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小心查看周围是否有巡逻的卫兵,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强盗和小偷不会在有卫兵的地方出没。当然,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那些卫兵走开,但他不希望有人看到他在这里,更不希望有人怀疑他为什么会步行到如此远离王宫的地方。他看见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出来两个披厚重斗篷的女人,脚步不由得迟疑了一下,但她们并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一眼,让他松了一口气。这种夜晚,任何出门的女人身边都会跟随着持刀剑或棍棒的男人。虽然没有看见她们的脸,但他敢用一把黄金赌一个马粪蛋,那两个女人肯定是两仪师,或者就是现在塞满了王宫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皱起眉头,背脊上掠过一股刺痛,仿佛被荨麻刮了一下。无论那座宫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不会是好事。那些海民女人让他很不舒服,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她们总是用那种充满诱惑的姿态在宫殿走廊中来回走动,却又从不惮于抽出匕首,指向敢靠近她们的男人。海民女人和两仪师就如同被放进同一个箱子里的两只陌生的猫,当他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就再没有动过摸一把那些海民女人胸脯的念头。虽然极为不可思议,但很显然,海民这只猫要比两仪师更大。从某种角度讲,更恼人的依然是那些两仪师。无论关于两仪师有怎样的谣传,他很清楚两仪师的样子。她们的脸上是不会有皱纹的。他也知道,有一些海民是能够导引的。让他感到困扰的是,王宫中的这些海民几乎全都能导引,这又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说海民不能以常理判断,那些法理恩所说的家人就真的是匪夷所思了。任何人都知道,只要三个能导引,又不是两仪师的女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不等她们喝完一罐酒,就会有两仪师出现在她们面前,命令她们马上各自走开,绝对不能再彼此交谈,并且两仪师还会确保她们永远不会违反这个命令。但现在凯姆林王宫里却聚集了超过一百个家人,她们不断地进行私密会议,甚至能毫无顾忌地在两仪师面前走动。而今天,无论是那些家人、海民,还是两仪师,都像是被吓坏的母牛一样瑟缩不已。现在发生的怪事太多了,当两仪师行为反常的时候,任何人都应该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他骂了一句,把所有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在这种夜晚,即使是一个男人也需要时刻小心可能发生的危险,而现在胡思乱想这些事显然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不过他依然在大步前行,完全没有放慢脚步。又走了几步,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用拇指拨弄着匕首的锋刃。在街道和屋顶上呼啸而过的风停顿了片刻,在短暂的寂静中,他能听到一阵靴子踏碎雪冰的微弱声音,那个声音在他离开王宫后不久就跟上他了。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以从容不迫的步伐向右转去,然后突然背靠在街角的一座马厩前墙上。宽大的马厩门紧闭着,很可能里面还上着门闩,但冰冷的空气中还是萦绕着一股马匹和马粪的气味。这条街上的一家酒馆也已经关门了,漆黑的窗户全都被百叶窗封得严严实实。除了强风吹动酒馆招牌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就连这里的蟊贼也都躲开了。
他的警觉并没有错,那个脚步声明显加快了。片刻之后,一个戴着兜帽的脑袋谨慎地从街道拐角探出来。当然,如果要对付他,这样还不够谨慎。他的左手猛地插进兜帽里,抓住连接那只脑袋的喉咙,右手的匕首弹出,熟练地突刺出去。他已经准备好让自己的匕首撞在胸甲或链甲衫上,但匕首尖轻松地插透那个家伙的胸骨一寸有余。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能够让一个人的肺部瘫痪,无法叫喊,直到因为肺里充满自己的血液而窒息,但他知道,这是百试不爽的一招。不过,今晚他没有时间等待,现在这里没有卫兵不意味着这里一直都会是安全的。他用力一拧,将那个人的脑袋撞在马厩的石墙上,力道足以撞碎他的颅骨,然后他将匕首全部推入那个人的胸口,直没至柄,手心处传来匕首刃穿透脊骨时那种震颤的摩擦。
他的呼吸始终保持稳定,杀人只是一种有必要的时候就必须去做的事情,完全不需要为之感到兴奋。他以最快的速度让尸体靠墙坐在雪地里,然后趴伏在尸体旁,在死人的深褐色外衣上揩净匕首,然后伸左手探进右臂的腋窝里,拉下右手的铁手套。他一边扫视着街道两端,一边迅速地在黑暗中摸索死者的面孔。扎手的胡碴让他知道这是个男人,他得到的讯息只有这么多。男人、女人或小孩对他来说并没有区别,只有傻瓜才会以为小孩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也不会把他们干的事情告诉别人。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摸到胡须,或是大鼻子,让他能够想起这个家伙到底是谁。他捏了捏这个人的袖子,是厚羊毛料,不算好,也不是很粗糙。手臂肌肉相当发达,应该是属于仆人、马车夫或者士兵的手臂,或者说,可能是属于任何一种人的,就像这件厚羊毛外衣一样。他开始翻检这个家伙的口袋,找到一只木梳和一团麻线,这些都被他扔到一旁。但在这个人的腰带上,他的手停住了。那里有一个皮鞘,已经空了,没有人能够在被汉隆刺破肺部之后还能再抽出武器。当然,在这种危险的深夜手持匕首行路是可以理解的,但这样做最有可能的原因还是这个人打算把匕首刺进目标的后背,或者从后面割开目标的喉咙。
他的搜检和思考都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很快地,他就割断了挂住死者钱包的细绳。用手掂一掂就能知道,被塞进他口袋里的这些硬币没有一枚是金币,甚至可能连银币都没有,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明天发现尸体的人以为这是拦路的强盗们干的。然后他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沿泥泞的街道大步走下去,匕首就被他握在身侧的斗篷里,他的眼睛警戒地扫视着四周,一直走到另外一条街,他才放松下来,稍微放松了一点。
发现和听说这个死人的人们会接受他安排的强盗杀人的故事,但差遣这个人的人不会。从王宫一直跟踪他到这里才下手,这个家伙肯定是在执行另外某个人的命令。但那会是谁?他很清楚,那些想要一刀捅穿他的海民绝不会假手他人,而那些令他厌恶的家人一直都很低调,就连走路都不会迈开大步。确实,雇杀手在黑夜中行刺正是行使低调者的手段,但他每次和海民的交谈从没有超过三个字,而且他绝对没想过要动她们一根手指头。两仪师干这种事的可能性更大,但他也相信,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能够引起她们怀疑的事情。不管怎样,那些两仪师都可能有杀死他的理由,没有人能预料到两仪师会干什么。柏姬泰·塔荷琳是个蠢娘们,竟然相信自己真的是故事里的英雄,那个柏姬泰只不过是个传说,就算在历史上也不会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物,但她很可能会认为他威胁到她的位置。无论她怎样穿着那条紧裹着屁股的裤子,在王宫里像妓女一样扭动腰肢,但她的目光永远都是凛如寒冰。如果她下令要割开某个人的喉咙,肯定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最不可能这样做的人往往就是对他敌意最大的人。他的主人们并不是值得信任的人,也从不信任别人,最近负责向他传达命令的是夏安·埃瓦因女士,正是她让他在深夜来到这个地方,遇到这个手持小刀、一路跟踪他的人。他不相信偶然,无论人们是怎样说那个兰德·亚瑟的。
返回王宫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已经储存了不少黄金,可以像其他人那样透过贿赂城门守卫溜出城去,或者命令士兵为他打开城门,任由他大摇大摆地出城,但这样就意味着他在余生之中必须时时警戒自己的背后,任何接近他的人都有可能是刺客。这与他现在的生活当然没有多少差别,只是到那时,他迟早都会喝下有毒的汤,或者被一把匕首刺进肋骨。在这里,他当然要小心那个石头眼睛的柏姬泰、那些两仪师,还有他可能已经得罪的家人,但这样的小心都会是有回报的。他的手指弹弄着匕首柄。现在他的生活很不错,有许多享乐和许多女人,她们或许被他的魅力迷倒,或许因为害怕而对他这个卫兵队长百依百顺,而逃亡的生活永远都只能与死亡相伴。
想要找到那幢房子很不容易,在黑暗的包裹中,就连这些狭窄的街道看上去也都是完全一样的。他小心地选择着路线,终于站在一幢高大的、被阴影遮住的房舍门口,并开始拍击它的前门。看上去,这应该属于一名富有却又深居简出的商人,不过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埃瓦因家族是个小贵族,有人说,它的根苗已经绝迹。但这个家族的确还有一个女儿,那就是财产丰厚的夏安。
一扇门被打开,他抬起手,挡住门中射出的灯光。他的右手仍然藏在斗篷里,握紧了匕首,透过左手的指缝,他认出门里的这个女人,是一名穿着深褐色衣裙的女仆,但这并没有让他的神经有些许放松。
“来个吻吧,法理恩。”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去,带着挑逗的笑容向那个女人伸出了手。当然,是他的左手。
那个长脸女人把他的手打到一旁,重重地将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冷冷地说:“夏安正在楼上的前厅起居室和一名来访者密谈,那个厨师在她的寝室里,房子里没有别人了。把斗篷挂起来,等在这里,我会让她知道你来了。”
汉隆的笑容消失了,手也放了下来。法理恩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不过也算不上有多么漂亮,她的目光冰冷,态度更冰冷。她绝不是他想要玩弄的那种女人。不过看样子,她正在受到某一个弃光魔使的惩罚,而他应该正是这种惩罚的一部分,这样的话,情况就不同了。不过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做得太过分,推倒一个没有选择的女人从不会让他感到为难。法理恩当然没有任何选择,她身上穿的女仆衣服就是一个事实,现在她要单独完成四五名女仆的工作,侍女、下人和最低等杂役的活儿她都要做,做完以后她才能睡觉。只要夏安一皱起眉头,她立刻就要屏住气息,她的双手已经因为浆洗衣服和擦抹地板而变得粗糙红肿。不过,她应该能在这场惩罚中活过来,而戴维德·汉隆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和两仪师结下私人仇怨,尤其是当他还没有机会将匕首刺入这名两仪师的心脏时。不过,他们在这件事上很容易就达成一致。对此,她似乎也有很独特的想法。在其他人能够看见的地方,他总是在不停地找她的麻烦,如果有时间,他也会把她抱进她在屋檐下的那个小女仆房间里,和她来一番床笫之战,然后一同坐在那张窄床上,冷静地交换各种讯息。只是在她的要求之下,他才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瘀伤,以备夏安检查。他希望她能记得,这全都是她的要求。
“其他人在哪里?”他一边脱下斗篷,挂在虎头衣钩上,他的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高大的走廊中回荡。这幢房子里的装潢相当华贵,墙壁上半部装饰着彩绘石膏墙楣,悬挂着几幅华美的壁挂,雕花墙板经过抛光,在带镜子的镏金立灯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亮,即使是王宫的镏金立灯也不会比这里的更漂亮。法理恩朝他手中的匕首挑起一侧眉弓,他带着有些僵硬的微笑,把匕首收回鞘里,他能以任何人都无法相信的速度再把匕首抽出来,也能用几乎同样快的速度抽出他的剑。“夜晚的街巷里有许多蟊贼。”虽然天气寒冷,他还是脱下手套,塞到剑带里,如果不这样做,对面这个女人就会认为他害怕在这里遭遇危险。不管怎样,胸甲应该能为他带来足够的防护了。
“我不知道玛芮琳去了哪里,”已经转过身,提起裙摆向楼梯走去的法理恩回头说道,“她在日落之前出去了。姆雷林拿着他的烟斗去了马厩。我先让夏安知道你来了,然后我们可以谈谈。”
汉隆看着她走上台阶,鼻子里哼了一声。姆雷林是个笨重的大汉,他不喜欢这种人躲在自己的身后。因为夏安不喜欢那种劣等烟草的气味,所以这个家伙每次抽烟时都会被赶到房后的马厩里,而且往往会带上一罐啤酒,所以他应该不会很快回来。玛芮琳更让汉隆担心,她也是两仪师,像法理恩一样必须服从夏安的命令,也要服从他的命令。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协议可言,也没有任何矛盾,但他从原则上不相信任何两仪师,黑宗也不例外。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不了解情况的人会枉送自己的性命,而玛芮琳·葛马芬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事情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个谜团。凯姆林有太多事情他还不知道,如果想活下来,他就必须尽快了解这些事。
法理恩走后,他也离开冰冷的门厅,直接走进后面的厨房。这个四壁只有裸露砖墙的大房间里空无一人。夏安的厨子很清楚,晚上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地下室里睡觉,别把鼻子探出来。黑铁火炉和烤箱早已经冷了,不过石砌长壁炉中的火焰让这里至少比其他地方还暖和一些。夏安是个吝啬的女人,除了自身享乐以外的一切开销都要竭力俭省,这里的炉火只是因为她晚上可能想喝一杯热酒或热蛋奶,才没有被熄灭。
自从到了凯姆林之后,汉隆走进这幢房子已经有七八次了,他知道这里的哪只橱柜中有香料酒,厨房周围的哪个房间里总会放着一小桶醇美的上等葡萄酒。夏安在这些地方从不节省,不过她准备这些也不是只为自己享用。等到法理恩回来时,汉隆已经在厨房的大桌上摆好了蜂蜜罐,一碟生姜和丁香,以及满满一罐葡萄酒,并用拨火棍挑旺了炉火。有时,夏安的一句“过来”也许意味着他必须立刻出现在她面前,但有时,她又会让他经历漫长的等待,也许一直要等到接近天亮。不管怎样,每次她的召唤都会让他整夜无法入睡。这个该死的女人!
“来找她的是谁?”他问法理恩。
“他没有说名字,至少没有告诉我。”法理恩用椅子顶住通往走廊的厨房门,让它处于开启状态,这会让房间里的热气流失,但能让她听到夏安随时都有可能发出的呼唤,或者她这样做只是为了确保没有其他人偷听他们说话。“是一个瘦削的男人,高个子,相貌严厉,有着军人的眼神。从神态判断,应该是一名官员,也许还是贵族。从口音判断是安多人,似乎很聪明,而且相当谨慎。衣服没有任何装饰,不过显然价值不菲,他也没有佩戴任何戒指或胸针。”法理恩看了桌面一眼,皱皱眉,转身从走廊门旁打开的大橱柜中又拿出一只锡杯。汉隆只拿了自己的,但他并不喜欢给自己倒酒,不管是不是两仪师,法理恩终究是一名女仆,而现在,这个女人却坐进桌旁的一张椅子里,推开了放酒罐的托盘,仿佛在等待汉隆来服侍她。
“昨天夏安有两名访客,都没有今天的这个这么小心。”法理恩继续说着,“上午来了一个,手套边缘绣着撒安德家族的黄金野猪,他似乎是以为没有人会注意那个小刺绣,或者他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注意到。那个是个肥胖的金发中年男人,只知道从鼻子尖上面看人。看他恭维这里的酒的样子,仿佛这里根本不配有能让他喝得进口的酒。他还想让夏安鞭打我,因为我没有对他显示足够的敬意。”法理恩始终都保持着冰冷、漠然的语气,除了被夏安鞭打时发出的哀嚎,汉隆从没听过她的声音里流露过任何情绪。这种哀嚎现在他已经听过不少了。“可以说,就算是一个从没有来过凯姆林的乡下人,也要比他更懂得什么是举止得当,他的下巴上有个疣子,左眼旁边有一道半月形的疤痕。下午来的人矮小黝黑,鼻子很尖,眼神机警,我没看到他有疤痕,不过他的左手上戴着一枚镶嵌一颗方形石榴石的戒指。他的话很少,很小心地不让我听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但他腰间的匕首柄端雕刻着马恩家族的四月图案。”
汉隆抱起手臂,向炉火俯过身去,虽然还保持着面容的平静,但他内心却泛起了极度的不快。他一直都相信伊兰将登上王座,尽管对那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还是一无所知。他们向他承诺过,会让伊兰成为女王。当然,即使她只是一个农夫的女儿,能够骑上这匹长腿的牝马对他来说也绝对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个小美人今天在那些女人面前羞辱了他之后!王冠顶多只是这份美味上的一个点缀而已,但夏安与撒安德和马恩家族的人见面也许意味着伊兰将无法戴上王冠,甚至会丢掉性命,也许。虽然他得到过可以肆意玩弄一位女王的承诺,但他还是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以便能够在必要的情况下刺杀伊兰。夏安可能需要伊兰的死亡,以及它所带来的一些变化,这全都要看指挥她的那位使徒有什么计划。她们管他叫莫瑞笛,在走进这幢房子以前,汉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不会为他带来任何困扰,如果一个人有胆量自称为使徒,那么汉隆就不会蠢到去查问他的来历。在莫瑞笛的计划里,汉隆很可能不过是一把刀子,这才是让他深感困扰的事。只要能把事情干成,没有人会在意刀子是否会折断,当握住刀柄的手总要比当一把刀子更好。
“有没有看见他们之间有金钱往来?”汉隆问,“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如果有,我就说了。”法理恩冷冷地说道,“根据我们的协议,现在该由我来发问了。”
汉隆用一个等待的眼神掩饰住自己的愤怒。这个蠢女人总是要询问关于王宫里的那些两仪师,那些被她称作家人的女人和那些海民,愚蠢的问题,无非是她们之间谁和谁的关系比较好,谁和谁的关系比较糟,谁在私下里密谈,谁在相互躲避,他都听过她们在说些什么。就好像汉隆整天都闲极无聊,只知道躲在走廊里偷窥那些女人一样。汉隆从没有对她说过谎。即使被困在这幢房子里,整日都像女仆一样不停地劳作,法理恩还是很有可能知道事实,毕竟她是两仪师。但他还是向法理恩隐瞒了一些事,这让他现在向她提供讯息时愈来愈难以自圆其说了。但想要从法理恩这里得到任何情报,他都要用同等重要的情报换取。不过,今天他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海民的离开,还有那些海民发了一天的疯,就好像有人把冰柱塞进了她们的领子,这应该能让法理恩满意。而他所需要的是重要的情报,不是该死的闲聊。
没等法理恩说出问题,厨房通往屋外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姆雷林庞大的身材几乎挡住了整个门口,不过冷风还是涌进厨房,让壁炉里的火苗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一团团火星飞进了烟道。那个大汉关上门,没有显示出任何觉得寒冷的意思,他的褐色外套差不多有两层斗篷那么厚。而且,这个男人不仅身材好像公牛,脑子大概也和公牛差不多。他重重地将一只大木杯砸在桌子上,两根拇指插进腰带里,愤恨地瞪着汉隆:“你要搞我的女人?”
汉隆愣了一下,他并不害怕姆雷林,桌子对面的这个呆子没什么可怕的。让他感到惊讶的是,那名两仪师立刻从椅子里跳起来,抓起桌上的酒罐,把生姜和丁香倒了进去,又加上一勺蜂蜜,开始摇动酒罐,似乎是要把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然后,她垫着裙摆将拨火棍从壁炉中取出来,一下子插进酒罐里,完全没有查看它是否已经够热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朝姆雷林看上一眼。
“你的女人?”汉隆谨慎地问道,对面那个家伙露出一脸傻笑。
“差不多,主人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能用她,现在法理恩晚上都和我睡在一起。”姆雷林笑着绕过桌子向那个女人走去。这时走廊中传来一声呼唤,姆雷林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法理恩!”夏安尖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汉隆过来,快点!”喊声还没有消失,法理恩已经将酒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丝毫不顾及泼溅出来的酒汁,迈步向门口走去。现在她只要听到夏安的声音,无论何时都会吓得跳起来。
汉隆也跳了起来,不过他这样反应另有原因。他追上法理恩,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抓住她的手臂,然后又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厨房门已经关上了。也许姆雷林终于感觉到了寒冷,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与你无关。”法理恩飞快地说,“你能给我找些可以让他睡觉的东西吗?一些能放进他的酒里的东西。他什么都喝,从不在乎味道。”
“如果夏安认为我违抗了她,那是我的事,你也会这样认为的,如果你还有一点脑子的话。”
法理恩侧过头,越过她的长鼻子盯住汉隆,一双眼睛如同死鱼一样冰冷。“这与你无关。夏安说过,只要你在这里,我就还是属于你的。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变化了。”突然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紧紧地抓住汉隆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法理恩的袖子上拉开,另一股力量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完全无法呼吸。他徒劳地探出左手,想要抓住腰间的匕首。法理恩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冷漠。“我本以为另一些事情也会相应发生变化,但夏安的思维从不依照逻辑。她说,如果莫瑞笛主人想要减轻对我的惩罚,自然会对她有所吩咐。莫瑞笛已经将我交给了她,她就用姆雷林来让我明白这一点。要我明白,我只是她的一条狗,除非她有别的想法。”法理恩突然深吸一口气,汉隆手腕和喉咙上的压力立时消失了,空气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甜美。“你能替我弄到吗?”两仪师平静如常,而她刚刚还想用该死的至上力杀了他!想到自己竟然碰触过至上力,汉隆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能……”汉隆揉搓着喉咙,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又开始大口喘气,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挂在绞索上一样。“我可以替你弄些让他永远都醒不过来的东西。”等到彻底安全的时候,他会像杀鹅一样把她的内脏都掏出来。
她带着嘲讽的意味喷了一下鼻息:“夏安第一个就会怀疑我,我就算砍掉双手,也不会去做任何违抗她的事,只要能让姆雷林在晚上睡过去就行了,这样我会有思考的时间,这对我们两个都好。”她伸手按在雕花栏杆上,朝楼梯上方瞥了一眼。“来吧,她的命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不能把这个两仪师像鹅一样挂起来再对她动刀,这点实在是可惜。
汉隆跟在她身后,靴子在阶梯上踏出一连串响声,这让他突然想到,自己一直没听见那名访客离开的声音,除非这幢房子里另有他不知道的密道。据他所知,通往屋外的门户只有前门、厨房门,以及屋后的另一道必须经过厨房才能到达的门。看样子,他有可能与这名军人见面,也许这是夏安为他准备好的突然袭击,他暗暗地将鞘中的匕首抽出了一点。
不出汉隆所料,前起居室的蓝纹大理石壁炉中跃动着熊熊火焰,这是个绝对值得抢掠一番的房间。墙边的镀金小桌上陈设着海民瓷花瓶,织锦壁毯和地毯都相当华美,不过这些地毯中的一块现在可能已经完全不值钱了。在靠近房间中心位置的地方,一张毯子盖着一堆东西,如果这张毯子下面那个人的血没有沾污他身下的地毯,汉隆愿意把从那张毯子里伸出来的一双靴子吃掉。
夏安坐在一张雕花扶手椅中。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身穿一条绣金线的蓝色丝绸长裙,腰间围着纹饰富丽的织金腰带,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重的金项链,在编结繁复的蕾丝发网下,光可鉴人的褐色长发一直垂到肩头。第一眼看上去,她是个纤细精致的女人,但她的面容里总是掺杂着某种狡猾的神色,她的笑意从不会触及那双褐色的大眼睛。现在,她正在用一条蕾丝花边的手绢擦拭一把握柄头部镶嵌一枚火滴石的小匕首。“去告诉姆雷林,我稍后要让他扔掉……一个包袱,法理恩。”她静静地说。
法理恩的面容波澜不惊,如同抛光的大理石,但她立刻以逢迎的姿态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快步跑出了房间。
汉隆用眼角瞥了一下夏安和她的匕首,走到那张毯子旁边,掀开一角,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双玻璃状的蓝眼睛和一张曾经可能很严厉的面孔。死人总是显得比活人更软弱一些,很显然,这个人并不像法理恩认为的那样谨慎和聪明。然后,汉隆放下毯子,站起身,语气温和地问道:“他说了什么让你气恼的话吗,女士?他是谁?”
“他说了几件不合我意的事情。”夏安举起匕首,仔细端详短小的刀刃,确认上面再无一丝血迹,然后将匕首收回到腰间的雕金刀鞘里。“告诉我,伊兰的小孩是你的吗?”
“我不知道那个小崽子的父亲是谁。”汉隆的声音里带着些挖苦的意味,“怎么了,女士?你以为我变得软弱了?上一个声称有了我的孩子的小妞已经被我塞进井里,好让她能冷静一些,不会到处乱跑。”一张墙边小桌上的托盘里放着长颈银酒壶和两只雕银酒杯。“这安全吗?”他望着酒杯问道。两只杯子的杯底上都有一些残酒,如果那酒里有另外一些东西,足以让这个被干掉的家伙失去任何抵抗能力。
“卡蒂勒·莫森南,一名玛尔隆五金商人的女儿。”夏安如同闲聊般的话语差点让汉隆打了个哆嗦,“你先用一块石头砸开她的脑袋,这倒让她不必遭受溺毙之苦。”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小婊子的名字?怎么会知道那块石头?实际上,汉隆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忘掉了。“不,我不认为你变软弱了,但我讨厌想到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亲吻那个伊兰女士,我只是讨厌这一点。”
她突然向手中染血的手绢皱皱眉,优雅地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将手绢投进炉火。然后她继续站在那里,享受着炉火的温暖,根本不曾看汉隆一眼。“你能安排让一些霄辰女人逃出来吗?最好逃出来的人里同时有那些所谓的罪奴主和罪奴。”说到这两个陌生的名称时,她显然还有些不习惯。“如果你做不到,那只放掉一些罪奴主也行,她们会救出另外那些人。”
“也许可以。”该死的,今晚她的思维跳跃得比法理恩还厉害。“但这可不容易,女士,她们全都被严密地监视着。”
“我没有问过这件事容不容易。”夏安的眼睛依旧只是在盯着火焰,“你能够撤掉食物仓库的守卫吗?如果一些食物仓库被烧掉,我会很高兴,我已经厌倦了在这件事情上一再失败。”
“这个我做不到。”汉隆喃喃说道,“除非我在干完之后立刻就躲起来,他们记录命令的细致程度甚至要超过凯瑞安人。而且,只要那些该死的通道每天带来装满食物的马车,这么做就没什么用。”实际上,他丝毫没有破坏食物供给的打算。也许那些女人运输食物的手段会让他感到不安,但他绝对不反感食物源源不绝地被运到这里。当然,即使凯姆林发生饥荒,王宫也肯定是最后才会面临食物短缺的地方,但他曾经参加过围城战,也在被围困的城市中待过,所以他绝对不打算再去品尝煮靴子的味道。不过,现在他知道了夏安想要在凯姆林引发火灾。
“又是一个我不需要的回答。”夏安摇摇头,继续盯着炉火,“但也许你还是能做些事。你距离……赢得伊兰的爱意还有多远?”她的用辞显得相当拘谨。
“肯定比我刚进宫那一天更近了。”汉隆狠狠地瞪着夏安的后背。他从不曾想过冒犯那些被使徒安排在他头顶上的人,但这个婊子实在是让他气恼。现在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根脖子像折树枝一样折断!为了阻止自己的双手伸向夏安的脖子,他在一只杯子里倒满酒,握在手中。当然,他不会喝这杯酒,而且他是用左手拿着杯子。房间里已经有了一具尸体,夏安大概不会介意再加上一具。“但我不能太着急,我可不能把她按在角落里,搔她的痒,让她把衬裙撩起来。”
“这样不行。”夏安的声音有些发闷,“她不是那种你习惯对付的女人。”她是在笑吗?在嘲笑他?汉隆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扔掉酒杯,掐死这个狐狸脸的婊子。
夏安突然转过身。汉隆看到她随手将匕首插回鞘内,不由得眨了眨眼,他根本没看见夏安是什么时候把匕首抽出来的!他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酒,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他差点被那口酒呛死。
“你想要洗劫凯姆林吗?”夏安问。
“那一定会很不错,只要我有一队优秀的人马,同时通向城门的道路能得到保障。”这酒一定是安全的。她也喝了一杯。即使他拿起的是那个死人的杯子,残留在里面的毒药一定连一只生病的老鼠也毒不倒了。“你想这么干?我当然服从你的命令。”他会服从命令,只要他能活下来,或者那是使徒的命令,违抗使徒肯定是一种最愚蠢的找死的办法。“但有时候,对命令了解得多一些,会有助于命令的完成,如果你告诉我要在凯姆林得到什么,也许我能帮你更快地达成目标。”
“当然。”夏安露齿一笑,她的眼睛依然仿佛两块冰冷的褐色石头,“但首先,告诉我你的手套上为什么有新鲜的血迹?”
汉隆还报以微笑。“一个不走运的蟊贼,女士。”那个刺客也许是夏安派遣的,也许不是,汉隆已经将她的喉咙加在自己要割开的清单里,也许这张清单里还要加上玛芮琳·葛马芬。毕竟,当这里的人都被杀掉时,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