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陷阱(2 / 2)

雅莲德耸耸肩:“如果他能帮我逃出去,我就嫁给他,或者随他怎么样。他不是很漂亮,但也还不错,而我的丈夫,如果我有丈夫的话,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而且,如果他还有理智的话,他就只会因为我能回去而高兴,绝不会问任何可能让他自己郁闷的问题。”

菲儿紧握着一件丝绸外衫,咬了咬牙。雅莲德曾经向她宣誓效忠,当然,是因为佩林的关系。她一直都遵守着这个誓言,完全服从菲儿的命令,但现在她们的关系逐渐变得紧张。她们早已达成一致,为了活下去,现在必须要像仆人那样去思考,要成为仆人,但这也意味着她们见到对方都会行屈膝礼,俯首帖耳地听从命令。瑟瓦娜在决定惩罚某个奉义徒的时候,总会让身边的奉义徒立即执行。有一次,菲儿被命令抽雅莲德鞭子,更糟糕的是,雅莲德曾经两次受命对菲儿还以颜色。如果在行刑时有所保留,那只能让行刑的人受到同样的惩罚,原本受刑的人则会被另一个不讲情面的人施加两倍的刑罚。当一个人已经两次让自己的主人尖叫求饶的时候,想再对她保持尊敬肯定会有困难。

“爱瑞拉和莱茜尔三天前逃走了。”菲儿压低声音,“她们现在应该已经跑得很远了,麦玎在哪里?”

雅莲德担忧地皱起眉,“她正试图溜进赛莱维的帐篷,赛莱维刚刚带着一队智者从我们身边经过。听她们的谈话,似乎正要去见瑟瓦娜。麦玎把她的篮子推给我,说她要去试试。我想……她想要逃出去已经想得快发疯了。”雅莲德自己的语气中也流露出了一点绝望,“现在她应该在这里的。”

菲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将它吐出来。她们全都快绝望了,她们一直在搜集逃跑用的物品——小刀、食物、靴子、勉强合身的男人裤子和外衣,这些东西全都被小心地藏在马车里。白色长袍可以作为毯子,也可以作为在雪地中藏身的斗篷,但现在她们使用这些物资的机会并不比她们被俘的那一天更大。只是两个多星期,严格来说,是二十二天,这段时间不够改变任何事,但她们装作仆人的努力已经改变了她们自己。刚过了两个星期,她们已经发现自己会不假思索地完成任何命令,心中只是害怕受到惩罚,想要讨瑟瓦娜的欢喜。最可怕的是,她们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在这样做,知道自己的某个部分正在发生这种违背她们意志的改变。现在,她们还可以告诉自己,她们只是在努力避免逃跑之前受到怀疑,但每过一天,她们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变得更加机械和自然。再过多久,逃跑就变成一个苍白的梦想,只会在她们一心一意地做了一天完美奉义徒之后,从她们的梦乡中偶尔掠过?迄今为止,没有人敢大声问出这个问题,菲儿知道自己也竭力不去想它,但这个问题永远都盘旋在她的意识边缘。从某种角度讲,她害怕自己忘记这个问题,当这个问题不再出现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她得到答案的时候?

菲儿强迫自己摆脱这种无助的情绪。这是另一个陷阱,只有她的意志力才能支撑她不掉进去。“麦玎知道要谨慎行事。”她用坚定的声音说道,“她很快就会回来的,雅莲德。”

“如果她被捉住呢?”

“不会的!”菲儿厉声说道。如果她被……不,她必须相信她们能赢,而不是只想着输。脆弱的心灵永远得不到胜利。

洗涤这些丝绸衣服是相当耗时的工作。她们从水泵那里接来的水冰寒刺骨,不过铜壶中的热水总算能让洗衣盆中的水不会冻手,丝绸衣服不能在热水中洗。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能将双手伸进温水中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但她们又不得不频繁地把手拿出来,这时她们的手承受的就是双倍的苦寒。她们没有肥皂,至少没有能够用于洗涤丝绸的温和肥皂,所以她们只能将丝绸外衫和丝裙一件一件地浸泡在水里,然后轻轻地将丝绸表面相互摩擦,再将它们在一片毛巾上铺开,小心地将毛巾卷起,挤出尽可能多的水,然后将潮湿的丝绸放进另一盆混有醋的水中,这样能让丝绸变得光亮崭新,最后再用毛巾将丝衣卷起,用力拧干湿毛巾卷,再把毛巾摊开,放在太阳下面晒干。毛巾里面的丝衣则会被挂在广场边缘,一座帆布大帐篷阴影里的横杆上,还要一点一点将丝衣上面的褶皱抚平。如果运气好,被阴干的丝衣就不需要熨烫。菲儿和雅莲德知道该如何打理丝绸,但她们不具备熨烫丝绸的技巧。瑟瓦娜的奉义徒中没有一个人懂得这种技巧,就连麦玎也不行,虽然麦玎在为菲儿服务之前就已经是贵族侍女了。但不管怎样,瑟瓦娜不接受任何无法让她满意的结果和理由。每次菲儿和雅莲德挂上一件衣服的时候,她们都会将之前挂好的衣服再检查一遍,抹去上面的任何一点皱痕。

菲儿将热水倒进洗衣盆里时,雅莲德突然恨恨地说:“那个两仪师来了。”

盖琳娜是一名两仪师,她光洁无瑕的面容和手指上的黄金巨蛇戒都清楚地表明这一点,但她也穿着奉义徒的白袍,只是她的长袍是丝质的,而且绝不比其他人的羊毛长袍薄!她的腰上紧束着一条工艺精美的绣花宽金带,上面镶嵌着不少火滴石,一只同样款式的高项圈绕在了她的脖子上,镶嵌在上面的宝石表明这以前应该是某位君王的饰品。她是两仪师,有时候还会单独骑马离开营地,但她总会回来,而且任何一名智者只要勾勾手指,她都会忙不迭地跑去接受命令,尤其是对赛莱维,她一般都住在赛莱维的帐篷里。而最让菲儿感到奇怪的是,盖琳娜知道菲儿的身份,知道她的丈夫是佩林,以及佩林和兰德·亚瑟的关系。她以此要挟菲儿,要菲儿和她的朋友们从她居住的帐篷里偷出某样东西来,否则就把菲儿的底细告诉瑟瓦娜,这是等着吞掉她们的第三个陷阱。瑟瓦娜发疯一样想要得到兰德·亚瑟,相信自己能够和他结婚,如果她知道了佩林的事,菲儿就再也不可能离开瑟瓦娜的视线了,她会变成一头被插在杆子上,引诱雄狮前来的山羊。

菲儿见过盖琳娜摇尾乞怜的样子,但现在这名两仪师却稳步走过广场,如同女王一般向周围的仆役们投去轻蔑的目光——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两仪师,因为这里没有需要她去阿谀奉承的智者。盖琳娜的容貌属于中上水平,但绝对算不上漂亮,菲儿不明白赛莱维为什么总是把她带在身边,除非那个智者是在透过驱使两仪师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菲儿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赛莱维的百般羞辱之下,这个女人还要留在这里。

盖琳娜在距离桌子一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脸上挂着一副大概能被称为“怜悯”的微笑。“你们显然做得并不好。”她所指的当然不是菲儿和雅莲德正在洗的衣服。

菲儿本来要答话,雅莲德却抢在她前面,而且声音比刚才更加充满恨意:“麦玎今天上午去取你的象牙杖了,盖琳娜,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承诺的帮助?”除了告发菲儿这根大棒之外,盖琳娜还扔出了一根承诺会帮助她们逃走的胡萝卜,但迄今为止,她们真正见到的只有她的大棒。

“她今天上午去赛莱维的帐篷了?”盖琳娜悄声说着,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菲儿这才注意到,太阳竟向西落到了半空之中,她的心脏开始痛苦地猛跳起来,麦玎早就应该回来了。

那名两仪师则显得比她还要慌乱。“今天上午?”她一边重复着,一边回过头。当麦玎突然从广场上的奉义徒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她全身哆嗦着惊叫了一声。

和雅莲德不同,自从她们被俘的那一天开始,这位金发女子就变得愈来愈坚强。她的心中同样充满绝望,但她似乎将这种情绪全部凝结成为行动的决心,她的神态总是像一位女王多过像侍女,不过大多数贵族侍女都会有类似的行为举止。但现在,她只是麻木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将双手伸进水桶中,掬起一捧水,饥渴地喝进肚里,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

“等我们走的时候,我要杀死赛莱维。”她哑着嗓子说,“我现在就要杀死她。”她的蓝眼睛中再次焕发生机与热力。“你安全了,盖琳娜,她以为是我要去偷窃,我还没看上一眼,有些事情……有些事情就发生了。然后她就离开了,只是把我捆住,留到以后再行处置。”热力从她的目光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那到底是什么事,盖琳娜?就连我都能感觉到,而我的能力是那么弱小,以至于那些两仪师认为我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危险。”麦玎能够导引,但非常不稳定,导引的强度也极小。根据菲儿对白塔极为有限的了解,像麦玎这样的人在白塔待不过几个星期就会被送走,不过麦玎从没有提到过自己曾经被白塔拒于门外。如果她们要逃走,麦玎的能力起不了任何作用。菲儿想要问清楚麦玎所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但她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盖琳娜的面孔依旧是惨白色的,不过她还能保持住两仪师的镇定,她一把揪住麦玎的兜帽和头发,把她的头拉过去,冷冷对她说:“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这与你无关,你要做的就是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这是你最需要关心的。”

还没等菲儿过去保护麦玎,另一个束宽金腰带、穿白袍的女人已经出现在盖琳娜面前,将她拉开,摔在地上。

埃拉纹是个身材丰满、容貌普通的女人,当菲儿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眼神中只有疲惫和听天由命的无奈。那时,正是这个阿玛迪西亚女人将黄金腰带交给菲儿,告诉菲儿,她将侍奉“瑟瓦娜女士”,但这些艰苦的日子让埃拉纹变得坚强了,这种影响对她似乎比对麦玎还要大。

“你疯了,竟敢冒犯两仪师?”盖琳娜喝道,她费力地爬起身,一边掸着丝绸裙子上的泥土,一边将全部怒火都发泄到这个胖女人身上,“我要让你——”

“我是否要告诉赛莱维,你在殴打一名瑟瓦娜的奉义徒?”埃拉纹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她的言辞显得相当有修养,据此可以猜测她曾是一名商人或某位重要人物,甚至可能是一位贵族,但埃拉纹从没提过自己在穿上白袍之前的身份。“上次赛莱维认为你擅自行动的时候,方圆一百步以内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你哀嚎求饶的声音。”

盖琳娜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着,这是菲儿第一次看见如此失态的两仪师。最后,她终于努力控制住了自己,但她的声音中还是充满了刺鼻的酸气:“两仪师的行动自有其理由,埃拉纹,这是你无法理解的,你将为此付出代价,让你后悔莫及的代价,你将衷心地为此而后悔。”她最后掸了一下长袍,大步走开了,这次,她不再是一位向奴仆投以轻蔑目光的女王,而是变成了一头扑向挡路绵羊的老虎。

埃拉纹看着她走远,似乎丝毫没有被这个两仪师的恫吓影响,不过她显然也不打算和菲儿聊天,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瑟瓦娜想见你。”

菲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擦干手,抚平袖子,告诉雅莲德和麦玎她会尽快回来,就跟随着这名阿玛迪西亚女人走了。瑟瓦娜对她们三个人十分看重,麦玎是她的奉义徒中唯一真正的贵族侍女,雅莲德是女王,菲儿则是权势强大到足以让一位女王向她宣誓效忠的女人。有时候,她会点名召唤她们之中的一个,去帮助她更换衣服、为她斟酒,或者伺候她在黄铜浴盆中沐浴。现在瑟瓦娜已经喜欢浴盆多过出汗帐篷了。另外,她们还需要像她的其他仆人一样完成各种杂役。而且,瑟瓦娜在召唤她们的时候,从不会问她们是否已经被安排别的工作,也不会因此而稍稍减轻她们的劳作负担。无论瑟瓦娜想让菲儿做什么,菲儿知道她还是要和两名同伴一起把她的衣服完全洗干净。瑟瓦娜的愿望必须满足,而且她不会接受任何借口。

菲儿不需要别人指引瑟瓦娜的帐篷该怎么走,但埃拉纹依然带着她穿过挑水的人流,直到她们看见第一顶艾伊尔人的矮帐篷。然后,她朝与瑟瓦娜的帐篷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先到这边来。”

菲儿仍然停在原地,“为什么?”她有些狐疑地问。瑟瓦娜的仆人之中的确有人嫉妒她给予菲儿、雅莲德和麦玎的关注,菲儿从没有在埃拉纹身上察觉到这种嫉妒,但也许会有别人靠假命令来让她们陷入麻烦。

“在你见到瑟瓦娜之前,你会希望先看见这个的,相信我。”

菲儿张了张嘴,想要问得更清楚一些,但埃拉纹只是转过身向前走去。菲儿拢起长袍下摆,跟了上去。

各种形制的大车和马车散布在帐篷之间,它们的轮子都已经被雪橇板所取代了,大多数车上都堆满了麻包、木箱和木桶,车轮就被牢牢地困在这些货物上面。菲儿跟随埃拉纹没走多远,就看见一辆没装货物的平板大车,但这辆车并不是空的。粗木车板上躺着两个女人,她们全身赤裸,被紧紧地捆住,在寒风中瑟缩着,却又如同刚刚狂奔过一样大口地喘着气。两个人的头都疲惫地低垂着,但仿佛知道菲儿来了一样,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爱瑞拉是一名皮肤黝黑的提尔人,像大多数艾伊尔女人一样高,她看见菲儿,就羞愧地转过了头,莱茜尔是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凯瑞安人,她的脸颊已经变成了亮红色。

“她们在今天早晨被带回来。”埃拉纹直视着菲儿的脸,“她们将在天黑前被解开,因为这是她们第一次妄图逃走,不过我怀疑她们在明天以前可能都无法行走了。”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菲儿说。她们一直都很小心地隐瞒着她们之间的联系。

“你忘记了,女士,当你们全部穿上白袍的时候,我就在场。”埃拉纹审视了她半晌,突然握住菲儿的双手,猛地翻转过来,让自己的双手处于菲儿的手掌中间。她弯曲膝盖,几乎到了跪倒的程度,然后飞快地说:“以光明和我重生的希望发誓,我,埃拉纹·卡奈尔以我的全心全灵向菲儿·德·艾巴亚女士立誓效忠。”

只有莱茜尔对埃拉纹的行动表现出注意的神情,来往的沙度人当然不会在乎两名奉义徒做些什么,菲儿用力抽脱双手:“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当然不能告诉俘虏她的沙度人自己只叫菲儿,但是在她确认沙度不知道达弗朗·巴歇尔为何许人物之后,就小心地报称自己的姓是巴歇尔,除了她的同伴以外,只有盖琳娜知道这一事实,至少菲儿一直是这样以为的。“你还把这件事告诉过谁?”

“我会听,女士,有一次我听到盖琳娜和你的谈话。”埃拉纹的声音中流露出焦急的情绪,“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菲儿想要隐瞒自己的姓,这并不让她感到吃惊,但很显然,她并不知道德·艾巴亚的含义,也许埃拉纹·卡奈尔也不是她真正的名字,或者不是她全部的名字。“在这个地方,保守秘密必须像在阿玛多一样谨慎,我知道她们是您的人,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知道您打算逃跑,从我见到您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就确信这一点了,此后我的一切所见所闻都在不断证实这一点。请接受我的誓言,带我一起走,我能帮您的忙。更重要的是,我是值得信任的,我一直在为您保守秘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求求您。”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很生,似乎她以前从没有这样说过,那么,她应该是一位贵族,而不是商人。

这个人除了证明她善于刺探秘密以外,什么都没有证明,但这的确是一个很有用的技能。而且,菲儿自己就知道至少有两名试图逃跑的奉义徒被其他奉义徒告发,有些人为求自保,的确会不顾他人的死活。埃拉纹知道的东西已经足以毁掉她们了。菲儿再次想到了她藏起的匕首。一个死人不会泄露任何事,但那把匕首还在半里以外的地方,菲儿也不知道该如何藏起一具尸体。而且,这个人毕竟没有为了讨瑟瓦娜的欢心而告发菲儿想要逃跑。

菲儿重新拾起埃拉纹的手,像埃拉纹一样用飞快的语速说:“以光明的名义,我接受你的誓言,将在战祸、寒冬和一切灾难中保护你。好了,你是否知道还有什么人能够信任?不是你认为可以信任的,是你知道可以信任的。”

“没有,女士。”埃拉纹严肃地说,她的面孔在宽慰中焕发神采,看来她并不确信菲儿一定会接受她,而这种宽慰的表情让菲儿开始倾向于相信她了。倾向,但并不是完全相信。“为了能够换取自由,这里的半数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会出卖,而另外半数人或者因为太过害怕而什么都不敢做,或者就是已经被吓坏了,什么都做不了。我见过一两个还有些希望的人,但我必须谨慎从事,任何一个错误都会是致命的。”

“一定要谨慎,”菲儿表示同意,“瑟瓦娜真的派你来找我?如果她没有……”

瑟瓦娜的确是要找她,菲儿很快就到了她的帐篷前。菲儿不喜欢自己因为害怕瑟瓦娜不高兴就加快走路的速度,但直到她温顺地站在帐篷入口处,根本没有人注意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瑟瓦娜的帐篷已经不再是那种低矮的艾伊尔帐篷,而是一顶有高大围壁的红色帆布帐篷,需要用两根中柱才能撑起来,帐篷中点燃了十几根带镜子的立灯。两只镏金火盆不断地散发出有限的一点热量,袅袅青烟从火盆中飘到帐篷顶部的烟洞外面。总体来说,帐篷里面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地面上的积雪都已经被仔细地清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红、绿、蓝和带有提尔迷舞与花鸟走兽图案的地毯。地毯上堆着许多带丝穗的丝绸软垫,还有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放在帐篷的一角,相当高大沉重,上面有许多繁复的花纹和厚重的镀金,菲儿没见过任何人坐在上面,不过她知道,这把椅子代表着首领的权威。她很高兴自己只需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站着。为了满足瑟瓦娜的不时之需,帐篷的一侧还站立着另外三名系金腰带和项圈的奉义徒,其中一个是留胡子的男性。瑟瓦娜和赛莱维都在帐篷里。

瑟瓦娜比菲儿还要高一点,有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和金丝一样的头发,如果不是她丰满嘴唇上的那一抹贪婪的纹路,她应该是很漂亮的。除了她的眼睛、发色和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外,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艾伊尔人的样子了。她上身穿着白色丝绸外衫,腿上深灰色的开叉骑马裙同样是丝绸的,包住额角的丝绸头巾则闪耀着猩红与金色,当她迈开步伐时,裙摆下就会露出一双红色的靴子。她的每根手指上都戴着宝石戒指,项链和手镯上镶嵌着大珍珠、鸽子蛋一样大的钻石、红宝石、蓝宝石、翡翠和火滴石,莎莫林的那些首饰完全无法与她的这些珠宝相比,而所有这些珠宝都不是出自艾伊尔人之手。赛莱维则与她截然相反,仍然保持着彻底的艾伊尔风格,她穿着深褐色羊毛和白色亚葛制作的外衫,手上并没有戒指,项链和手镯也都只是用黄金和象牙做成,没有一颗宝石。她比大多数男人都要高,深红色的头发中能看到些许白色,她看上去就如同一只蓝眼睛的苍鹰,而瑟瓦娜就像她要一口吞掉的羔羊。菲儿宁可惹怒瑟瓦娜十次,也不愿意冒犯赛莱维一次。但现在,这两个人正站在一张镶嵌象牙和绿松石的桌子两侧,瑟瓦娜毫不畏惧地盯着向她瞪视的赛莱维。

“今天发生的事情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听赛莱维的语气,她似乎已经厌倦了一再重复这个话题,还有一点要和瑟瓦娜拔刀相向的怒意。菲儿觉得,她的确是在抚弄腰间的匕首柄,而且并非完全是漫不经心的。“我们需要尽量远离那个地方,而且要马上行动,我们应该进入东方的群山之中,到了那里之后,我们要再次聚集起全部氏族。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是安全的。如果不是因为你过于自信,我们的氏族根本不会散乱成这个样子,瑟瓦娜。”

“你在说安全?”瑟瓦娜笑了笑,“难道你已经这么老了,连牙齿都掉光了,需要由别人来喂你面包牛奶吗?你自己看看,你说的这些高山有多远?我们要在这该死的雪地里爬行多少天,多少星期,才能爬到那里?”她指了一下她们之间的桌面,那上面铺开了一张地图,被两个厚重的金碗和一支三叉大金烛台压着。大部分艾伊尔人都很轻视地图,但瑟瓦娜像接受湿地人的其他一切东西一样迅速地接受了它们。“你说的那件事发生在很远的地方,赛莱维,这一点你和其他每一名智者都没有异议。这座城市里有大量食物,足够我们吃许多个星期,而且,现在有谁会来挑战我们?而且……你必须听听我们跑者的报告,再有两或三个星期,最多四个星期,就会有十个部族加入我们,甚至更多!如果这个城里的湿地人没有骗我们,那时积雪也会融化。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快速行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必须拖着沉重的雪橇慢慢挪动了。”菲儿有些好奇,那个城里的人是否和瑟瓦娜提到过融雪后的泥泞。

“还有十个部族会加入你,”赛莱维的声音非常刻板,只是在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着意加重了语调,她的手已经紧握住匕首柄,“你代理部族首领的职权,而我则被授予了向你提出谏言的责任,就如同向首领提出谏言一样。为了部族,首领必须听取智者的谏言。我现在建议你一直向东行军,其他氏族同样可以在群山中找到我们。如果说,我们必须在路上忍受一些饥饿,我们之中又有谁没有经历过物质匮乏的生活?”

瑟瓦娜摸了摸胸前的项链,她右手上的一颗大翡翠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团绿色的火焰。她的嘴唇绷紧,似乎赛莱维的话让她感觉到了饥饿,也许她经历过艰苦的生活,也许这顶高大的帐篷不像艾伊尔的矮帐篷那样温暖,但她已经不会选择回头了。“我代理首领职权,我已经决定,我们留在这里。”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挑战的意味,但她没有给赛莱维应对挑战的机会。“啊,菲儿来了,我听话的、优秀的奉义徒。”她从桌上拿起一只布包,将它打开,“你认得这个吗,菲儿·巴歇尔?”

瑟瓦娜手中是一把一手半长的单边开刃匕首,一件农夫们经常会带在身边的普通工具,但菲儿非常熟悉它的木柄上的每一颗铆钉,以及它刃口上的每一点缺损,那是她无比小心地偷出来,并严密收藏的匕首。她什么都没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奉义徒禁止携带任何武器,即使是小刀也不行,除非是在切削肉和蔬菜的时候。但是当瑟瓦娜再次开口的时候,她还是哆嗦了一下。

“幸好盖琳娜在你使用它之前就把它交给了我,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如果你刺伤了某个人,我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盖琳娜?当然,那个两仪师不会允许她们在为她把事情做好之前就逃走。

“她被吓坏了,赛莱维。”瑟瓦娜发出愉快的笑声,“盖琳娜知道奉义徒该遵循些什么,菲儿·巴歇尔。我该怎样处置她,赛莱维?这是你能够给我的建议。已经有几个湿地人因为藏匿武器而被杀掉了,不过我不想失去她。”

赛莱维用一根手指挑起菲儿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菲儿不眨眼地和她对视着,但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她没有对自己解释,这只是因为她觉得很冷。菲儿知道自己并不懦弱,但当赛莱维看着她的时候,菲儿觉得自己就像是鹰爪下的一只兔子,虽然还活着,却不知道锋利的鹰喙什么时候会啄下来。是赛莱维首先命令她监视瑟瓦娜的,无论其他智者对待这件事有多么慎重,菲儿坚信,如果她没有完成赛莱维指派的任务,这名智者会毫不犹豫地割开她的喉咙。假装不害怕这个女人毫无意义,但她必须控制这种恐惧,如果她能做到的话。

“我想,她是想要逃跑,瑟瓦娜,但我相信她能够学会遵守规矩。”

这张粗木桌放在距离瑟瓦娜的帐篷最近的一片空旷地上,大约离瑟瓦娜的帐篷有一百步远。一开始,菲儿以为全身赤裸的羞辱是最糟糕的,当然,还有咬啮她的肌肤的寒冷。太阳已经落到了接近地平线的位置,空气变得愈来愈冷,而且在日出前还要更冷,她要在这里一直待到日出。沙度很快就学到了什么事情对湿地人来说是羞耻的,他们便用这种羞耻感作为惩罚的手段。当有人看她的时候,菲儿觉得已经羞惭欲死了,不过那些来往的沙度人甚至不会放慢一点脚步。对于艾伊尔人来说,裸体不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埃拉纹出现在她面前,她只是悄声说了一句:“不要放弃勇气。”然后就走开了。菲儿明白,不管埃拉纹对她有多么忠诚,也绝不敢做任何事来帮她。

没过多久,菲儿已经不再为羞耻感而担忧了,她的手腕被捆在背后,脚踝也被拉到背后,和臂肘捆在一起,现在她明白了莱茜尔和爱瑞拉为什么会那样费力地喘息,这种姿势让呼吸变得非常困难。寒冷在她的体内咬得愈来愈深,直到她全身都开始失去控制地颤抖,但所有这些很快也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绞痛感开始灼烧她的双腿、肩膀和肋侧,绷紧的肌肉仿佛都着了火,变得愈来愈紧,愈来愈紧,她只能用全部精神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出来。这成了她能思考的唯一一件事。她……不……会……尖叫,但,哦,光明啊,这实在太疼了!

“瑟瓦娜的命令是把你留在这里,直到黎明,但她没有说过不能有人陪伴你,菲儿·巴歇尔。”

菲儿眨了好几次眼,才能看清眼前的情景。汗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骨髓都要冻硬了,怎么又会出汗?鲁蓝站在她面前,奇怪的是,他还拿着两只装满了热碳的青铜火盆。为了避免被火盆烫伤,被他握在手中的火盆腿还都裹着厚布。看见菲儿盯着他手中的火盆,他耸耸肩,“夜晚的寒冷曾经对我毫无影响,但跨过龙墙之后,我变得软弱了。”

看到他把火盆放到了粗木桌下面,菲儿几乎要惊呼起来,暖流从木板间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菲儿的肌肉仍然疼痛难忍,温热的空气对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祝福,而这个男人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胸口,另外一只手穿过她弯曲的膝盖。这让菲儿真的惊呼了一声。突然间,她发觉臂肘的压力消失了,鲁蓝在……按压……她,他的一只手在揉捏她的大腿。当他的手指捏紧菲儿打结的肌肉时,菲儿几乎要尖叫起来,但她马上就感觉到那些肌肉的硬结开始松开了。它们依旧很痛,是被鲁蓝的手揉捏得很痛,但那条大腿的痛苦已经缓解了许多。菲儿知道,如果鲁蓝继续下去,她感觉到的疼痛也会逐渐减弱。

“如果我想办法让你笑起来之前先做些别的事,你不会介意吧,对吗?”他问菲儿。

突然间,菲儿意识到自己在笑,而且是真正的笑,当然,她的笑声还是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她被绑得像是一只要放进烤箱里的鹅,却第二次因为一个男人的拯救而免于被冻死,也许她会放弃杀掉这个男人的打算。从今以后,瑟瓦娜会像鹰一样盯着她,赛莱维也许正在打算杀掉她,以此杀一儆百。但她知道,她会逃走的。一扇门还没有关闭,另一扇门已经打开了,她会逃走的。菲儿笑着,直到她开始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