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凡沃坐在门廊里,他身下结实牢靠的黑橡木椅是孙子在两年前为他制作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盯着北方。
那儿布满黑银相间的浓云。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那些云团遮住了北方全部的地平线,且一直蔓延至高高的天空。那云不是灰色的,而是纯黑和纯银混杂在一起的颜色。隆隆作响的雷雨云团,阴森得如同午夜时分的地窖。一道道银光不断地将它们割裂,却仿佛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凝滞如稠,充满尘土、枯叶的气味,还有拒绝落下的暴雨气味。春天已经到了,他的庄稼却还未生长,没有任何幼芽从土里冒出头来。
他缓缓从椅子里站起来,木椅在他身后微微摇晃着,发出吱嘎的响声。他走到门廊边上,咬着烟嘴,不过烟斗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没有心思重新点燃烟斗,因为那些云吓坏了他。它们是那么黑,就好像林火中升起的浓烟。但烟尘不会升腾到那么高的地方。而那些银色的云又是些什么?它们充塞在黑云之中,就如同沾满油泥的铁块上,偶然亮起一道被磨光的白钢。
他揉搓着下巴,朝院子瞥了一眼。一小圈漆成白色的栅栏中,围着一片草地和矮树丛。那些矮树都已经死了,它们都没能熬过前一个冬天。他需要尽快把那些矮树铲掉。而那些草……那些草还是和冬天一样,只是一片枯草,甚至连一根野草都没长出来。
一阵雷声吓了他一跳。极度清晰又尖利的雷声,如同无比响亮的金属交击声,雷声震撼着窗户和门廊的地板,仿佛也让他的骨骼止不住地颤栗。
他向后跳去。这一道闪电距离他很近,也许已经毁坏了他的财产。他很想去查看一下。闪电引发的火灾会彻底毁掉一个人,把他土地上的财富全部烧光。在边境国,有许多东西都会变成极好的引火物,例如干草、干燥的木屋顶,和干燥的谷粒。
但那些云团离他还很远,闪电应该不会落在他的财产上。银黑色的雷雨云剧烈地翻滚着,不断地彼此吞噬、膨胀。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刚才的雷声只是他的想象吗?就像加芬一直在开玩笑时说的那样,他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睁开眼睛。
雷雨云就在他眼前,沉重地压向他的房子。
那种感觉就好像它们突然扑过来,要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对他发动毁灭的一击。现在,它们布满了天空,同时迅速向两侧扩张,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威力。他几乎能感觉到它们正压迫着四周的空气。他吸了一口突然变得无比湿重的空气,眉头间仿佛感觉到了汗水的刺激。
深黑色和亮银色的浓云仿佛拥有生命般滚动着,其中不断爆出刺目的白光。蓦然间,云团向下滚落,如同一只扭曲的漏斗冲向他的头顶。他惊呼着抬起一只手,仿佛要遮住即将降临的灼目闪电。然后是一片黑暗,没有尽头、令人窒息的黑暗。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吞噬进去了。
然后,云团消失了。
他的烟斗落在门廊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还在燃烧的烟草散落在台阶上,但他对此丝毫没有感觉,只是愣愣地望着空旷的蓝天,意识到自己正因为已经不存在的东西而瑟瑟发抖。
乌云又飘到远方的地平线,距离他足足有120里,朝他耳边传来阵阵微弱的雷声。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拾起烟斗。岁月在这只手上画上许多斑点,长久的日晒让它变成了茶褐色。你只是在胡思乱想,伦纳德对自己说。你肯定是老糊涂了,绝对没错。
肯定是庄稼的事让他过分紧张了。他没办法不紧张。虽然他和孩子们聊天时一直都显得很乐观,但现在的情况肯定不正常。无论如何,幼苗也该长出来了,他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已经有40年,庄稼从不曾这么迟还未发芽。光明烧了他吧,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植物不再发芽,云也不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坐回椅子里,双腿止不住地抖动着。果然是老了,我……他想着。
他一辈子都在经营这座农场。在边境国耕种并不容易,但只要你勤恳劳作,你就能培育出茁壮的庄稼,造就一个成功的人生。“一个男人的田里有多少谷子,他就有多少运气。”他的父亲总是这样说。
的确,伦纳德是这个地方最成功的农夫,他已经收买了旁边的两座农场。每个秋天,他都能向市场送去30大车的粮食。他虽然雇了六名壮汉为他耕种田地,维修栅栏,但他每天还是会在粪土之中劳作,让那些人知道农活应该怎么做。你不能让一点成功就把自己给毁掉。
没错,他在土地上工作,在土地上生活,这也是他父亲经常会说的。他是最了解天气的人,那些云绝对不正常。它们还在远处发出隐隐雷鸣,如同在黑夜中喘息的猛兽,在附近的森林中潜伏着,等待着。
另一阵仿佛近在咫尺的雷声又吓了他一跳。这是从那120里外的云团里发出来的?还是他自己思维错乱?他端详着那些云团,它们看起来似乎只在30里外。
“别再这样了。”他自顾自地嘟囔着。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除了雷声的轰鸣和百叶窗偶尔在风中发出的吱嘎声外,他非常想听到其他声音。难道现在屋里不该传出奥安妮准备晚餐的声音吗?
“你累了。没错,累了。”他将手伸进马甲口袋里,掏出烟袋。
一阵微弱的隆隆声从右侧传来。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雷声,但这声音太刺耳,太有规律。那不是雷声,是车轮转动的声音。
果然,一辆牛拉的大车出现在东边的马拉德山丘上,这是伦纳德给那座山丘取的名字。每一座好山丘都需要一个名字。既然这条大路叫作马拉德大道,为什么不给这座山丘取一个同样的名字?
他在椅子里向前探过身子,努力不去理会那些云,而是眯起眼睛眺望那辆大车,想分辨出车夫的面容。是铁匠苏林?他在干什么?竟然会赶着一辆大车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他现在应该在帮我打造新犁头的!
身为一名铁匠,苏林并不算很壮硕,但身上的肌肉还是比大多数农夫都多了一倍。他有着夏纳人的黑发和茶色皮肤,也像夏纳人一样刮净了胡须,但他并没有在头顶留着发髻。苏林的家族拥有边境国武士的血统,但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乡下人。他的铁匠铺在东边五里外的橡水镇。在冬日的夜晚,伦纳德和那个铁匠共享过不少有趣的棋局。
苏林经历过的岁月没有伦纳德那样多,但在最近几个冬天里,他已经开始聊起退休的问题了。铁匠不是老人能干的活,当然,耕种也不是。有没有什么工作是老人也能做的?
苏林的大车沿着夯土大道走过来,很快就靠近伦纳德的白栅栏农场。伦纳德觉得有些奇怪,那辆大车后面跟着一长串牲畜:五只山羊和两头乳牛,大车外面还挂着好几箱黑毛鸡。车斗里堆满了家具、布袋和木桶。苏林的小女儿米莱拉就坐在他旁边,再过去则坐着苏林的妻子,一位来自南方的金发女子。她和苏林结婚已经有25年了,但伦纳德依旧认为葛兰哈是个“南方女孩”。
他们全家都在这辆大车上,并且带着他们最好的牲口,看情形是要出远门。他们要去哪里?也许是去探望亲人?他和苏林已经有……三个星期没下过棋了。春季将临,农忙已迫在眉睫,现在可不是他探望亲人的好时候。犁头和镰刀肯定都需要有人来维修打磨,如果苏林的铁匠铺熄了火,这些活要由谁来干?
伦纳德将一撮烟草塞进烟斗里。苏林此时正把马车停在伦纳德的院子前。那名瘦削的灰发铁匠把缰绳递给女儿,从大车上跳下来,靴子在地面上踏起一团尘土。在他身后,风暴依旧在天空中酝酿着。
苏林拉开栅门,大步走到门廊前,他显得有些心烦意乱。伦纳德正想问候他一声,但苏林先开了口。
“我把我最好的铁砧埋在葛兰哈的旧草莓地里,伦纳德。”这名身材高大的铁匠说道,“你知道在哪里,对吧?我最好的工具也都在那里,它们都被仔细上过了油,放在我最好的箱子里,箱子缝隙都被塞紧了,以保持干燥。这样,它们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生锈。”
伦纳德闭上嘴,举起装了一半的烟斗。如果苏林埋了他的铁砧……也就是说,他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苏林,到底……”
“如果我不回来了,”苏林朝北方瞥了一眼,“你能不能把我的东西挖出来,好好照管它们?把它们卖给真正在乎它们的人,伦纳德。我不会随便让什么人用那个铁砧,我可是花了20年才收集到那些工具,这你知道。”
“但苏林,”伦纳德喊道,“你要去哪里?”
苏林转回身看着他,一只手撑住门廊的栏杆,那双褐色的眼睛显得无比严肃。“风暴就要来了。”他说道,“所以我想,到北方去。”
“风暴?”伦纳德问,“你是说远处那阵风暴?苏林,它看起来很糟糕,光明烧了我的骨头吧,它真的很可怕。但你也不用逃走啊,我们以前也遇到过风暴。”
“那些风暴和今天的不同,老友。”苏林说,“这次的风暴你是没办法视而不见的。”
“苏林?”伦纳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铁匠答话,葛兰哈在大车上喊道:“你跟他说罐子的事了吗?”
“啊,”苏林说,“葛兰哈把那一套铜底罐子擦得干干净净,就是你太太一直都很喜欢的那套罐子。它们都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等奥安妮去拿,如果她想要的话。”苏林向伦纳德点点头,又朝大车走去。
伦纳德坐下来,茫然不知所措。苏林是个直率的人,他喜欢说完自己的想法就去做,这也是伦纳德喜欢他的地方。有时候,这个铁匠说的话就像一块滚过羊群的巨石,让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
想到这里,伦纳德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将烟斗丢在椅子里,迈步朝苏林追了过去。该死的,伦纳德一边想,一边朝身旁瞥去。他再一次注意到了那些枯死的草木,他曾经那么努力地培育过它们。
铁匠正在查看系在车旁的鸡笼。伦纳德追上了他,向他伸出手,但葛兰哈又先开了口。
“给你,伦纳德。”她在大车上说道,“拿着这个。”她递过来一篮鸡蛋,她的一缕金发从发髻上披散下来。伦纳德接过篮子。“这是给奥安妮的。我知道,去年秋天的狐狸让你们的鸡少了许多。”
伦纳德拿起那篮红壳和白壳间杂的鸡蛋。“是的,但葛兰哈,你们要去哪里?”
“去北边,朋友。”苏林说道。他走过来,伸手按在伦纳德的肩头上。“我相信,那里会聚集起一支军队,他们会需要铁匠的。”
“求你们一定要等一等。”伦纳德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鸡蛋,“等几分钟就好。奥安妮刚刚把面包放进炉子里,其中还有一块是你喜欢的蜂蜜面包。我们可以下一盘棋,讨论一下这件事。”
苏林犹豫着。
“我们最好继续赶路,”葛兰哈轻声说道,“风暴就要来了。”
苏林点点头,爬上大车。“你也会想要到北方去的,伦纳德。如果那样的话,一定要带上你能带的一切东西。”他停了一下。“你的工具能做一些简单的铁匠活,所以,你要把你最好的镰刀做成长刀。必须是你最好的两把镰刀,不要用差一等的,因为那是你将要使用的武器。”
伦纳德皱起眉。“你怎么知道会召集军队?苏林,该死的,我又不是军人!”
苏林仿佛没听到伦纳德的话。“只要刀杆够长,你就能把敌人从马上勾下来,再刺死他们。我想,你可以把差一些的镰刀做成两把剑。”
“我怎么会造剑?我也根本不会用剑!”
“你可以学。”苏林说着,转头望向北方,“每个人都需要学,伦纳德,每个人。它们就要朝我们杀过来了。”他回头瞥了伦纳德一眼。“剑并不很难做。你把镰刀刃打直,做成剑身,再找一块木头做成护手,这样可以阻止敌人的兵刃沿着剑身滑下来,砍伤你的手。大多数时候,你只能使用你所拥有的东西。”
伦纳德眨眨眼,没有再问下去。但他没办法让思绪停下来,无数的事情同时冲进他的脑海,如同一群牛拼命想要从一道窄门里挤过去。
“带上你的牲口,伦纳德。”苏林说,“它们可以做为食物。你的部下也会需要这些食物。你还需要牛奶,可以用来跟其他人交换所需的物品。食物会很稀少,现在它们腐烂的速度太快,导致冬季的储备不够多。带上你所有能吃的,干豆子、水果干,什么都不要留下。”
伦纳德靠在栅门上,觉得全身虚弱无力。终于,他勉强说出一句话:“为什么?”
苏林犹豫着,然后离开马车一步,再次伸手按住伦纳德的肩膀。“很抱歉如此突然。我……嗯,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伦纳德。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风暴,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从没拿过剑,但我父亲在艾伊尔战争中上过战场。我是边境国人,这场风暴意味着最终结局的到来,伦纳德。我们需要去迎接它的到来。”他停住口,转头看着北方,看着那团迅速膨胀的云团,如同一名农夫看着田地中央的毒蛇。“光明保佑我们,朋友,我们需要到那里去。”
说完这些,他就放开按住伦纳德的手,爬上马车。伦纳德看着他们放开缰绳,赶起拉车的牛,向北方走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伦纳德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一片麻木。
雷声在远处炸裂开来,如同闪电抽击在山丘的砾石上。
屋门被猛然打开又关上。奥安妮朝他走过来,她的灰发被束在脑后,梳成发髻。她的头发变灰已经有许多年了。伦纳德一直都很喜欢她头发变灰前的颜色,那是银亮的色泽,如同白云一样。
“是苏林吗?”奥安妮一边问,一边望着远处扬起一团团尘土的马车。一片黑色的鸡毛被风带过大路。
“是的。”
“他没有停一下,甚至没和你聊两句?”
伦纳德摇摇头。
“哦,葛兰哈送鸡蛋来给我们了!”她拿过篮子,把里面的鸡蛋放进围裙里,转身打算进屋。“她人真好。就把篮子放在这里吧,她肯定会派人来拿的。”
伦纳德只是盯着北方。
“伦纳德?”奥安妮问,“你怎么了,像个老木头似的?”
“她为你把她的罐子擦干净了。”伦纳德说,“就是那些铜底罐子。它们就放在她厨房的桌子上,如果你想要的话,它们都是你的了。”
奥安妮没说话。伦纳德听到一阵破裂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奥安妮的围裙落了下去,一些鸡蛋摔在地上,撞破了几颗。
奥安妮以极度平静的声音说:“她有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伦纳德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她说风暴就要来了,他们必须到北方去。苏林说我们也应该去那里。”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奥安妮提起围裙,搂住剩下的大部分鸡蛋。她并没有多看那些落在地上的鸡蛋一眼,只是盯着北方。
伦纳德转过身。暴雨云再次向前冲去,而且似乎变得更黑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听他们的话,伦纳德。”奥安妮说,“我要……我要去准备需要带上路的东西。你可以去把大家都叫回来。他们有没有说我们要去多久?”
“没有,他们甚至连真正的原因都没说。他们只是说,我们要去北方迎接风暴,而且……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奥安妮用力吸了一口气。“那么,你让大家做好准备,我来处理房子里的事情。”
她快步走进屋里。伦纳德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团暴雨云。他绕过房子,走进谷仓,将农场工人们聚在一起。他们都是些坚韧勇敢的好人。伦纳德的儿子们都在别的地方干着各种营生,而他的这五名工人就像他自己的儿子一样。墨克、法维丹、林宁、维舍尔和艾丹玛德聚到他面前,伦纳德依旧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派两个人去聚拢牲口,两个人去清点冬季留下的存粮,派最后一个人去找葛兰尼,他到村里购买新种子去了。伦纳德终究还是担心他们播下的种子会有问题。
五名工人纷纷跑开。伦纳德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谷仓,找到自己的小锻打台。这算不上是真正的铁砧,只是一副方便移动的小铁案。他把锻打台放在滚轴上,将它一直推到院子另一边的砖房里。在谷仓里是不能做铁匠活的,那里的尘土会着起火来。平时他会用这个锻打台对农具进行一些简单的修理。
一个小时后,他已经烧旺了炉火。他打铁的手艺不像苏林那么好,但他父亲很早就让他明白,对于一名农夫来说,懂一点铁匠活是需要的。有时候,只为了修补一件破损的东西就要跑到镇上去,实在是很浪费时间。
那团浓云还滞留在空中。他竭力不去看那个方向,一走出砖房,就又进了谷仓。而那些云却仿佛眼睛般紧盯着他的后背。
在谷仓里,阳光透过墙上的裂隙,落在尘土和干草上。这座谷仓是他在25年前建成的,他一直在算计着更换一些屋顶的板条,但现在,他已经没时间思考这件事了。
在挂工具的墙上,他朝自己第三好用的镰刀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了下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墙上取下自己最好的镰刀,走回砖房里,把镰刀柄敲脱了下来。
他刚把木柄扔到一旁,他最年长的工人维舍尔牵着两头山羊回来了。一看到锻打台上的镰刀头,维舍尔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把山羊系在院子里的一根柱子上,跑到伦纳德身边,但什么都没说。
该如何把镰刀打造成一把长刀?苏林说过,要让它能把马上的骑兵勾下来。他必须给镰刀换一根更长的木柄,而且这根握柄的头部应该削成矛尖状,再裹上一层白铁皮,好让矛尖变得更硬。他还必须烧软镰刀刃,在它上面打出一个能够把人勾下马的钩子,也许在勾下他们的时候还能砍伤敌人。他把镰刀刃插进燃煤里,然后又系上了围裙。
维舍尔看了约一分钟左右,终于,他走过来,握住伦纳德的手臂。“伦纳德,我们在干什么?”
伦纳德甩开他的手。“我们要去北方。风暴就要来了,我们要到北方去。”
“只为了一场风暴,我们就要去北方?这太疯狂了!”
伦纳德差不多就是这样对苏林说的。远处,又是一阵雷声响起。
苏林是对的。庄稼……天空……食物毫无缘由地腐烂,这些在今天遇到苏林之前,伦纳德就已经知道了,只是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内心深处。这场风暴不会就这样飘过他们的头顶,他们必须面对它。
“维舍尔,”伦纳德转过身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你已经在这个农场里干了……15年了吧?你是我雇用的第一个人。我对你和你的家人如何?”
“对我们很好。”维舍尔说,“但该死的,伦纳德,你以前可从没想过要丢下农场!所有这些庄稼,如果我们不管它们,它们都会变成泥土。这里可不是南方的湿土地。我们怎么能就这样走掉?”
“因为,”伦纳德说,“即使我们不离开,无论是否继续在这里耕种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维舍尔皱起眉。
“孩子,”伦纳德说,“照我说的去做,我们必须这样。去把牲口都拴好。”
维舍尔转身走开了,但他是去做伦纳德分派给他的工作。他是个好人,只是比较容易暴躁。
伦纳德把镰刀刃从燃煤里取出来,金属刀刃已经变得白热。他将镰刀放在锻打台上,开始敲打刀刃和固定环箍连接的部分,把刀刃一点点打直。锤子砸到金属上的声音似乎显得格外震耳,就好像那一阵阵雷声。实际上,它已经和雷声混杂在一起,就好像锤头的每一次撞击都是风暴的一部分。
在他工作的时候,隆隆的轰鸣仿佛渐渐变成一些辞句,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脑海深处喃喃低语,同样的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风暴来了,风暴来了……
他不停敲击着,一边保持着锋刃的锐利,一边把刀刃打直,最后在刀刃末端打出一只钩子。他依旧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但这没有关系。
风暴就要来了,他必须做好准备。
看着那些长着弓形腿的士兵们将坦奈拉的尸体裹进毯子里,系到马鞍上,法纶蒂努力阻止自己再流出眼泪,也压抑着呕吐的欲望。在罪奴主中,她的资历颇深,如果她希望另外四名幸存的罪奴主能够保持镇定,她就应该先维持住平静的神态。她竭力告诉自己,更可怕的事情也在她眼前发生过,她经历过杀死许多罪奴主和罪奴的战争。但她还是不禁要去思考,到底是什么杀死了坦奈拉和米莉,并对此感到不寒而栗。
南希双臂环抱身子,正不停地啜泣着。法纶蒂抚摸着这名罪奴的头,并竭力透过罪铐传递抚慰的情绪。她这么做通常总是非常有效,今天却产生不了什么作用。实际上,她自己的情绪也相当烦乱。她真希望自己不知道这名罪奴已经被约缚,以及约缚她的人是谁、使用的是何种力量。南希又开始呜咽了。
“你会按照我的指示把讯息传递过去吗?”一个男人在她身后说道。
不,那并不是普通的男人。他的声音在泛起法纶蒂的胃酸。法纶蒂转过身,直视着他,禁止自己躲避那双冰冷、刚硬的眼睛。那双眼睛随着法纶蒂视角的变化从蓝转成灰,但一直都如同两颗抛光的宝石。法纶蒂认识许多刚狠的男人,却从没想过有人能在失去一只手后却依旧安之若素,仿佛只是丢掉了一只手套。她庄重地鞠了个躬,手腕牵动罪铐,让南希也跟着鞠躬。到现在为止,她们作为战俘都得到不错的待遇,甚至还得到清水来洗净手和脸。按照这个人的说法,她们做为战俘的时间不会很长。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而且他即使承诺给她们自由,也很可能是某个阴谋的一部分。
“我会按照你的要求传达讯息,”话说到这里,她的舌头僵了一下,她该怎么称呼这个男人?“真龙大人。”一说完,她就急忙闭上嘴。这几个字已经让她感到口干舌燥。不过这个男人点了一下头,看来,这么称呼他应该是足够了。
一名马拉斯达曼尼从半空中那个不可思议的洞里走出来,是个留着长辫子的年轻女人,她身上的珠宝足以配得上一位王之血脉。最与众不同的是,她的额头正中央有一颗红点。“你打算在这里耽搁多久,兰德?”听她的口气,这个目光刚毅的年轻男人仿佛只是她的一名仆人。“你知道这里离艾博达有多远吗?这里全都是霄辰人,他们的雷肯很可能正在监视这里的状况。”
“是凯苏安派你来的吗?”他问道。那名马拉斯达曼尼的脸颊微微泛红。“我不会待太久,奈妮薇,再有几分钟就好。”
年轻女子将目光转向其他罪奴主和罪奴,那些人全都看着法纶蒂,并装作没看见马拉斯达曼尼和穿着黑色外衣的男人在盯着她们。她们已经在竭尽全力鼓起勇气了。苏娅已经洗净了脸上的血迹,也为她的塔碧洗净了脸。玛丽安在自己和她的罪奴头上都紧紧地裹上绷带,让她们看起来仿佛戴上怪异的帽子。希艾尔擦去了衣服上大部分的呕吐物。
“我还是觉得应该为她们进行医疗。”奈妮薇突然说道,“头部受到打击会造成非同一般的伤害,而且不一定会立刻显现出来。”
苏娅立刻板起脸,移步到塔碧身前,仿佛要保护那名罪奴,尽管现在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塔碧惊恐地睁大她的浅色眼睛。
法纶蒂朝那名高大的、别人都称他为转生真龙的年轻男人做出求告的手势。“请不要这样,她们一到艾博达就会得到治疗。”
“别坚持了,奈妮薇。”那个男人说,“如果她们不想被医疗,就不要勉强她们了。”这名马拉斯达曼尼朝他皱起眉,用力握住辫子,连指节都泛白了。他将注意力转回到法纶蒂身上。“前往艾博达的大道就在东边,骑马去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如果你们加快步伐,日落时你们就能赶到艾博达城了。罪奴身上的屏障大约会在半个小时以后消失。阴极力的屏障是这样吗,奈妮薇?”年轻女子朝他皱起眉,没有答话。“是吗,奈妮薇?”
“半个小时后屏障会消失。”她终于开了口,“但把罪奴送回去是不对的,兰德·亚瑟,这你知道。”
片刻间,他的眼睛变得更加冰冷,却没有变得更加刚硬,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双眼睛仿佛是两座深不见底的冰窟。“如果我只是在照看几只羊,那么怎么做是正确的就很容易看清楚。”他低声说道,“但现在,有些事情已经很难一眼看清了。”他转过身,提高声音:“洛根,让所有人都从通道中回去。是的,梅瑞丝,我不会指挥你,你是否肯纡尊和我们一起走?通道很快就会关闭了。”
那些自称为两仪师的马拉斯达曼尼开始逐一走过那个半空中疯狂的孔穴,就像那些穿着黑色外衣的男人,也就是那些殉道使一样。和他们一同行动的还有那些鹰钩鼻的士兵。坦奈拉已经被牢牢地绑在马鞍上。这些马匹是转生真龙提供给她们使用的。在刚刚发生的那场战斗之后,他还会送给她们这样的礼物,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个目光冷硬的年轻男人又转向她。“重复一遍我的命令。”
“我要返回艾博达,给我的指挥官们带去一个讯息。”
“九月之女。”转生真龙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要把我的讯息带给她。”
法纶蒂踉跄了一下,她甚至还不够格可以跟王之血脉说上话,更别提是女大君,女皇之女了。愿女皇永生!但这个男人的表情显然不允许她有任何异议。没关系,她会想办法做到的。“我会将你的讯息带到。我会告诉她……你并不会因为遭到这次袭击而对她有任何敌意,而且你希望跟她进行一次会谈。”
“我仍然希望和她见面。”转生真龙说。
就法纶蒂所知,九月之女对于这次会面应该一无所知,这一定是安奈瑟秘密安排的。也正是这次会面,让法纶蒂能够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转生真龙。只有转生真龙才能与弃光魔使作战,不仅活了下来,还赢得了胜利。
安奈瑟真的是弃光魔使?这件事让法纶蒂感到一阵晕眩。不可能。但如果转生真龙就在她面前,如果转生真龙已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弃光魔使当然也可能正在行动。她觉得自己的思绪很乱。她知道,这些事已经在她脑子里打了个死结。她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需要控制自己的精神。
她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冰冻宝石般的眼睛。如果要让另外四名罪奴主保持镇定,她首先就要维持住自己的尊严。罪奴们还在指望着她们,如果她们惊惶失措,罪奴们肯定要彻底绝望了。
“我会告诉她的。”她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你仍然希望和她见面。你相信,我们必须达成和平。我要告诉她,安奈瑟女士是……是一名弃光魔使。”
她从眼角瞥到一名马拉斯达曼尼正在将安奈瑟推过那个孔洞。虽然已经成为俘虏,她却依旧保持着高傲的仪容。无论在何种场合中,她总是要不遗余力地掌控全局。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有着那样可怕的身份?
法纶蒂不知该如何向上罪奴主解释今天发生的这一场可怕又混乱的惨剧。她真想逃离这一切,找个角落躲起来。
“我们必须达成和平,”转生真龙说,“我一定要实现这个目标。告诉你的主人,她可以在阿拉多曼找到我,我会停止那里和你们的战斗。让她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向她表达我的好意,就如同我出于好意而释放你们一样。受到一名弃光魔使的摆布并不值得羞愧,特别是……那个人。不管怎样,我现在放心许多。我一直担心会有弃光魔使渗透进霄辰贵族之中,我应该猜到那是色墨海格,她总是喜欢接受这种挑战。”
他在说到弃光魔使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熟稔感,这让法纶蒂又感到不寒而栗。
他朝她瞥了一眼,说道:“你可以走了。”然后就走过那个孔穴。她应该也可以让南希实现这种在空间中穿梭的效果。最后一名马拉斯达曼尼走过那个孔穴。它随后便闭合,消失,只留下法纶蒂这几个凄凄惨惨的霄辰人。南希还在哭泣。玛丽安看起来一副要吐的样子。另外几个人虽然洗过了脸,脸上却还是看得到淡淡的血迹和一些血痂。法纶蒂很高兴自己不必接受那些人的治疗。她亲眼见到真龙的部下接受那些男人的治疗,谁知道,那些受诅咒的人会在伤者身上留下怎样的污染?
“打起精神来。”法纶蒂对其他人发出喝令。但在内心里,她只感到犹疑和惶惑。他真的释放了她们!她几乎不敢有这种奢望,最好马上离开这里,愈快愈好。她催促所有人骑上那个人送给她们的马匹。几分钟之后,她们已经开始奔向南方的艾博达,每一名罪奴主都跟在她们的罪奴身边。
今天发生的一切很可能会让她失去自己的罪奴,并从此再不可能持有罪铐。既然安奈瑟已经不在了,就必须有人接受惩罚。女大君苏罗丝会如何判决?转生真龙侮辱了她们,更杀死了她们的罪奴。
不能再接触罪铐应该是对她最严厉的惩罚了。但他们是不会让她这样的人成为达科维的,是不是?这个念头让法纶蒂的肠子再次纠缠在一起。
她必须非常小心地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必须想办法让她的性命得以保全。
她已经向转生真龙承诺过,会直接向九月之女进言。她一定要做到。不过她可能要耽搁一些时间,必须仔细考虑,非常仔细地考虑。
她靠在马脖子上,催赶胯下的马,让它跑到其他人前面。这样,她们就不会看见她眼眶中挫败、痛苦和恐惧的泪水了。
常胜大军将军泰莉·科尔甘骑马立在一座林木丛生的山丘上,正在向北方眺望。这片土地和她的故乡真是迥然不同。她的家乡玛兰卡韶是位于霄辰海岸线东南端的一座干燥岛屿,那里巨大的鲁玛树又高又直,如同一座座高塔。长大的树叶立在树干最顶端,仿佛高阶王之血脉的发冠。
这片土地的树干上则有许多节瘤和扭曲,向四处伸展出密密麻麻的枝桠,那些树枝就如同老兵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剑,指节都变得粗大畸形。本地人管这些树叫什么,碎枝木?想到自己的祖先就是从这个地方追随卢赛尔·潘恩崔前往霄辰,泰莉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的军队正在沿下方的大路前进,大团尘土一直扬上半空,人和牲畜的脚步声如同一阵阵滚滚的雷鸣。这支军队的人数已经不比当初了,万幸的是规模并没有消减太多。从攻击艾伊尔人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佩林·艾巴亚的计划在那场战役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和那个人并肩作战是一次甘苦参半的经历。她欣赏那个人超凡的才华,却又难免担心终有一天他们会在战线两边再次相逢。泰莉不是那种热衷于迎接挑战的人,她只喜欢胜利的战果。
有些将领说,不经实战,就不会有进步。但泰莉更喜欢让她的人在训练场上进步,把浴血厮杀的机会尽量留给敌人。
她不想和佩林作战。不,她不会的,不止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人。
背后传来平缓的马蹄声。她朝身侧瞥了一眼,看到密什玛骑着一匹浅色骟马来到她身边。他的头盔系在马鞍上,带着伤疤的面孔上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们两人并肩作战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泰莉的脸上同样有着和他一样的老疤痕。
密什玛向她敬礼。在泰莉晋升为王之血脉后,他对待她的态度更加恭谨了。由雷肯带来的讯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这是赐予她的一份巨大荣耀,而她现在还不太能适应。
“还在回想那场战斗?”密什玛问。
“是的。”泰莉答道。两个星期过去了,那场战斗依然充满她的脑海。“你是怎么想的?”
“你指的是艾巴亚?”密什玛问。尽管他一直在躲避着她的眼睛,但至少在交谈时,他还保持着朋友的口吻。“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也许太专注于他的目标,做事太过急迫,但肯定是个可靠的人。”
“是的,”泰莉说着,又摇了摇头,“这个世界正在改变,密什玛。我们不知道它会变成怎样。先是艾巴亚,然后是这些怪事。”
密什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不想谈论那些事。”
“那些事情出现得太多了,不可能是一时的幻想。”泰莉说,“斥候们不断地看到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