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围攻(1 / 2)

“击退他们!”伊兰高喊着。焰心竭力想要跃动几下,与其他马匹和徒步的女人拥挤在一条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上,它肯定觉得很不舒服,但伊兰用一只坚定的手稳稳地控制着它。柏姬泰一直坚持要她留在后方,她竟然不只一次地这样被要求着!就好像她是个没脑子的傻瓜!“击退他们,该死的!”

在五十尺高的白纹灰石城墙的卫道上,数百个人正在拼命厮杀,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到她,也不太可能听到她的叫喊。所有那些人都在拼命地吼叫着,发出咒骂或者哀嚎,交杂在其中的是响亮的钢铁撞击声。今天是一个罕见的晴天,明亮的正午太阳照耀着千百个满身汗水,挥舞着剑、矛、斧枪,用尽全力相互残杀的人。肉搏战在大约两百步长的城墙上进行着,战场囊括了三座高耸的圆柱形塔楼,并正在向另外两座塔楼蔓延。不过,安多白狮旗仍然在那些塔楼顶端飘扬,感谢光明,它们看上去都还是安全的。在她的视野中,男人们相互挥砍戳刺,没有人愿意放弃脚下的阵地。穿着红色外衣的十字弓手在塔楼上不断射出致命的羽箭,但为十字弓安装箭矢的时间太长了,射手的数量又太少,并不足以对战局产生影响,那些十字弓手是这里仅有的女王卫兵。城墙上的都是雇用兵,只有柏姬泰除外,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约缚让伊兰的眼睛能够轻易找到她的护法。柏姬泰的金色发辫在她的身后甩动着,她不断地鼓励着部下士兵,用长弓指向任何一处需要支持的地方,穿着白领红色短外衣和天蓝色长裤的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全身没有一片护甲。她坚持要伊兰穿着素灰色衣装,以免遭到敌人注意。一些敌人的背上绑着十字弓或短弓,他们难保不会一时兴起,朝伊兰射上一箭,毕竟伊兰距离他们不过只有五十步之遥。但她肩膀上的四颗金结早已告诉所有亚瑞米拉的士兵,她正是凯姆林守城军的统帅。至少,柏姬泰还没有亲自冲上最前线,至少她……

伊兰屏住呼吸——一个披挂胸甲、戴圆锥形钢盔的细瘦男人挥着一把剑向柏姬泰扑去。她的金发护法镇定地躲过了他的攻击。约缚告诉伊兰,她的身体状态大概相当于刚刚骑过一匹烈马,仅此而已!柏姬泰回手一弓背敲在那个家伙的头侧,把他从城垛上打了下去。那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惨叫一声,就摔在铺石路面上,随着一下恶心的撞击声,变成了一摊血肉。这条街道上的尸体并非只有这一具。柏姬泰说过,人们不会随便追随你,除非他们知道,你会和他们共同面对各种危险与苦难。但如果她因为这些蠢货而丢了性命……

伊兰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催赶焰心向前驰去,直到卡赛勒抓住她的马笼头。“我不是傻瓜,少尉。”伊兰冷冷地说,“我不会……轻易涉险的。”

那名艾拉非女子急忙抽回手,她戴着抛光的圆锥形头盔,虽然面孔被遮在头盔面栅后面,但还是能看出,她的脸上转瞬间变得毫无表情。伊兰为自己的无礼感到抱歉——卡赛勒只是在履行她的职责,不过她还是觉得满心愤怒。她不会道歉的。意识到自己的气愤是多么无聊,她的心中不由得又涌起一阵羞愧。该死的,有时候,她真想狠狠抽兰德一记耳光,因为他把这两个孩子种在了她的肚子里。这些日子里,她总是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她的情绪变幻得愈来愈厉害了。

“如果你以后有了孩子就会变成这样,”艾玲达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手臂上的深褐色披巾,“那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想要孩子。”她骑在一匹褐色母马上,高头马鞍将她肥大的艾伊尔裙摆顶了上去,让她裹在长袜中的双腿一直露到膝盖的部分,而她对此却丝毫不以为意。现在她的坐骑只是静静地站立着,她看上去已经很适应在马背上骑坐了。这匹马的名字叫“麦瑾”,这是个古语的词汇,意思是“雏菊”,它是一匹非常温和驯顺,同时也相当强韧的马。幸运的是,对于马匹缺乏了解的艾玲达并没有察觉到伊兰特意为她找了这样一匹马。

低低的笑声让伊兰猛地转回头,今天上午,包括卡赛勒在内,一共有二十一名女卫士被安排来保护她,她们都穿戴着抛光的钢盔和胸甲,刻板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实在有些太刻板了。毫无疑问,她们肯定在憋着笑意,而站在她们身后的那四名家人都在用手捂着嘴,还将头凑在一起。头发间略带灰丝的亚莱丝平时嘴角就总带着一丝笑容,发现伊兰在看她——严格来说,应该是在瞪她,她还故意转了转眼珠。这个表情让其他人又笑了起来。凯黛恩是一个身材丰满的阿拉多曼女人,她笑得实在太厉害,不得不扶住库蜜珂才能站稳,而矮胖灰发的库蜜珂自己几乎也要站不住了。火气在伊兰的胸中翻腾,她生气不是因为这些笑声,至多只是有一点生气而已;她也不是生气这些家人,至少不是很生气。她们都是非常重要的。

几个星期以来,亚瑞米拉一直在以这种方式向凯姆林发动袭击,实际上,正在城墙上进行的这种战斗发生频率愈来愈高了,有些日子里,甚至会有三四场这样的战斗爆发。亚瑞米拉很清楚,伊兰的士兵不足以防守周长达六里格的城墙。这个该死的女人,伊兰也很清楚,自己甚至不能把部下有经验的士兵平均分配到这二十多里的城墙和许多塔楼上,而未经训练的人只会造成妨碍。亚瑞米拉需要做的只是让足够的士兵攻入某一座城门,就能将战斗引入城内,到时候,伊兰有限的部队将彻底陷入寡不敌众的局面。城中的居民也许会帮助她抵御外敌——对此伊兰也不是很确定——但这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学徒、马夫和店铺商贩是不可能与训练有素的扈兵和佣兵对敌的。到时候,无论是谁坐在狮子王座上(那很可能不是伊兰·传坎),双手都会沾满凯姆林的鲜血。所以,除了守住城门,在塔楼上安排好哨卫以外,伊兰让自己全部的士兵都驻扎在内城靠近王宫的地方,并在王宫最高的尖塔顶部安排了配备望远镜的瞭望哨,只要一名哨兵发出讯号,指明城市遭受袭击的位置,连结在一起的家人们就会施展神行术,让部队迅速赶往敌人出现的地点。当然,家人们不会参与战斗,伊兰不允许她们将至上力作为武器使用,即使她们有这样的意愿。

迄今为止,这样的策略一直都是有效的。城墙以外的下凯姆林是一大片密集分布着民居、商铺、旅店、仓库的地区,军队能够轻易地隐藏其中,从暗中靠近城墙。有三次,伊兰的士兵不得不在城墙内作战,或者要夺回至少一座塔楼,这些都是充满鲜血的战斗。伊兰可以烧掉下凯姆林,让亚瑞米拉的部队失去掩护,只是这样的大火很容易蔓延到城墙以内。无论有没有春雨,这都会酿成不可遏制的大规模火灾。现在,几乎每晚都有人在城内纵火,要平息这些灾害已经非常困难了,而且,居住在下凯姆林的人们与这场战争无关,伊兰不想成为这些人记忆中摧毁了他们家园和生活的罪人。让她气恼的是,她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利用家人的力量?如果那样,她就不必接受海民的敲诈勒索了。现在她甚至还要为此将安多的一里土地交给他们。光明啊,一里土地!她的母亲从不曾放弃过哪怕一寸的土地。烧了她吧,这场战争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哀悼母亲,还有莉妮,她的老保姆。雷威辛杀了她的母亲,很可能莉妮也为了保护她而牺牲了,白发苍苍的莉妮即使在弃光魔使面前也绝不会有半步退却。想到莉妮,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位老保姆高亢的声音。你不可能把蜂蜜放回蜂巢里,孩子。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而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看样子,这次快结束了。”卡赛勒说,“他们正在向梯子那里撤退。”确实,伊兰能看到自己的士兵正在城墙各处推进,亚瑞米拉的人则步步后退,纷纷爬上了他们的梯子靠上来的城垛,城垛口附近依然有人不断死去,但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伊兰惊讶地发觉自己用力踢了一下焰心的肋骨,这次,没有人来得及抓住她。伴随着背后传来的喊声,她驰过街道,不等胯下的骟马完全停住,就跳到距离她最近的一座塔楼下面。她推开沉重的塔楼外门,拉起裙裤的裙摆,沿着塔楼盘旋的阶梯向上跑去,一路上,聚集在塔楼龛室中的士兵们都惊愕地盯着她。这些塔楼中的结构设计都是为了抵御攻击者沿阶梯而下进入城内。终于,狭窄的阶梯变成了一个宽大的房间,另一段阶梯出现在房间对面,以反方向的螺旋继续向上延伸。二十个穿戴不同样式盔甲的士兵正在这里休息,他们靠在墙壁上,抛着骰子,聊天说笑,仿佛这个用双重铁闩锁住的房间门外并没有陈放着无数具尸体。

看到伊兰的时候,他们都惊讶得张大了嘴。

“哦,殿下,我可不会这样做的。”当伊兰向封门的铁闩伸出手的时候,一个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伊兰没有理会说话的人,她抬起铁闩,将门打开。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她将裙摆从那只手里揪了出来。

城墙上已经没有了亚瑞米拉的士兵,至少已经没有她的士兵站在这里了。鲜血流淌的街道上躺着几十个人,有些人已经不再动弹,有些人还在呻吟着,伊兰不知道他们之中有谁是亚瑞米拉的部下。钢铁交击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大多数佣兵都在察看自己的伤口,或者只是蹲在原地喘息着。

“摇动梯子,把他们晃下去,再把那些该死的梯子拖上来!”柏姬泰高喊着,朝那些正在下凯姆林的泥土街道上逃跑的人群射出一箭,然后再次搭箭,发射。“如果他们还想进攻,就让他们再多做些梯子!”一些佣兵从城垛口中探出身子,执行她的命令,但这样做的人屈指可数。“我就知道,今天我不该让你来。”她一边继续说着,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搭箭拉弓。塔楼上的十字弓也在朝下方的敌军发射箭矢,但下方的瓦顶仓库为敌人提供了良好的掩护。

过了一会儿,伊兰才意识到,柏姬泰最后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她的脸立刻热了起来。“那你又要怎么阻止我?”她一边说,一边挺直了身子。

柏姬泰射光了箭囊里的箭,放下弓,向伊兰转过身,脸上布满了阴云。“我可以把你捆起来,让她坐在你身上。”她朝艾玲达点点头,后者正从塔楼里大步走出来,全身都包裹着阴极力的光晕,手里却还握着她的小刀,卡赛勒和其余卫兵快步跟随在她身后,全都面色严峻,手握长剑。看到伊兰平安无事,她们的表情才稍稍缓和了一点。这些该死的家伙总把她当作一只吹制的玻璃花瓶,唯恐她被一下子碰得粉碎,这一点尤其让她受不了。经过今天这件事以后,她们一定会变本加厉,而她却只能继续忍受下去。

“我本应该抓住你的。”艾玲达喃喃地说着,用一只手揉着屁股,“但那匹蠢马把我扔了下去。”那样一匹温顺可人的母马很难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是艾玲达自己摔下来的。确认过周围的状况之后,艾玲达迅速将小刀收回刀鞘里,并竭力装作从不曾抽出过刀子的模样,阴极力光晕也从她的身上消失了。

“我很安全。”伊兰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不显得那么刻薄,但并不是很成功。“明说过,我会生下我的两个孩子,姐妹,所以,在他们出生之前,我是不会有事的。”

艾玲达缓慢地点点头,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但柏姬泰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测试她的预言,冒险太多,你也许会发现她是错的。”这话太愚蠢了,明从不会说错,肯定不会。

“那是奥迪恩·米何瑞的人。”一名高个子佣兵用快活又粗蛮的莫兰迪语调说,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瘦脸,留着一副用蜡敷成尖梢的灰纹胡须。他自称为莱斯·亚·巴拉曼,有一双石头般的眼睛,一双薄嘴唇上总是有一丝带着邪意的微笑。他一直在听她们的对话,虽然在向柏姬泰说话,他的眼睛却一直在觑着伊兰。“我认识米何瑞,真的,他可是个好人,我都记不清和他一起打过多少次仗了。那家伙就要钻进仓库去了,不过还是被你一箭射穿了脖子,元帅,真可惜啊。”

伊兰皱起眉:“这是他的选择,就像你也做出了选择一样,队长,也许你会为朋友的死去而懊悔,但我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被她赶出城的绝大部分佣兵,甚至可能是全部,都投向了亚瑞米拉,现在她最害怕的是亚瑞米拉会收买这些还在城中的佣兵。这些佣兵队长没有向她报告过任何异常,但哈芙尔大妈已经发现了一些佣兵和来路不明的人有过接触,其中就有这个亚·巴拉曼。

这个莫兰迪人又向伊兰露出一个奸笑,然后正式地鞠了个躬,还加上了一个甩动斗篷的手势,虽然他并没有披斗篷。“哦,我也经常会和他待在敌对的阵营里相互厮杀,殿下。在这种时候,如果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对我也不会手软。您要明白,我们只是熟人,算不上朋友。我收下金子以后,更喜欢守住一道城墙,而不是攻击它。”

“我注意到你的一些部下都背着十字弓,队长,但我没有看到他们射出一支箭。”

“佣兵可不会那么干。”柏姬泰冷冷地说。气恼从约缚中传过来,但伊兰不知道她生气的对象是亚·巴拉曼还是自己,而这阵气恼也很快就消失了。柏姬泰在发现她和伊兰的情绪能够通过约缚相互影响之后,很快就知道了要控制自己的脾气。她很可能也希望伊兰会这样做,就像伊兰也这样期望她一样。

亚·巴拉曼将头盔夹在腰上。“您要明白,殿下,这是我们的方式。如果您对逃离战场的人逼得太紧,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那么下次等到您逃跑的时候,他们也许会用同样的手段让您吃尽苦头。毕竟,逃出战场的人就已经不再会和您打仗了,不是吗?”

“但他明天还会回来杀你。”伊兰断喝一声,“下一次,我要看到你们的十字弓发挥作用!”

“好吧,殿下。”亚·巴拉曼用僵硬的口气说道,然后以同样僵硬的动作鞠了个躬。“请原谅,我还要去看看我的人。”他没有等待伊兰许可,就大踏步走向远处,一边高喊着命令他的人不要偷懒。

“他值得信任吗?”伊兰低声问。

“和其他佣兵一样。”柏姬泰同样低声回答,“如果有人给他足够的黄金,他们的忠心就会变成丢到桌面上的骰子,就连麦特·考索恩也不可能知道它们停下来的时候会露出几点。”

这真是个奇怪的评价,伊兰很想知道麦特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亲爱的汤姆和可怜的小奥佛尔。每天晚上,她都在祈祷他们能平安逃出霄辰人的魔掌,但她没办法为他们提供任何帮助,现在她自己要忙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会听我的命令吗?关于十字弓的那个命令?”

柏姬泰摇摇头,伊兰叹了口气。发出不可能被遵循的命令是很糟糕的,这会让人们习惯违抗命令。

伊兰靠近自己的护法,用接近耳语的声音说:“你看起来很累了,柏姬泰。”这样的话不能让别人听到。柏姬泰紧绷着面皮,眼睛里却流露出憔悴的神情,这是任谁都能看出来的,但约缚告诉伊兰,她的疲惫已经深入骨髓,伊兰也同样感到了不堪忍受的疲倦,就好像四肢都灌满了铅,她们的约缚中传输的并不只是情绪。“你不必每一场战斗都亲自指挥。”

“那又有谁能代替我?”这时,柏姬泰的声音中同样流露出疲惫。她的肩膀沉了下去,但她很快又挺直身躯,换上了充满力量的声音,她纯粹是在用意志支撑自己。伊兰能够感觉到约缚中传来山岩一般的坚强,坚强得让她很想哭泣。“我的军官都还是些没经验的孩子,不然就是应该在孙儿的壁炉前打瞌睡的老头子。那些佣兵队长当然有这样的能力,但我没办法信任他们,所以,除我之外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