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蒙和艾格宁的到来让麦特吃了一惊,麦特搬出那辆绿马车以后,他们并没有刻意躲避他,不过也没有特意找过他。像别人一样,他们脱下了平时用来掩饰身份的衣服,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艾格宁的骑马裙和高领外衣都是用蓝色的羊毛衣料做成,在衣襟和袖口上用近似于金线的黄丝线绣着花纹,看上去很像一身军服。多蒙穿着剪裁精致的褐色外衣和宽松的裤子,裤脚塞在膝盖下面的翻靿长靴里,看上去十足像是一名伊利安商人,虽然可能并不是很富有的商人。
艾格宁走进来时,爱麦瑟拉正和奥佛尔坐在“蛇与狐狸”的两边,看到那名霄辰女人,她立刻跪倒在地,身子蜷成了一个球。泽凌叹了口气,从麦特对面的小桌旁凳子上站起身。艾格宁先走到了爱麦瑟拉身边。
“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都不需要如此。”她不疾不徐地说着,弯腰搀住爱麦瑟拉的肩膀,提着她站起身。爱麦瑟拉犹豫着,缓慢地站起来,仍然低垂着头,直到艾格宁用一只手温柔地捧起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你对所有人都应该看着他们的眼睛。”这名塔拉朋女子紧张地用舌尖舔着嘴唇,但当艾格宁将手移开之后,她的确在直视艾格宁的脸了,只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你似乎变了。”泽凌说。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些猜疑,还带着一点愤怒,他僵硬地朝艾格宁走过去,就好像一个硬邦邦的乌木雕像。泽凌不喜欢霄辰人,因为他们对爱麦瑟拉所做的一切。“因为我救了她,你以前总说我是个贼。”他声音中的怒火愈烧愈旺,他痛恨窃贼,也痛恨走私犯,而多蒙曾经正是一名走私犯。
“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改变,”多蒙温和地说着,用微笑阻止泽凌说出更多气话,“你是个有荣誉的人,捕贼人先生,莱伊纹已经要我承诺,绝不再从事走私行业,否则她就不会和我结婚。我真是幸运,有谁曾听说过一个女人会要求一个男人放弃如此利润丰厚的职业?”他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艾格宁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让他的笑声变成了一阵哼哼声,和这样的女人结婚,他的肋骨一定有了不少瘀伤。“我相信你会遵守这个诺言,贝尔,我在改变,你也一定要改变。”她又瞥了一眼爱麦瑟拉,可能是要确认爱麦瑟拉听了她的话。艾格宁很在意别人是否听她的吩咐,然后,她向泽凌伸出一只手:“我在改变,散达先生,你呢?”
泽凌犹豫着,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我尽力一试。”他的声音中仍然带着迟疑。
“我所要求的只是你的诚意。”艾格宁皱起眉环视一圈帐篷,摇摇头,“我知道即使是甲板上也不会挤这么多人,散达先生,我们的马车里还有不错的葡萄酒,你和你的夫人是否愿意同我们共饮一杯?”
泽凌又犹豫了一下,终于,他说道:“他差不多已经赢了,再玩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然后他将自己的圆锥小红帽扣在头上,有些刻意地整了整花哨的深褐色提尔外衣,郑重其事地向爱麦瑟拉伸出手臂。爱麦瑟拉紧搂住那只手臂,她的眼睛却还在盯着艾格宁的脸,身子也仍旧哆嗦个不停。“我想,奥佛尔应该想要留在这里玩游戏,不过我的夫人和我很愿意与您及您的丈夫分享美酒,无船太太。”他的目光里还闪烁着一丝挑战。对他来说,艾格宁显然还要继续证明她确实已经不再视爱麦瑟拉为被偷窃的财产了。
艾格宁点点头,仿佛很清楚泽凌的心情。“今晚光明将照耀你,以及今后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夜。”然后,她向帐篷里其余的人道了别,显得相当高兴。
那四个人刚刚离开,雷声就在天空中响起,第二声雷响过后,雨点开始落在帐篷顶上,并且迅速变大。无数沉重的雨滴敲击在绿色条纹的帐篷上。除非泽凌他们一路快跑,否则他们就要全身湿透了。
诺奥坐到了奥佛尔对面,开始继续爱麦瑟拉没有完成的游戏,他的眼睛盯着自己和奥佛尔之间的红布,手中摇起了“蛇与狐狸”的骰子。现在,分别代表奥佛尔和他的黑色棋子已经非常靠近网格棋布的边缘了,但任何人都能看出来,那些棋子走不到棋盘边上了,只有奥佛尔除外。当一枚画着蛇形波浪线的白棋子碰到他的棋子时,奥佛尔响亮地哀嚎了一声;当一枚画着三角形的棋子碰到诺奥的棋子时,他又哀嚎了一声。
诺奥又开始唠叨那个在艾格宁和多蒙进来时被打断的故事,那是一个在海民的风剪子上航海的故事。“亚桑米亚尔女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女人,”他一边说,一边将黑色棋子放回棋布中心的圆环里,“就连阿拉多曼女子也比不上她们,要知道,这样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当她们到了看不见陆地的海上……”他忽然闭上嘴,清清喉咙,看了一眼奥佛尔,那个孩子正在将“蛇和狐狸”分别放在棋布的角上。
“那时她们会做什么?”奥佛尔问。
“嗯……”诺奥用生着瘤节的手指揉了揉鼻子,“她们能以最敏捷的身手在帆索上攀越行走,你甚至以为她们生了四只手,而不是一双手一双脚。就是这样。”奥佛尔哦了一声,诺奥悄悄吁了一口气。
麦特开始拿下棋盘上的黑白子,将它们放回两个木雕盒子里。虽然震耳欲聋的雷声连连响起,他脑袋里骰子转动的声音却始终无比清晰。“再玩一盘,汤姆?”
那位白发老人从信纸上抬起头,“不了,麦特,今晚我的脑子很乱。”
“介意我问问吗,汤姆,为什么你总是那样看那封信?我的意思是说,有时候你看上去就好像在拼命解开一个谜题。”奥佛尔掷骰子的时候扔出了一个好点数,欢呼了一声。
“因为我就是在解谜,你看看吧。”他将信递了过来。麦特却摇摇头。
“这可不是我的事,汤姆,这是你的信,而且我很不擅长解谜。”
“哦,这正好也是你的事,这是沐瑞写的,就在她……嗯,不管怎样,这是她写的。”
麦特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接过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稍显污损的字迹上时,不由得眨了眨眼。细小、精致的字迹覆满了那张纸,他随口念出了信的抬头:“我最亲爱的汤姆。”有谁能想到,沐瑞竟然会如此称呼老汤姆?“汤姆,这是给你的信,我觉得我不应该……”
“读吧。”汤姆打断了他,“你会明白的。”
麦特深吸一口气。一封来自于死亡两仪师的信,里面有个谜团,而且还与他有关?突然间,麦特非常想看看这封信,但随着他一直读下去,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我最亲爱的汤姆,我要告诉你的话很多,都是肺腑之言,但现在只能先把它们放在一边,因为必须如此。现在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为了不给你带来灾祸,有许多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但只要能说的,我都不会隐瞒。仔细注意我下面的话。再过不久,我就要到码头去,我会在那里遇到兰飞尔。我怎么会知道?这就是另外的秘密了。我将此事作为证据,证明我随后说的话同样是千真万确的。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会得到讯息,我已经死了。所有人都会相信这一点。但我没有死,也许命不该绝,也许你、麦特·考索恩和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会来救我。我只是说“也许”,因为你可能不会来,或者不能来,或者麦特会拒绝,毕竟他和我之间并没有我们这样的感情。但如果你要救我,必须连同麦特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来,而且只能是你们三个人。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即使只是你们三个人来,死亡依然可能是我们的结局。我已看见你们在这一行动中死去,可能是一个,两个,甚至全部;我也见到了我死在这场援救中,我还看见我们全都成为了俘虏,无论生死。如果即使这样,你还是决定要来救我,年轻的麦特应当知道如何找到我。但除非他问起,否则你绝不能让他看这封信,这是最重要的。在他问起之前,绝不能让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注定的事情必然会以注定的方式发生,无论将为此付出何等代价。
如果你再见到岚,告诉他,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他的命运之路已经和我再无交集,我只希望他能在奈妮薇那里得到快乐。
最后一点,谨记你对于“蛇与狐狸”这个游戏所知的一切,谨记于心,并处处留意。时间到了,我必须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愿光明照耀你,给予你喜悦,我最亲爱的汤姆,无论我们是否会再见面。
沐瑞
麦特看到信的结尾时,雷声再次响起,这倒很适合他现在的心情。他摇摇头,将信递了回去,平和地说道:“汤姆,岚和她的约缚已经断开了,只有死亡才能实现这样的事。他说她已经死了。”
“她的信说,所有人都会相信这一点。她知道的,麦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也许是吧,但沐瑞和兰飞尔进入了一个特法器门,那道门已经熔解了,那是一道红色石头雕成的门,至少看上去是那样,但它还是像蜡一样化掉了,那是我亲眼看见的。她去了易斐英那里,即使她还活着,我们也不可能到那里去。”
“根结之塔。”奥佛尔突然说道,三个成年男人全都转过头来盯着他,“柏姬泰告诉我的。”成为三道目光的焦点,奥佛尔显得有些害怕。“根结之塔是前往埃斐英和易斐英之地的通路。”他打了一个“蛇与狐狸”游戏开始时的手势——在空中画出一个三角,然后再划出一道穿过三角形的波浪线。“她知道的故事比你还要多,卡灵师傅。”
“她不会就是银弓柏姬泰吧?”诺奥斜睨着眼睛说。
男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是小孩子,卡灵师傅,但她射箭很准,也许是吧。我的意思是说,她是柏姬泰转生。”
“我可不这么想。”麦特说,“我也和她说过话。要知道,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成为英雄。”他答应过柏姬泰,要严守她的秘密。“不管怎样,就算知道了那座塔,除非她告诉你她在哪里,我们也不可能找到她。”奥佛尔伤心地摇摇头,麦特弯下身去抓了抓他的头发。“不是你的错,孩子,没有你,我们甚至还不知道真的有这个东西。”不过,他们实际上还是不知道沐瑞在哪里,奥佛尔只是垂头丧气地盯着地上的那块红棋布。
“根结之塔。”诺奥一边说,一边盘着腿坐直身子,同时拉平了外衣,“知道这个传说的人已经不多了。简一直都说,他总有一天要去那里看看,他说那就在阴影海岸的某个地方。”
“那也是很大一片地方。”麦特把棋子盒盖好,“可能要找上好几年。”如果图昂是正确的,他们肯定不可能有几年时间。麦特很相信图昂的话。
汤姆摇摇头。“她说你知道,‘麦特应当知道如何找到我’,我不相信她是随便这样写的。”
“好吧,我做不到她说的事。我能吗?今晚我才第一次听到根结之塔这个名字。”
“真可惜,”诺奥叹了口气,“我真希望能亲眼看看它,该死的简·法斯崔德可从不曾见过它,你最好还是放弃吧。”汤姆张了张口,但麦特没有容他说话。“去看看那座塔是他从不曾释怀的愿望,即使他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一座能够让人们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奇异高塔也一定会吸引住他的全部心神。那座塔就像一根被抛光的钢柱一样熠熠生辉,我听说,它足有两百尺高,直径有四十尺,但那上面根本就没有门户。如果见到它的话,有谁能够忘记呢?”
麦特紧咬着牙,遮住他脖子上勒痕的黑色围巾似乎裹得有些太紧了,那道伤疤也仿佛突然变得又痛又热,他觉得连呼吸也很困难。
“如果没有门,我们该怎样进去?”汤姆问。
诺奥耸耸肩,奥佛尔却又说话了:“柏姬泰说,只要用一把青铜匕首在那上面画出一个符号。”他又画了一遍那个表示游戏开始的图案。“她说一定要用青铜匕首画,画出符号,门就开了。”
“她还和你说了些什么……”汤姆说了半句,又皱起眉头,“你怎么了,麦特?你看上去好像病了。”
让他不舒服的是他的记忆——这次不是其他人的,是真正属于他的记忆。那些属于其他人的记忆塞满了他思维中的空洞,所以现在他记得的岁月远远超过他的生命长度,但他自己的人生却有许多都失落了,剩下的一点也都像千疮百孔的破布一样,模糊又黯淡。关于逃出煞达罗苟斯,他只有零星的记忆,在多蒙的河船上逃亡的日子也只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但他在那次航行中看见的一样东西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一座如同抛光的钢柱一样闪亮的高塔。病了?他现在只想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去。
“我想,我知道那座塔在哪里,汤姆,实际上,多蒙也知道。但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如果我去了,易斐英就会知道,也许埃斐英也会知道。烧了我吧,他们也许已经知道这封信了,因为我看了它,他们也许知道我们交谈的每一个字。你不能相信他们,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利用你,如果他们知道你要去他们那里,他们肯定会预作计划对付你。他们会剥了你的皮,用它做一副外套。”对于易斐英和埃斐英的记忆也都是属于他自己的,但这些记忆也足以支持他的判断了。
帐篷里的人都盯着麦特,就好像他是个疯子,就连奥佛尔也不例外。他别无选择,只好把自己与埃斐英和易斐英见面的事情告诉了他们,至少是他们需要知道的那些部分。他当然不会说易斐英给他的答案,以及埃斐英给他的两件礼物,但他必须提到其他那些人的回忆,才能说明为什么他认为易斐英和埃斐英和他之间会有某种特别的联系,还有易斐英披在身上的、惨白的皮革外套。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以及他们是如何想要杀死他,这一点非常重要。那时他说要离开,却忘记说要活着离开那个地方,所以他们把他挂在他们的世界外面,他甚至还揭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是他极少会让别人看的东西。三个人静静地听着,汤姆和诺奥听得尤其专心。奥佛尔惊讶地把嘴愈张愈大,除了麦特的声音以外,帐篷里只剩下雨滴敲击帐篷的声响。
“今天我在这里说的话,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麦特最后说道,“现在两仪师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要把我捏在她们的手心里了,如果她们知道我的那些记忆,我就再也不可能摆脱她们了。”现在他还能摆脱她们吗?麦特觉得没什么希望,但他也不会让她们有更多的理由来扰乱他的生活。
“你和简有什么关系吗?”诺奥抬起双手,做出让麦特安心的手势,“放心,放心,我相信你,只是,这样的事情比我听说过的所有故事都更加不可思议。简也没有讲过这样的故事。我来做那第三个男人可以吗?遇到事情,我肯定能帮上忙,这你知道。”
“烧了我吧,难道我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吗?如果我们去那里,他们在之前就能知道,他们也许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了!”
“这没有关系,”汤姆插口道,“对我来说,没关系,如果有必要,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但如果我对这封信理解得没错,”他用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动作折起信纸,“唯一能够成功的希望就在于你。”他坐在帆布小床上,再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注视着麦特的眼睛。
麦特想把视线转向一旁,却做不到。该死的两仪师!那个女人肯定已经死了,却还想要强迫他成为英雄。不管怎么样,人们在胜利之后只会拍拍英雄的脑袋,然后就把他们抛到一边,直到下次再需要英雄的时候。当然,前提是英雄能够活下来。只是英雄们经常活不到被拍脑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沐瑞,也不喜欢她,只有傻瓜才会信任两仪师。只是如果没有沐瑞,他很可能还在两河的畜栏里铲马粪,为他的爸爸照顾乳牛呢,或者他可能已经死了。现在,老汤姆就坐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这让他没办法无动于衷,他喜欢汤姆。哦,该死的这一切!
“烧了我这个傻瓜吧。”他嘟囔了一句,“我去。”
闪电刺眼的白光在帐篷顶上闪过,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滚滚而来。当雷声远去的时候,麦特脑海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最后一副骰子停下来了。麦特只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