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洛根。”他简单地说。
房间里的半数女人都抽了一口冷气,剩下的人也纷纷张大了嘴,不止一个人的酒洒出了酒杯,只有翟妲和哈琳妮显得无动于衷。洛根,这是每一个亚桑米亚尔都知道的名字。
“我能说话吗,船主?”艾米丽娅喘息着问,她正用力抱着酒壶,哈琳妮甚至有些担心她会把那只瓷酒壶压碎。不过她总算是学会了,如果要说话,必须先等待翟妲点头。随后,言辞滔滔不绝地从她的口中涌出,甚至连喘息的余裕都没有:“这个男人是伪龙,他因此而受到驯御,他怎么可能会再次导引,我不知道,但他的确导引了阳极力,是阳极力,他是带有暗帝污染的人,大船主。如果您和他打交道,您一定会招致白塔的怒火,我知道……”
“够了,”翟妲打断了她,“你应该很清楚,我对白塔的怒火有几分恐惧。”
“但……”翟妲竖起一根手指,两仪师立刻闭上了嘴,她的嘴唇无力地颤抖着,她刚说出的最后那个字可能会让她再次亲吻甲板主的姐妹,她明白这一点。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洛根平静地说,“我是一名殉道使,但阳极力已经没有任何污染了,阳极力得到了净化。看起来,创世主终于决定怜悯我们。不过我要问她一个问题,两仪师,你效忠的对象是谁,是艾雯·艾威尔,还是爱莉达·艾佛林尼?”艾米丽娅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在今后一年中,她效忠于我,洛根。”翟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那名两仪师紧闭住自己的浅色双眼,当她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它们似乎比刚才更大了,里面充满了恐惧。难道她以为翟妲会提前释放她吗?“有问题的话,问我就好了。”诸船长继续说着:“不过首先,我要问你两个问题,克拉莫在哪里?根据契约规定,我必须在他身边派驻一名大使,你要提醒他这件事。还有,你带来了他的什么讯息?我想,应该是对我们有所要求。”
“关于他所处的位置,我不能告诉你。”这个人微微一笑,仿佛说了个笑话!
“我要求知道。”翟妲开口道,但他伸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亚桑米亚尔们发出一阵愤怒的低语,许多双眼睛凶狠地瞪着洛根。这个蠢货似乎以为他有着和诸船长相当的地位!
“目前他希望对自身所在的地点予以保密,大船主,弃光魔使在不久之前还企图要杀害他。不过,我会带哈琳妮·丁·托加拉一起走,根据我听到的消息,他应该认为哈琳妮是可以接受的使者。”
哈琳妮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葡萄酒洒到了她的手背上,然后,她猛喝了一口酒。不,不会的,翟妲就算是和亚麦离婚,再嫁给一块压舱石,也不会让哈琳妮·丁·托加拉成为她的使者。想到要回到克拉莫那里,哈琳妮觉得自己的舌头牢牢地和上颚粘在一起,即使能够成为诸船长,她也不愿意再去忍受凯苏安的压迫了。
翟妲面无表情地盯着洛根,挥手示意艾米丽娅为他斟酒。那名两仪师畏缩了一下,当她倒酒时,双手更是剧烈地颤抖着,以至于酒水都泼出了杯沿,结果倒在桌面上的酒几乎和倒进杯子里的一样多。奇怪的是,洛根走过去,扶住了她的双手,似乎是要帮她,难道他不懂得不该随便插手别人工作的道理?
“不必害怕我,两仪师艾米丽娅。”他对她说,“我早已经不会拿别人当点心了。”两仪师抬起头盯着他,下巴低垂了下去,似乎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要求我们做些什么?”翟达问。
“这不是要求,大船主。”洛根不得不用力扶正酒壶,以免多余的酒溢出去,然后他拿起高脚杯,从艾米丽娅身旁走开。艾米丽娅却只是愣在原地,望着他的后背。光明啊,这个两仪师真懂得给她自己找麻烦。“根据你们和克拉莫签订的契约,你们承诺会为他提供船只,他需要船只从伊利安和提尔向班达艾班运送食物。”
“可以。”翟妲说,她甚至没有注意掩饰自己放松下来的心情,不过,她还是向哈琳妮皱了皱眉。佩兰娜当然也在瞪着她,做出同样反应的还有莱西恩、妮奥勒和另外几个人,哈琳妮只得压抑下叹息的冲动。
她不得不承认,契约中一些细节相当令人困扰,比如需要诸船长每两年最多去晋见克拉莫三次。真玳预言说,亚桑米亚尔将侍奉克拉莫,却没有说清楚他们该如何侍奉,诸船长是否应该对克拉莫惟命是从。但在那场谈判中,亚桑米亚尔一方只有哈琳妮一个人,与两仪师的博弈让她几乎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光明在上,她能够定下这样一份契约已经是奇迹了!
“要为超过一百万人提供补给,大船主。”洛根的口气就好像是想要再来一杯酒,“具体超过多少,我并不清楚,不过班达艾班本身正陷入饥荒,补给船只必须尽快到达。”
震撼的情绪在舱室中扩散开来。哈琳妮并不是唯一长饮了一口酒的人,就连翟妲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最终,她说道:“我们的风剪子不足以完成这样的任务。”听她的语气,似乎她还有些不相信这件事。
洛根耸耸肩,仿佛翟妲的话并不重要。“这就是他对你们的命令,如果有必要,就调用其他船只。”
翟妲坐在椅子里的身躯僵住了。命令——不管契约是如何签订的,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显然相当失礼。
图莱恩再次走进舱室,这一次,她却径直跑向翟妲,一双赤脚重重地拍击在船板上。她弯下腰,在诸船长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翟妲的脸上慢慢显露出恐惧的神情。她稍稍举起鼻烟匣,却又哆嗦一下,让鼻烟匣又落回到胸前。
“让她进来。”她说道,“立刻让她进来,这是足以让锚哭泣的讯息。”图莱恩跑出舱室。翟妲继续说道:“我会让送信人亲口公布这件事。你必须等一下。”她转头对刚刚张开口的洛根说,“你必须等一下。”洛根总算还有些脑子,知道此事要保持沉默。但他完全没有掩饰不耐烦的神情,他大步走到舱室一侧,紧闭住嘴,双眉也紧皱在一起。
走进舱室的年轻女子向翟妲深鞠了个躬,她的身材高挑瘦削,如果不是面容憔悴,肯定会是个可爱的女孩。她穿着亚麻质地的蓝色外衫和绿色长裤,看上去,这身衣服似乎在她身上穿了好几天都没有脱下来过。因为疲惫,她在走路时身子还不停地微微摇晃着。她荣誉链上的徽章屈指可数,这也与她的年龄相符,不过哈琳妮能看到,她有不止三枚徽章是为了表彰她的非凡勇气。
“我是瑟梅勒·丁·塞拉安·长目,大船主。”她的嗓音沙哑,“逐风号细梭的领航长,我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恐怕现在依然已经太晚了。我去了从索马金到这里的每一座岛屿,却总是迟到一步。”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将你带来的悲痛讯息向十二首告知,以你的方式,你的步调。”翟妲温和地说,然后她转过头,换成了不带半点温情的声音:“艾米丽娅,给她斟酒!”两仪师立刻跑了起来。
“差不多是在三个星期之前,”瑟梅勒说道,“索马金岛上的埃玛雅人开始请求我们帮他们前往其他各岛屿,他们向所有的岛屿都派去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些要前往艾桑玛诸岛的人在被告知霄辰人已经占据艾桑玛全境之后,只是要求让他们乘上小艇,然后就远远地离开了陆地。”她从艾米丽娅手中接过倒满酒的杯子,向两仪师点头致谢,然后长长地喝了一口。
哈琳妮和玛芮尔交换着疑问的眼神,后者轻轻摇着头。在哈琳妮的记忆中,埃玛雅人从不曾提过这样的要求,当然,要这样做,他们必须得到亚桑米亚尔的帮助,不过亚桑米亚尔并不会为此向他们索取任何报酬。他们一直在尽量避开咸水,他们的小渔舟也只会在紧靠岸边的地带活动,所以,乘上小艇远离陆地就更让人觉得奇怪。但这又会与什么悲痛的事情有关系?
“港口附近的所有埃玛雅人都离开了,就连那些在船坞和制绳厂领取工资的人也不例外,但在随后的两三天时间里,并没有人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同寻常。”酒水并没有润湿瑟梅勒的喉咙,消除她的沙哑,她用手背抹去脸颊的泪水。“直到我们发现他们也没有回来,政府派人去了埃玛雅人的村庄,却发现……”她紧闭上双眼,“埃玛雅人全都死了,男人,女人……”她的声音停滞了一下,“……还有孩子。”
哀恸的哭声在舱室中响起。哈琳妮惊讶地发现,这哭声同样来自她的口中。让锚哭泣的哀伤讯息?这讯息足以让天空为之落泪,怪不得这名领航长的声音如此嘶哑,自从得知这场灾难以后,她哭泣了多少个小时?多少天?
“这是为什么?”佩兰娜哭问道。她在椅子里向前倾过身子,表情几近于疯狂,她将鼻烟匣顶在鼻子上,仿佛这样能遮住一些这个讯息的苦难意味。“是某种瘟疫吗?快说!”
“是毒药,波涛长。”瑟梅勒答道。她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泪水还是不停地从脸上落下。“我去的所有地方都是一样。成年人给孩子服下毒药,让他们陷入永不醒来的沉睡,可能是他们拥有的毒药数量不够多,一些成年人服毒的剂量不足以立刻致死。有些人活到了被我们找到的时候,向我们讲述了事情的起因。索马金的巨手融化了,它所在的山丘现在变成了一个深坑,似乎是埃玛雅的预言中有提及这只手,他们相信,巨手的毁灭是时间走向终结的预兆。他们称此为‘幻影时代的结束’,并深信,这正是他们离开……离开这个幻影的时刻。”瑟梅勒苦笑了一下,“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这个世界。”
“没有人得救吗?”翟妲问,“一个也没有?”泪水同样在她的脸颊上闪烁着。哈琳妮不觉得这位诸船长表现失态,她的面庞早已经湿了。
“没有,大船主。”
翟妲站起身,无论脸上是否有泪水,她都保持着统治者的威严,声音也稳定如常:“必须派遣最快的船前往各个岛屿,即使是艾桑玛诸岛也不例外,必须想办法到达那里。在世界崩毁之后,当咸水归于平静的时候,埃玛雅人请求我们保护,为他们抵挡盗匪和入侵的敌人,我们至今仍然负有保护他们的责任,即使他们只有一个人活下来,我们也依然担负这个责任。”
“我很少会听到如此哀伤的讯息。”洛根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他走回翟妲面前,“但你们的船还是要及时赶往班达艾班。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风剪子,就必须使用其他快船;如果有必要,就使用你们所有的船只。”
“你疯了?还是没有心肝?”翟妲问道。她的双拳抵在腰间,仿佛是站在甲板上一样,目光如利剑一样刺向洛根。“我们必须哀悼,我们必须抢救幸存者,并为千千万万我们不能挽救的生命哀悼。”
她也许可以为她瞪视洛根的效果感到自豪。哈琳妮觉得仿佛周围变冷了,光线也暗淡下来,舱室中因为感到寒冷而抱起双臂的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必须如此,那就哀悼吧。”洛根说,“但你们只能在朝向末日战争的进军中哀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