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履行契约(2 / 2)

在女王广场上,士兵们每十一二人排成一排,组成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部队,柏姬泰一时甚至看不到这支队伍的头尾。骑在马背上,穿戴头盔和胸甲的骑士和戴着各种头盔、手持斧枪的步兵混杂在一起,那些步兵大多穿着链甲衫或缝着钢片的皮衣,只有很少数披挂胸甲,他们组成规模或大或小的队伍,队伍前是代表各家族的旗帜。也有佣兵团的旗帜,今天有太多双眼睛盯着这些佣兵,他们不可能再偷懒了。这支没有弓弩手的队伍将近一万两千人,其中三分之二是骑兵,他们中有多少人活不过今天中午?柏姬泰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走。她需要这些生命来说服海民,今天死去的人同样有可能死在明天的凯姆林城墙上,每一名来到凯姆林的军人,都已经准备好为伊兰而死。

队伍最前方是超过一千名女王卫兵,他们的头盔和胸甲在太阳的照射下闪耀着光芒,钢锋骑枪整齐划一地斜靠在他们的肩头。他们前面就是安多的旗帜——猩红色的旗面上绣着昂首立起的白狮子,还有伊兰的旗帜——蓝旗面上绣着黄金百合。这两面旗帜正位于凯姆林城中一座花园的边缘处,这座花园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上百年的橡树林和其他树木一同被伐倒,拖走,花圃被挖掘一空,就连所有花木的根茎也都被挖走,清理出一片百步范围的空场。这里的砾石小径和草地也早已被马蹄和靴子踏成一片泥地,宫殿周围的另外三座公园也经过了同样的处理,就是为了方便家人们施展神行术。

葛本和戴玲也已经到了这里,他们身旁是所有为支持伊兰而来的男女贵族,从年轻的佩瑞瓦尔·曼提雅到布兰宁·玛坦和他的妻子,所有人都骑在马上。佩瑞瓦尔像在场的其他男性一样,穿戴着头盔和胸甲。布兰宁的盔甲样式简朴,依稀能看到一点没有被盔甲匠整修好的凹痕,他腰间的佩剑也是同样的朴实无华。佩利瓦的盔甲像康奈尔和布朗莱特的一样镀满了黄金,上面镶嵌着雕银曼提雅铁砧。康奈尔的胸甲上绘着诺萨恩黑鹰,布朗莱特的胸甲上绘着吉利亚德红虎,那都是些非常漂亮的盔甲。柏姬泰希望那些年长的女贵族们能够有足够的理智,让这些男孩远离战场,但看一眼那些女人们冷峻而决绝的面孔,她只希望她们有足够的理智能让自己不必陷入麻烦。至少,她们的身上没有佩剑。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是,女人必须比男人更善于用剑,才能在战斗中和男人打成平手,体力的差异是近身战斗中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这和使用弓箭截然不同。

寻风手们全都板着脸,在昨天倾盆大雨留下的泥地中挪动着她们的赤脚,她们习惯潮湿,但并不喜欢泥污。

“那个人一直不告诉我通道到底指向哪里。”茶奈勒指着葛本,朝正在下马的柏姬泰气愤地说,“我想要尽早结束这里的事,好回去把脚洗干净。”

“元帅!”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的街道传来,“柏姬泰元帅!”莉恩耐·哈芙尔跑到女王卫兵的队列前,她高高提起自己的红色裙摆,从穿着长袜的腿一直露到膝盖,柏姬泰从不曾想过这个女人还能以如此迅捷的步伐奔跑。哈芙尔大妈是那种一切都要求完美无缺的人,每次在她身边,柏姬泰都会逐一想起她所犯过的每一个错误。两名穿着红白色制服的男仆跑在她身后,他们的手中抬着一副担架。当他们靠近的时候,柏姬泰看到担架上躺着一名身材细瘦、没有戴头盔的女王卫兵,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右臂,另一支箭竖在他右侧的大腿上,鲜血染透了两支箭杆,并在石板路面上滴了一路。“他坚持要立刻见到您或者葛本将军。”哈芙尔大妈喘息着说道,一边用一只手掌为自己扇风。

那名年轻的女王卫兵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又被柏姬泰按了回去。“有三四个佣兵团正在攻击法麦丁门,元帅。”疼痛扭曲了他的面孔,并渗进他的声音里,“他们是从城内发动攻击的,所有摇动信号旗发出警报的人都被他们的弓箭手射死了,我努力冲了出来,我的马刚一出来就死了。”

柏姬泰骂了一声,一定是柯德文、高迈森和巴库文搞的鬼,在他们提高价码的时候,她就应该说服伊兰把他们赶出城去。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个想法大声说了出来,直到那名受伤的女王卫兵对她说:“不,元帅,是里特维斯,不是巴库文。巴库文和他的十几个人那时刚好在那附近的酒馆里玩骰子……呃,他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我们的中尉认为,正是因为他们及时出手,我们才能守住法麦丁门,只是不知现在那里的情况如何了。我最后回头去看的时候,那些叛徒正在用攻城槌猛击塔楼的门。而且,元帅,在那道门外的下凯姆林,已经出现了大量军队,也许有一万,甚至两万人。他们大多藏在街巷里,所以人数很难确认。”

柏姬泰打了个寒颤,无论那些佣兵能否从里面攻破法麦丁门,一万人足以从那里攻入城中,除非她现在把全部军队都派往那里,但她不能。光明在上,她该怎么做?该死的,她能够策划一场突袭,从城堡中救出人质,或者在敌人的地盘里搜集情报,那时她都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但这是一场战争,它将决定凯姆林的命运和王座的归属。但这是她的责任。“哈芙尔大妈,请带这个人回宫去,为他包扎伤口。”寻风手没有责任为她的人施行治疗,她们早已说明,这在她们看来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戴玲,把全部骑兵和一千名斧枪手留给我,你率领其余的人以及全部能够找到的弓弩手,还有你能召集到的每一个能够用剑的人去法麦丁门。如果家人把你们送到那里的时候,那道门还在我们手里,就坚守住它;如果它落入敌手,就把它夺回来,并守在那里,直到我能过去的时候。”

“很好。”戴玲应道,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容易执行的命令,“康奈尔、凯塔琳、布朗莱特、佩瑞瓦尔,你们跟我来,你们的步兵在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康奈尔看上去很失望,毫无疑问,他已经在幻想自己向敌人策马冲锋的样子了。但他还是拉起缰绳,悄声嘟囔了几句,他身边的两个男孩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骑在马上,更适合野战。”凯塔琳表示反对,“我想要去救伊兰。”

“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她获得王座。”戴玲厉声说道,“你必须去需要你的地方,我们以后会认真谈谈这件事。”不管戴玲是什么意思,凯塔琳圆胖的脸立时红了,最终,她郁闷地跟着戴玲和其他人纵马跑开了。

葛本看着柏姬泰,却什么都没有说,很可能他在奇怪,柏姬泰为什么不多派些人去法麦丁门,只是他不会公开挑战柏姬泰的权威。问题是,柏姬泰不知道伊兰身边有多少黑宗姐妹。她需要每一名寻风手,需要让她们相信,她们是必需的。如果有时间,她会抽调外城塔楼上的每一名哨兵,甚至是每一个守卫城门的卫兵。

“开启通道吧。”她对茶奈勒说,“目的地是城东山脊靠近城墙的山脚,就在艾瑞尼大道上,背对城墙。”

该死的寻风手们围成一个环,开始从容不迫地连结在一起,突然间,一道垂直的银蓝色光柱出现在半空中,很快就扩展成一个十五尺高的通道,宽度横跨了整片空地。通道对面是一条宽阔的夯土大道,一直向山脊缓坡延伸过去,远方就是艾瑞尼河,亚瑞米拉的营地也在那道山脊后面。根据柏姬泰掌握的情报判断,那些营地中应该已经没有人了,但现在不是关注那里的时候。

“列队前进!”葛本喊道,然后他用马刺踢了一下坐骑,走过了通道。贵族们和排成十列纵队的女王卫兵跟随在后。走过通道之后,卫兵的队伍就开始向左转去,离开了柏姬泰的视野。贵族们则驻足于山脊上方,一些贵族开始用望远镜观察凯姆林。葛本下了马,跑到山脊顶端,蹲下身,用望远镜向远方观望。柏姬泰几乎能感觉到等在身后的女卫士们那种急不可耐的心情。

“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通道。”茶奈勒皱起眉,朝正在走近通道的骑兵队伍皱起眉,“为什么……”

“跟我来。”柏姬泰说着,伸手抓住那名寻风手的胳膊,“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她另一只手牵着那匹褐马,拉着寻风手朝通道走去。“你看过之后就可以回来。”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控制这个连结的就是茶奈勒,剩下的事情,她只能依靠人类的本性了。她没有回头,但是当她听到寻风手们在身后发出的议论声,几乎要吐出一口气。她们跟上来了。

无论葛本看见了什么,那肯定是个好消息,因为他已经站起身,跑回自己的坐骑旁。亚瑞米拉一定已经抽空了她营地中的人马,这就是说,法麦丁门前足足有两万人,甚至更多。光明在上,但愿他们还坚守着那里,但愿凯姆林每一寸城墙都还在坚持着。但最重要的是伊兰,其他一切都无法和她相比。

当她走到葛本身边的时候,她的副官正骑回枣红马上,女卫士们在卡赛勒身后排成散列纵队,立在大路一旁。现在,百尺宽的通道中挤满了士兵和马匹,他们一过通道,就左右跑去加入其他已经在路旁各排成三列纵队的所属队伍之中。这样很好。寻风手们现在已经无法挤过这么多人,再返回去了。这时,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帆布棚马车停在靠近下凯姆林的大路上,马车周围有几个骑在马背上的人,柏姬泰的部队距离那辆马车大概有一里远。更远处的下凯姆林,已经有许多居民出现在大道两旁的铺砖市场中,正在为他们的生计而忙碌着,他们实在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伊兰就在那辆马车中。柏姬泰盯着它,抬起手。葛本将箍铜望远镜放在她的手中。当她举起望远镜的时候,那辆马车和车周围的人立刻跳到了她的眼前。

“你想让我看什么?”茶奈勒问。

“等一下。”柏姬泰答道。那里有男人,其中三个骑在马上,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七个骑在马上的女人。这只望远镜很不错,但还没有好到能让她识别出两仪师无瑕面容的地步,她只能假设那七个人都是两仪师。八人对七人,双方几乎势均力敌,但她这边的八个人是连结在一起的,她要做的是让这八个人真正愿意帮她。

当那些暗黑之友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片仿佛是灼热云雾的东西,而数千名士兵正从那片“云雾”后面绕出来的时候,她们会有怎样的想法?柏姬泰放低望远镜。贵族们开始跑下山坡,他们的扈兵正纷纷聚拢到他们身边。

无论那些暗黑之友是否感到惊讶,她们并没有片刻犹豫。闪电开始从晴空中落下,银蓝色的电光击中地面,人和马匹随着轰鸣的雷声被抛向半空。马匹都在腾跃嘶鸣,骑士们努力控制着坐骑,保持它们留在原位,但还是有一匹马跑出了队列。滚滚的雷声震撼着柏姬泰,轰击着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发丝想要从辫子中竖起,空气的味道非常……刺鼻。闪电再一次落到她的队伍中。在下凯姆林,人们纷纷四散逃窜,但有些傻瓜却跑过来,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快,狭窄街道的尽头,和旷野相接的地方聚满了旁观者。

“如果我们要和这样的敌人对战,我们最好迅速行动,让她们不要那么容易瞄准我们。”葛本拉起缰绳,“元帅,请您下令。”

“如果我们加快步伐,损失便会少一些。”柏姬泰表示同意,她一踢坐骑,下了山脊。

卡赛勒在柏姬泰面前勒住马缰,一只手臂横在胸前,向她敬礼,在她涂漆头盔的面栅后面,一张窄脸冷峻得如同一座冰山。“请允许近身卫士加入战列,元帅。”她们并不只是普通的卫士,她们是王太女的近身卫士,也将是女王的近身卫士。

“允许。”柏姬泰说道。如果说谁最有这样的权利,那就是这些女人们。

那名艾拉非人调转马头,驰下山坡,身后跟随着其他女卫士,她们很快就加入正在被闪电轰击的队列中。一队佣兵——差不多两百个戴黑漆头盔、披黑色胸甲的骑兵跟随着一面绣着奔跑黑狼的红色旗帜。当他们看见这一队女卫士从面前驰过的时候,立刻停在原地,但另外六支贵族扈兵在他们的旗帜之下向前推挤着他们,让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更多贵族跑下山坡,去率领他们的扈从部队。布兰宁、克尔芬、拉瑞德和巴热,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奔向自己家族的旗帜。瑟嘉丝在看到自己的旗帜出现在通道前的时候,也是一副跃跃欲试,想要策马冲过去的样子,像她这样的女贵族绝不止她一个。

“常速前进!”葛本喊道,即使是猛烈的爆炸也没能遮住他的声音。整个队列里,许多声音都在响应着他。“前进!”他一踢胯下的枣红马,缓缓地朝那些暗黑之友两仪师逼近。隆隆的闪电和突然爆炸的地面不住地将队列中的人马掀上半天。

“你想让我看什么?”茶奈勒再次问道,“我想离开这个地方了。”这时还算不上有危险。士兵依旧不断地从通道中涌出,纵马或徒步追上队伍,火球也落在队列中,炸碎了更多的血肉之躯。一颗马头旋转着飞上半空。

“就是这个。”柏姬泰说着,向前方一指。葛本已经率领部队,开始慢跑。女王卫兵排成三列纵队以稳定的步伐逐渐进入冲锋状态,其他队伍都竭力追随在他们旁边。突然间,一道人腿一样粗,带着一种液体质感的白色火柱从马车旁的一个女人手中射出,那道火柱在冲锋的队伍中割开一道十五步宽的缺口,眨眼间,微微闪着火光的碎屑飘上半空,被火柱击中的人和马匹都不见了。那道火柱突然被甩向空中,愈升愈高,然后消失,在柏姬泰的视野中留下了一道紫黑色的暗影。被烈火烧毁的人将直接从因缘中消失,也就是说,他们在被击中前就已经死亡了。柏姬泰将望远镜举到眼前,确认了那个放出烈火的女人手中举着一根大约有三尺长的黑色细杖。

葛本开始冲锋——开始得太早了,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还有人活着的时候冲到那些暗黑之友的面前。在火球和闪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响起了一阵阵吼声:“伊兰!安多!”声音杂乱不清,但都是尽最大的力量喊出来的。无数旗帜在高高地飘扬,这是一幅勇敢而壮丽的景象,只要你能忽略掉那些四处迸飞的残破身躯。一名骑兵直接撞上了一颗火球,立刻爆裂成为碎屑,他周围的人和马都倒伏在地上。一些人努力地想要站起来,一匹无主的马撑着三条腿站起来,想要奔跑,却又一头栽倒在地。

“就是这个?”茶奈勒难以置信地说,“我可不想看着人们这样去死。”另一道烈火在冲锋的队列中扫出一个将近二十步宽的缺口,然后切入地面,形成一道一直延伸向马车的壕沟,然后才消失不见。许多人在前仆后继地死去。不过柏姬泰知道,这在至上力的战争中还不算惨重的伤亡,完全无法和她在兽魔人战争中所见到的情景相比。在栽倒的人们之中,大部分的人还在蹒跚地想要站起来,或者试图用手捂住流血的伤口。扑在地上的马匹里面,真正死掉的也只有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的马匹也还在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烈火和霹雳一直在持续不断地轰击着他们。

“那就阻止它。”柏姬泰说,“如果她们杀死了全部士兵,或者让还活着的人溃散逃亡,伊兰就再也回不来了。”绝不是永远回不来,该死的,她会用余下的生命去找她,救她,但只有光明知道,那时她们会对她做些什么。“那样的话,翟妲的契约将成为一纸空文,你的一切都完了。”

这个早晨并不冷,但汗水还是从茶奈勒的额头上渗出来。火球和闪电在跟随葛本的骑兵队伍中爆开,拿着黑杖的那个女人再次举起手臂。即使不用望远镜,柏姬泰也相信,这次黑杖所指的目标是葛本,葛本一定也看见了,但他依旧在向前猛冲。

突然间,另一道闪电落下来,击中了那个持黑杖的女人,她的身子飞向一边,在她胯下的马飞向了另一边。套在马车上的一匹马栽倒在地上,其他三匹马都扬起前蹄,不住地发出嘶鸣,如果不是被那匹死马拖住,它们可能已经都远远逃开了。马车周围的马匹也都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当两仪师们努力地想要控制住坐骑的时候,火雨和闪电停止了。那个一直坐在马车驭手位上的男人没有去安抚拉车的马匹,而是跳下马车,抽出佩剑,向冲过来的骑兵们跑了过去。在下凯姆林街区内围观的人们也终于开始四散奔逃了。

“活捉其他人!”柏姬泰高喝一声。她并不在乎她们的生命,暗黑之友和杀人犯只有死路一条,但伊兰还在那辆马车里!

茶奈勒僵硬地点点头,马车周围的那些人立刻从她们慌乱的坐骑背上摔了下来,躺在地上挣扎着,仿佛被捆住了手脚。那个持剑的男人同样趴倒在地上,徒劳地来回翻滚。“我屏障了那些女人。”茶奈勒说道。即使她们已经握持住了至上力,但八名导引者连结在一起,仍然能够轻易切断她们和真源的联系。

葛本抬起手,让冲锋的队伍逐渐减速,整支队伍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转为步行前进,这时,葛本刚刚前进了不到一半的距离。骑兵和步兵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通道中涌出来。柏姬泰跨上褐马,朝伊兰疾驰而去。该死的女人,她想着。约缚自始至终都没有传来半点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