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复初阶生的精神练习,却没能让心情有丝毫平复。她只好以这种状态尝试去拥抱真源,让她惊讶的是,阴极力轻松地来到了她身边,随着甜美的活力和喜悦注入她的身体,也让她的火气缓和下去。愤怒、哀伤或者怀孕带来的心情波动或许会干扰她拥抱至上力,但只要被至上力充满,她的情绪就能恢复稳定。她轻巧地编织出火之力和风之力,再加上一丝水之力,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并没有放开真源,被至上力充满的感觉真是妙极了,更重要的是,这样她就不至于无缘无故流眼泪或大喊大叫了。当然,她不会愚蠢到不加节制地拼命汲取阴极力。
“现在不会有人听到我们说话了。”伊兰说道。碰触到结界的阴极力都消失了,的确有人在偷听,这样的事情一直都有,有这么多能导引的女人聚集在这座宫殿里,没有人这样做才是怪事,伊兰只希望能追踪这些窃听编织,找到它们的主人。现在,如果没有结界,有许多话她都不敢在王宫里说一个字。
“我这里没有什么好讯息。”哈芙尔大妈一边说,一边摩挲着自己的皮夹,却没有打开它,“乔·斯科立特送来了情报。”这名理发师在莉恩耐的监督之下,正积极地将各种报告带出城去,并带回来他在城外军营中探听到的讯息。他受雇于娜埃安·阿劳恩。身为亚瑞米拉的盟友,娜埃安·阿劳恩肯定会和她分享凯姆林宫廷理发师送给她的情报。不幸的是,斯科立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从城外军营中打探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他说亚瑞米拉和支持她的大贵族们打算走在凯姆林进城队列的最前端,亚瑞米拉似乎在和所有人吹嘘这件事。”
伊兰叹了口气。亚瑞米拉总是将她的贵族盟友带在身边,不断在他们的营地中变换居所,无论伊兰怎样努力,也没有能找出他们的移动规律。否则,伊兰只需要施展神行术,就能让一队士兵直接去逮捕他们,结束这场叛乱。当然,有人会死在这场战斗里,也许还会有大贵族逃脱,但只要能抓住亚瑞米拉,就能结束这场战争。爱伦娜和娜埃安已经公开宣布放弃继承权,这种宣告是无法撤销的,她们已经把自己紧紧地绑在亚瑞米拉的战车上,如果逃脱伊兰的追捕,她们很可能会继续支持亚瑞米拉,但只要有亚瑞米拉在手上,伊兰真正需要做的就是再争取到四个大家族的支持。不过这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迄今为止,伊兰为此做出的所有努力都没有取得任何成效,也许今天她能得到关于这件事的一点好消息,但如果亚瑞米拉会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那就代表凯姆林城已经到了沦陷的边缘,一切努力都不会再有任何用处,至少亚瑞米拉已经相信她的胜利就在眼前了。这个女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愚不可及,但绝不能因此而彻底低估她,她还从不曾愚蠢到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大话的程度。
“这是你的好消息吗?”柏姬泰说道。她也看出了其中的问题。“也许的确是个有用的线索。”
莉恩耐摊开双手。“亚瑞米拉亲手赐给斯科立特一枚金克朗,殿下,他已经把那枚金币交给了我,以证明他的表现。”说到这里,首席侍女抿了抿嘴唇。斯科立特的表现不能让他送上绞刑架,但他再也不会得到信任了。“这是唯一一次他走近亚瑞米拉十步之内,他得到的情报基本上只是来自军营中士兵们的闲聊。”莉恩耐又犹豫了一下,“他非常害怕,殿下,现在亚瑞米拉的士兵们都相信,他们几天之内就能攻下凯姆林了。”
“他会害怕到第三次变色吗?”伊兰平静地问。
“不会,殿下,如果娜埃安或亚瑞米拉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那他将必死无疑,他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很害怕等到城陷的时候,她们会知道。我想,那时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逃走。”
伊兰严肃地点点头。佣兵不会是唯一逃避火灾的老鼠。“你有什么好消息吗,诺瑞先生?”
首席文员一直安静地站着,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压花皮夹,竭力装作对莉恩耐听而不闻的样子。“我想,我的讯息也许比哈芙尔大妈的好一点,殿下。”他的微笑里显露出一丝胜利的光彩,这段时间里,他的确极少能提供比莉恩耐更好的讯息。“相信我找到了一个能够跟踪麦拉尔的人,我可以把他带进来吗?”
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已经有五个人死在夜间跟踪督伊林·麦拉尔的路上了,他们的确都死于“意外”,而发生这么多意外就不正常了。第一次,跟踪的人撞上了一个拦路贼,伊兰并没有多想,只是给了死者的妻子一笔抚恤金。女王卫兵努力将城中的犯罪率控制在一定比例之下——只有纵火案除外,但强盗还是会趁着黑夜的掩护四处作案。随后的四名跟踪者的死亡也都如出一辙——被一把匕首刺穿身体,钱包也被掏空了。无论夜晚的凯姆林街道多么不安全,如此频繁的暴力犯罪很难让人相信全只是出于偶然。
伊兰一点头,身材细瘦的老文员立刻快步走到门边,推开一扇门,探头出去说了些什么。因为结界的阻隔,伊兰听不到他的声音。一分钟之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兵推着一个人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这个人的手脚都戴着镣铐,他身上的每个地方看上去都很……普通,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他褐色的头发和眼睛也找不到任何与众不同的色彩,他的面孔平凡至极,很难找到什么词汇来描述,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特点。他穿着朴素的褐色外衣和裤子,衣料算不上好羊毛,也不是很糟,能看到一点褶皱和污渍,围在他腰上带着一点纹饰的皮腰带被一枚简单的金属搭扣固定住,凯姆林城里肯定有上万条类似的皮带。简而言之,他是那种转眼就会被忘记的人。柏姬泰示意那名卫兵把犯人带到伊兰面前,然后命令他出去等候。
“他是个可靠的人。”诺瑞目送那名卫兵走出去,一边说道,“名叫埃弗利·汉萨德,他曾忠实地为您的母亲服务,很明白该如何闭紧嘴巴。”
“他为什么戴铐?”伊兰问。
“殿下,这是萨姆维尔·赫克。”诺瑞的目光转向这名犯人,仿佛是正在看着某种奇异的动物,“一名极为成功的扒手。卫兵们能抓住他,只是因为另一个犯人……嗯……‘把猫扔到了他身上。’这是街上的那些人常说的一句话。那名罪犯因为暴力抢劫而第三次被捕,为了减刑,他才把这个人供了出来。”第三次被抓住的盗贼总是渴望能得到减刑,不仅因为第三次的鞭刑持续时间更长,而且烙在额头上的盗贼烙印也比第二次时烙在拇指上的印记难以隐藏得多。“像赫克师傅这样从不曾被抓住过的惯犯应该能胜任这一任务。”
“我是无辜的,真的,殿下。”赫克用指节碰了碰前额,带动镣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他挂起一副逢迎的笑容,飞快地说道:“对我的指控全都是谎言和误会,全都是,我是诚实的女王子民,真的。暴乱的时候,我的身上是支持您的母亲的颜色,殿下。您知道的,我不是要参加暴乱,我曾经是一名文员,不过那时已经不是了,但我的确戴着那种颜色的帽子,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确戴了。”约缚中全都是柏姬泰的怀疑。
“赫克师傅的房子里有许多箱子装满了被干净利落地割掉的钱包。”首席文员说道,“差不多有好几千,殿下。我想,他现在可能很后悔保留这些……嗯……纪念品,扒手们通常都知道要尽快把空钱包处理掉。”
“我只是在看到这种钱包的时候会把它们捡起来,真的,殿下。”赫克在镣铐允许的范围内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完全是一副被冤屈的样子。“也许这样做很蠢,但我不认为这会造成什么伤害,只是一种无害的兴趣而已,殿下。”
哈芙尔大妈响亮地哼了一声,脸上明显地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赫克则显得更委屈了。
“他的房子里还藏着价值超过一百二十枚金克朗的钱币,被分散收藏在地板下面、墙洞里和房梁上,对此,他给出的借口是,”看到赫克又要张嘴,诺瑞明显提高了音调,“他不信任银行,他说这些钱是他从四王镇一位年迈的姑姑那里继承来的,我非常怀疑四王镇的行政官员是否记录过这样一笔继承遗产。审问赫克师傅的治安官报告说,当他听到遗产继承还需要进行登记时,显得很是惊讶。”这时,赫克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了。“他说,他曾为商人威尔宾·赛姆斯工作,直到赛姆斯在几个月之前故去。赛姆斯师傅的女儿正在管理他的产业,她和雇员全都不记得一个叫做萨姆维尔·赫克的人。”
“他们恨我,真的,殿下。”赫克用沉痛的嗓音说道,双手紧紧握住了手腕上的铁链,“那时我正在收集证据,打算指控他们如何偷窃我的好主人的财产——那可是他的女儿啊!但没等我把证据交给主人,他就去世了。我被赶到了大街上,连一个理由或者一个铜子儿都没得到,他们烧掉了我收集的证据,打了我一顿,就把我赶了出来。”
伊兰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敲下巴。“你说,你是一名文员,大多数文员的言谈都要比你合乎礼法。不过,赫克师傅,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诺瑞先生,请让人送一张写字台过来好么?”
诺瑞微微一笑。这个老头的笑容怎么也是这样干巴巴的?“不需要,殿下,审案的官员也有着和您一样的想法。”伊兰第一次看到他从胸前的皮夹里抽出了一张纸,那种非同一般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冲锋号嘹亮的号音!赫克的笑容随着那张纸的出现而彻底消失了。
伊兰只在那张纸上瞥了一眼——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占据了小半张纸的面积,其中勉强能够看清楚的单词连一半还不到。
“这可不是文员的笔迹。”她喃喃地说着,将那张纸交还给诺瑞,同时竭力克制着发笑的冲动。她曾经见过自己的母亲宣布判决,摩格丝总是仪态端庄,肃穆的表情中充满了魄力。“赫克师傅,恐怕你要被留在监牢里,直到四王镇的官员送回讯息,然后,你可能很快会被吊死。”赫克的嘴唇抽动了几下。他伸手捂住喉咙,似乎是已经感觉到了坚韧的吊索。“当然,除非你同意为我跟踪一个人,一个危险的、很不喜欢被跟踪的人,如果你能告诉我他晚上都去了哪里,那么等待你的将不是绞刑架,而是前往巴尔伦的放逐。你在那里将得到良好的指导,拥有一份新的工作,那里的官员将注意你的行动。”
赫克的笑容突然回来了:“当然,殿下,我是无辜的,但我明白,现在的情况对我很不利。您让我盯谁的梢,我就盯谁的梢,我曾经是您母亲的忠实臣民,真的,现在我是您的人了,我是绝对忠诚的,殿下。就算是受多大的苦,我的忠心也不会变。”
柏姬泰冷哼了一声。
“安排赫克师傅看到麦拉尔的脸,不要被他发现,柏姬泰。”这个人很难被注意到,但也不能因此心存侥幸。“然后放他走。”不管是否被铁链束缚住手脚,赫克都是一副打算手舞足蹈的样子。“但首先……你是否看到了这个,赫克师傅?”她抬起右手,将巨蛇戒举到赫克的眼前。“也许你听说过,我是一名两仪师。”既然已经拥抱了真源,编织魂之力就是很简单的事了。“这也是真的。”她在赫克的腰带扣、靴子、外衣和裤子上留下的编织和护法约缚有些相似,只是没那么复杂,衣服和靴子上的觅踪印记能持续数星期,最多几个月,但金属上的能永远保持下去。“我已经在你的身上进行了编织,赫克师傅,现在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能找到你。”确实,只有伊兰能够找到他,觅踪印记只能被编织它的人察觉,不过没有必要对他解释得这么详细。“这样做只是为了确认你的忠心。”
赫克的笑容仿佛冻结在脸上,汗水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柏姬泰走出去,带汉萨德进来,吩咐他带走赫克并提防有人注意到这名犯人,赫克脚步踉跄地向外走去,如果不是那名魁梧的卫兵扶住了他,他很可能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恐怕我只是让第六个人白白死在麦拉尔的手上。”伊兰喃喃地说道,“看上去,他就算是要跟踪自己的影子,也会被靴子绊倒。”赫克的死并不会让她很难过,毕竟这个家伙就算现在被吊死也是罪有应得。“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把麦拉尔安插在我的王宫里,我想挖出他们,想得牙都痛了!”这座宫殿里的间谍已经都被彻底清查,除了斯科立特以外,莉恩耐还发现了另外十几个间谍,并相信已经没有漏网分子了。但不管麦拉尔在这里是为了刺探情报,还是参与绑架她的行动,这个人要比其他所有间谍都更可怕,为了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曾设局害人性命,或者是亲手杀死了那些人,也许那些人有谋害伊兰的念头,但这不会改变麦拉尔的罪行,杀人就是杀人。
“相信我,殿下。”诺瑞用一根手指揉着他的长鼻子,“扒手……嗯……他们都习惯走在影子里,不惹人注意,但这种人很少能活得很久。他们迟早都会割到一些人的钱包,那些人比他们更快,而且不会等待卫兵来解决问题。”他快速地一挥手,仿佛在挥刀刺向某个人。“哈克干这一行至少有二十年,他的……嗯……收藏品里甚至还有一些绣着感谢艾伊尔战争结束的祈祷花纹,就我所知,这种花纹很快就不再时兴了。”
柏姬泰坐到另一把椅子的扶手上,将双臂抱在胸前,低声说:“我可以逮捕麦拉尔,对他进行审讯,那样你就不需要赫克了。”
“要我说,这可不是个好玩笑,殿下。”哈芙尔大妈僵硬地说道。与此同时,诺瑞先生也开了口:“这样……嗯……是违背法律的,殿下。”
柏姬泰跳起身,怒火充满了约缚。“该死的!我们知道那个人黑烂得就像上个月的臭鱼。”
“不。”伊兰叹息一声,竭力不让自己生出同样的火气,“我们只有怀疑,没有证据,那五个人也许真的是被强盗杀死的。法律清楚地写明,什么样的人需要接受审讯,怀疑不是足够的理由,我们需要可靠的证据。我妈妈经常说:‘女王必须遵循她制定的法律,否则就绝无法律可言。’我不会让我的统治从破坏法律开始。”约缚中传来……倔强的情绪,伊兰稳稳地注视着柏姬泰。“你也不行,明白我的意思吗,柏姬泰·塔荷琳?绝不可以。”
让她惊讶的是,倔强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消散无踪,换成了一阵懊丧。“我只是提一个建议。”柏姬泰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伊兰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以后如何能再做到这样,有时候,柏姬泰似乎完全不明白该由谁来主导约缚。这时,德妮·科福德悄悄地走进觐见厅,干咳两声,好引起人们的注意,这身材强壮的女人腰间一侧挂着佩剑,另一侧挂着一根镶铜钉的大棒,那根棒子显得比长剑更加抢眼。德妮现在的剑术正迅速进步中,不过她还是更喜欢在车夫酒馆中维持秩序时就用惯了的大棒。“殿下,刚刚一名仆人过来报告,戴玲女士已经到了,她在梳洗完毕之后就会来见您。”
“去告诉戴玲女士,我们在地图室见面。”伊兰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也许,她终于能听到一些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