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拉和赛丽塔在清晨时分出去了,现在这顶补丁的褐色帐篷中只剩下罗曼妲一个人。这真是一段难得的阅读时光,只是小桌子上两盏形式不一的黄铜油灯不断地散发出一股微弱却刺鼻的腐油气味,这些日子里,这样的问题就只能忍耐了。也许有人会觉得《火焰、锋刃和心》并不适合拥有她这种成就和地位的人,当她还是法麦丁的一个女孩时,就被禁止接触这种书,不过,在枯燥的历史纪录和关于大批食物腐败的可怕报告以外,能看一看这样的书也算是一种令人身心愉悦的休息。她曾经见过一块牛肉被施加持续术之后连续几个月新鲜如初,而现在,持续术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了。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艾雯创造的这种术法一定是有缺陷的。这当然完全错误,如果一个编织有效,那么它就永远有效,除非某种外在的力量干扰了它。艾雯的新编织一直都发挥着它们应有的作用,这是罗曼妲不得不承认的。她们也曾经竭尽全力,希望能找到持续术受到干扰的原因,最终却一无所获,感觉上,就好像阴极力本身失去了作用。这是不可想象的,却又无法回避,最糟糕的是,所有人都对此无能为力!罗曼妲也是一样。不过,用一段关于爱情与冒险的浪漫故事,暂时取代对现实徒劳无益的思考绝对不算一件坏事。
正在帐篷中进行整理的初阶生懂事地没有对她手中的书做出任何评价,甚至没有朝那本木制封皮书多瞥一眼。珀黛芠·考索恩相当漂亮,同时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的眼睛很像他的哥哥,而这对兄妹脑子里的相似点就更多了,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这一点。毫无疑问,她正在努力朝绿宗前进,或者是蓝宗。这个女孩最喜欢的莫过于冒险,她不会只满足于看看故事,甚至两仪师的生活也不可能满足她,她是那种会主动寻求冒险的人。罗曼妲丝毫不为这个女孩的选择感到遗憾,有大量更合适的女孩可供黄宗挑选,当然,接受超龄女子是不可能的,不过即便如此,候选对象还是绰绰有余。罗曼妲努力让心思停留在面前的书页上,她确实很喜欢柏姬泰与加达·森的故事。
这顶帐篷算不上很大,所以帐篷中显得格外拥挤,这里摆着三张硬帆布床,上面只铺着一层薄床垫,填充在床垫里的羊毛已经打结,发硬了。三把梯状靠背的椅子显然是不同木匠的手艺,一座有些摇晃的盥洗架上的镜子能看见一道裂痕,白色的脸盆中放着一个有缺口的蓝色水罐。一张桌子的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块木头,还有几个箍铜箱子里放着衣服、床单和个人物品。作为一名宗派守护者,罗曼妲本可以拥有专属于自己的帐篷,但她更希望能亲自监视玛格拉和赛丽塔,虽然她们都是黄宗守护者,但并不能因此就对她们有过多信任。玛格拉应该是她在评议会中的盟友,却也经常会自行其事,赛丽塔则很少听她的话。不过,这样的安排除了让生活空间变得拥挤之外,还带来了其他不便。珀黛芠在这里的工作量平白增加了许多,其中主要是把赛丽塔乱扔在破旧地毯上的衣裙和软鞋收起来,这些都是在她试过又不喜欢之后,随意丢下的。这个女人身上实在有着不少绿宗的毛病,她每天早晨都要把她的衣柜从上到下翻一遍!很可能她打心底认为罗曼妲的侍女会为她把这一切整理好。她似乎总是以为爱尔玛拉应该像侍奉罗曼妲那样侍奉她,实际上,爱尔玛拉在为罗曼妲服务多年之后,已经退休了,而且当罗曼妲在法麦丁遭遇了一场小小的误会之后,也是在她的帮助下才逃出了那座城市,她不可能要求爱尔玛拉像照顾她一样侍奉其他宗派守护者。
罗曼妲朝手中的书皱起眉,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光明在上,为什么在沙力达的时候,玛格拉要坚持让赛丽塔成为宗派守护者,实际上,玛格拉那时候也提过另外几名候选人,不过那些名单都更加荒谬。罗曼妲会选定赛丽塔,是因为那名圆胖的提尔人最有可能被推选为宗派守护者。罗曼妲自己曾经支持过达达拉,她远比赛丽塔更合适,而且是一个罗曼妲自信不需要太大力气就能加以控制的对象。不过,当时在玛格拉已经坐上一个席位之后,罗曼妲自己在成为宗派守护者时也颇费了些力气。尽管罗曼妲之前担任宗派守护者的时间比白塔可查历史中的任何人都要长,但先成为宗派守护者的人自然有她的话语权。不管怎样,现在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的事情就只能忍耐了。
妮索钻进帐篷,阴极力的光晕从她身上消退了。在帐帘落下的那一瞬间,罗曼妲看到她的秃头护法萨林正站在帐篷外,手按剑柄,眼望四周,显然是在站岗。
“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这名身材娇小的姐妹问道。与她相比,她的护法就显得格外高大。罗曼妲在看见她的时候,总是会想到一只大眼睛的麻雀。不过,她的观察能力和聪慧绝对是和她的身形不成正比的。各宗派自然而然地从政务会中选择了她作为艾雯的监视者,而她的报告中指称,政务会对于艾雯几乎无法产生什么影响,这应该是不会错的。
“当然,妮索。”罗曼妲动作自然地合上书,一欠身,把那本书放到她椅子的黄色流苏软垫下面,她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在看这本书。“你的上课时间快到了,珀黛芠,不要迟到。”
“哦,不,两仪师!莎琳娜一定会生气的。”初阶生展开白色的裙摆,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然后就冲出了帐篷。
罗曼妲紧闭嘴唇,莎琳娜会生气。允许十八岁以上的人成为初阶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而那名老妇就是这个错误最集中的体现。她的潜力的确不可思议,但这并不是重点,莎琳娜·麦罗伊是一个有很强破坏力的人物,但该如何摆脱她?如何从初阶生名册上抹去她和所有超龄女子的名字?因为有严格的规定限制,所以要抹去已经登上名册的名字是非常困难的。而且不幸的是,在过去的岁月中,的确发现有一些女性通过谎报年龄而进入了白塔,因为她们的实际年龄往往只是超过限制一两岁,所以她们都被允许留在名册上。而艾雯·艾威尔现在建立了另一种案例,一种更加糟糕的案例。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一问题。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妮索问。
“没有问题,你对谈判有什么了解?”虽然艾雯被俘虏,代伦桥头帐篷中的谈话还在继续,或者不如说,是那种表面上的对话。这简直就是一出滑稽剧,一出表现双方顽固态度的哑剧,但严密监视那些谈判人还是有必要的。瓦瑞琳将大部分谈判工作都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宣称谈判事宜本就应该由灰宗负责。但玛格拉总是不放弃任何机会参与其中,萨洛亚、塔其玛和菲丝勒也是一样。更糟糕的是,她们似乎都不信任其他人能争取到于己方有利的条件。而有时候,她们又似乎都在为爱莉达争取好处。不管怎样,也许情况没有那么糟,至少她们都绝不应允那个女人解散蓝宗的荒谬要求,并都在为此据理力争,只是她们也没有足够的能力让爱莉达让步。但如果不是罗曼妲(还有蕾兰,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在一些关键时刻显示出足够强硬的态度,她们也许就会接受爱莉达的另一些可憎条件了。光明啊,有时候,那些人仿佛忘了向塔瓦隆进军的目的!“为我们倒杯茶,”她朝两个叠放在一起的箱子指了指,那上面放着一只彩绘木托盘,盘子里有一个银壶和几个锡镴杯,“告诉我,你都听说了什么。”
光晕再一次从妮索的周身亮起,她用结界笼罩住这顶帐篷,并将编织固定好。“我对于谈判一无所知。”她一边说,一边倒满了两个杯子,“我希望你能够和蕾兰谈谈。”
罗曼妲接过杯子,缓缓地喝了一口茶,好让自己有时间思考。至少这杯茶还没有变质。蕾兰?有什么关于蕾兰的事不能让别人听到?当然,任何能够让她借以对付蕾兰的讯息都是有用的。近来,那个女人总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这让她感到很不安。她在椅垫上挪了挪身子。“关于什么?为什么你不亲自和她说?我们还没有像爱莉达统治下的白塔那样堕落。”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或者不如说,她已经和我谈过了,而且是用相当激烈的口吻。”妮索坐下来,将杯子放到桌面上,以过分用心的态度整理好自己黄色条纹的裙摆,她的眉毛微蹙在一起,看上去,她似乎也在为自己争取时间。“蕾兰要求我不再查问关于爱耐雅和凯尔伦的事情。”她终于说道,“根据她的意思,她们的死是黑宗所为。”
罗曼妲哼了一声,那本书的木制封面让她的屁股很不舒服。“这纯粹是胡说。但你为什么要查问这件事?我不记得你有这种任务。”
妮索让杯沿碰了碰嘴唇,然后她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忽然间,她仿佛长高了不少,从一只麻雀变成了一头鹰。“因为吾母命令我做这件事。”
罗曼妲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眉挑起来,原来如此,一开始,她怀疑所有宗派守护者会接受艾雯,都只是和她一样的理由。至少蕾兰肯定是如此——当她明白自己无法得到圣巾和令牌的时候。一个柔弱的女孩将成为评议会手中的傀儡,罗曼妲则打算成为傀儡身后那个牵线的人。而最近,她愈来愈清楚地看到,史汪才是那个真正操纵傀儡的人。除了再次反叛,推翻这第二个玉座以外,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局面,而这肯定会让反抗爱莉达的阵营四分五裂。她只能希望蕾兰会像她一样对此咬牙切齿。现在,艾雯落进爱莉达的手中,而在刚刚举行的几次会议中,她依旧冷静如常,泰然自若,对她自己的行动充满信心,并有条不紊地处置着塔瓦隆城墙外姐妹们的各种问题。罗曼妲还是发现自己已经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敬意,无论多么不愿承认,她并不能否认这一点,主持会议的一定是艾雯自己。评议会牢牢地掌控着几乎全部的梦之特法器,虽然没有人能找到莉安借走的那件特法器,但莉安和史汪现在已经成了死对头。史汪不可能潜入特·雅兰·瑞奥德,告诉艾雯该说些什么。妮索并没有在看不见的世界中见过艾雯的表现,但她是不是已经对那个女孩有了同样的评价?毕竟政务会一直都和艾雯有着密切的接触。
“这就是你的理由,妮索?”在这个女人面前,她不可能把那本书抽出来。她又挪了挪身子,但在这本书上实在找不到舒服的位置,如果这次谈话继续下去,她的屁股上一定会有瘀伤了。
妮索在桌面上转动着她的茶杯,目光也一直停留在那个杯子上。“这是我的主要理由。一开始,我以为她会成为你的宠物,或者是蕾兰的。后来,看到她没有受你们两人的控制,我以为握住缰绳的一定是史汪,但我很快就知道我错了。我相信,史汪曾经是她的导师,以及参谋,也许甚至还是她的朋友,但我亲眼见证了她对史汪发号施令。没有人控制艾雯·艾威尔,她聪明、敏锐,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巧妙的手腕,她也许能够成为最伟大的玉座。”这个小鸟一样的姐妹突然浅浅一笑。“你有没有意识到,她会成为历史上在位最久的玉座?除非她选择退位,否则将没有其他玉座能活得比她更为长久。”微笑变成严肃,或许还有一点忧虑,这并非是因为她自己正处在违背传统的边缘。妮索把情绪隐藏得很好,但她的目光中还是透露出了紧张。“只要我们能推翻爱莉达。”
听到自己的想法从对面这名姐妹的嘴里说出来,甚至还更为激进,罗曼妲感到一阵气馁。伟大的玉座?好吧!至少要再过许多年,这个猜想才能得到证实。无论艾雯是否能够突破重重险阻,完成这个傲人的成就,现在她只会发现,当她的战争号令逐渐失去威力的时候,她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强硬的评议会。罗曼妲·卡辛会让她明白这一点,敬意是一回事,成为玉座的附庸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站起身,装作抚平自己的深黄色裙摆,从椅垫下面抽出那本书,并在坐回去的时候悄悄丢到地上,书册重重地敲在地毯上。妮索的眼眉抽动了一下,罗曼妲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只是用脚把书推到了桌子下面。
“我们必将推翻她。”罗曼妲在语气中注入比她内心中更多的信心。那场奇怪的谈判和艾雯身陷敌营的处境让她一时没能把话说下去,她忘记那个女孩宣称会从内部瓦解爱莉达的统治。如果艾雯对于白塔现状的报告是正确的,那么她这个任务已经由别人完成了一半。但罗曼妲之所以相信她们能够取胜,只是因为她必须如此相信,她不打算活着被自己的宗派所驱逐,接受苦修,直到爱莉达认为她再次完全符合两仪师的要求。她也不打算接受爱莉达·亚洛伊汉成为玉座,就算让蕾兰当玉座也比爱莉达要好,而罗曼妲当时会推举艾雯的原因之一,就是这样至少能让蕾兰得不到圣巾和令牌。毫无疑问,蕾兰对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我会以不具确定性的言辞告诉蕾兰,你可以针对你感兴趣的任何问题进行查证。我们必须解决掉这些杀人犯,对于任何姐妹的谋杀都是每一名姐妹理应关注的。那么,你现在都有些什么发现?”这个问题也许并不真正具备任何强迫性,但作为宗派守护者,总会有一些特别的优势。至少,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妮索丝毫没有显示出不快,她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恐怕非常少。”她朝自己的杯子皱起眉,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道,“看样子,爱耐雅和凯尔伦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所以她们两人才会被选中,但我所知道的只是她们曾经是多年的密友,她们之间的友谊关系还囊括了另一名蓝宗姐妹——卡布娜·麦坎德。蓝宗姐妹们称她们为‘三人组’,不过她们三人的口风都很严,没有人记得她们曾经谈论过她们之间的事情,不管怎样,友谊很难会成为谋杀的动机。我希望我能找出她们被谋杀的真正原因,特别是这名谋杀犯是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但我必须承认,现在成功的希望还很小。”
罗曼妲也皱起了眉。卡布娜·麦坎德。她很少会留意其他宗派的事情。只有黄宗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什么事情能比治愈伤员更有意义?但这个名字敲响了她脑海深处的一面小锣。为什么?也许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微小的希望能够生长出惊人的果实,妮索,这是法麦丁的一句老话,是一句很正确的话,继续你的调查吧。艾雯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向我报告你的发现。”
妮索眨眨眼,下巴绷紧了一下,但不管她是否愿意向罗曼妲报告,除了服从之外,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将罗曼妲这个决定说成是对她的干扰。调查谋杀绝不是某一个姐妹的私事。即使玛格拉能在第三名黄宗守护者的位置上安置一个荒谬的人选,罗曼妲依旧轻松地得到了首席编织者的位置,毕竟她在退休之前一直都是黄宗的首脑,即使玛格拉也不愿与她作对。这个位置为她带来的权力比她希望得到的要小很多,但至少她能得到黄宗姐妹的服从,只要她们不是宗派守护者。
当妮索解开防止偷听的结界的时候,瑟德琳将头探进帐篷,她的长流苏披肩从肩头一直垂到手臂上,新晋升的姐妹经常会这样。在艾雯将披肩授予这名腰肢纤细的阿拉多曼女子之后,她选择加入褐宗,尽管褐宗最终接受了她,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于是她们决定尽量忽略她的存在。这是个巨大的错误,于是罗曼妲接纳了她。瑟德琳正在竭力让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两仪师,而且她是一个头脑聪明、冷静的女孩。她展开自己的褐色羊毛裙,行了一个屈膝礼,幅度很小,但毕竟还是屈膝礼。她很清楚,在通过试炼之前,她还没有真正佩戴这条披肩的权利,不让她明白这一点,就是对她的残酷。
“蕾兰在召集评议会。”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跑过来告诉您,但我不想贸然闯入结界。”
“现在已经没事了。”罗曼妲说,“妮索,请原谅,我必须去看看蕾兰要干什么。”她拿起衣箱上的黄色流苏披肩,把它绕在手臂上,并在有裂缝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头发,才带领另外两个人走出帐篷。她并不担心妮索会在她离开之后去查找刚才重重落在地面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有必要的。爱尔玛拉会把那本书收起来——它和几本类似的书籍平时都放在收藏罗曼妲私人物品的箱子里,那只箱子的锁非常结实,而且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罗曼妲的口袋中,另一把在爱尔玛拉那里。
清晨的空气还相当清冷,不过春天的确已经到来了,阴沉的云团聚集在龙山犬牙兀立的峰顶,预示着一场降雨又将来临。希望营地不要被这片雨云波及,现在许多帐篷都已经漏水了,营地的街道更是变成了一片泥沼。马车的高轮子在上面压出一道道辙沟,更是把许多泥水甩到旁边的行人身上。现在赶车的大多数都是女人,还有几个灰发男人,进入两仪师营地的男性受到了严格限制。即便如此,罗曼妲在凹凸不平的木板人行道上见到的每一名姐妹,几乎都被包裹在阴极力的光晕里,并且将她们的护法带在身后。像每次外出时一样,罗曼妲没有拥抱真源,总要有人告诉营地中这些疑神疑鬼的姐妹,正确的行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她时刻都能感觉到至上力的缺失,也同样感觉到护法的缺失,无论怎样将男人隔绝在营地之外,这对于能杀害两仪师的人大概很难构成威胁。
加雷斯·布伦骑着马出现在前方一个十字路口,他是个健壮的男人,头发大部分变成了灰色,他在胸甲下面穿了一件浅黄色的外衣,头盔挂在鞍头。史汪和他在一起,摇摇晃晃地骑着一匹浑身长毛的圆胖母马,现在她变成了一个容颜秀丽的少女,很难想象她曾经是那样一位威势迫人的玉座,而尤其不能忘记的是,她依然是一名智略过人的策士,这也正是蓝宗的长处。那匹小母马的步伐并不快,但史汪还是差点从马鞍上跌滑下去,幸好布伦伸手扶住了她。这座营地也像白塔中一样,划分出各宗派的专属区域。在蓝宗区的边缘,布伦跳下马,扶着史汪下了马背,然后又跨回自己的枣红马上,只留下史汪站在原地,牵着母马的缰绳,一直凝望着他的背影。她怎么会做那些事?为那个人擦靴子、洗衣服,这种关系实在是太糟糕了,蓝宗应该阻止她这种行为。就让传统见鬼去吧,无论传统多么强大,也不应该荒谬到让全部两仪师都沦为笑柄。
罗曼妲不再看史汪,转过身朝作为白塔评议会临时场所的大帐亭走去,能够在真正的评议会大厅中召集会议的确令人兴奋,更不要说是在爱莉达的鼻子下面这样做了。但一直这样下去,姐妹们就没办法睡觉了,所以这顶大帐亭还是发挥着作用。她不慌不忙地在人行道上前进着,并不急于回应蕾兰的召唤。那个家伙想要干些什么?
一声被至上力放大的锣音传遍了整个营地,这是莎琳娜的另一个建议。突然间,人行道上挤满了匆匆赶去上下一堂课或者去完成各种杂役的初阶生,她们全都以家庭为单位,簇拥在一起。这些各包含六七名成员的家人总是一同上课,一同完成杂役,或者一同去做其他任何事。对于如此众多的初阶生而言,这是一种有效的管理方式。就在过去两个星期,又有将近五十名初阶生加入了营地,即使除去逃走的人,她们的总数也已将近一千了。这些人中差不多有四分之一属于适龄初阶生,即使她们的数量也已经超过了白塔几个世纪中拥有的初阶生总量!但罗曼妲依旧希望建立家庭组织的不是莎琳娜,那个女人甚至没有向初阶生师尊提过相关的建议,她自行把初阶生组织起来,然后直接把最终的结果交给提亚娜!这些初阶生中不乏满头灰发、脸上皱纹堆叠的老妇,就算是穿上白袍,也很难想象她们是一群孩子。现在她们都拥挤在人行道的边缘,为姐妹们让出道路,并不停地行着屈膝礼,但并没有人会为了走路方便一些而踏上泥土街道。这又是莎琳娜的规定,她已经传话,不希望看到女孩们在没必要的情况下弄脏自己的白色羊毛长袍,这就足以让罗曼妲咬牙切齿了。向她行过屈膝礼的初阶生们都是一站直身子,就快步跑开。
这时,她看到莎琳娜就在前面和提亚娜说着话,后者的周身同样亮起了至上力的光晕,说话的一直都是莎琳娜,提亚娜只是不时点一点头。身穿初阶生白袍的莎琳娜并无任何失礼之处,但她满脸的皱纹和在脑后紧束成一个发髻的灰色头发,让她看上去完全是一位年迈的祖母。而提亚娜则不幸地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她的脸型结构和一双褐色的大眼睛远比光洁无瑕的皮肤更加惹眼。在罗曼妲眼中,她们两人根本就是一对正在谆谆教诲和认真倾听的祖孙。当罗曼妲走近她们的时候,莎琳娜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罗曼妲不得不承认,她的动作极为标准,然后她就转过身,快步加入正在等待她的家庭中去了。她脸上的皱纹是不是少了一些?对于在她这个年纪刚开始接触至上力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还很难说。一个六十七岁的初阶生!
“她有没有为难你?”罗曼妲问。提亚娜哆嗦了一下,仿佛一根冰柱刚刚沿着后颈滑进了她的衣服。这个女人缺乏作为初阶生师尊所必须的威严和镇定,有时候,她甚至像要被她必须管理的众多初阶生压垮了,而且她也太过宽厚,甚至能够容忍一些不可原谅的错误。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来到罗曼妲面前,只是依旧有些多余地抚弄着深灰色的裙摆。“为难?当然没有,莎琳娜是在册的初阶生中行为最良好的,现在被送到我书房的往往是一些母亲或姑母,她们都因为自己的女儿或侄女学习速度或潜力超过自己而惴惴不安。她们似乎相信这件事情应该得到纠正,而且态度坚决得令人惊讶,我已经让她们明白,对姐妹抱持抵触态度是错误的,不过她们之中有许多人都被不止一次地送到我这里,而有几个人直到现在似乎还因为遭受鞭责而感到惊讶。”
“是这样啊。”罗曼妲漫不经心地说。她瞥到浅色头发的黛兰娜正匆匆地朝与她相同的方向走去,灰色流苏披肩垂挂在她的臂弯里,她那个所谓的秘书大步走在她身侧。黛兰娜全身的装束几乎都是暗灰色,那名放荡女子哈丽玛·撒兰诺却穿着蓝色条纹的绿丝裙,袒露出左半边胸脯,紧绷在薄丝中的屁股随着她夸张的迈步来回扭动。最近,这两个家伙似乎已经放弃了那个关于哈丽玛只是黛兰娜仆人的故事,实际上,每次面对哈丽玛的颐指气使,黛兰娜只是以最温顺的态度点着头!选择一个不戴披肩的枕边密友永远都是个错误,特别是如果那个姐妹会愚蠢到让她来掌控一切。
“莎琳娜不仅行为良好。”提亚娜继续愉快地说着,“她在奈妮薇的新治疗异能上表现出了超凡的技巧,不少年长的初阶生都在这方面有着过人的表现,她们往往都是乡贤,或者在生活中扮演着类似的角色。不过这其中似乎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她们其中之一是莫兰迪的贵族。”
罗曼妲脚下一绊,踉跄了两步,甚至还为了保持平衡而挥动了一下手臂。提亚娜扶住她的胳膊,低声抱怨着劣质的人行道,罗曼妲甩脱了她的手。莎琳娜真的那么擅长新的治疗异能?许多年长的女子都是如此?她自己也学习过那种新异能,但它的编织与原有的治疗异能差异甚远,以至于她至今在这方面都是表现平平,与她原先的治疗能力根本不相匹配。
“为什么初阶生会被允许实践这一异能,提亚娜?”
提亚娜的面孔立时变红了。她应该为此而脸红,这样的编织对于初阶生来说过于复杂,也很有可能会因为被她们滥用而发生危险,如果施用不当,治疗异能同样会夺取导引者和病患的生命。“我没办法阻止她们观看,罗曼妲。”她开始为自己辩护,并动了动手臂,仿佛要调整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披肩。“营地里总有些傻子跌断骨头,或者严重地割伤自己,更何况我们最近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的疾病,大多数年长者只需要看一遍那种编织就能学会。”一眨眼的工夫,潮红又回到了她的脸颊上,随后,她恢复了镇静,挺直身子,语气中也不再有为自己辩护的意味。“不管怎样,罗曼妲,我不需要提醒你,全部初阶生和见习生都是属于我的,我是初阶生师尊。她们能够学习什么,该在什么时候学,由我来决定。尽管她们的学习时间只有几个月,但其中仍有不少今天就能接受初阶生测试,至少在至上力的运用方面,这些人已经相当娴熟。如果我认为不应该让她们百无聊赖地弹弹手指,那也是我的决定。”
“也许你应该去看看莎琳娜对你有什么新的指示。”罗曼妲冷冷地说。
提亚娜的脸颊微红,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开,这不算是被禁止的失礼行为,但也差不多了。虽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愤慨的情绪还是如同烈火一般向罗曼妲扑来。初阶生师尊步伐迅速,后背如同铁板一样僵硬。罗曼妲承认,自己也有近于失礼的地方,但她是有原因的。
她一边竭力将初阶生师尊排除在自己的心思以外,一边继续向评议会帐亭走去,她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步伐,不要走得像提亚娜那样快。莎琳娜,以及另外一些年长者,是否应该重新考虑对她们的处置?不,当然不用,她们的名字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初阶生名册上,但她们的名字还在那上面,而且似乎真的已经掌握了那种神奇的新治疗手段。哦,这真让人气结。她不想去思考这件事,现在还不想。
评议会大帐亭位于营地的正中心,在这顶布满了补丁的帐亭周围,环绕着一圈三倍于其他人行道的木板步道。罗曼妲提起裙摆,迈过泥地向那里走去,如果能尽快走过泥地,她可不在乎什么仪态。虽然只在泥水中踏上几步,爱尔玛拉还是要花些时间清理她的鞋子,还有她的裙摆——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放下了裙摆,重新遮住了自己的脚踝。
评议会的召开总是会引来诸多围观的姐妹,大家都在期待着关于谈判和艾雯的讯息。现在已经有超过五十名姐妹聚集在帐亭的周围,或者直接站在帐亭里面、宗派守护者身后,她们的护法也都紧随在每个人的旁边,即使到了这里,大部分人的身上还是闪烁着至上力的光亮,似乎她们还在害怕有敌人袭击。罗曼妲觉得自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绕这座帐亭走上一圈,狠狠抽上许多个耳光,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传统中没有这样的先例,宗派守护者也不具备这种权威。
戴着蓝色撰史者窄圣巾的雪瑞安也站在人群中,相当显眼,这也是因为在她身边看不见别人,这名火色头发的女人让许多姐妹都感到困窘,但她还是在每次评议会召开的时候出现。律法对此的规定很清楚:任何姐妹都能参与公开的评议会,除了玉座;除非撰史者宣告,否则玉座不得进入评议会,而撰史者如果不陪同玉座,也不能进入评议会。雪瑞安的一双绿眼睛里闪烁着紧张的光芒,流露出不成体统的烦躁态度,仿佛一名准备去见初阶生师尊的初阶生。至少,她没有拥抱真源,她的护法也不在身边。
在走进帐亭之前,罗曼妲回头瞥了一眼,叹口气。龙山后面大片的黑色云团不见了,不是被风吹走,而是骤然间彻底消失了,这很可能会在马夫、劳工和女仆之中引发另一波慌乱。让她惊讶的是,初阶生们似乎更能坦然接受这些异变,也许因为她们都在努力效仿两仪师的样子,而罗曼妲也在怀疑这可能同样是由于莎琳娜的管束。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个女人?
帐亭中排列着十八个用布盖起的箱子,布的颜色代表着营地中的六个宗派,它们是白塔评议会大厅中抛光石台的替代品,它们呈梯形被排成两列,梯形较宽的一头正对着一个覆盖着七色条纹彩布的大箱子。虽然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艾雯还是坚持保留全部七种颜色,这是个明智的决断。当爱莉达决定让各宗派彼此隔绝的时候,艾雯却决定将她们团结为一体,包括红宗在内。那个大箱子上安放着一张木凳,玉座的七色圣巾就横陈在那张木凳上,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将圣巾放在那上面,但也没有人挪走它。罗曼妲不知道这是否在提醒众人,艾雯·艾威尔依然是她们的玉座,抑或表明,她已经成为一名囚犯,不再会出现在评议会上。毫无疑问,每一名姐妹都会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
罗曼妲走进帐亭中的时候,人还没有到齐,而黛兰娜当然早已到了。她慵懒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揉搓着鼻翼,一双浅蓝的眼睛中流露出凝重的神色。罗曼妲曾经以为她是个头脑清醒的人,她并不适合自己的职位,但至少头脑还算清醒,当然,现在罗曼妲知道自己错了。不管怎样,她总算是没有让哈丽玛跟进来,继续在这里发号施令,或者这也是哈丽玛决定的?无论是谁,只要见过哈丽玛向黛兰娜喊叫的样子,就会明白她们之中是谁占据着主导权。蕾兰本人也已经就位,她的位置紧邻玉座,这个身材修长、目光严厉的女人今天穿着一条蓝色条纹的丝绸长裙,而素来不苟言笑的她正不时朝玉座上的那条七色圣巾瞥上一眼,并且还会微微一笑,这种情形看上去着实透着古怪。她的微笑让罗曼妲很不舒服,很少有什么事能如此影响罗曼妲的情绪。莫芮雅穿着绣银线的蓝色羊毛长裙,正大步走到一个盖着蓝色布的箱子前面,坐了下去。她之所以紧皱眉头,是否因为知道蕾兰为何召集评议会,并且对此并不赞同?还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如此忧心忡忡?
“我看见麦瑞勒和莱威走在一起。”玛玲德正一边拉着自己的绿色流苏披肩,一边说道,“我还没有见过一名姐妹显得那样烦乱不堪。”虽然她的声音中带着同情,眼睛里却闪动着光彩,丰满的双唇间显示出颇为愉悦的曲线。“你是怎样说服她约缚莱威的?有人向她提议这样做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她的表情,那时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那个家伙几乎可以被当成一个巨森灵了。”
“我只是以有力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菲丝勒身材粗壮,脸庞方正,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是个强有力的人,就如同一柄钢锤,每一个讲述阿拉多曼女人无穷魅力的故事在她面前都只能变成一个笑话。“我指出,自从凯尔伦死后,莱威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变得愈来愈危险。我告诉她,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了,我让她明白,作为唯一曾经在相同的状况下拯救过另外两名护法的姐妹,她是唯一能够再次完成这一任务的人。必须承认,我对她稍稍施以胁迫,不过她最终还是懂得了该怎样去做。”
“光明在上,你怎么能逼迫麦瑞勒就范的?”玛玲德好奇地向前倾过了身子。
罗曼妲毫不停顿地从她们两人身旁走过。怎么能有人强迫麦瑞勒?不,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珍雅正坐在褐宗的位置上,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不过,她就算是在和你面对面地说话时,心思也仿佛总是飘到了其他地方,也许她现在这副表情只是因为眼睛不舒服。褐宗的另外两个座位还是空的。罗曼妲希望自己能显得更从容不迫一些,她非常希望自己会是最后一个走进会场的人。
犹豫片刻之后,她向蕾兰走去。“能不能说说,你为什么要召集评议会?”
蕾兰带着微笑望向她,这是一个愉快的微笑,因此也让罗曼妲更感不快。“你也许应该等到有足够的宗派守护者入场,会议能够开始的时候,我不喜欢重复同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会是一次激动人心的会议。”她的目光再次游向条纹圣巾,罗曼妲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过罗曼妲并没有流露自己的情绪,她稳稳地坐到蕾兰对面的座位上,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条圣巾,心中隐隐感到不安。难道要废黜艾雯?对面这个人不可能说服她同意这样做,也不可能说服其他的许多宗派守护者,因为这样做就意味着让她们退回她和蕾兰为了争夺权位而明争暗斗的状况,让她们没有力量再去对抗爱莉达。但蕾兰的自信实在是令人忐忑。罗曼妲维持着自己镇定的表情,等待着,她没有别的选择。
珂娃米纱冲进了帐亭,跑到蕾兰身边,她那张有着一只尖鼻子的面孔因为迟到而显露出懊丧的情绪。赛丽塔到了,她穿着黄色条纹的绿丝裙,在胸部绣着黄色螺旋图案,一双黑眼睛保持着一贯的冰冷。忽然之间,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走进了帐亭——莱罗勒身穿锦缎蓝丝裙,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她的蓝宗座位前;萨洛亚和爱莱丁一边走进来,一边还在交头接耳,那个壮实的阿拉多曼人和那个更加粗壮的塔拉朋人站在一起,几乎可以算是苗条了。当她们在白宗座位上落座时,有一张狐狸脸的萨马琳也坐到了菲丝勒和玛玲德身边。娇小的爱卡拉匆匆走了进来,她也太过慌乱了!她和罗曼妲一样,都来自法麦丁,她应该知道什么才是举止得当。
当爱卡拉在珍雅旁边坐稳的时候,罗曼妲说道:“我相信,瓦瑞琳还在代伦,就算还有其他人没到,我们也已经超过十一人了。可以开始了吗,蕾兰?还是你愿意继续等下去?”
“可以开始了。”
“你希望召开一次正式的评议会吗?”
蕾兰再次露出微笑,今天早晨她的微笑倒真是不少,只是这些笑容都没有在她的脸上增添半分暖意。“这没有必要,罗曼妲。”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但我要求,在此次评议会上进行的发言暂时不得公开。”宗派守护者座位后面和帐亭外面的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的声音,就连一些宗派守护者也显出惊讶的表情。如果这不是一次正式会议,为什么又不能公开会议的内容?
罗曼妲点点头,仿佛这是一个极为合理的要求。“所有不在座位上的人都离开,爱莱丁,能为我们确保私密吗?”
虽然这名属于白宗的塔拉朋姐妹有一头丝缎般的深金色长发和一双水汪汪的褐色眼睛,看上去却算不上有多漂亮,不过她有一个很好的脑子,这要远比一张脸重要得多。她站起身,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先以正式的程序进行陈词,不过,她还是直接编织出防止偷听的结界,并将它固定好。姐妹们和她们的护法纷纷退到结界以外,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最终,帐亭陷入了一片寂静。那些姐妹们依旧肩并肩地簇拥在木板步道上,观察着会场中的动静,护法们环绕在她们身后,确保能观察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