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麦特吁了口气。艾格宁到底和多少人打过交道?有多少人会认识她?见过她的人肯定有成千上万,而他竟然会任由她随意行动,只不过用假发和衣服稍作遮掩!她真是个让石头也能发火的女人。
不管怎样,那个军官已经走了。麦特缓缓地吐着气,运气还没离开他,有时候,麦特觉得只是因为还有这种运气在,他才没有像小孩一样大哭起来。他转身向卢卡走去,现在首先要搞清楚那些士兵来此的目的。
多蒙和布利瑞克几乎与麦特和艾格宁同时走到对方面前。多蒙盯着麦特环绕艾格宁肩头的手臂,脸上满是怒容。这个伊利安人明白伪装的必要性,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但他似乎还是认为麦特和艾格宁之间任何身体的接触都是不必要的。麦特从艾格宁的身上移开手臂,他不必在这里伪装,卢卡知道他们的把戏。艾格宁刚要抬起挽住麦特的手臂,却在看了多蒙一眼之后,又更加用力地搂住麦特的腰,脸上更是没有任何一丝表情。多蒙依旧皱着眉,但眼睛只是盯着地面。这让麦特相信,就算他搞懂了霄辰人,也肯定搞不懂女人,或者是伊利安人。
“他要马!”还没等麦特站定,卢卡就已经怒气冲冲地吼了起来。他紧皱眉头,向拴马的地方望过去,但他的怒气显然是针对麦特的。他比麦特要高一点,现在更是挺直了身子,从上向下俯视着麦特。“他就要这个。我让他看了女大君苏罗丝亲笔签署的豁免令,但他好像并不怎么在乎,难道我拯救霄辰高阶贵族的功绩就这么无足轻重吗?”那名女子并非真正的高阶贵族,而且卢卡只是收容她成为一名马戏团演员,带她走了一段路,也算不上是拯救她。当然,尽量夸张这件事对卢卡是有好处的。“真不知道这份豁免令还能用多久。那些霄辰人迫切需要马匹,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把我的马牵走!”他不停地用手指戳着麦特,脸皮几乎像他的外衣一样通红。“我就要因为你而丢掉所有马匹了!没有了马,我的马戏团该怎么旅行?回答我!那晚我看到港口那边发生的灾难时,我就打算要离开的,都是你,拉住了我的胳膊,你要让我掉脑袋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早就在百里之外了。都是因为你,突然从黑夜里冒出来,用你那个疯狂的计划把我困在这里!我在这里连一分钱都挣不到,过去三天的入门费甚至买不起这些动物一天吃的食物,简直连半天的都买不起!我在一个月以前就应该走人的,早就该走了,我早就该走了!”
看着胡言乱语的卢卡,麦特几乎笑出了声。马,霄辰人只是想要马而已。而且,马戏团这些笨重的马车在五天时间里肯定不可能走出一百里,这种说法简直就像卢卡的那辆马车一样荒谬。卢卡当然可以在一两个月以前拔腿走人,但他在拿光艾博达和霄辰征服者的每一枚铜板之前,是绝对舍不得离开的。不过,在六个晚上过去之后,再要说服他留在这里,可能就不那么容易了。
麦特克制住笑意,伸手按住卢卡的肩膀。这个家伙自负得就像一只孔雀,而且还特别贪婪,但进一步激怒他也是不应该的。“如果你要在那天晚上离开,难道没有人会怀疑你吗?不等你走出六里,霄辰人就会砸碎你的马车。告诉你,正是因为有我在,你才逃过一劫。”卢卡狠狠地瞪着他,有些人就是看不到鼻尖以外的地方。“不管怎样,你不用再担心了,只要汤姆从城中回来,我们就能以你希望的最快速度整装上路了。”
卢卡猛地跳起来,把麦特惊得后退了一步,而这名马戏团主只是大笑着转了一圈。多蒙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就连布利瑞克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有时候,卢卡实在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卢卡刚开始他的舞蹈,艾格宁已经把麦特一把拉到旁边。“梅里林回来就走?我已经下了命令,没有任何人能离开!”她瞪着麦特和卢卡,眼睛里闪动着令人胆寒的怒意。“不要违背我的命令!”
卢卡蓦地停住动作,斜睨着艾格宁,然后以经过反复练习的动作向她华丽地一鞠躬,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甩起斗篷上的绣花!卢卡总是以为他对女人有一套。“我的甜心女士,您下达命令,我必然全心遵从。”然后他直起身,带着歉意耸了耸肩,“但麦特大人有金子,恐怕我首先要服从的还是金子。”麦特马车中盛满了金币的箱子才是真正拉住卢卡胳膊的力量,也许麦特时轴的力量也起了一些作用,但只要有足够多的黄金,瓦蓝·卢卡甚至会自愿前去绑架暗帝。
艾格宁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申斥卢卡,但马戏团主已经转过身,一边登上马车阶梯,一边大声喊着:“蕾特勒,蕾特勒!我们要让大家马上动起来!终于要离开了。汤姆一回来,我们就走!赞美光明!”
片刻之后,他又从马车里冒了出来,跑下短阶梯。他的妻子跟在后面,一边还往身上披着一条镶缀许多闪光小饰物的黑色天鹅绒斗篷。蕾特勒是一位面容严厉的女子,看到麦特,她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某种糟糕的气味。然后她又看了艾格宁一眼,如果她训练的熊被这样看上一眼,肯定会立刻爬到树梢上去。蕾特勒不喜欢看到女人从丈夫身旁逃走,即使她知道这只是个谎言,幸好她似乎对卢卡保持着某种崇拜,并且她几乎像卢卡一样喜爱黄金。卢卡跑到距离他最近的另一辆马车前,用力拍着马车门。蕾特勒也开始敲起了另一辆马车的门。
麦特没有继续驻足观看,他已经向一条侧街跑去,和主街相比,这里不过是一条巷子。街两侧同样排列着各式马车和帐篷,在寒风中,它们全都门窗紧闭,金属烟囱中升起袅袅烟雾。这条街上没有演出用的舞台。马车之间的一根根绳子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布匹,地面上零散放置着几件木制玩具。这是一条只用于居住的街道,狭窄的街面就是为了让外人知道,这里没有演出。
虽然臀部疼得厉害,但麦特还是尽量加快脚步——只要走快一些,疼痛感似乎也不那么强烈了。但他还没有走出十步,艾格宁和多蒙已经追上了他。布利瑞克不见了,也许他是要去告诉两仪师们一切平安,而且终于可以离开了。那些两仪师都假扮成女仆,因为害怕被她们女主人的丈夫捉住而终日忧心忡忡,只是躲在她们的马车里,从不外出。同样被关在那辆马车里的还有罪奴主。这是麦特的安排,这样,两仪师就能执行监视罪奴主的任务,而罪奴主能保证那些两仪师不会来找他的麻烦。麦特本以为自己必须去和两仪师见一面,通知她们准备上路,布利瑞克的行动让他深感庆幸。自从他们出城之后,每天他都要被两仪师们召唤四五次。实在没有借口可以逃避的时候,他还是会去一趟,但那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拜访。
这次艾格宁没有伸手揽住他,她大步走过麦特身边,目光直视前方,甚至没有摸一摸自己的假发。多蒙跟在她身后,像头大熊般低声嘟囔着什么,麦特只能听出他那种沉重的伊利安口音。他的脸从长兜帽中露出来,黑色的胡须向上一直蔓延过他的两腮,却在耳后突然变成了青色的发根,这让他看上去仿佛……没理完发就跑了出来。
“两名船长在同一艘船上,最终只能造成灾难。”艾格宁仍旧操着那种令人恼火的缓慢语调,她那种谅解的微笑,就好像麦特刚刚的行为伤害了她。
“我们不是在一艘船上。”麦特答道。
“情况是一样的,考索恩!你是个农夫。我知道,你是个陷入困境的好人。”艾格宁阴沉地回头瞪了多蒙一眼。正是多蒙向她引荐了麦特,那时候,她只不过是想要雇一个能干的人。“但现在的局势需要的是判断力和经验,我们正处于危险的水域,而你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指挥。”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些。”麦特干巴巴地答了一句。他在记忆中指挥过的战役能列出长长的一串清单,大概只有历史学家才知道那些战役,或者历史学家们也都已经忘记它们了,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清单,如果别人列这种清单,他也不会相信。“难道你和多蒙不应该去做些准备吗?你们不会想要丢下什么东西吧。”艾格宁的一切物品都已经在他和多蒙同住的马车里(当然,这是个令人很不快的安排)放好了。然后麦特加快了脚步,希望艾格宁能够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而且,他已经看到自己的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这是一顶亮蓝色帆布帐篷,挤在一辆鲜艳夺目的黄色马车和一辆翠绿色马车中间,里面大概能勉强放下三张窄床。实际上,为了能让所有跟随他逃出艾博达的人都有遮风避雨的地方,麦特花了不少钱。而为了让周围的人能接纳他们安居下来,麦特又花了更多的钱。现在并非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到了,即使是这样,麦特付出的价钱也足够让这些人住上高级酒店的头等套房。身材紧实、皮肤黝黑、留着一头黑色短发的泽凌正盘腿坐在帐篷前的地面上,奥佛尔在他对面。他是个瘦小的男孩子,但总算比麦特刚刚遇到他的时候胖了些。据他自己说,他已经有十岁了,但个子还是略显矮些。虽然冷风阵阵,但他们两个都没穿外衣。他们正在玩蛇与狐狸,用的棋盘是奥佛尔死去的父亲在一块红布上给他绘制的。奥佛尔扔出骰子,仔细地看清上面的点数,考虑着该如何沿黑色的蛛网线和箭头移动棋子。那名提尔捕贼人则显然没有用心在他们的游戏上,一看到麦特,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突然间,诺奥从帐篷后面冲了出来,一边还大口喘着气,仿佛跑了很长的路。泽凌惊讶地瞥了那个老头一眼。麦特则皱起了眉。他曾经对诺奥说过,要他直接到这里来,他刚才到哪里去了?诺奥期待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愧疚和惭愧的神色,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在专心倾听麦特将要下达的命令。
“你知道霄辰人来了吗?”泽凌将注意力转回到麦特身上。
一个人影掀起了帐篷的门帘,那是一名黑发女子。她坐在一张帆布床的末端,用一条灰色的旧斗篷裹住身子,从帐篷里伸出手,按在泽凌的手臂上,又警觉地看了麦特一眼。瑟拉非常漂亮,但喜欢她的人必须接受她似乎永远都撅起来的那张嘴,而泽凌似乎就很喜欢她这种样子,现在他正向这个女人露出安慰的笑容,轻拍着她的手。这个女人的另一个名字是爱麦瑟拉·艾菲登·卡斯麦尔·罗诺特,塔拉朋的帕那克——差不多也就是那个国家的女王,至少这曾经是她的头衔。泽凌很清楚她的身份,汤姆也知道,但在逃到马戏团之前,他们从没想过要告诉麦特这一点。不过,和其他那些事相比,麦特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现在这个女人只会响应别人叫她“瑟拉”,而且从没有向泽凌以外的人发号施令,这里应该不会有人认得她。不管怎样,麦特希望她对泽凌的感觉不会只是获救者的感谢,因为泽凌对她的感觉肯定不简单。谁说一个被废黜的帕那克不会爱上一名捕贼人?反常的事情随时都会发生,虽然麦特暂时还没有想到能比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更反常的事。
“他们只是要看看那张保护卢卡马匹的豁免令。”麦特说。泽凌点了点头,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没有清点马戏团的马匹。”那张豁免令上明晰地列出卢卡能够保有的马匹数量。霄辰人在奖赏功臣的时候可能会很慷慨,但既然他们亟须马匹和车辆,他们当然不会许可任何人进行马匹交易。“否则的话,最好的情况是他们带走多余的马匹,最差的情况……”捕贼人耸耸肩,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愉快了许多。
瑟拉突然抽了口冷气,把斗篷裹得更紧,缩回到帐篷里。泽凌向麦特身后望过去,目光突然变得严厉,这个提尔人的目光变得严厉时,完全可以和护法相比。艾格宁似乎没注意到泽凌的变化,依然只是瞪着帐篷。多蒙站在她身旁,双手抱在胸前,嘬着牙齿,仿佛是在思考问题,或者是在强迫自己耐住性子。
“马上收拾起帐篷,散达,”艾格宁命令道,“梅里林一回来,马戏团就要出发了。”她绷紧下巴,并没有去瞪麦特。“要确保你的……女人……不会制造任何麻烦。”不久之前,瑟拉还是一名仆人,一名达科维,是女大君苏罗丝的财产,现在她只不过是被泽凌偷出来了而已。对艾格宁而言,偷窃达科维几乎是和释放罪奴一样严重的罪行。
“我能骑疾风吗?”奥佛尔跳起脚喊着,“我能吗,麦特?我能吗,莱伊纹?”艾格宁竟然向他露出了微笑,麦特还没见过她对任何人微笑,包括多蒙。
“现在还不行。”麦特说。现在他们距离艾博达还不够远,难保不会有人看到这个小男孩骑在那匹锦标赛马的背上,回想起以前他们夺取赛马冠军的情景。“也许再过几天吧。泽凌,你去告诉其他人好吗?布利瑞克已经知道了,他会照顾好两仪师的。”
泽凌并没有浪费时间,但他在行动前还是走进帐篷,安慰了一下瑟拉,这个女人现在经常需要安慰。泽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已经明显磨损的黑色提尔外衣。他让奥佛尔把棋盘收起来,去帮忙瑟拉打包行李等他回来,然后就戴上他的平顶圆锥形红帽子,穿上外衣,走向远处,自始至终没有看艾格宁一眼。艾格宁认为泽凌是个贼,这对捕贼人显然是一种严重的冒犯,这个提尔人当然也不会喜欢她。
麦特想要问问诺奥刚才去哪里了,但那个老头子已经动作利落地跟在泽凌身后,一边回头大声告诉麦特,他会帮泽凌去通知别人马戏团就要开拔了。好吧,传播消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快。万宁和另外四个活下来的红臂队挤在马戏团侧面的一顶帐篷里。诺奥、汤姆和他的两名仆人罗平和尼瑞姆分享了马戏团另一侧的一顶帐篷。他想问诺奥的问题不必急于这一时,也许诺奥只是要找个地方,安置好他那些珍贵的鱼。突然间,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嘈杂的人声已经在周围响起,有人叫嚷着要马夫把他们的马牵过来,还有些人拼命喊着,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爱蒂尔抓紧裹住她身体的花饰绿色长袍,赤着双脚跑进那辆黄色马车里,那是另外四名柔体杂技演员居住的地方。有人在绿色马车里哑着嗓子大声嚷嚷,斥骂那些吵醒他睡觉的人。几个演员的孩子(他们之中已经有人上台表演了)在四处乱跑。正在折叠棋盘的奥佛尔抬头看着,这副棋盘是他最宝贵的财产,如果不是为了它,他大概早已经跳起来去追那些同龄人了。距离马戏团出发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麦特现在发出呻吟并不是因为这个。他刚刚听到那些该死的骰子又在他的脑袋里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