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去的时刻(2 / 2)

艾格宁不耐烦地等着,她同样没注意到麦特的笑容,麦特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她。既然他们要回去了,麦特也不打算再做任何耽搁。艾格宁将他的手从肩膀上甩掉。和这个女人相比,麦特认识的一些老姑婆也都可以和酒吧女服务生比风骚了。

“我们应该是一对情侣,你和我。”麦特提醒她。

“这里没有人看我们。”艾格宁怒气冲冲地说。

“我要告诉你多少次,莱伊纹?”这是艾格宁给自己取的名字,她说这是个塔拉朋人的名字。不管怎样,它听起来不像是霄辰人的名字。“如果我们只在发觉有人看着的时候才急忙牵起手,任何没有被我们注意到的人都会觉得我们是一对非常奇怪的情侣。”

艾格宁带着嘲讽的意味哼了一声,但她还是任由麦特将手臂放回到她的肩膀上,也伸手搂住了麦特,然后又用警告性的目光瞪了麦特一眼。

麦特摇摇头。如果艾格宁真的以为他对她有意思,那艾格宁就一定是疯得像一只发春的兔子。女人们的肌肤应该是比较柔嫩的,松软而有弹性,但搂着她让麦特觉得好像是搂着一根桅杆,坚硬又僵直。他完全不明白多蒙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人,也许只是因为艾格宁让那个伊利安人没有别的选择,毕竟,她已经买下了多蒙,就如同买下了一匹马。烧了我吧,我永远也没办法明白这些霄辰人,麦特想着。他也不打算去搞清楚,但他现在必须这样做。

当他们转身走开的时候,麦特最后回头望了那座港口一眼,并且立刻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两艘小帆船穿过迷雾形成的厚墙,正缓缓地逆风向港口驶去,现在正是他们应该消失的时刻,或者现在已经晚了。

从埃达河到北方大道差不多有两里多路,沿途尽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地面上覆盖着枯黄的草甸和蒿草,其间零星分布着一丛丛藤蔓缠绕的灌木。虽然那些灌木的叶子已经落光了,但仍然不可能从它密集的枝杈中穿过去的。这里没有一座像样的山丘,与麦特小时候就攀登过的沙砾丘和迷雾山脉完全不能相比。麦特的记忆中已经出现了许多空洞,不过这些事情他还没忘记。但让他懊恼的是,还没走多久,他就已经不得不将更多的体重转移到搂住艾格宁的手臂上了。刚才他一动不动地在那块该死的石头上坐了太久,虽然刚刚跳下来的时候引发的刺痛感已经消退了许多,但他麻木的双腿走起路来还是有些踉跄。如果没有艾格宁的扶持,他早就摔倒在某一道斜坡上了。他当然没有靠在艾格宁身上,但这个女人却皱起眉来盯着他,仿佛他正在占她便宜。

“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艾格宁有些气恼地说,“我就不必这样扛着你了。”

麦特又向她龇了一下牙齿,这一次,他连假笑都省掉了。诺奥轻松地走在他们旁边,虽然他一只手将装鱼的篮子按在腰间,另一只手拿着鱼竿,却完全没有踏错过半步。这只是让麦特感到更加困窘。这个老头子看上去一定受过不少伤,但他的动作却显得灵活安稳,而且实在是有些太灵活了。

他们的路线从天堂舞台的北边绕过去,这座舞台的最周边环绕着光滑的石阶看台,在温暖的天气里,看台上方会搭起彩色帆布天篷,有钱的人们会坐在石阶的软垫上,观看这里进行的赛马。现在,帆布天篷和支撑天篷的高杆都已经收起来了,赛马或者被霄辰人征用,或者被关在乡下的马厩里。除了几个小孩在这些石阶上蹦蹦跳跳,玩着抓球游戏外,这里看不到其他人。麦特很喜欢马,也喜欢看赛马,但他的目光越过天堂舞台,转向了艾博达。每次当他爬到一座山丘顶端时,那座城市高大的白色城墙就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那座城墙的顶部是一条环绕城市的宽阔大道。他至少能借助观察艾博达的机会歇歇脚。愚蠢的女人!稍微有点跛足并不等于她在支撑着他!麦特努力保持着礼貌的态度,坦然接受恶劣的情况,没有丝毫抱怨。为什么她就不行?

这座由白色墙垣和屋舍组成的城市中,也矗立着许多白色圆顶和尖塔,它们一般都装饰着几道彩色细环,在灰色的晨光中熠熠生辉,显示出一幅景色的画面。麦特完全看不到艾博达城中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残骸。一长列农夫的高轮牛车正从通向北方大道的拱形城门中鱼贯而入。艾博达周边的农夫们正带着冬日里家中剩余的物资到城中的市场去贩卖,牛车间还夹杂着六匹或八匹马拉的有顶篷的商队大车,上面装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品。麦特一共看到了七支商队,最少的有四辆车,最多的有十辆车。他们都停在大路旁,等待着门卫进行检查。无论是谁在统治这座城市,只要太阳还会升上天空,贸易就从不会停止,就算是真正爆发了战争,也不可能彻底让商人们在道路上消失。城门另外一侧的人流完全由霄辰人组成,霄辰军队排列成严整的队形,穿戴着彩绘铠甲和如同巨型昆虫头部的头盔,由步兵和骑兵组成。率领他们的是骑在马上、披着华丽斗篷的贵族。女贵族们穿着百褶骑马裙,用蕾丝面纱遮住头脸,男贵族穿着肥大的长裤和长外衣。霄辰殖民者仍然不停地从艾博达城中涌出来。一辆又一辆马车上载满农夫、工匠和他们的家什器具。这些殖民者往往是一下船就向城外赶去,但恐怕还要再过几个星期,他们才会完全离开艾博达。这也是一幅和平的场景。任何不了解内情的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只有普通的工作和各种日常琐事。但麦特每次看到那座城门的时候,心思都会不由自主地飞回六天前的那个晚上,那时,他就在那座城门前。

当他们离开泰拉辛宫,在街市上疾步前行的时候,天气变得愈来愈糟糕。大雨瓢泼而下,灌注在这座黑暗的城市里,马蹄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不住地打滑。从风暴海吹来的强风将硕大的雨点砸在众人身上,如同用掷石索甩出的石块,披在身上的斗篷一不留神就会被风扯起。没过多久,这一行人身上就再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了。月亮完全被乌云遮住,虽然徒步走在队伍前面的布利瑞克和芬,各举着一根挂油灯的长杆,但这一点光亮也仿佛被密集的大雨吞没了。终于,他们进入了城门洞,暂时避开雨水的侵袭,但寒风在这里却变得愈加猛烈,仿佛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支正在被吹响的长笛管。周围城门的士兵就在城门洞的尽头,他们之中也有四个人举着挂油灯的长杆。另外十二个人里,六个是霄辰人,他们的手中拄着长戟,能够对骑在马上的人造成重伤,也能把骑者从马背上钩下来。一间卫兵哨所嵌在城墙里面,小屋门口站着两名摘下头盔的霄辰人,他们也在盯着这一行人,在他们脚下晃动的黑影表明小屋里还有更多的人。有这么多人守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冲杀出去而不惊醒其他人,也许他们根本就杀不出去。如果他们的行踪暴露,天知道会有多少人立刻冲杀过来,也许就算是一场照明者的烟火表演也不可能吸引来更多的人了。

这些卫兵至少还不是主要的威胁。一名身材高大、脸颊丰满的女人从卫兵哨所里走出来,她穿着裙摆下缘只到脚踝的深蓝色开叉长裙,裙摆前襟被染成红色,上面绣着银色的闪电。她的左手腕上套着一根银色长索,长索另一端拴在一名穿深灰色长袍的灰发女人脖子上,那个女人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一副逢迎的微笑。麦特知道,这里一定会有罪奴,而且等在这里的罪奴应该不止一个或两个。霄辰人在所有城门都分派了罪奴主和罪奴,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能够导引的女人逃出城去。麦特衬衫里面的银狐狸头透出一阵阵寒意,不是那种感应到导引至上力的冰冷,只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足够的体温让这块金属暖起来。他真想现在就策马冲出去。光明啊,他已经堆起了焰火,甚至已经把引信点燃了!

这些卫兵也许会奇怪为什么一位女贵族会在天气如此恶劣的深夜离开艾博达,而且身后还跟随着十几名侍从和不少驮马。但艾格宁是王之血脉,她的斗篷上绣着一只展开黑白色羽翼的雄鹰,她的红色骑马手套是特制的,为了能容下她的长指甲。普通士兵不能质疑王之血脉,即使是位阶最低的王之血脉,当然,必须的手续还是要履行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离开艾博达,但霄辰人会记录罪奴的行踪。这支队伍里就有三名罪奴,她们低着头,面孔完全被灰色的兜帽遮住,当然,每一名罪奴都由罪奴主用罪铐牵着。那名脸颊丰满的罪奴主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从他们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瞥他们一眼,她的罪奴专注地端详着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女人,感觉她们是否能够导引。当她走到艾格宁的最后一名罪奴身边时,微微皱起眉头。麦特立刻屏住了呼吸。就算是拥有那种特别的运气,他也不敢打赌霄辰人认不出两仪师那种光洁无瑕的面容,他只能期望那名罪奴不会掀起被审视者的兜帽。霄辰人的罪奴中的确也有两仪师,但艾格宁手下的三名罪奴怎么可能全都是两仪师?光明啊,一名低阶王之血脉到底能不能带领三名罪奴?

圆脸的罪奴主拉了拉罪铐,一咋舌,那声音就好像对宠物狗发出了某种命令,她的灰发罪奴立刻跟了过去。她们在寻找想要逃脱羁绊的马拉斯达曼尼,而不是驯顺的罪奴。直到她们从两仪师的身边走开,麦特却还是无法消除自己快窒息的感觉。骰子滚动的声音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响亮到足以和远方传来的隆隆雷声相抗衡。他知道,要出事了。

城门卫兵的军官是个魁梧的霄辰人,他有一双像沙戴亚人一样眼角上翘的眼睛,但皮肤是浅蜂蜜色的。他礼貌地向艾格宁鞠躬,邀请王之血脉进入卫兵哨所,喝一杯香料酒,等待职员记录完关于罪奴的信息。麦特知道,卫兵哨所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陈设,但从哨所箭孔中透出来的灯光却让那里显得至少比城门洞中舒适多了,而香料酒更是能让那里变成一个天堂。麦特很庆幸从兜帽边缘处落下的雨滴打湿了他的面孔,这样至少能掩饰他因为紧张而冒出的冷汗。他悄悄将一把投掷匕首按在身前的长形包袱上,没有士兵会注意这只搭在马鞍上的包袱,他按在上面的手掌能感觉到包袱里的那个女人在呼吸。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等待这个女人一发出喊声,他就采取行动。赛露西娅的马紧贴在他身边,她一路上都紧盯着麦特,到现在也是如此,甚至罪奴主和罪奴走过的时候,她也没有向她们瞥上一眼。如果赛露西娅喊上一声,这里同样会变成被扔进一只黄鼠狼的鸡窝,效果绝不会亚于图昂发出喊嚷。麦特相信自己的匕首能够让这两个女人保持安静——她们必须相信他已经足够疯狂到可以用匕首来杀女人了,虽然麦特自己对此还没有太大的信心。今天晚上已经发生太多事情,有太多事情让他失去信心,太多事情超越了常规,超越了他最基本的常识。

麦特还记得他当时一直屏住呼吸,担心会有人注意到那只包袱上华丽繁复的刺绣,怀疑他为何会任由如此名贵的布料被风吹雨打。他在忐忑不安中悄声咒骂着自己,后悔为什么当时会如此随意扯下一块壁毯就裹住了图昂。在记忆中,一切仿佛都变慢了。艾格宁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多蒙。多蒙接住缰绳,在马鞍上鞠了个躬,多蒙的兜帽稍稍向后掀起,刚好露出他剃光了一半的头顶,他将剩下的一半头发结成一根垂到肩头的辫子。雨滴不停地从这名健壮伊利安人的短胡子上滑落。他总算是能挺直僵硬的脖子,做出侍圣者傲慢的样子。作为王之血脉的高等仆人,侍圣者也有自己的血脉世系,因此,侍圣者的地位几乎可以比拟王之血脉,他们肯定不会把普通士兵放在眼里。艾格宁回头瞥了一眼麦特和他的包袱,她的面孔如同一副冰雕的面具。在别人眼里,她一定是个极度傲慢的家伙,只有包括麦特在内的几个人知道,她现在已经害怕得快走不动路了。那名高大的罪奴主正牵着她的罪奴快步走回来,她们的检查已经结束了。麦特身后的万宁一只手牵着连在一起的驮马队,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就像是一袋猪肉。当罪奴主走过他身边时,他向另一侧倾过身子,啐了一口。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喇叭声,发出声音的地方应该是在城市以南。麦特知道,那里应该有一群人在图谋烧掉霄辰人在海湾路旁储存的大量物资。

听到喇叭声,城门口的军官犹豫了一下,但就在这时,城市中央突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钟声,随后仿佛有数百个警钟同时响起。黑色的天空被无数闪电撕裂,任何一场暴风雨都不可能产生如此密集的闪电。银蓝色的夺目电光如豪雨般向这座城市倾泻下来,本来漆黑一团的城门洞也不断地被这些电光照亮,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爆炸声,人们的呼喊声、尖叫声。

片刻间,麦特一心只是在咒骂那些违反承诺、提前行动的寻风手,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脑袋里的骰子停住了。为什么?这让他禁不住又想说脏话了,但他没时间做这种事。那名军官已经在急切地催促艾格宁上路了,然后他就开始向正从卫兵哨所里涌出来的士兵们高声下达命令,指派一名士兵跑步进城,去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安排其余的士兵紧守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那个面孔丰满的罪奴主也牵着她的罪奴和士兵们站在一起,从卫兵哨所里又出来了一对罪奴和罪奴主。麦特他们则早已经策马驰入暴风雨中,当然,也包括他们随队藏匿的三名两仪师(其中两个是逃亡罪奴),还有被他们绑架的霄辰水晶王座的继承人。在他们身后,一场更加可怕的暴风雨已经在艾博达彻底展开了,比箭雨更加密集的闪电正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麦特打了个哆嗦,心思回到了现在。艾格宁向他皱了皱眉,用力拉了他一下。麦特不由得嘟囔着:“手牵手的情人从不会着急赶路,他们……喜欢慢慢散步。”艾格宁哼了一声。多蒙一定是被爱情蒙蔽了眼睛,要不就是他的脑袋被打坏了。

不管怎样,最糟糕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至少麦特希望离开艾博达是最糟糕的部分。从那以后,他就不曾再感觉到骰子的滚动,那些骰子总是灾难的前兆。逃离艾博达之后,他已经尽量清除了他们的足迹。他相信,能从那一大堆伪装中找出他们真正逃亡方向的人,一定要有和他一样的运气。当然,觅真者早已经盯上了艾格宁,现在他们可以用偷窃罪奴的罪名来通缉她,但他们一定会以为她已经逃到了距离艾博达许多里的地方,而不是仍然待在这座城外。至于说图昂的失踪,霄辰人应该不会想到艾格宁与此有关。这两件事只是刚巧同时发生而已。他们更不会想到麦特会与图昂结伴逃跑,这一点很重要。泰琳当然会悬赏通缉他,任何女人都不会原谅一个把她绑起来,又塞进床底的男人,即使这种手段是由那个女人亲口提出来的。但除此之外,霄辰人当然不会认为麦特会在那个夜晚做过任何其他事情。而且除了泰琳之外,也不再会有其他人还想到他。任何男人如果将一位女王捆得如同市场上待售的肉猪,肯定都难逃一死,但这与九月之女的失踪相比,肯定算不上什么。而泰琳的玩物怎么可能和九月之女牵扯上任何关系?艾博达城里的人全都将他看成是泰琳的一个宠臣,甚至只是一个宠物!麦特直到现在还对此感到气恼,但这的确为他提供了许多方便。

麦特相信自己是安全的,至少现在他还不必担心霄辰人,但有一件事却总是让他放心不下,就好像一根扎在他脚跟的荆刺。也许让他担忧的并不只这一件事,但这根刺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在麦特的想象里,图昂的失踪对霄辰人来说,应该就像正午时分太阳消失一样,是一场震撼性的灾难。但迄今为止,麦特没见到霄辰人对此采取任何行动,完全没有!没有相关奖金的发布,也没有愿意支付绑架赎金的表示,看不见红着眼的士兵搜查数里范围内的每一辆马车和大车,策马驰过郊野,掀翻每一座可能藏有女人的房屋和草堆。那些古老的记忆让麦特知道了不少绑架皇室成员的事件,但除了那些挂在绞刑架上的尸体和港口上被焚毁的船只残骸以外,艾博达城看上去与九月之女被绑架那一晚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根据艾格宁的说法,对九月之女的搜索只会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进行,也许大部分霄辰人还不知道图昂已经失踪了。尚尊的失踪对帝国根基将产生严重震撼,而且也会成为这场回归远征的恶兆。艾格宁仿佛对自己的这些话坚信不疑,麦特则一个字都不信。霄辰人的确是奇怪的民族,但没有任何民族能奇怪到这种地步。艾博达的沉默让麦特感到不寒而栗,他觉得有个陷阱已经在这片沉默中被安排好。当他们到达北方大道的时候,麦特很庆幸那座城市终于被低矮的山丘完全遮住了。

北方大道是一条宽阔的贸易大道,就算有五六辆马车并排行驶,也不会感到拥挤。泥土路面经过数百年的踩踏压实,几乎像岩石一样坚硬,路面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块古老的铺路石,在路面上凸出一条线或一个尖角。麦特和艾格宁快步沿着路边前行,诺奥紧跟在他们身后。一支行商车队隆隆地向艾博达驶去,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女人率领着十个眼神凶狠的男人守卫着这支车队,他们都穿着覆盖金属片的皮背心。还有一队霄辰殖民者,赶着他们怪模怪样的马车向北方走,那些马车的车厢后挡板都高耸成一个尖峰的形状,拉车的是马、骡子和公牛。赤脚的男孩们走在马车中间,用鞭子驱赶着有四只角的黑色长毛山羊和高大的、喉部垂下一块赘肉的白色母牛。那些马车后面走着一个男人,他穿着肥大的蓝色马裤,戴着一顶红色圆帽。他牵着一头瘤背大公牛,握在他手中的粗绳子另一端结成一个环,套在牛鼻子上,除了衣服不同,他简直和一名两河农夫没什么两样。他看了正和他朝同一个方向行进的麦特他们一眼,仿佛要开口说话,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就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没再看他们。一瘸一拐的麦特没办法走得很快,而那些殖民者行进的速度虽然不算快,却也绝不拖沓。

艾格宁耸起肩膀,伸手拉紧脖子上的围巾,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几乎要扣进麦特肉里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才挺直身子,狠狠地瞪着那名农夫的后背,仿佛是想追上他,用力抽他两耳光。当那名农夫走出二十几步远的时候,艾格宁却仿佛忘记自己逃犯的身份,转脸怒气冲冲地朝一支正向他们走近的霄辰部队瞪了过去。那队霄辰士兵走在大路的正中间,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他们的农夫了,他们差不多有两百人,排成四列纵队。一些形制不一、由骡子拖拉的马车跟在他们后面,车上全都紧紧地覆盖着帆布。现在,道路中间的位置只供军队使用。走在这支队伍前面的是六名骑在骏马背上的军官,红色的斗篷从他们背上披下来,整齐地覆在坐骑的腰臀上。插着细长羽毛的头盔遮住了他们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都目视前方,不左顾右盼。飘扬在这些军官背后的旗帜上绣着一只银色箭头,或者也可能是一只锚,上面还覆盖着相互交叉的一根长箭和一道锯齿形的金色闪电,这个图案下面还有一些文字和数字,因为旗子被风吹得来回摇摆,让麦特无法看清那些文字。那些辎重马车上的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外衣和长裤,戴着红蓝色方格图案的帽子。而霄辰士兵的穿戴永远都要比普通霄辰人惹眼得多,他们的层叠铠甲或者是银白底色配蓝色底边,或者是金黄底色配红色底边,头盔上则用金、银、红、蓝四种颜色绘出复杂的图案,看上去如同恐怖的大蜘蛛头。每一顶头盔前面都镶着一枚徽章,徽章上有着和旗帜上一样的长箭闪电交叉,覆盖在银锚上的图案,现在麦特相信那一定是一只锚。除了军官以外,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背着一张双曲弓,腰间一侧挂着一只箭囊,另一侧佩着一柄短剑。

“海军弓箭手,”艾格宁愤懑地说道,她还在瞪着那些士兵,放开了握着围巾的手,但依旧紧握成拳头,“都是些喜欢在酒馆里打架的家伙,他们只要在陆地上待太久,就会制造出各种麻烦。”

在麦特看来,这些士兵都训练有素。在他的记忆中,任何士兵都喜欢打架,尤其是当他们喝醉和无聊的时候,而且无聊的士兵永远都会把自己灌醉。麦特在意识中的一角无聊地算计着这些弓到底能射多远,不过他可不想和霄辰士兵产生冲突。如果可以,他绝对不会再与任何士兵打交道了,但他的运气似乎永远也不会带给他这种好事。命运和运气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这让麦特只能嗟叹自己的不幸。这些霄辰人的弓最多能把箭射出两百步,比不上优质十字弩和两河长弓的射程,麦特很快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我们并不是在酒馆里,”麦特咬着牙说,“他们现在也没有喝酒,所以,请你不要因为刚才害怕一个农夫和你说话,现在就如此凶狠地瞪着他们。”艾格宁绷紧下巴,用足以敲碎麦特脑袋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但麦特说的没有错,她现在几乎不敢和外人说话,惟恐会有人听出她的霄辰口音。麦特知道她这样做很明智,但现在似乎所有事情都让她感到生气。“如果你继续瞪着他们,很快就会有旗将来查问我们了,艾博达女人可是以端庄娴淑著称的。”麦特说了谎。艾格宁怎么可能知道这里的习俗?

艾格宁瞥了麦特一眼,也许她在思考“端庄娴淑”是什么意思,但她终于不去瞪那些弓箭手了。只是她现在的表情已经从随时可能打人,变成随时可能咬人。

“那个家伙简直像亚桑米亚尔一样黑,”诺奥瞥着那些士兵,漫不经心地嘟囔着,“就像沙塔人一样黑。但我发誓,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我以前见过这样的人,只是忘记在哪里见过了。”他伸手要揉搓额角,结果差点将手中的鱼竿戳进脑袋里,然后他向前迈出一步,仿佛想要问问那个人到底出生在什么地方。

麦特踉跄一下,抓住老头的袖子。“我们回马戏团,诺奥,这次我们根本就不该逃出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艾格宁用力一点头。

麦特呻吟了一声,但除了继续向前迈步外,他做不了任何事。哦,他们已经错过逃走的最佳时机,现在他只希望还不会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