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愤怒地吐出一团蓝灰色的烟雾。“不要说了。”他的话既是针对洛根,也是针对路斯·瑟林。“泰姆营建起黑塔,让它的成员数量足可以匹敌白塔,而且每天都在壮大。如果依你所说,他是暗黑之友,他为什么又要这样做?”
洛根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他无法阻止这一切。根据我听到的传闻,从黑塔初建时起,能够使用神行术的人就有些不愿依附在泰姆脚下。他没有理由垄断全部的征兵工作,但他的确在黑塔之内藏匿着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塔。那个塔中的人都效忠于他,而不是你。他修改了逃兵名单,并为他‘无意中犯下的错误’表示道歉。但你完全可以相信,你的名单完全正确。”
洛根又有多少忠心?如果一个伪龙不愿意追随转生真龙,那么另一个伪龙又为什么愿意这样做?洛根有着比泰姆更充足的理由,作为伪龙,他比泰姆更有名,更成功。他召集了一支军队,横扫海丹,在向提尔进军的路途中几乎到达了卢加德,半数已知的世界都在洛根的名字下颤抖。而当马瑞姆·泰姆控制黑塔的时候,洛根只是一名殉道使。明还是能在他身上看到代表荣耀的光晕,只是她始终不曾看到洛根是如何赢得这份荣耀的。
兰德从嘴里拿下烟斗,烟锅将他带着苍鹭烙印的手掌烫得发痛,他一定是在无意中很用力地抽了几口烟。这件事麻烦的是,泰姆和洛根还不能算大问题,只能等到以后再解决,他们是他手中的工具。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泰姆让他们的名字从名单上被划去,这才是重要的。如果他真的徇私偏袒,我有时间的时候自然会处理这件事,但霄辰人必须首先解决,也许还有末日战争。”
“如果他徇私?”洛根猛地将杯子搥在桌面上,杯子立刻四分五裂,酒水洒了一桌,又从桌沿滴下来。他黑着脸在外衣上擦净手掌。“你以为这都是我的想象?”他的声音变得愈来愈暴烈,“还是说我在编故事?你认为我在嫉妒他,亚瑟?你是这样想的吗?”
“听我说。”兰德提高声音,以压过隆隆的雷声。
“我告诉过你,我希望你和你穿黑衣的朋友对我、我的朋友和我的客人要保持言行礼貌。”凯苏安严肃地说,“而现在我决定,你们彼此之间也要举止得当。”她还在盯着刺绣箍,但她就好像正在他们的鼻子前面摇晃一根手指。“至少我在场的时候必须如此,也就是说,如果你们继续吵闹下去,我就必须打你们两个的屁股了。”哈瑞林和安奈伦同时大笑起来,甚至连手上的翻绳都缠成了一团。奈妮薇也笑了,不过她至少懂得用手把嘴遮住。光明啊,就连明都在微笑!
洛根毛发倒竖,下巴上的肌肉隆起,兰德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他牙齿磨砺的声音。兰德竭力不让自己也流露出愤怒的样子。凯苏安和她该死的规矩,兰德想让她成为自己的资政就必须接受的条件,她总是装作这些都出于她的要求,而且不时还会加上新的规矩。这些规矩并非有多么繁复和不近人情,但它们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绕在他身边,还会被凯苏安一遍遍提起,就好像她在用尖利的棒子不断戳他。兰德张开嘴,想要告诉凯苏安,他不会再遵守她那些规矩了,他们之间的合作完了——如果他必须如此的话。
“泰姆很可能要等到最后战争的时候再解决了,无论他打算干什么。”维林突然说。她的刺绣放在膝头,上面的图案是看不出形状的一团,可能是任何一样东西。“那场战争很快就要到了。根据我听到的一切讯息,迹象已经相当明显了。半数仆人都在走廊里遇到了死人,他们认识那些人,这种事已经发生得太频繁,现在他们都不再害怕了。有十几个人在赶着牛去春季牧场的时候,亲眼看见北边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消融成烟雾。”
凯苏安抬起头,盯着那个矮胖的两仪师。“感谢你把昨天告诉过我们的事情再重复一遍,维林。”维林眨眨眼,然后又拿起她的刺绣箍,朝它皱着眉,仿佛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上面的图案到底是什么。
明看着兰德的眼睛,缓缓地摇摇头。兰德叹了口气,约缚中传来气恼和警戒,兰德怀疑后面那种情绪是对他的警告,有时候,明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好吧,明说过他需要凯苏安,那么他就真的需要她。他只想知道,除了让他咬牙之外,这个两仪师还会教给他什么。
“给我建议,凯苏安,你对我的计划有什么看法?”
“这孩子终于知道问人了。”她喃喃地说着,把刺绣放在身边的缝纫篮里,“他的全部计划都在运转,至少其中还有一些计划没瞒着我,现在,他终于问我了。很好,你与霄辰人的和议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是停战协议。”兰德打断她,“一个和转生真龙签订的条约只会在转生真龙活着的时候有效。等我死了,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与霄辰人开战。”
明把书摔到桌上,双臂抱胸。“不许你这样说!”她的脸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约缚中却传来了畏惧。
“你的预言,明。”兰德伤心地说。不是为了自己伤心,而是为她;他想保护她,她、伊兰和艾玲达,但他最终还是会伤害她们。
“我说了,不许你这样说!预言没有说你必须去死!我不会让你去死,兰德·亚瑟!伊兰、艾玲达还有我不会让你死!”她瞪着艾丽维娅。在她看到的幻象中,正是这名前罪奴会加速兰德死亡。明的双手开始沿着手臂向下滑,朝袖口靠近。
“别这样,明。”兰德说道。她的双手急忙离开袖口,但还是紧咬着牙,约缚中突然充满了倔强。光明啊,他是不是要开始担心明会杀死艾丽维娅了?明应该不会成功的,朝这名霄辰女子掷匕首就好像朝两仪师掷匕首,而且明还可能会让自己受伤。除了战斗编织以外,他不知道艾丽维娅还会什么编织。
“不会受欢迎,我说过了。”凯苏安提高声音,坚定地说。她朝明皱了一下眉,又将注意力转回兰德身上,她的面孔平静从容,正是两仪师应有的样子,但她的黑眼睛却异常刚硬,如同两块抛光的宝石。“特别是在塔拉朋、阿玛迪西亚和阿特拉,其他国家也不会希望这样。如果你同意让霄辰人占据他们已经攻陷的土地,那么下一步你又会割让哪些土地给他们?这将是大多数统治者的疑问。”
兰德坐回椅子里,伸长双腿,脚踝交叠在一起。“这与它是否受欢迎无关。我曾在提尔走进那里的特法器门,凯苏安,你知道那件特法器吗?”凯苏安不耐烦地点着头,让她的黄金饰品也随之跳动。“我向埃斐英提出的一个问题就是‘我该如何赢得最后战争?’”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凯苏安低声说,“它是与暗影相关的,你得到的结果很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个答案是什么?”
“北方和东方必须结为一体,西方和南方必须结为一体,这两者必须结为一体。”兰德吹出一个烟圈,又让一个新的烟圈飞进正在变大的旧烟圈里。这并不是全部的答案,他问的是如何取胜并活下来,答案的后一部分是“要活下来,你就必须死”。他并不打算这么快就把这样的话在明面前说出来,现在他只会把这句话告诉艾丽维娅。不管怎样,他必须先搞清楚该如何通过死亡活下来。“一开始,我以为这意味着我必须征服所有地方,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意思。这个答案会不会是让霄辰人控制西方和南方?就像你刚刚说的,他们已经攻占了那些土地。我们需要盟友来应对最后战争,霄辰人是否能和其他人一样,也成为我们的盟友?”
“只是有可能的,”凯苏安表示了同意,“但如果你打算制订这份……条约……你为什么又要大规模派遣军队前往阿拉多曼,又扩充伊利安的驻军规模?”
“因为末日战争就要到了,凯苏安,我不能同时与暗影和霄辰人作战。我会签订条约,或者不惜一切代价粉碎他们。预言说我必须将九月之女与我绑在一起,我在几天以前刚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只要巴歇尔回来,我就会知道能在何时何地与九月之女相遇。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该如何绑住她,那时她必须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兰德以最现实的口吻说陈述着,偶尔稍作停顿,吐出一个烟圈。房间里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罗亚尔飞快地写着,不放过每一个字。哈瑞林和安奈拉继续着她们的游戏,当然,她们随时都会跳起枪矛之舞。艾丽维娅用力点着头,无疑是希望彻底打垮那些给她戴了五百年罪铐的人。洛根已经找到另一只杯子,将酒罐中的最后一点残酒都倒了进去,但他只是拿着杯子,并没有喝,脸上是一副无法解读的表情。维林现在转而专注地审视兰德。但光明在上,为什么明会有深入骨髓的哀伤?还有凯苏安……
“只要敲击足够凶猛,石头也会碎裂。”凯苏安说道。她的脸上只有两仪师冷静的面具。“钢铁同样会碎。橡树与风对抗,难免折断;柳树则随风摇曳,从而生存下来。”
“柳树不会赢得末日战争。”兰德对她说。
屋门再次被打开,埃希恩跑进来。“真龙大人,有三位巨森灵来访,得知罗亚尔先生在这里,他们非常高兴,其中一位正是他的母亲。”
“我妈妈?”罗亚尔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就如同大风吹过深邃的洞穴,他跳起来,把沉重的木椅也撞倒在地。他的耳朵不停地抖动着,头转来转去,仿佛在找一条路,能够不经过门口就从这个房间里逃出去。“我该怎么办,兰德?另外两个一定是哈曼长老,我该怎么办?”
“科芙芮夫人说,她急于见到您,罗亚尔先生。”埃希恩用那种尖利又沙哑的声音说道,“她非常着急,他们全都被雨水淋湿了,但科芙芮夫人坚持要在楼上的巨森灵起居室内等您。”
“我该怎么办,兰德?”
“你说过,你想和伊莉丝结婚。”兰德尽可能用和缓的语气说道。除了对明以外,他对任何人都很难让语气温柔下来。
“但我的书呢?我的笔记还没有完成,我还要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伊莉丝一定会带我回曹福聚落的。”
“哎!”凯苏安又拿起刺绣箍,以灵巧的动作让绣针在丝布上下穿梭,她绣的是古代两仪师徽记——龙牙和塔瓦隆之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形,黑与白被一道蜿蜒的界线分开。“去见你的母亲,罗亚尔,如果她真的是科芙芮,伊拉之子,菘格之孙,那么让她等你可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我想,这一点你也知道。”
凯苏安的话对罗亚尔来说就像是一个命令,他开始再次擦拭钢笔,盖好墨水瓶,但他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耳朵也垂了下来,不时还能听到他发出一声低弱又悲哀的呻吟。“我的书!”
“那么,”维林一边说,一边举起刺绣箍仔细端详,“我想,我在这里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我想去找托马斯了。下雨的时候,他的膝盖总是会痛,但他甚至都不会告诉我。”她朝窗户瞥了一眼,“雨好像小一些了。”
“我想,我要去找岚了。”奈妮薇说着,拢起了裙摆,“他身边还是有个人会好些。”然后她又猛拉了一下鞭子,瞪了一眼艾丽维娅和洛根。“风告诉我,风暴就要来了。兰德,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天气。”
“最后战争?”兰德问,“还有多久?”奈妮薇有听风的能力,她能判断一小时之后会落下的雨水,但她的能力也只是局限在天气范畴。
“也许快了,我不知道。记住,风暴就要来了,一场恐怖的风暴。”头顶上方,滚滚沉雷正在接连不断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