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们和全体亚桑米亚尔的损失深表同情,”伊兰一边客套着,一边飞快地思考着,“耐丝塔·丁·瑞埃斯是一位伟大的人。”不管怎样,海民的前任大船主是一位个性极为强悍的女子,在和她进行过一次会面之后,伊兰曾经很高兴能在她面前全身而退。不过,那一次至少她还穿着衣服,现在翟妲可不会等她梳妆打扮整齐,她只能再将浴袍的带子勒紧一些。“我们必须谈一谈。爱森德,为我的客人拿酒来,也为我拿一杯茶,醒酒茶。”柏姬泰从约缚中突然传来的警醒感让她暗自叹息一声。“我们去小起居室吧。波涛长,请随我来好吗?”
让她感到惊讶的是,翟妲只是点了点头,仿佛知道她会这样做。伊兰开始思考契约所规定的翟妲这一方的条件。实际上,两仪师和海民一共签署过两个契约,也许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小起居室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曾使用过了,虽然瑟芬妮匆匆地用火石轮点燃了白色大壁炉中橡木劈柴下面的引火物,但这个房间还是显得相当寒冷。火舌在多脂的引火木柴上跳跃起来,舔舐着炉架上的圆木。走进房间的女人们已经在壁炉前围绕成半圆形的矮背浅浮雕椅子里坐稳了。伊兰仔细地用长袍遮住膝盖,一边暗自希望翟妲能晚一个小时再过来,好让她能把正装穿好。寻风手们平静地等待波涛长坐进一把椅子里,然后才分别坐到她的两侧。柏姬泰站到了写字台前面,双手叉腰,双脚微分,脸上满是阴云,约缚清楚地告诉伊兰,她的护法很想扭断这些海民的脖子。艾玲达随意地靠在一只小柜子上,爱森德为她拿来了浴袍,还刻意递到她面前,她才将浴袍穿在身上,然后将双臂抱在胸前。她已经放开了阴极力,但那只海龟还在她手中,伊兰怀疑她随时都会立刻再抱住真源。无论是艾玲达冰冷的绿眼睛,还是柏姬泰凶狠的表情,都没有对海民产生任何影响,她们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物。
“亚桑米亚尔也承诺过给我们二十名教师,”伊兰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翟妲已经说过,她会收取契约规定两仪师所欠海民的债务,尽管这份契约是耐丝塔·丁·瑞埃斯制定的。当然,翟妲也许认为自己会成为新的诸船长。“我们正式的教师要由玉座亲自遴选。我知道,亚桑米亚尔以信守契约而自豪,白塔也会切实履行在契约中定下的一切义务。但你要知道,即使这里的姐妹同意教导你们,这也只是暂时性的。而在另一份并非由诸船长所制定的契约中,你同意让寻风手施展神行术,从伊利安和提尔运送供给物资进入凯姆林,除了履行契约之外,你们绝不会以任何理由参与陆民的事务。但如果你现在离开,你们对我的援助和我们现行的教导计划也将告结束,恐怕你也无法从银天鹅客栈中得到任何教师,亚桑米亚尔将只能等待玉座派遣的教师,而诸船长制定的契约内容仍将得以执行。”很可惜,她不能要求海民远离银天鹅客栈,伊兰能想到的每一个理由都显得苍白且做作,而且现在提这种要求可能已经太晚了。没有重心的争吵只能向翟妲露出更多破绽,这个亚桑米亚尔在讨价还价上相当强横,细致而且强横。她必须缓步前进,而且要极为谨慎。
“我的姐妹揪住了你的耳朵,翟妲·丁·帕瑞德,”艾玲达“咯咯”地笑着,双手拍着大腿,“她把你拴住脚踝吊起来了。”不知为什么,艾玲达觉得这种海民刑罚非常有趣。
伊兰压抑住突然冒出的怒气。艾玲达总喜欢去拧海民的鼻子,从他们逃出艾博达直到现在,艾玲达一直都是这样,但现在没有时间开这种玩笑。
茶奈勒的身子一僵,一双眼睛在平静的脸上闪耀起光芒。这名身材瘦削的女子已经不止一次成为艾玲达拧鼻子的对象,其中很严重的一次是一个包含艾伊尔烈酒澳丝楷在内的令人遗憾,却又颇为有趣的故事。而现在,她的身上出现了阴极力的光晕!翟妲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澳丝楷让茶奈勒一边呕吐,一边被抬到床上的故事,她抬起一只手,阻止了那名寻风手。光晕消失了,茶奈勒的面孔却变得更加黑紫,那可能是因为脸红,也可能是因为愤怒。
“你说得没错,”翟妲的语气很有冒犯听话者的味道,尤其是对于一位两仪师而言,“不管怎样,茉瑞莉不属于契约的一部分。在她到达凯姆林之前,就早已同意成为我们的教师了,她要跟我们走,继续她的教学。”
伊兰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无法就这一点与翟妲进行争论。白塔的影响力在很大程度上在于她们会像海民一样遵守承诺,虽然有时只能从字面上理解这一点。人们经常会说,听两仪师的话要万分仔细,确认她所说的和你所想的是一回事,这句话常常是没有错的。但对两仪师而言,只要承诺被明确地表达,它就会像以光明的名义立下的誓言一样牢不可破。那么,至少寻风手不会让茉瑞莉有逃走的机会了,她们肯定不会再让她离开她们的视线。“如果我对她有特别的需要,你就应该将她还给我。”如果范迪恩和她的两名帮手找到了茉瑞莉是黑宗的证据,“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会安排别人替换她。”有谁愿意替换茉瑞莉?伊兰并不知道。
“她还需要为我们服务一段时间,根据契约,至少是一年。”翟妲挥挥手,仿佛做出了某种让步。“不过你要明白,替换她的人必须在她离开之前先来到我们这里。没有见到别的人,我不会放她走。”
“我想,这没问题。”伊兰平静地答道。该死的,只能这样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翟妲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茶奈勒动了一下双脚,但她只是有些不耐烦,而不是要站起来。波涛长则没有任何动作,很显然,她还想得到更多,要达成另外一个契约,而且很显然,她想让伊兰先说话。伊兰则打定主意,静观波涛长的反应。橡木劈柴已经完全引燃,炉火“噼啪”作响,一团团火星不断飞进烟囱,起居室则已经变得相当温暖,但伊兰身上湿透的浴袍已经吸饱空气中的寒意,并将它们不断刺入她的皮肤。隔绝寒冷是一种很好的办法,但又湿又冷的感觉比单纯的寒冷更难隔绝。伊兰直视翟妲的眼睛,摆出和她一样的淡淡笑容。爱森德回来了,跟随在她身后的奈莉丝和瑟芬妮捧着盘绳花纹的托盘,一只盘子上放着狮子样式的银茶壶和一只绿色海民薄瓷茶杯,另一只盘子上放着锻银酒杯和一只高颈酒壶,香料酒的芬芳不断从壶中逸散出来。每个人都接过了酒杯,除了伊兰以外,这一点现在已经不由她来决定了。看着自己手中的清茶,伊兰叹了口气。她能清楚地看到杯底,如果这茶再清一点,就变成白水了!
过了一会儿,艾玲达走过房间,将酒杯放回到已经被搁在一只小柜上的托盘里,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她向伊兰一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混合着同情和强调茶比酒更好的微笑,伊兰也不太情愿地用微笑响应,首姐妹要同甘共苦。柏姬泰含着杯沿,露出笑意,然后一口喝下了半杯酒。约缚告诉伊兰,她的护法觉得她气恼的样子很有趣,而柏姬泰的头痛到现在还没有减缓的迹象。伊兰揉搓着额角,她应该在刚见到茉瑞莉的时候就让她为柏姬泰进行治疗的。一些家人的治疗技艺比茉瑞莉更强,但茉瑞莉是王宫中唯一治疗技艺还算令人满意的两仪师。
“你非常需要有人为你施展神行术。”翟妲突然说道,她丰满的嘴唇已经不再有笑容,她不喜欢先开口。
伊兰把寡淡的茶水吞进喉咙,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也许光明希望我在这里留下一两名寻风手。”翟妲继续说道,“在一段时间之内。”
伊兰皱起眉,仿佛在进行思考。她需要这些该死的女人,而且绝对不能只是一两个。“你要求什么回报?”最后,她问道。
“艾瑞尼河边一片一里方圆的土地,要好地,不能是沼泽和泥滩。那将永远是亚桑米亚尔的领地,那里通行我们的法律,而不是安多的。”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仿佛只是突然想到就随意说一说。
伊兰差点被茶水呛到。亚桑米亚尔痛恨离开海洋,痛恨看不见海的地方,翟妲却在要求在距离咸水千里之外的地方占据一块土地?而且还要求安多永远放弃这块土地的主权。凯瑞安人、莫兰迪人,甚至是阿特拉人都曾经为了占据安多的尺寸土地而付出血的代价,安多人也同样用血的代价才将他们驱逐。不过,一里土地并不大,和保持凯姆林的供给相比,并不是多么沉重的代价。伊兰当然不会让翟妲知道这一点。而且,如果海民开始直接和安多进行贸易,安多的商品就能乘着海民船只,到达海民航行所及的任何地方,那几乎也就是全世界所有地方。翟妲肯定已经知道安多将因此获得的利益,但同样没有必要让她得知伊兰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护法约缚中传来警觉的意味,但有时候,大胆的策略才是适当的,对此,柏姬泰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喝茶不注意的话很容易被呛到。”这不是谎言,而是一个托辞,“如果要换取安多的一里土地,我应该得到的就只是两名寻风手。亚桑米亚尔因为帮助我们使用风之碗而得到了二十名教师以及其他条件,当这二十名教师离开的时候,你们还会得到另外二十人替代她们。现在,你有二十一名寻风手,要得到一里安多的土地,我要二十一名寻风手,而且当她们离开时,会有另外二十一个人替代她们。这个条件在两仪师教导海民期间将一直生效。”最好让这个女人明白,她是有谈判诚意的。“当然,任何从那片土地进入安多的货物都要征收普通关税。”
翟妲将银杯举到唇边,当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笑意,伊兰觉得那不是胜利的笑,而是放心的笑。“货物进入安多征税,但从河道进入我们土地的货物免税。我会留下三名寻风手,时间为半年,她们绝不能参与战争,我不会让我的人为你而死,我也不会让其他安多人因为海民屠杀他们而憎恨我们。”
“她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施展神行术,”伊兰说,“但她们必须依照我的要求开启通道。”光明啊!她不打算把至上力作为武器,海民才会在战争中毫不犹豫地使用至上力。伊兰正竭尽全力依照艾雯的要求去做,让自己以立下三誓的标准去做任何事。而且,如果她用阴极力炸碎了城外的那些帐篷,或者允许别人这样做,安多将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会支持她。“她们必须等到我戴上王冠,并稳固王位之后才能离开,无论那是半年,还是更久。”她戴上王冠的时间应该远远不足半年。但就像她的老保姆莉妮所说的那样,数清篮子里的李子就好,不要往树上瞧。只要她戴上王冠,她就不再需要寻风手来支持这座城市的供给了,到那时,她会很乐于见到她们离开。“但三个人远远不够。你可以带走舍琳,毕竟她是你的寻风手,其余的都要留给我。”
翟妲荣誉链上的徽章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塔拉安和梅塔莱还是学徒,她们必须回去接受训练,其他人也都各有职责。我可以让四个人陪你到戴稳王冠的时候。”
从这时起,谈判开始变成了单纯的讨价还价。伊兰从没想过要留下那两名学徒,部族波涛长的寻风手也是不可能留下的,波涛长的寻风手和掌剑手都是她们的随身顾问,波涛长绝不会离开他们,就如同伊兰不会离开柏姬泰。翟妲还想带走其他寻风手,比如服役于风剪子和掠浪这种大型船只上的寻风手,但这样会让绝大多数寻风手都不可能留下来,伊兰立刻表示拒绝。她拒绝降低要求,除非翟妲提高出价。谈判进展得很慢,从波涛长那里得到每一点让步都很艰难,但并没有伊兰预期的那样慢。很显然,波涛长需要这份契约,正如同伊兰需要足够的人来为她打开通道。
“光明在上,就这样吧。”最后伊兰终于能说出这句话了。她亲吻右手的指尖,然后倾过身子,将指尖按在翟妲的嘴唇上。艾玲达露出笑容,伊兰的谈判显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柏姬泰没有显露任何表情,但约缚在告诉伊兰,她很难相信伊兰竟然能做得这么好。
“光明在上,我们达成一致。”翟妲喃喃地说着。伊兰感觉到她的手指上满是坚硬的厚茧,而且极为有力,她应该已经许多年没有亲手拉过缆绳了。虽然摆在谈判桌上的寻风手最终被她让出了九个,但她看上去却还是很满意的样子。伊兰很想知道,这九名寻风手中,有多少人的船在艾博达被霄辰人摧毁了。对于亚桑米亚尔来说,失去自己的船是一种严重的罪过,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也许这也会让她们宁愿暂时远离家乡。不过这没有关系。
茶奈勒面容相当阴郁,她那双带着刺青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被红色锦缎裤裹住的膝盖,不过,作为一名必须继续在岸上逗留一段时间的海民,伊兰以为她的脸色应该更难看一些才对。她将负责统率留下来的寻风手,而且她不喜欢翟妲承认她将处于伊兰和柏姬泰的领导之下。这个条件将使海民无法再昂首阔步地行走于凯姆林王宫之中颐指气使了。但伊兰怀疑翟妲在进行这次会面之前就已经知道必须留下一些寻风手,而且茶奈勒也早就知道自己将是这些寻风手的首领。对伊兰来说,这同样没有关系,而这也不会影响翟妲成为诸船长。有些事情,伊兰能够看得非常清楚。这个契约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凯姆林不会有饥饿之虞,而且……那个该死的灯塔还在西方放射出万丈光芒。不,她会成为女王,她不能变成一个神经错乱的女孩。现在,凯姆林和安多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