们投掷闪电和制造地震的能力。但无论是战役还是战争,讯息在其中产生的作用经常像武器一样,成为胜败的关键。
当然,霄辰人在拥有讯息超级优势的同时,也拥有武器的超级优势,他们还有非比寻常的军队。但伊图拉德依然为他的阿拉多曼人而骄傲。他的许多人都患有疾病,或者太过年老,已经无法战斗。他自己也几乎可以被算作是一个老人,岁月正不断地压在他的肩膀上,如同一块块砖石压在一张草垫上。但他从没想过要退休。当他还是个男孩时,他经常会有一种急迫感,担忧等到他成年后,伟大的战争都已经结束,一切荣耀都被别人赢走了。
有时候,他很羡慕那些懵懂无知的孩子。
“他们追得很紧,罗代尔。”莱德林说道。他还是个年轻人,左侧的脸颊上有道伤疤,留着时髦的黑色胡须。“他们非常想要占领那座城市。”作为一名军官,莱德林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还不曾经历过测试,而现在,他已经是一名老兵了。虽然伊图拉德和他的部队几乎赢得了和霄辰人的每一次战斗,但莱德林曾经三次看到自己的同袍军官殒命在战场上,可怜的加朗姆·尼舒尔也在其中。从这些逝者身上,莱德林学会了关于战争的残酷,明白胜利并不一定意味着能活下来,而服从命令更不表示能够取得胜利,或者保住性命。
莱德林并没有穿着他的日常制服。伊图拉德和周围的其他军人也是一样。他们的制服在别的地方还有需要,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穿上朴素且破旧的外衣和褐色裤子,这些衣服大多是从本地人那里借来或买来的。
伊图拉德再次举起望远镜,心里想着莱德林的评价。这些霄辰人的行军速度的确很快,他们显然打算迅速拿下达鲁纳。他们知道这会为他们带来很多好处。他们是聪明的敌人,从他们身上,伊图拉德获得了一种他以为已经消失多年的兴奋感。
“是的,他们行军迅速。”他说道,“你打算怎么做,莱德林?一支20万人的敌军部队就在你身后,你的面前还有15万敌人,在此腹背受敌之时,如果你知道能够找到庇护之所,你会不会让你的人走得更快一点?”
莱德林没有回答。伊图拉德调转望远镜的方向,开始查看那些正有许多农夫在忙碌的春田。在这个地区,达鲁纳是一座大城。当然,在西部找不到东部和南部那种大型都市。尽管来自坦其克和法美的人们也许不会同意这种说法。无论如何,达鲁纳有着20尺高的花岗岩城墙,这座要塞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城墙非常坚固,而且它的规模也足以让任何一个乡下男孩连声惊叹了。当年轻的伊图拉德还未前往塔瓦隆参加艾伊尔战争的时候,他一直都认为这是一座宏伟的城市。
不管怎样,这是这个地区最优秀的军事要塞,霄辰指挥官无疑也清楚这点。他们本来可以选择占据一座山丘,这样最有利于罪奴向周围的敌人发动攻击。不过这么做将会让他们没有退路,也很可能再无法得到供给。一座城市里则会有水井,也许还能找到剩余的冬季储粮。而达鲁纳已经将其卫戍部队派往了其他地方,现在更不可能进行任何有力的抵抗了……
伊图拉德放下望远镜。他不需要这件东西,就知道不久后将发生什么。霄辰斥候们很快就会到达城门口,要求开放城门。他闭上眼睛,等待着。
莱德林微微叹了一口气,悄声说道:“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们正让大部队靠近城墙,等待进城!”
“发出命令。”伊图拉德睁开眼睛。像雷肯这样的超级斥候也存在着一个问题。当你拥有如此强大的一件工具,难免会对其过分依赖,而这样的依赖很可能会被敌人所利用。
在远处,田地里的那些“农夫”已经扔下工具,拿起预先埋在土中的弓箭。城门敞开,露出藏在里面的士兵。霄辰的雷肯骑士们肯定已经向他们的指挥官报告过,这些士兵正在距此四天骑马行程的地方。
伊图拉德举起望远镜。战斗开始了。
先知的手指抠进泥土里,在地上挖出一道深沟。他刚刚爬上这座林地山坡,他的追随者们则零散地跟在身后。只剩下这么几个!但他能够重建自己的信众队伍。转生真龙的荣耀一直跟随着他,如影随形,无论他去哪里,他都能找到渴望皈依的灵魂。无数的人都拥有纯粹的灵魂,都拥有急不可耐要摧毁暗影的双手。
是的!不要抱怨过往,要思考未来,想想真龙大人统治世界的时刻,世人终将全部拜倒在他的脚下,拜倒在他御下的先知脚下。那将是充满荣光的日子,再无人敢轻视先知、违抗他的意志。先知将不必再忍受待在艾巴亚这样的暗影生物身边,却束手无策地度过那种倍感屈辱的日子。荣耀的日子,荣耀的日子就要来了。
他很难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未来的荣耀。他周围的世界肮脏不堪,人们都在否认真龙,寻觅暗影,就连他的信徒也不例外!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丧命。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有那么多信徒在攻击梅登和艾伊尔暗黑之友的时候被干掉。
先知对此坚信不疑。他曾经认为真龙会保佑他的民众,引领他们赢得伟大的胜利,而先知终将实现他的意志。他本可以亲手杀掉佩林·艾巴亚!将那头公牛的粗脖子弯折、绞拧,感觉到骨骼的碎裂,筋肉的盘卷,直到他停止呼吸。
先知到了山脊顶端,拍掉手指上的泥土,不停地喘息着,扫视周围。灌木丛中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他剩余的几名信徒正朝他爬过来。头顶上的树冠相当浓密,透射下来的阳光很少。光明啊,灿烂的光明。
在进攻开始前的那个晚上,真龙曾经出现在他面前。他出现在光辉之中!一个光的身影,在辉煌的袍服中放射出更加辉煌的光芒。杀死佩林·艾巴亚!这是真龙的命令。杀死他!于是,先知派出了他最优秀的工具,也就是艾巴亚自己的密友。
但那个男孩,那件工具失败了。亚蓝死了。先知的人已经向他证实了这一点。真是个悲剧!是否正因如此,他们才会遭受如此重创?正因如此,本来拥有千万信众的他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不,不!那些死掉的人一定是在秘密反抗他,在暗中崇拜暗影。亚蓝!他是暗黑之友!这才是他失败的原因。
他的第一批信徒已经站在山脊上,他们全身都是伤口和泥垢,血迹斑斑,疲惫不堪,只有破烂的衣服勉强蔽体。衣服并不能让一个人优于其他人,所以只要是简单结实的衣服就好。
先知点了一下他们的人数。不到一百人。这么少。虽然还是白天,这片该诅咒的森林还是太暗了。粗大的树干比肩而立,头顶的天空更是被云层遮蔽,干细的灌木枝杈纠缠在一起,组成了一道令人胆寒的黑色藩篱。而那些枝杈正在刮蹭着他的皮肤。
有这些灌木丛和这道陡峭土堤的阻挡,军队不可能追杀过来。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先知刚刚从艾巴亚的营地中逃出来,他相信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他们会朝北方前进,艾巴亚和暗黑之友不可能找到他们。在那里,先知能够重建自己的势力。他会留在艾巴亚身边,只因他的信众有足够的力量能够挡住艾巴亚的暗黑之友。
他心爱的信徒们都是勇敢而真诚的人,暗黑之友却杀死了他们。他为他们哀悼,低下头,低声祈祷。他的信徒们聚拢在他身边,个个显得很疲惫,但狂热的火焰仍然在他们眼里燃烧。所有软弱的人、缺乏献身精神的人都已经逃走,或者早就被杀死了,剩下的这些是最优秀、最强有力、最忠诚的人。他们每一个都以转生真龙的名义杀死过许多暗黑之友。
只要有他们在,他的力量就能恢复。但首先,他必须逃离艾巴亚。现在先知太虚弱,没办法与他作战。以后,他迟早会杀死艾巴亚。是的……双手勒紧他的脖子……是的……
先知还能够记起自己被称作另一个名字的时候。马希玛。对他而言,那些日子已经变得愈来愈模糊,如同前世的记忆。确实,就像所有人都会在因缘中重生一样,马希玛已经重生了,他已经抛弃了他旧有的、粗鄙的生命,成为先知。
最后一名信徒也爬上了山脊。他朝他们的脚边啐了一口。他们辜负了他,懦夫。他们应该打得更好一些!他应该能夺下那座城市的。
他转向北方,向前走去。他对这个地方已经愈来愈熟悉,不过这里和边境国完全不同,他们会攀过高地,进入阿摩斯平原。那里有真龙信众,先知的信众,虽然他们还不认识他。他在那里能够迅速恢复力量。
他穿过那片黑暗的灌木丛,走进一片小空地,他的人紧跟在身后。他们很快就会需要食物,他必须派他们去打猎。不能点火,他们不能暴露……
“你好,马希玛。”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他抽了一口冷气。身边的信徒全都绷紧肌肉,抽出武器:剑、匕首、硬头棒,还有几支枪矛。先知在这片午后昏暗光线中的空地上仔细搜索,寻找那个说话的人。他发现她就站在不远处一小片岩地上,是个有着高挺沙戴亚鼻子的女人。她眼角稍稍翘起,留着齐肩的黑色长发,她穿着绿色长裙,裙摆分开以便骑马。她的双臂正抱在胸前。
菲儿·艾巴亚,暗影生物佩林·艾巴亚的妻子。“捉住她!”先知尖叫着,朝前指了指。他的几名追随者扑向前方,但大多数人还在犹豫。他们看见了他没看到的东西,在艾巴亚妻子身后的树林中有许多影子,已经形成了半环状的包围圈。那些人影的手中都举着弓箭,直指向这片空地。
菲儿用力一挥手,羽箭飞出。那些听从他的命令,向前冲出的信徒首先中箭,在寂静的深林中发出一阵哀嚎,倒在堆满腐叶的泥土中。先知怒吼一声,每一支箭仿佛都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所钟爱的信徒!他的朋友!他亲爱的兄弟们!
一支箭射中了他,让他仰头栽倒在地上。在他周围,人们不断死去,就像不久前那场战斗一样。为什么,为什么真龙还不保护他们?为什么?突然间,恐惧全部回到他的心里,看着他的人一批批倒下时那种渗入骨髓的恐惧。那时,他们都死在艾伊尔暗黑之友的手中。
这都是佩林·艾巴亚的错。先知只希望自己能更早一些看穿那个暗影生物。愈早愈好,最好是在他认识到真龙大人的真正身份之前!
“是我的错。”先知在最后一名信徒倒下时悄声说道。他们之中有的人连中几支箭才倒下,这让他感到骄傲。
缓缓地,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一只手捂住肩头上箭杆突起的地方。他流了太多的血。一阵晕眩袭来。他跪倒下去。
菲儿从那片岩石上走下来,踏上这片空地。两个穿着长裤的女人跟在她身后,她们的脸上都充满了关切,请求菲儿留在后面。但菲儿没理会她们,她一直走到先知面前,从腰带上抽出匕首。这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握柄的末端铸着一只狼头。这样很好。看到它,先知就会记起他得到自己的剑的那一天,他的父亲将那把剑交给他的那一天。
“感谢你帮助我们攻击梅登,马希玛。”菲儿说着,站在他面前。然后,她伸出手,将匕首刺进他的心脏。他向后倒去,滚烫的血染红了他的胸膛。
“有时候,一名妻子必须做她的丈夫不能做的事。”先知听到菲儿对她的部下这样说着。而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抖动,一直想要闭上。“我们今天所做的是一件黑暗的事情,但必须如此。任何人都不能告诉我丈夫这件事,他绝对不能知道。”
她的声音变得遥远。先知倒了下去。
马希玛。这曾经是他的名字。他在15岁生日时得到了自己的剑。他的父亲曾经是那样骄傲。
结束了,他想道,他已经无法再让自己的眼睛睁开。他闭上眼睛,仿佛掉进了无尽的虚空。我干得好吗,父亲?还是我失败了?
没有回答。他融入虚空之中,倒进无尽的黑暗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