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抱怨其他智者的胆怯。”菲儿用最为恭顺的声音说道。她挪动了一下肩头的高篮子,动了动踩在雪泥中的双脚,这只篮子不算沉,但里面装满了脏衣服。她身上的白色羊毛长袍厚实且温暖,里面还穿了两件袍子,但她的脚上只有一双软皮靴,没办法为她挡住多少寒冷。“您命令我要确切汇报智者瑟瓦娜所说的一切。”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莎莫林就是“其他”智者中的一员,听到“胆怯”这个词,她的嘴角明显地垂了下去。
菲儿垂着头,所以她只能看见莎莫林的一张嘴。奉义徒要保持谦卑的态度,特别是像她这样的非艾伊尔奉义徒,不过她还是在透过睫毛研读着莎莫林的表情。这个金发女人比大多数男人都更高,甚至高过了艾伊尔男人,菲儿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有点像巨人面前的矮子。她视线中的一大部分是莎莫林那一对大到超出一般概念的乳房,那两颗被太阳晒成褐色的、丰硕坚挺的肉球,仿佛随时都会撑破那件开领处衣带只系了一半的外衫,那上面覆盖着许多条长项链,火滴石、翡翠、红宝石和猫眼攒簇在一起,还有三重大珍珠串和花饰繁复的金链。大多数智者似乎都不喜欢瑟瓦娜。瑟瓦娜宣布在新的沙度部族酋长被推选出来之前,她会暂代酋长职权,而新酋长似乎并不会很快出现。现在,当这些智者们没有结党营私、勾心斗角的时候,都在想办法打击瑟瓦娜的权威,但她们显然和瑟瓦娜一样,都对湿地人的珠宝情有独钟,甚至有些智者已经像瑟瓦娜那样戴起戒指了。莎莫林的右手上就戴着一枚镶有白色大猫眼石的戒指,当她整理披巾的时候,那颗猫眼石中就会闪动红色的光晕,她左手上的戒指镶嵌着一颗椭圆形的蓝宝石,周围环绕着一圈红宝石。不过她还没有喜欢上丝绸,所以她依旧只是穿着来自荒漠的素白色亚葛外衫。她的裙子、披巾以及束住齐腰金发的头巾,都是用深褐色厚羊毛料做成的,寒冷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们两个就站在沙度营地和奉义徒营地(也就是俘虏营地)的分界处——这是菲儿的看法。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两个独立的营地,少数一些奉义徒会睡在沙度人中间,但大多数俘虏在工作之余,都只能待在营地中央部分。沙度的墙挡住了这些牲畜,让他们不会受到自由的诱惑。经过她们身边的大多数人都穿着白色的奉义徒长袍,但那些长袍能够像她身上这件一样做工考究的却不多。俘虏了太多奉义徒的沙度人只能用一切白颜色的布料来裹住他们的身体,一些奉义徒的身上只有几层粗亚麻布、毛巾或者粗帐篷布,许多人的袍子上都已经满是污泥,很少能看见有艾伊尔人身高和浅色眼睛的奉义徒。组成这个群体的绝大多数都是红脸的阿玛迪西亚人、橄榄色皮肤的阿特拉人和白皮肤的凯瑞安人,偶尔还有一些来自伊利安、塔拉朋和其他地方的倒霉旅者和商人。这其中的凯瑞安人往往是被俘时间最长,也最驯服的,甚至屈指可数的那几个穿白袍的艾伊尔人也不可能比他们更温顺多少。不管怎样,所有奉义徒都低垂着头,在泥泞软滑的路面上以最快的速度奔走着,去完成他们的工作。奉义徒必须表现出谦卑服从的样子,而且必须以此为乐,任何态度上的差错都有可能导致严苛的惩戒。
菲儿也很想跑动一下,不只是因为她的脚很冷,更不是急着去为瑟瓦娜洗衣服。这里有太多人看见了她和莎莫林站在一起,尽管她的脸深藏在兜帽里,但腰间宽阔的金丝腰带和紧束在颈上的金项圈清楚地表明她是瑟瓦娜的仆人。没有人称呼他们为仆人,在艾伊尔人眼中,仆人是一种对人的歧视,但这至少是湿地人对此的理解,只不过没有薪水,也比菲儿见过和听说过的任何仆人都更少权利和自由。瑟瓦娜迟早会知道智者们在讯问她的奉义徒,她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名仆人,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中。菲儿相信,所有她的仆人都在向智者们报告他们听到的瑟瓦娜所说的每一个字。
这是一种可怕的陷阱。瑟瓦娜是一个残暴的主人,她的态度随和,从不责骂仆人,也很少公然发怒,但在她面前,哪怕是一点点罪过,行为举止最轻微的失误,也会立刻招致鞭刑的惩罚。每天晚上,最让她不高兴的五名奉义徒会被挑选出来,接受更多惩罚。有时候,这种惩罚会是整晚受到捆绑,被硬物塞住嘴,接受责打,这只是为了让其他人明白要更好地侍奉她。菲儿不愿去想被这个女人看作是奸细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而智者们已经清楚地告诉过她,不愿做报告,或者有任何隐瞒的人,都只能面对前途未卜的命运——也许会是永远地躺在一个浅墓穴中。伤害奉义徒超过被许可的限度是违背节义的行为,荣誉与义务约束着艾伊尔人的生活,但湿地奉义徒似乎并不受到这种约束的保护。
迟早有一天,菲儿会掉进这样的陷阱里,她之所以直到今天还幸免于难,只是因为沙度艾伊尔似乎认为湿地人奉义徒和牲畜没什么两样,虽然实际上牲畜受到的待遇要比他们好得多。不时会有奉义徒逃跑,除此之外,他们像牲畜一样吃食,睡觉,干活,有错就要受罚。智者不会想到他们可能会不服从命令;瑟瓦娜不会想到他们可能在出卖她,就如同她们不会以为一匹马能唱歌。但迟早有一天……这还不是唯一会吞掉菲儿的陷阱。
“智者,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您了。”看到莎莫林一言不发,菲儿只好又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只有脑子坏掉的人才会在没有得到智者许可的情况下从她们面前走开。“智者瑟瓦娜在我们面前说话的确不会有顾忌,但她很少会在我们面前说话。”
高大的艾伊尔女人保持着沉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菲儿大着胆子稍稍向上看了一眼。莎莫林正望着她的背后,大张着嘴,完全是一副惊讶的表情。菲儿皱起眉,将篮子换了一个肩膀,回头望过去,那里没有任何能让这个智者感到惊讶的东西,只有四散分布的帐篷——深褐色的艾伊尔矮帐篷、带尖顶和帆布围墙的大帐篷,以及其他各种形式的帐篷。湿地人的帐篷一般都是肮脏的白色或浅褐色,也有一些绿色、蓝色、红色和彩色条纹帐篷。沙度现在会把一切值钱的和有用的东西从湿地人手中夺过来,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各种帐篷。
即使是这样,他们遮风御寒的工具还是严重不足。这里聚集了十个氏族,菲儿估计大约有七万沙度人和数量相当的奉义徒,到处都可以见到穿深褐色衣服、行动迅捷的艾伊尔人和脚步匆匆、穿白袍的俘虏。在一顶敞开的帐篷前面,一名铁匠正用风箱向他的锻炉中鼓风,他的工具摆放在一张晒成褐色的牛皮上。孩子们用鞭子驱赶着一群咩咩叫的山羊。一名商人将货物陈列在一顶黄色帆布搭成的敞口大帐篷里,那些货物中既有黄金烛台和银碗,也有陶制的瓶瓶罐罐,全都是抢来的。一个瘦削的男人牵着一匹马,正在和名叫马萨琳的灰发智者交谈,他一直朝那匹马的肚子指指点点,显然是希望马萨琳能帮忙治愈这匹马罹患的某种疾病。这些都不可能让莎莫林如此吃惊。
就在菲儿要转回头的时候,她注意到一名黑发艾伊尔女人正背对着她,她拥有的不是那种普通的深褐色黑发,而是像乌鸦翅膀一样纯黑的头发,这在艾伊尔人中非常罕见。虽然只看到背影,菲儿相信那一定是另一名智者奥拉里斯。这座营地中有超过四百名智者,但菲儿明白,必须能一眼就分辨出她们是谁。如果将一名智者错认成织布工或制陶工,那只能招来一顿鞭子。
奥拉里斯和莎莫林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远处的某个东西,她甚至连披巾都掉落在地上。这也许算不上什么。但菲儿又注意到,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另一名智者也愣愣地望着西北方向,并且一把将从她面前走过的人推到了旁边。那一定是结赛茵,即使和非艾伊尔女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个矮子,她的红头发甚至能让烈火也相形失色,与她的脾气正相吻合。马萨琳还在手指着那匹马,和牵马的男人说话。她不能导引,而三个能导引的智者全都盯着同一个方向,这只能代表一件事。她们看见了某个人正在营地外的那片山地森林中导引,一名进行导引的智者显然不会让她们如此惊讶。那会是两仪师吗?不止一位两仪师?最好不要现在就燃起她的希望。这太快了。
菲儿的头顶遭到一记猛击,让她差点摔掉了肩上的篮子。
“为什么你还像块木头一样站在这里?”莎莫林喝到,“赶快去工作,赶快,别等到我……”
菲儿忙不迭地跑掉了,她用一只手扶着篮子,另一只手提起长袍的下摆,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莎莫林从不会打任何人,也从不曾提高说话的声音,如果她同时干了这两件事,那最好的选择就是毫不耽搁地从她眼前消失,当然,要保持谦卑和驯顺。
心中的自尊要她保持对沙度的冰冷蔑视,要她拒绝屈服于现状,但理智在告诉她,这样只会让她遭受双倍严格的监禁。沙度人也许将湿地人看作温驯的牲畜,但他们并非彻底的瞎子。必须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再也不可能逃走的奴隶命运——菲儿时刻都牢记着这一点,愈快让他们这样想就愈好。必须赶在佩林追上来之前。菲儿从不怀疑佩林会来追她,会找到她,为了一件打定主意要去做的事,那个呆子会用脑袋去撞破城墙!但她一定要在那之前逃走。她是战士的女儿,她知道沙度的人数,知道佩林能够召集的力量,她知道自己必须在佩林进攻沙度之前找到他。但她先要做到一件小事——从沙度手中逃出去。
那些智者到底在看什么?会是佩林麾下的两仪师和智者吗?光明啊,菲儿希望不是那样,现在还不行!但她首先要关心其他事情,比如肩头的脏衣服,以及一些更加重要的事。她扛着篮子,在熙熙攘攘的奉义徒人流中穿行,朝梅登城走去。每一个出城的奉义徒都在肩头扛着一根杆子,杆子两头各挂着一只沉重的水桶,那些进城的奉义徒则只是挑着两只来回摇摆的空水桶。人数众多的沙度营地需要大量用水,要在这些奉义徒中辨别出梅登的居民并不难。这里是阿特拉北部,本地人的肤色要比橄榄色皮肤的南方人白皙很多,有些人的眼睛甚至还是蓝色的。这些梅登人全都茫然地踉跄前行。沙度人趁夜爬上花岗岩城墙,当城里的大部分居民对已经临头的大祸浑然不知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摧毁了梅登城的防线。直到现在,他们似乎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到底落入了何种局面。
菲儿在找一个人,她希望那个人今天不会在挑水。自从几天前沙度在这里扎营后,菲儿一直在找那个人。菲儿走到敞开的城门前,终于找到了她。那个穿着白袍的女人比菲儿要高,腰间挂着的浅篮子里堆满了面包,她的兜帽向上推起,露出了一点深红色的头发。这位名叫齐亚得的枪姬众正端详着那道没有能保护梅登的箍铁城门,菲儿一走近,她立刻转过了身。她们并肩站着,面朝相反的方向,都装作在调整沉重的篮子。奉义徒之间不该闲聊,不过应该没有人记得她们是一起被俘的。贝恩和齐亚得并不像侍奉瑟瓦娜的奉义徒那样被严加看管,但如果有人注意到她们和菲儿的关系,她们的这种优势很可能会立刻丢掉。现在她们目光所及几乎全都是奉义徒,而且都是龙墙西侧的湿地人,但他们之中一定有不少人很愿意依靠告密来讨取好处。大多数人都是安分守己的,但无论何种情况都不会缺少上下钻营的小人。
“她们在这里的第一晚离开了,”齐亚得低声说,“贝恩和我带领她们进入了树林,我们在回来的时候抹掉了足迹。照我的观察,应该没有人发现她们已经不见了,这里有太多奉义徒,沙度很难注意到有谁逃走了。”
菲儿轻轻吁了一口气。三天以前,沙度的确注意到有人逃走,而且逃跑的人总是不到一天时间就会被抓回来,但只要多逃出去一天,获得自由的机会就多一分。而且看样子,沙度在明天或后天就又要开拔了。自从菲儿被俘以来,他们还从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这么长时间。菲儿怀疑他们是要再次跨越龙墙,返回荒漠。
说服莱茜尔和爱瑞拉离开她自己逃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后,菲儿命令她们去向佩林报告自己的所在,并告知佩林这里的沙度人数,以及菲儿已经有了可靠的逃亡计划,并警告佩林,任何针对沙度的行动都有可能让菲儿和他陷入险境,这才让她们同意离开。菲儿确信自己已经让她们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她的确有逃亡计划,而且不止一个,不管怎样,其中的一个必须是可靠的。但直到此时,菲儿才大概相信,那两个女人已经不再认为单独逃跑违背了她们向菲儿立下的誓言。从某种角度讲,清水誓言要比普通的效忠誓言更加严苛,不过这种誓言也有很灵活的方面,不至于让重视荣誉的傻瓜因它而丧命。实际上,菲儿完全不知道她们两个能不能找到佩林,但不管怎样,她们已经自由了。现在她只需要为另外两个人担心了。当然,如果瑟瓦娜的仆人一下子少了三个,肯定会立刻引起沙度的注意,几个小时之内,最优秀的沙度追踪者就会把她们抓回去。菲儿熟悉穿行于林间的方法,但她知道,要逃出艾伊尔人的追踪是不可能的。被抓住的“普通”逃亡奉义徒是悲惨的,而对于瑟瓦娜的奉义徒,被抓回去的下场很可能是被处死,最幸运的下场也会是再没有任何逃亡的机会。
“如果你和贝恩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就能有更大的机会。”菲儿也压低了声音。穿白袍的男男女女不断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朝她们瞥上一眼,但警戒感这两个星期以来已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了。光明啊,这根本不是两个星期,简直就是整整两年!“帮助莱茜尔和爱瑞拉逃进森林,和帮我们逃得更远有什么区别?”菲儿的语气有些急迫,她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贝恩和齐亚得是她的朋友,教导过她艾伊尔之道和节义,甚至还有一点枪姬众手语,所以当齐亚得转过头,用灰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再没有半点奉义徒的柔顺时,菲儿并不感到奇怪。枪姬众的声音依然很低,但里面包含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们,因为沙度不应该奴役你们,你们并不奉行节义。但这是我的信条。如果我抛弃荣誉和我的义务,只是因为沙度也在这样做,那么他们就能有资格评判我所做的一切。我会在一年零一天的时间里身穿白袍,然后他们就要释放我,否则我就自己走掉,但我不会抛弃我存在的意义。”然后,齐亚得再没有多说一个字,阔步走进了人流中。
菲儿抬起一只手想要拦住她,却在半途将手放下。她以前就和齐亚得谈过这个问题,已经遭到婉言拒绝,再次提出这个问题,她已经是冒犯了这位朋友,她应该向齐亚得道歉——不是为了确保齐亚得会帮助她,这名枪姬众对此绝不会食言,而是因为菲儿也有自己的荣誉,即使她不奉行节义。冒犯朋友的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忘记,朋友也同样不会忘记。但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她们不能在这样的公开场合交谈太久。
梅登曾经是一座繁荣的城市,这里盛产优质羊毛和醇美的葡萄酒,但现在被环绕在城墙中的只是一座失去生命的废墟。经过大规模劫掠和火焚,许多石板铺顶的房屋都只剩下一堆碎石乱木。城市南端几乎全都是烧焦的断梁和被熏黑的、挂着冰柱的残墙,每一条街道,无论是铺石的还是土夯的,都覆盖着一层混杂着灰烬的褐色雪泥,焦黑的木头在整座城中随处可见。梅登显然从没缺少过水,但作为艾伊尔人,沙度对水极为重视,而且他们也从没有用水去浇灭火灾的经验。艾伊尔荒漠中能够燃烧的东西并不多。当他们确信如果再不采取措施,这座城市将被彻底焚毁的时候,又犹豫了许久,才用矛尖指挥奉义徒组成了挑水的队伍,并默许梅登人拉出他们的水泵马车。菲儿本以为沙度应该酬谢那些用水泵马车救了这座城市的人,至少可以让他们陪同那些没有被选为奉义徒的人一起离开。但那些都是身体强壮的年轻人,对沙度来说,都是理想的奉义徒。沙度在挑选奉义徒时还是遵守了一些规矩——怀孕和养育幼童的女人都被放走了,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也得到了自由。另外,城中的铁匠也都被允许离开,他们对此显然感到迷惑又庆幸,但不会有任何人感激沙度。
街上随处可见的还有许多家具——翻倒的大桌、雕花箱子和椅子,有时还能看见一幅满是褶皱的挂毯和一些破碎的碟子,破碎的外衣、长裤和裙子到处都是。沙度抢走了一切金银和宝石镶嵌制品,一切能够使用的东西以及食物,这些家具一定是在疯狂的抢劫中被拖出房屋的,但抢到它们的人又觉得不值得为一点镀金或雕刻而花费这么大力气,就把它们丢在了街上。只有艾伊尔酋长才会坐椅子,而且马车和大车也没有地方能放得下那些沉重的桌子。现在还有几个沙度人在街上游荡,寻找幸免于难的住宅、酒馆和店铺,不过菲儿看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扛着水桶的奉义徒。艾伊尔人对于城市没有兴趣,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一片片可以进行洗劫的石砌房屋。两名枪姬众从菲儿身旁经过,她们用矛柄驱赶着一个全身赤裸、双眼大睁、两只手被绑在背后的男人向城门口走去,毫无疑问,这个男人以为自己能躲在某个地下室或阁楼里,直到沙度离开。同样毫无疑问,这两个枪姬众本来只是想找找有没有藏起来的钱币。一名身穿凯丁瑟的男性雅加德斯威出现在菲儿面前,菲儿转身想要绕开他,奉义徒肯定要为沙度让路。
“你可真漂亮。”那个男人说着,又挡住了她。他是菲儿见过的最魁梧的男人,差不多有七尺高,全身肌肉虬结。他并不胖——菲儿从没有见到过肥胖的艾伊尔人——但肩部相当宽。男人打了个嗝,菲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自从沙度找到梅登的无数窖藏美酒之后,她已经不止一次见到过喝醉的艾伊尔人,但她并不害怕。奉义徒会因为各种错误而受到惩罚,其中许多错误都是湿地人无法理解的,但白袍也会给予他们一些保护。而且,菲儿还不是一般的奉义徒。
“我是智者瑟瓦娜的奉义徒,”菲儿竭力用带着奉承语调的声音说道,现在她已经能将这种语调掌握得很好了,这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如果我放弃工作,只顾着聊天,瑟瓦娜会不高兴的。”她又一次闪到一旁。那个男人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臂,那只大手虽然没有捏断她的臂骨,却也让她吃了一惊。
“瑟瓦娜有几百个奉义徒,一个奉义徒离开一两个小时是不会让她感到担心的。”
盛脏衣服的篮子落在街上,菲儿被他轻松地举到半空,就像抱起一只枕头。还没等菲儿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被他夹到胳膊下面,双臂被紧紧地压在身侧。菲儿张开嘴想要尖叫,那个男人却用另一只手将她的脸按在胸前,菲儿的鼻腔里立刻充满了一股羊毛和汗臭味,而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褐色的羊毛布。那两个枪姬众到哪里去了?枪之姐妹不可能容许他干这种事,任何看到这种暴行的艾伊尔都会立刻上前干预的!菲儿不认为奉义徒会来帮她,如果她的运气好,他们之中也许会有人跑去寻求援助。但奉义徒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做出任何牵涉到暴力的行为,哪怕只是一点威胁,也会被拴住脚踝,倒吊起来,接受猛烈的鞭打,直到你疯狂地哀嚎求饶,至少这是湿地人奉义徒学到的第一课。艾伊尔人都很清楚,奉义徒不能因为任何理由而施行暴力。任何理由,但这并不能阻止菲儿拼命地踢踹这个男人,虽然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踢一堵墙。她不知道这个混蛋要把她弄到哪里去。她张开口,用力咬下去,却只是咬到一嘴肮脏的粗羊毛,而坚硬的肌肉轻易就从她的齿缝间滑脱了,这个怪物仿佛是用石头做成的。菲儿发出尖叫,但她的尖叫声完全被堵在嘴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突然,抱住她的怪物停下了脚步。
“是我让她成为奉义徒,纳迪克。”另一个男人发出浑厚的声音。
菲儿的脸颊感觉到压在脸上的胸腔里发出一阵隆隆的笑声,她没有停止踢蹬、扭动和尖叫,但抓住她的人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挣扎。“现在她属于瑟瓦娜了,无兄弟者。”这个叫纳迪克的大汉轻蔑地说道:“瑟瓦娜取走她想要的一切,我取走我想要的,这就是我们新的传统。”
“瑟瓦娜取走她的,”对面那个男人平静地回答,“但我从没有把她交给瑟瓦娜,我从没有拿她和瑟瓦娜做交易。因为瑟瓦娜放弃了她的荣誉,你就放弃了你的?”
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菲儿呜呜的叫声,周围一片寂静。她不能让自己停止抗争,虽然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捆在襁褓里的婴儿。
“她还没有漂亮到值得我为她一战。”纳迪克最后说道。他的声音仍然是那样满不在乎,没有丝毫畏惧。
夹住菲儿的胳膊松开了,菲儿的牙齿猛地从那团脏羊毛布上被扯开,让菲儿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拉掉一两颗牙齿,但地面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脊背上,将她肺里的空气和脑子里的智慧一同挤了出去。当菲儿累积足够的力气,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的时候,那名壮汉正大步朝她所在的巷子外面走去,已经快走到街上了。这是一条夹在两排石砌房屋中的泥土小巷,在它的深处,无论他要干什么,都不会有人看见。菲儿打了个冷颤,她不是在发抖,只是打了个冷战,又啐掉嘴里的脏羊毛和纳迪克的汗味,眼睛却只是盯着那个壮汉的后背,如果她能够拿到那把被自己藏起来的匕首,那个怪物肯定会被她刺穿几个窟窿。她还没有漂亮到值得为之一战,是吗?她明白自己的这个想法很荒谬,但现在,她在寻找一切能让她发怒的理由,她不能让自己的怒火熄灭,否则她将一直打着冷战。她会一刀一刀地刺烂这个怪物,直到她的手臂再也抬不起来。
菲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舌头感觉了一下牙齿,它们都很好,没有残断和掉落。她的脸被纳迪克的粗羊毛布磨破了,嘴唇也被撞出了瘀伤,不过除此之外,她的身体还算完好无损。菲儿再次提醒自己,她没有受伤,能够自由走出这条暗巷,就像所有穿奉义徒长袍的人那样。如果像纳迪克这样不再尊重奉义徒传统的人还有许多,那就说明,沙度的秩序正在崩溃,现在这片营地已经变得愈来愈危险,但混乱的秩序会产生更多逃跑的机会。她应该对此保持这样的看法——她得到了一些有用的讯息,只是她还是止不住地打着冷战。
最后,菲儿不情愿地把目光转向她的救星,她记得这个人的声音。他站在一段距离以外,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关心或同情的意思。菲儿相信,如果现在这个人碰她一下,她一定会尖叫出声。这又是一件极为荒谬的事。他刚刚救了她,但也同样是确切无疑的事实。鲁蓝比纳迪克矮不到一个巴掌,肩膀几乎和那个怪物一样宽,菲儿同样有理由用匕首把他刺死。鲁蓝不属于沙度,而是一名无兄弟者——幂拉丁——因为不愿追随兰德·亚瑟而离开本部族的人,而且他的确是“让菲儿成为奉义徒之人”,实际上,正是因为他在菲儿被俘的那一晚用自己的外衣将她裹住,才让菲儿免于被冻死。当然,如果不是他在俘虏菲儿的时候就剥去了她的全部衣服,菲儿也不会受这样的罪,成为奉义徒的第一步从来都是被剥光衣服。当然,这不能成为菲儿原谅他的理由。
“谢谢。”菲儿觉得这个词在自己的舌头上发出一股酸气。
“我没有要你感谢。”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不要这样盯着我,难道你咬不动纳迪克,就想来咬我?”
菲儿努力不让自己对他吼叫,现在就算她想要让自己显得温顺一些也是不可能了。她转回身,向街上走去,颤抖的双腿却让她始终无法把步子走稳。来来往往的奉义徒们挑着水桶,几乎不会看她一眼,没有几个俘虏想碰别人的麻烦,他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菲儿走到洗衣篮旁边,篮子倾倒在路上,白色丝绸外衫和深褐色的骑马裙裤散落在覆盖着一层雪泥和火灰的地面上,至少它们上面还没有脚印。现在街道上还有许多梅登人成为奉义徒的时候穿着被从身上撕下来的破烂衣服,而且走在这里的奉义徒们全都已经挑了一早晨的水,还要再挑上一整天,他们在这些衣服上无论踩上几脚都是可以原谅的,菲儿会努力去原谅他们。她扶正篮子,开始将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泥土灰烬,并小心地避免抖不掉的污垢继续在衣服上粘牢。和莎莫林不同,瑟瓦娜完全接受了丝绸,她已经不再穿其他质料的衣服了,她为自己的丝绸衣服感到自豪,就像她对自己的珠宝那样。对于这两样东西,她都极为关心,如果有一件衣服没法洗干净,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当菲儿将最后一件外衫放在篮子顶的时候,鲁蓝走到她身旁,一只手提起那只篮子。菲儿冲动地想喝令他把篮子放下,又急忙用力把这句话咽回去,她的脑子是她真正拥有的唯一武器,她必须明智地使用它,而不是任由它受自己的脾气控制。鲁蓝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的,菲儿被俘之后,就经常会看到他。他在跟踪她。他对纳迪克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把她交给瑟瓦娜,没有用她和瑟瓦娜做交易。虽然是鲁蓝俘获了菲儿,但菲尔相信他并不赞同让湿地人成为奉义徒,大多数无兄弟者都不赞成这件事。不管怎样,他依然认为菲儿是属于他的。
菲儿也相信,自己不必害怕他强迫自己做什么,鲁蓝早就有机会做这样的事了。她曾经落在他手中,全身赤裸,被紧紧捆住双手,那时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一根树干。不过,也许他不喜欢那种样子的女人。不管怎样,无兄弟者在沙度人中间就像那些湿地人一样被看作外人,沙度人不信任他们,而无兄弟者自己也经常对沙度人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们原来可能以为自己在两样罪行中选择了较轻的那一样,现在,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已经不这样想了。如果能和这个人交上朋友,也许他会帮助她,当然,不能奢望他会帮她逃走,但……真的不能奢望这一点吗?菲儿只能试一试。
“谢谢你。”菲儿再次道谢。这一次,她让自己露出了一点微笑。让她感到惊讶的是,鲁蓝竟然也向她还以微笑,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但艾伊尔人绝不是表情丰富的族群,不熟悉他们的人会以为他们的脸都是用石头雕成的。
随后,他们只是无声地并肩走着。鲁蓝一只手提着篮子,菲儿提着长袍下摆,那样子倒很像在散步,经过他们身边的奉义徒都会惊讶地看他们一眼,然后立刻又低下了头。菲儿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不希望让鲁蓝以为自己要挑逗他,他可能终究还是喜欢女人的。不过,鲁蓝首先打破了僵局。
“我一直在看着你,”他说道,“你很强大、勇敢、无所畏惧,大多数湿地人都已经被吓得失去了理智。他们先是盲目地摆出反抗的架势,受到惩罚之后,立刻又哭泣着畏缩起来。我觉得你是一位有节义的女子。”
“我很害怕。”菲儿回答,“我只是竭力不表现出来而已,哭泣不会有任何意义。”大多数男人相信这一点,不受控制的泪水只会妨碍你,但夜晚滴落的泪能帮助你度过下一个白天。
“有值得哭的时候,也有值得笑的时候,我想见到你笑。”
菲儿真的笑了,虽然是很干涩的笑,“穿上这一身白袍,我没有什么笑的理由,鲁蓝。”她从眼角瞥了那个艾伊尔人一眼。她这句话是否太过分?但鲁蓝只是点了点头。
“但我还是想看你笑,笑容很适合你,你如果大笑起来,肯定会更好看。我没有妻子,但我有时也能让女人笑起来。我听说你有丈夫?”
菲儿踉跄一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她立刻放开手,透过兜帽的边缘向他望去。鲁蓝等到菲儿站稳,就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脸上显出一点好奇的神情,虽然有纳迪克这种混蛋,但艾伊尔习俗一般都是在男性引起女性的好感之后,由女性先有所表达,送给她礼物是一种方式,让她笑是另一种方式,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欢女人的样子。“我有丈夫,鲁蓝,而且我非常爱他,非常非常,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身边。”
“你在作为奉义徒时发生的事情,和脱下白袍的你没有任何关系。”他平静地说,“但也许你们湿地人不这样看问题。不管怎样,你作为奉义徒的时候会很孤单,也许我们偶尔能聊聊天。”
这个男人想看到她笑,这让菲儿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他已经明确地表达了他还会继续努力引起她的好感。艾伊尔女人欣赏男人的坚持。不管怎样,如果齐亚得和贝恩不愿,或者不能帮她远远地逃离沙度,那么鲁蓝也许就是她最大的希望,只要多一些时间,菲儿觉得自己能说服他。她当然能,没有信心,就不会有成功!鲁蓝是受到歧视的流亡者,沙度会接纳他,只是为了利用他手中的利矛,菲儿则打算给他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很愿意如此。”菲儿小心地说道。毕竟,一点挑逗也许是必须的,但菲儿刚刚告诉他自己和丈夫之间的爱有多么深,不能立刻就显出一副轻佻的样子,她不打算成为那样的女人。她可不是阿拉多曼女人!但也许她还是应该表现出一些姿态,至少她可以提醒他,瑟瓦娜占有了他的“权利”。“我还有工作,如果我把时间都用来和你聊天,瑟瓦娜是不会高兴的。”
鲁蓝又点点头。菲儿叹了口气。他也许像他说的那样,懂得如何让女人笑,但他的确很不爱说话,看来她要费不少力气才能让这个艾伊尔人说些有用的话来,否则鲁蓝可能只会和她说些她完全不懂的笑话。虽然齐亚得和贝恩不止一次地向菲儿解释过艾伊尔式幽默,但她对此仍然不太能理解。
他们已经走到城市北端那座堡垒前面的广场上,这座用灰色石块堆砌而成的巍峨城堡同梅登的城墙一样,没有为这里的居民提供任何保护。菲儿觉得自己看见了这座城市和周围二十里地区曾经的统治者——一位容貌姣好而威严、中年寡居的女贵族,她也在挑水的奉义徒队伍里。身穿白袍、肩挑水桶的男男女女簇拥在这片石板地面的广场上。在广场最东端有一段三十尺高的灰色高墙,乍看好像是城墙的一部分,但那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蓄水池,一道水渠将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各由两个人操作的四座水泵将水灌进水桶里,不时有一点水花泼溅到石板地面上。但如果灌水和接水的人看到了鲁蓝就在旁边,他们绝不敢犯这种大错。菲儿曾经想过从引水渠中爬出沙度营地,但这样她全身都会被冷水浸透,她肯定会被活活冻死,那绝不是在雪地中跋涉一两里所受的寒冷能比的。
这座城里还有另外两个取水的地方,它们都连通着地下引水渠。在这里,蓄水池的墙边靠着一张狮脚乌木长桌,它曾经是一张宴会桌,桌面上镶嵌着象牙,现在,那些象牙镶嵌都已经被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大洗衣盆。两个木桶放在桌边,桌子一端有一只正在喷着蒸汽的铜壶,架在铜壶下面的篝火燃料用的是打碎的桌椅。瑟瓦娜命令奉义徒将她的衣服带到这里洗涤,菲儿怀疑她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节省奉义徒挑水到营地的劳力。但不管瑟瓦娜的理由是什么,菲儿对此感到很庆幸,一篮子要洗的衣服总比两只装满水的桶要轻许多,菲儿挑过很多次水,知道那是怎样的苦力。桌边有两个水桶,但正在洗衣服的、束金腰带和项圈的女人只有一个,她将白袍的袖子挽到了尽可能高的地方,一头黑色长发被一个白色的布带紧紧束在背后。
当雅莲德看见菲儿和鲁蓝一同走过来的时候,她站起身,在袍子上抹去手臂的水。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海丹女王,光之祝福者,加林之墙的守卫者,以及其他十几个头衔的拥有者,是一位典雅、端庄的女子,神态庄严而又从容不迫,现在的奉义徒雅莲德仍然很漂亮,脸上却永远都是一副饱受折磨的神情。她的衣服上带着一片片水渍,双手因为长期浸泡在水中,皮肤出现了很多皱褶,她只能被看作一位漂亮的洗衣妇了。鲁蓝放下篮子,向菲儿一笑,才转身离开,看到菲儿也向他报以微笑,雅莲德嘲弄似的挑起一侧眉弓。
“是他抓住了我。”菲儿一边说,一边将衣服从篮子里放到桌上。虽然这里只有奉义徒,但只说话不工作依然是不明智的。“他是无兄弟者,我相信他并不真的赞同让湿地人成为奉义徒,也许他能帮我们。”
“我明白。”雅莲德说。她用一只手优雅地掸了掸菲儿的后背。
菲儿皱起眉,转过头望向自己的肩膀。她看到大片灰泥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红晕立刻涌上她的脸颊。“我跌倒了。”她忙不迭地说道,她不能把纳迪克的事情告诉雅莲德,她不能把这种事告诉任何人,“鲁蓝帮我拿了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