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拼锁(2 / 2)

奈瓦琳看着贝丽兰另一侧的佩林,仿佛在解读佩林的思想。她厉声说道:“我们计划确保你安全地返回营地,佩林·艾巴亚,你和贝丽兰·潘恩崔,我们计划让尽可能多的人不在今天和未来的日子里死去。你有什么意见吗?”

“在我没有命令之前,不要做任何事,”佩林说,智者的回答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任何事。”

奈瓦琳厌恶地摇摇头,凯丽勒笑了两声,仿佛佩林刚刚开了个很大的玩笑。智者们根本就不屑反对他,这些智者接受的命令是服从他,但她们关于服从的理解显然和佩林的截然不同。如果他能从她们那里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大概猪也能长出翅膀了。

佩林应该制止这种事,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无论智者们有什么计划,在如此远离营地的地方遭遇马希玛,再加上那个疯子已经知道是谁偷走了他的霄辰文件,这就像是希望在铁锤落下的时候将手掌从铁砧上抽开。在服从命令这件事上,贝丽兰简直就像智者一样糟糕,不过佩林相信,如果他发出撤退至营地的命令,贝丽兰还是会听的,不过这个女人现在身上的气味就好像是她已经将脚跟深深踩进了地里。留在这里根本就是无意义的冒险,佩林相信自己能说服她明白这一点,但佩林也不想在那个疯子面前逃走。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骂他是个蠢货,但有一个更大的声音在怒吼着,甚至让他难以控制。此时挥舞刀剑就像是将一块热煤扔进干草堆,与马希玛公开决裂的时机也还没到。佩林将手按在斧柄上。

尽管刺眼的阳光穿透了头顶茂密的枝干,这座森林仍然被包裹在清晨的重重树影中,就算是到了中午,这里仍然只能是昏暗的。佩林首先听到了声音,是马蹄踏在雪地上的沉闷踩压声;马匹奔跑时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一大片骑兵出现在树林中。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顾积雪的泥泞和埋在雪下的砾石,穿过粗大的树干,从北方滚滚而来,差不多有两三百人。一匹马尖声嘶鸣,仆倒在地,将背上的骑手压在身下,但其余的马匹没有丝毫减慢。那群人一直跑到七八十步以外,跑在队伍最前面的人高举起一只手,众人立刻拉紧缰绳,溅起一片片雪沫。他们胯下的每一匹马都吐着白沫,鼻孔中喷出一道道白气。那些人中有不少拿着骑枪,其中大多数人没有穿戴护甲,其余的也只是披着一副胸甲,或者戴着一顶头盔,不过他们的马鞍上都挂着剑、斧头或者钉锤。阳光照亮了一些人的面孔,都是些目光冰冷、表情严峻的家伙,仿佛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笑。

佩林忽然想到,也许他已经犯了错,也许他刚才应该强行带贝丽兰逃走,是愤怒让他在匆忙中做出了决定。所有人都知道,贝丽兰经常会在早晨骑马出营,而马希玛也许会不顾一切地抢回他的霄辰文件。即使有两仪师和智者,在这片丛林中进行战斗也很可能导致一场血腥的屠杀,人们死在这里的时候可能连谁杀了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他们全都被杀死,马希玛完全可以把事情推到强盗,甚至是沙度艾伊尔的头上,这样的事情以前出现过。就算是有目击证人活下来,马希玛也可以吊死几个手下,然后宣布罪人已经得到了惩治。最好的情况,他可能会让佩林·艾巴亚再活一段时间。马希玛应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智者,还有除了安诺拉以外的另一名两仪师,即使这样,让五十多个人冒生命危险留在这里也是不明智的,更何况现在菲儿的生死完全系于他们。佩林放开斧柄。在他身边,贝丽兰散发出如同山岩般冷静坚定的气息。奇怪的是,她没有了畏惧,一丝一毫都没有。亚蓝的气味则是……兴奋。

两支队伍在寂静中对峙着,终于,马希玛策马向前,他的背后只跟着两名随从。三个人全都掀开了兜帽,他们没有戴头盔,身上也没有任何护甲。像马希玛一样,奈安加和巴图都是夏纳人,他们也都学马希玛剃掉顶髻,只留下光秃秃的头顶,深陷的眼窝看上去如同冰冷的骷髅。转生真龙的降临打碎了一切束缚,包括这些人抵抗妖境暗影的誓言。奈安加和巴图的背上各背着一把剑,鞍头悬着另外一把,三个人中个子最矮的巴图在马鞍上还挂着一张装在匣中的骑射弓和一只箭囊。马希玛的身上看不到武器,转生真龙的先知不需要武器。佩林很高兴看到加仑恩正在监视那些留在马希玛身后的人们,一般人的注意力都只会被马希玛吸引,也许只是他的身份,便足以造成这种效果了。

马希玛让四肢瘦长的栗色坐骑停在距离佩林一两步的地方。这位先知双眉紧锁,面色阴沉,他身材适中,脸颊上有一道白色的箭疤,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羊毛外衣,背后的深褐色斗篷边缘已经磨损了许多。马希玛不注重衣着和外表,尤其不注重他自己的。在他背后,奈安加和巴图的眼里都散发出热切的光芒。而马希玛几乎是纯黑色的眼珠深陷在眼眶里,如同熔炉中炽热的煤块,似乎只要吹到他脸上的风再强些,就能让它们喷出烈火,他的气味只有刺鼻的疯狂。看到智者和两仪师,他完全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轻蔑,在他看来,智者比两仪师更邪恶,她们不仅是导引至上力的罪人,还是烧杀抢掠的艾伊尔人,是犯有双重罪行的人。翼卫队更不过是树丛中的一些影子罢了。“你在野餐吗?”他瞥了佩林鞍头的篮子一眼。通常马希玛的声音会像他的目光一样炽烈灼人,但现在却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他的视线移到贝丽兰身上,嘴角随之撇了一下,他当然也听到了那个谣言。

一阵怒意涌过佩林的胸膛,但他紧紧控制住那股情绪,将它压了回去,让它和心中其余的愤怒凝聚在一起,变得更加坚实牢固。他的愤怒只有一个目标,他不会将它浪费在别人身上。快步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向马希玛的骟马露出了牙齿,佩林不得不用力勒住它的缰绳。“昨夜这里出现了暗之猎犬。”佩林知道自己的声音不是很流畅,但他已经不能做得更好了,“它们已经走了,玛苏芮认为它们不会再回来,所以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马希玛的身上并没有任何担心的气味,除了疯狂之外,他从不会有别的气味。他的栗色马挑衅般地向快步甩着头,马希玛猛然拉住了它,马希玛的骑术很好,但他对待马就像对待人一样残酷。佩林第一次正视马希玛,他觉得这个疯子的狂热又增添了几分,虽然他无法想象马希玛怎么还可能变得更加疯狂。“到处都有暗影,”马希玛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热,“而追随转生真龙的人不会畏惧暗影。愿光明照耀他的名字。即使难免一死,他的追随者仍然会在光明中寻得最终的胜利。”

玛苏芮的母马向后退去,仿佛被火焰烧到一样。玛苏芮轻巧地控制着坐骑,带着两仪师的镇定与马希玛对视,平静得如同冰封的池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曾经和这个人秘密会面过。“对于智慧和决心,恐惧是一种有效的刺激,只要控制得当。如果我们不畏惧我们的敌人,那我们得到的将只有轻视,轻视将导致敌人的胜利。”她的这番话仿佛是说给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农夫听的。安诺拉静静地看着他们,神态有些不安,她是否在担心他们的秘密会被公之于众?她们针对马希玛的计划会半途而废?

马希玛的嘴唇再次扭曲,像是在微笑,或者是冷笑,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回到佩林身上,仿佛两仪师根本就不存在一样。“追随真龙大人的人发现了一个名为索哈勃的小镇。”他总是这样描述他的信徒:他们追随的是转生真龙,而不是他,而关于他们只听命于马希玛这一事实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那个小地方只有三四千人,在西南方,距离这里有一天路程,或者更短些。看样子,他们并没有遭受艾伊尔人的劫掠。尽管经历过去年的干旱,他们的收成还很不错。他们的库房里装满了大麦、粟子和燕麦,以及其他有价值的物资。我知道你的人和马都已经严重缺乏食物了。”

“为什么他们的库房里直到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还是满的?”贝丽兰皱起眉头,向前倾过身子,她的询问中带着强迫和怀疑的意味。奈安加皱起眉,伸手按在鞍头的剑上,没有人会质疑真龙先知,更没有人能怀疑他,这样的人都要去死。梅茵枪骑兵们纷纷挺直腰杆,引来一阵鞍鞯皮具的摩擦声,但奈安加丝毫没在意。马希玛疯狂的气味刺激着佩林的鼻翼,他在审视贝丽兰,对于奈安加和枪骑兵的动作,以及战斗时刻可能爆发的紧张气氛,他似乎完全没察觉。

“是因为贪婪。”他终于再次开口,“很显然,索哈勃的粮商们认为寒冬会让粮食价格上涨,让他们能够牟取更大的利润。他们通常都会把粮食销往西部,运进海丹和阿玛迪西亚,但在那里和艾博达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担心自己运过去的货物会遭到没收。他们的贪婪给他们留下了丰实的物资和空空如也的钱包。”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满足。他蔑视贪婪,实际上,他蔑视一切人类的弱点,无论大小。“我认为他们现在会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出售他们的货物。”

佩林嗅到了一个陷阱,这不是他用狼的鼻子嗅到的。马希玛也有大批人马需要喂养,无论他们怎样巨细靡遗地搜掠这片区域,他们的情况也不可能比佩林好多少。为什么马希玛不派遣几千人进入那个城镇,抢走那里的一切物资?一天的路程,这会让他远离菲儿,会给沙度更多逃跑的时间,这就是马希玛为他提供这种便利的原因?还是他想借此继续滞留在西边,以便靠近他的霄辰朋友?

“也许等我救出妻子之后,我会有时间拜访那个小镇。”佩林又一次听到人和马在森林中移动的细微声响,这次是从西边营地的方向来的。加仑恩的信使一定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完了全程。

“你的妻子。”马希玛冷冷地说着,又瞥了贝丽兰一眼,他的这个动作几乎要让佩林的血液也沸腾起来。贝丽兰的脸有些红,但她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你真的相信今天能得到她的讯息?”

“是的。”佩林的声音像马希玛一样冰冷,而且更加刚硬。他紧抓住挂着贝丽兰的篮子的鞍头,阻止自己握住斧柄。“先解救她和其他人,然后我们可以吃到把肚子撑爆,但绝不是在那以前。”

现在,所有人都能听到有马匹在靠近了,长长的一队枪骑兵正从西方逼近,他们身后还有另一队人马,梅茵人的红色枪穗和胸甲掩映着海丹人的绿色枪穗和银光胸甲。这支队伍覆盖了从佩林到真龙信众队伍的整个侧面。一些步兵幽灵般地从一棵树闪到另一棵树后,他们都拿着两河长弓。佩林却只是希望他们没有让营地过于空虚。霄辰文件的失窃也许会让马希玛不择手段,而这个先知曾经是与妖境和艾伊尔人作战多年的老兵。除了直接飞驰来找贝丽兰之外,他可能还有别的安排。这就像另一副铁拼锁——移动第一块拼锁,让第二块随之移位,刚好为第三块开启脱出的空间。防御薄弱的营地很容易就会被突破。在这样的丛林里,作战双方就算一方拥有导引者,往往也难以抵敌具有压倒性人数的另一方。马希玛是否想在这里杀人灭口?佩林意识到自己又将手掌按在斧柄上,但他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马希玛的队伍中,马匹都因为主人拉动缰绳而开始紧张地踏着步子,人们叫喊着,挥动着武器,但马希玛只是端详着那些正在逼近的枪骑兵和长弓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得更加阴沉,也丝毫没有任何松弛。他们在他的眼中就好像是一群正在枝桠间蹦跳的鸟雀,他的气味同样没有变化,只有无尽的疯狂。

“为了光明,一切都在所不惜。”当刚刚出现的队伍在两百步以外停下时,他这样说道。这是两河长弓的有效杀伤距离,马希玛曾经亲眼见证过这种长弓的杀伤力,但他就算已经被阔头箭瞄准了心脏,也不会有丝毫动摇的迹象。“与之相比,一切都是无用的垃圾。记住这一点,金眼佩林大人。与光明相比,一切都是无用的垃圾!”

他猛地调转马头,向他的队伍跑去,奈安加和巴图跟随在他身后。他们三个都拼命地催赶坐骑,丝毫不理会马腿或自己的脖子会有摔断的可能。真龙信众们也纷纷跟上他们的先知,一同向南跑去。还有几个人留在队尾,用匕首干净利落地了断了那匹栽倒受伤的马,然后开始割下它们的内脏和肌肉,这些都是现在不能浪费的食物。至于那名被甩在地上的骑手,他们没有看他一眼。

“他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安诺拉喘息着说道,“但他的信仰会将他引向何方?”

佩林想直接问这名两仪师,她认为马希玛的信仰会将他引向何方?她又想将他引向何方?但安诺拉突然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两仪师的镇静,她顶着被冷风吹红的尖削鼻头,冷然注视着佩林。就算是空手将那块有暗之猎犬爪印的岩石挖出来,也要比从这种表情的两仪师口中挖出一个答案更容易。佩林决定自己只能将问题留给贝丽兰了。

那个率领枪骑兵援军的指挥官突然策马从队伍中跑了出来,格拉德·亚甘达的身材矮小精壮,他披着一副银光胸甲,戴着有护面铁栅的头盔,盔顶插有三根白色的短羽毛。他是一名强悍的战士,经历过各种劣势与险境,才成为雅莲德近卫队的首席将军。他对佩林没什么好感,因为正是这个人将他的女王毫无道理地带往南方,并让她遭到绑架。但佩林相信他至少会停下来,向贝丽兰行礼致意,也许这是因为加仑恩的关系。亚甘达对加仑恩有着很深的敬意,他们经常会一同抽烟谈天。但亚甘达的花毛马径直从佩林一众人的身边跑过,而且他还在不断地猛踢着坐骑的肋骨,要让它跑得更快一点。当佩林看见他的目标时,立刻就明白了。一个人骑在一匹深灰色的马上,正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东边靠近,在那个人身边,还有一个穿雪鞋的艾伊尔人与他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