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笔交易(2 / 2)

那根树枝在一瞬间连续两次遭到撞击,剧烈的颤动一直传到他的手臂上。他放低树枝,看到两支羽箭分别插在树枝的两个平面上,凿子形状的箭头深深楔入坚硬的木质中。对于这样的目标,三百步已经相当远了,但他所选的射手是乔丁·巴兰和乔锐·康加,他们是他手下最好的射手。“如果他们一定要出手,你们的人甚至看不见是谁杀死了他们,你们的盔甲也抵挡不住两河长弓,我希望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他用尽全力将树枝扔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密什玛喝道。他一只手拉住花斑马的缰绳,打算让坐骑后退,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他的佩剑,他的双眼则尽量要同时盯住佩林和那根树枝,头盔从马鞍上掉落在枯草里。

旗将并没有要拔剑的意思,不过她也尽可能要同时看到佩林和树枝。但很快的,她的视线就随着那根树枝一直向上,直到它停在他们之间的半空中,距离地面足有一百尺高。一颗火球突然将那根树枝炸得四分五裂,强猛的热浪让佩林觉得自己仿佛正在面对一座突然被打开的铸炉。贝丽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泰莉则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幅场景。

那团火焰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一些灰烬随风飘散,还有两块红热的金属掉落在干草上,火苗立刻在那两块金属周围跃起,并迅速向四周扩散。就连战马都害怕地喷起了鼻息,贝丽兰的母马不停地跃动,仿佛要挣脱她手中的缰绳,调头逃跑。

佩林低声骂了一句,他应该要想到那两枚箭头的。他刚要跳下马,踩灭那些火,不过还没等他把腿甩过马背,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从黑色的草地上升起。

“好诺丽。”那名罪奴主喃喃说着,拍了拍那名罪奴,“诺丽是一名神奇的罪奴。”那名被表扬的灰衣女子露出害羞的微笑,而那名罪奴主虽然这样说着,却露出了忧虑的表情。

“看样子,”泰莉说道,“你们有一个马拉斯达曼尼……”她停了一下,咬住嘴唇,“你们之中有一名两仪师。不止一个?没关系,我见过两仪师,实际上,她们并没有给我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不是马拉斯达曼尼,旗将。”那名罪奴主低声说道。

泰莉立刻挺直了腰背,专注地盯着佩林。“殉道使。”她终于用肯定的口气说出了这个名字,“你开始让我觉得有趣了,阁下。”

“那么,我还可以用最后一件事来说服你。”佩林说道,“托德,卷起那面旗帜,把它拿过来。”背后依然是一片寂静,他回头看过去,托德正用颇为震惊的眼神看着他。“托德。”

托德打了个哆嗦,开始将红鹰旗卷到旗杆上,当他催马走过来,把旗子递给佩林时,脸上依然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佩林拿过红鹰旗之后,他还是平伸着手,就好像在希望佩林能把旗子还给他一样。

佩林踢了一下快步,向霄辰人走去,并且将握住旗杆的手举起,让旗杆横在他身前。“两河是曼埃瑟兰的心脏,旗将,曼埃瑟兰的最后一任君王就战死在伊蒙村所在的地方,那是我出生长大的村庄,曼埃瑟兰人的血就在我的血管中流淌。但沙度人掳走了我的妻子,为了救出她,我会放弃一切复兴曼埃瑟兰的要求,签署你想让我签下的任何誓言。如果我坚持自立,曼埃瑟兰将在你们霄辰人面前变成一片荆棘丛林,而你现在将成为不流一滴血就得到那块土地的人。”在他身后,有人发出悲惨的呻吟,他知道那是托德。

突然间,微风消失了,从与微风相反的方向,一股猛烈的强风咆哮而至,无数被裹挟的沙砾击打在他们身上。佩林不得不紧紧抓住马鞍,才没让自己掉落马背,他的外衣仿佛就要从他的身上被扯掉了。这些沙子是从哪里来的?这片树林里堆积了几寸厚的腐叶,这股风中还有燃烧硫黄的强烈臭气,佩林甚至能感觉到鼻腔里传来一阵阵烧灼感。马匹甩着头,张开嘴,但强风的呼吼淹没了它们畏惧的嘶鸣。

只是片刻之后,那阵风就过去了,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微风再次从另一个方向吹拂过来,马匹颤抖着,喷着鼻息,将头甩来甩去,不停地转动着眼珠。佩林拍了拍快步的脖子,低声安慰着它,但显然没起多大作用。

旗将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喃喃地说:“移除暗影。光明在上,这风是从哪里来的?我已经听说有些古怪的情况在各地出现,或者这又是你‘说服’我的手段,阁下?”

“不是,”佩林如实说道。尼尔德的确有影响天气的能力,但格莱迪肯定没有。“它从哪里吹来又有什么关系?”

泰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有什么关系?”听口气,她似乎并不认同佩林对这股风的看法。“我们也知道关于曼埃瑟兰的故事,如果你们打算抵抗我们,那我们就要赤脚踏在一片荆棘林上了。有一半阿玛迪西亚人都在暗中谈论你和这面旗帜,谈论那个关于你将让曼埃瑟兰复活,并‘解放’阿玛迪西亚的故事。密什玛,命令他们撤出树林。”那个金发男人没有丝毫犹豫,马上举起用红线挂在他脖子上的一只小而直的号角,吹出四声尖利的号音,然后又重复了两遍,才放下号角。“该做的我已经做了。”泰莉说。

佩林昂起头,用最大、最清晰的声音喊道:“丹尼!特尔!等到最后一个霄辰人到达草地边缘,就让所有人都到格莱迪那里去!”

那名旗将把还戴着铁手套的小指伸进耳朵里搔了搔,冷冷地说道:“你的嗓音很洪亮啊。”直到此时,她才伸出手去接下那面旗帜,并把它小心地横放在马鞍上,她没有再看那面旗,不过她的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抚弄着旗杆,那可能是她下意识的动作。“那么,阁下,你有多少力量能够帮助我实现计划呢?”密什玛踢了一下坐骑,转回头走了一段路,然后俯身到地上捡起了他的头盔,刚才那股强风把他的头盔吹得一直滚到他们和霄辰士兵的队列之间。从树林里传来一阵短促的云雀叫声,然后又是连续几段同样的叫声。霄辰人正在向远处撤退。他们是否也遭遇那股怪风了?没关系,这不重要。

“我的人不像你的那么多。”佩林答道,“至少我没有那么多士兵,但我有殉道使和两仪师,还有能够导引的智者,而他们正是你需要的人。”泰莉张嘴想要说话,佩林抬手阻止了她。“首先,我需要你承诺,绝不会企图给他们戴上罪铐。”他特意瞥了那对罪奴和罪奴主一眼。那名罪奴主正看着泰莉,等待旗将的命令,同时,她还在有意无意地轻抚罪奴的头发,就如同其他人在爱抚自己的宠物猫,诺丽则是一脸满足的表情,光明啊!“你还要承诺,保障沙度营地中所有穿白袍之人的安全,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不是沙度人,而在他们之中,我所认识的艾伊尔人都是我的朋友。”

泰莉摇摇头。“你真是有一些奇怪的朋友,阁下,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些被沙度人看押的凯瑞安人和阿玛迪西亚人,并且放他们走了。不过大多数凯瑞安人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们所处的情况。受到我们管制的唯一一个穿白袍的是个艾伊尔人,这些奉义徒能够成为最好的达科维。不过,我同意让你的朋友恢复自由,也不会去管你的两仪师和殉道使。现在重要的是合并我们的力量,告诉我他们都在哪里,那样我才能让你们参与到我的计划之中。”

佩林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鼻梁侧面。沙度的那些艾伊尔奉义徒大多数并非沙度人,不过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就让他们等到一年又一天的时候再找机会逃走吧。“恐怕,我们要实现的必须是我的计划。瑟瓦娜是一个很难被捏开的坚果,不过我已经找到打开它的办法。首先,她身边也许有十万沙度人,而且还有更多沙度人在向她聚集,并非每个沙度人都是雅加德斯威,但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会拿起枪矛战斗。”

“瑟瓦娜。”泰莉露出一个饶富兴致的微笑,“我们听说过这个名字,我非常想将祖矛沙度的瑟瓦娜献于元帅麾下。”她的笑容消失了。“十万枪矛要比我预料的多出许多,不过我可以应付。我们曾经和这些艾伊尔人战斗过,在阿玛迪西亚,对不对,密什玛?”

密什玛已经回到他们这里,他发出一阵笑声,粗硬的笑声中没有任何愉悦的意味。“是的,旗将,他们是凶猛的杀手,纪律严明,狡诈多端,但我们能对付他们。只要包围住他们的一支部队,或者说,他们的一个氏族,让三四名罪奴不断地打击他们,他们终究会崩溃的,这是一种肮脏的战斗。他们的家人都和他们在一起,这会让他们更快地投降。”

“我明白,你们可能有十几名罪奴。”佩林说,“但她们足以对抗三四百名能够导引的智者吗?”

那名旗将皱起眉头。“你刚才提到过,能够导引的智者。我们捕捉到的每一支沙度队伍都有他们的智者,但那些智者都不能导引。”

“这是因为沙度人中所有能导引人都在瑟瓦娜身边。”佩林答道,“至少三百人,也许有四百,和我在一起的智者能够确认这一点。”

泰莉和密什玛交换了一个眼神,霄辰旗将叹息一声,密什玛则面色冷峻。“那么,”泰莉说,“不管我要执行什么命令,看样子我是不可能悄然解决这个问题了。如果我必须为此向女皇致歉,九月之女一定会感到烦恼的,愿女皇永生。只是,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九月之女?显然是某个地位很高的霄辰人,那她怎么又会因此而烦恼?

密什玛面色阴冷,再加上他满脸的伤疤,让他显得相当恐怖。“我在书上读到过,瑟玛拉伦的对阵双方都有四百名罪奴,于是那里成为了一个屠宰场,半数帝国军和超过四分之三的叛军都死在那里。”

“不管怎样,密什玛,我们要做好这件事,否则也会有别人来完成它。你也许不必为此致歉,但我是逃不过的。”光明在上,道个歉为什么会让她这么困扰?这个女人散发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意味。“不幸的是,我们需要用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的时间才能集中到足够的士兵和罪奴来挑开这个疖子。感谢你的好意,阁下,我们会铭记在心的。”泰莉将红鹰旗举到佩林面前。“既然我无法实现我的承诺,你一定想要把它收回,不过,我给你一个建议,常胜大军也许现在先要去完成别的任务,但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利用这种暂时的优势自立为王。我们回来是为了征服这片大陆,而不是让它变得四分五裂。”

“而我们则要保卫我们的领土。”贝丽兰毫不退让地说道。她的坐骑同时冲过了她和霄辰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那匹母马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刺,想要狂奔,想要逃离那股狂风。贝丽兰一直都很难控制住她的坐骑,现在,她的气息变得炽烈异常,再没有半点耐心存留其中,她闻起来就像是一头守卫自己受伤配偶的母狼。“我听说过,你们常胜大军名不符实,我听说转生真龙在南方彻底打败了你们,你们不要以为佩林·艾巴亚做不出同样的事!”光明啊,佩林本来还在担心亚蓝会有什么莽撞的举动!

“除了沙度人以外,我不想打败任何人。”佩林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同时,他还在努力赶走那些想在他意识中凝结成形的影像。他将双手交叠在鞍头上,至少快步还能保持住镇定,这匹牡马不时还会打个哆嗦,不过它已经不再转动眼珠了。“我有办法让你解决掉这个问题,同时又不必劳师动众。”如果她一定要“悄然”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就更需要他的方案。“九月之女不会有任何烦恼。我告诉过你,我有办法。塔兰沃告诉我,你有一种茶,能够让能够导引的女人失去行动能力。”

过了一会儿,泰莉才将红鹰旗放回自己的马鞍上,坐稳身子,再次审视佩林。“无论女人还是男人。”她用那种悠缓的声音说道,“我听说过,有几个男人就是这样被捉住的。但你打算怎样把这种茶喂给被十万艾伊尔守卫的四百个女人?”

“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喝下它。但我需要尽可能多的茶,也需要好几马车。要知道,我们不可能使用热水,所以那一定是很淡的茶。”

泰莉轻笑了一声。“真是个大胆的计划,阁下,我想,制造这种茶叶的作坊里应该有不少车成品。但那里距此很远,在阿玛迪西亚,几乎与塔拉朋毗邻的地方。而且,如果我需要的量超过数磅以上,那么我就必须向更高级的军官说明使用理由,那样的话,这里的一切就都要暴露了。”

“殉道使会使用一种叫做神行术的方法,”佩林告诉她,“这能让你一步跨出上百里。至于说要搞到大量的那种茶,这个也许能帮上忙。”他从左手手套里取出一张沾有油污的纸。

泰莉展开那张纸,阅读上面的内容时,不由得挑起眉毛。对于上面那一小段文字,佩林早已熟记在心。以女皇的名义,愿女皇得到永生,携带此文件者得到我的个人保护。给予他为帝国服务所需要的一切,并只将此事向我报告。佩林不知道谁是苏罗丝·赛贝勒·梅戴拉斯,但如果她把名字签在这样的辞句下面,那么她一定是个重要人物,也许她就是九月之女。

泰莉将那张纸交给密什玛,眼睛却依旧盯着佩林,那种锋利刚硬的气息又回到了她身上,而且比刚才更加强烈。“两仪师、殉道使、艾伊尔人、你的眼睛、这把铁锤,现在,还有这个!你到底是谁?”

密什玛透过牙缝吹了一声口哨,喃喃地说:“苏罗丝本人签的。”

“我是个想要救回妻子的男人。”佩林说,“为了让她回来,我甚至会和暗帝做交易。”他的目光避开了那对罪奴主和罪奴,他现在差不多已经在和暗帝做交易了。“我们成交吗?”

泰莉看着他伸向自己的手,终于伸手握住了它,她握得非常有力。和暗帝交易。但为了救出菲儿,他什么事情都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