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示意明留在原地——除了这道突然其来的闪电之外,这片灌木丛看上去还是完好无损的。但是当兰德站起身的时候,明立刻跳起在他身边,扶住了兰德。他们蹒跚着走到稀疏的林地边缘。兰德很高兴能有明的搀扶,但他仍然努力撑直了身子,不让自己靠在明身上。如果他需要明的扶持才能不栽倒在地上,又怎么能让明相信他可以保护她?他伸手扶住被闪电击碎的那棵树干,一缕缕烟尘仍然在从那棵树干上飘飞起来,不过它并没有着火。
马车在树林周围摆成了一个环形,一些仆人正在努力地安抚马匹,让它们平静下来,大多数仆人却都在慌乱地躲避着面前这一场恐怖的厮杀。不过马车圈内的局面似乎还处在控制之中。除了刚才那道偏移的闪电之外,其他所有闪电和火球都是以马车和战斗的人们为目标的,也许还有一些是以两仪师为目标。那些两仪师全都骑在马背上,分布在和厮杀的战线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其中一些人为了获得更好的视角,站立在了马镫上。
兰德很快就找到了布莲安,那名苗条的黑发女子骑在一匹浅灰色的母马背上。路斯·瑟林发出了咆哮。兰德没有多想就发动了攻击。他感觉到路斯·瑟林对他的失望。魂之力没有遭到多少抵抗就切断了她和阴极力的联系,当魂之力屏障被固定住的时候,一根风之力的棒子将她打晕过去,滚落到马下。兰德想要静断她,但必须要让她明白自己遭到什么样的惩罚,还有为什么会这样。一名两仪师呼喊别人来照顾布莲安,但没有人向树丛中看一眼。她们之中没有人能感觉到阳极力,她们会以为布莲安是因为马车圈外面的攻击才晕倒的。
兰德的眼睛在其他骑马的女人之中搜索着,然后将目光固定在嘉德琳身上,那名红宗两仪师不停地驱赶她的长腿枣红阉马来回移动,向艾伊尔人群中喷射出一片片火浪。魂之力和风之力,她瘫软地倒在地上,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
好啊,路斯·瑟林大笑着。现在是盖琳娜,我特别想要她。
兰德眯起眼睛。他在干什么?是路斯·瑟林如此渴望得到这三个人,兰德想让她们清偿她们对他做出的一切,但战争还在继续。当他在寻找某个两仪师的时候,人们正不停地死去。毫无疑问,这些死者中有许多枪姬众。
他制服了嘉德琳左侧二十步外的另一名两仪师,然后蹒跚地绕着林地缓慢潜行,在暗中发动一次又一次攻击。明已经不再扶他了,但她的双手一直护在他身边,惟恐他会跌倒。
“她们会看见我们的,”明悄声说道,“只要有一个人回一下头,就能看见我们。”
盖琳娜,路斯·瑟林吼叫着。她在哪里?
兰德没有理会路斯·瑟林,也没有理会明。柯尔伦倒下了,然后又是两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他必须尽力而为。
两仪师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沿马车圈排列的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仍然清醒的两仪师进一步展开她们的队形,竭力填补出现的漏洞。焦躁的情绪从她们控马的动作中流露出来。加倍的怒火随着火焰和闪电被倾泻进艾伊尔人的队伍里。一定是某个力量正在从外面发动进攻,但她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也无法阻止两仪师的进一步跌落。
她们的数量在减少,效果很快就体现出来。从空中落下的闪电数量变少了,而更多的闪电落在了护法和绿衣士兵的队列里,更多的火球击中了马车,而不是在半途中就消失或爆炸。艾伊尔人开始冲进马车间的缺口,马车被逐一掀翻,片刻之间,两仪师的阵地上已经充满了戴黑面纱的艾伊尔人,陷入一片混乱。兰德困惑地看着这一切。护法和绿衣士兵结成小队,和艾伊尔人作战。两仪师用雨点般的火焰将自己包围住,但艾伊尔人也在和艾伊尔人厮杀。系着红色斯威峨门头巾的男人和在手臂上系着红色带子的枪姬众,在和没有这种标识的艾伊尔人作战,戴着钟形头盔的凯瑞安骑兵和披挂红色胸甲的梅茵人也出现在马车中间。他们并肩攻击着护法和艾伊尔人。他终于疯了吗?他感觉到明正紧靠在他的背上,不住地颤抖。她是真的;他所看见的一定是真实的。
十几名和兰德一样高,或者比兰德更高的艾伊尔人向他飞奔过来。他们的身上没有红带子。兰德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直到他们跑到距离他只有三尺的地方,其中一个人反手举起短矛,仿佛是要把它当作棍棒挥舞。兰德开始导引。从所有方向喷出的火焰刺穿了这十几具躯体,被烧焦的扭曲肉体倒在他脚下,仍然在剧烈地抽搐着。
突然间,盖温骑着一匹枣红色的牡马,出现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盖温的手中握着长剑,二十多名绿衣士兵骑马跟在他身后。片刻之间,他们只是彼此对视着。兰德暗暗祈祷他不必伤害伊兰的这名兄长。
“明,”盖温咬着牙喊道,“我能带你离开这里。”
明从兰德的身后望着盖温,摇了摇头。她紧紧地抱着兰德,让兰德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甩脱她。“我要和他在一起,盖温。盖温,伊兰爱他。”
因为在体内湍行的至上力,兰德能看见盖温握住剑柄的手上苍白的指节。“吉索,”他用僵硬的声音说道,“重整青年军,我们要从这里冲出去。”如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显得非常僵硬,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已经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兰德,总有一天,我会看着你死掉。”他踢了一下坐骑的肋侧,疾驰而去,他和所有追随他的士兵都用最大的声音喊道:“青年军!”更多穿着绿色外衣的士兵从战团中冲出来,加入到他们中间。
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冲到兰德面前,他紧盯着跑远的盖温,当那一队绿衣士兵冲到马车旁边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在火光中发生了爆炸,有几名士兵连同他们的坐骑被轰倒在地上。兰德用风之力把这名黑衣男人打倒在地上,同时他看见盖温在马鞍上摇晃了一下。这名面孔刚硬的黑衣人向他大声吼叫着,兰德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的高衣领上别着龙形和剑形的徽章,他的体内充满了阳极力。
似乎就在转瞬之间,马瑞姆出现了,他低头凝视着倒在地上的人,金蓝色的龙纹盘绕在他的黑衣袖子上,但他领子上一枚徽章也没有。“你不能攻击转生真龙,葛德芬。”马瑞姆说道。他的声音既柔和,又刚硬。那名硬面孔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将拳头按在心口上,行礼致敬。
兰德向盖温离去的方向望去,在那里,一大队士兵正簇拥在一面白色野猪旗后面,向艾伊尔人包围的阵势中杀过去,更多绿衣士兵在拼杀着要加入他们。
马瑞姆转身面向兰德,嘴角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你不会反对我违犯你的命令,和两仪师发生了正面对抗。我有些事情要去凯瑞安见你,然后……”他耸耸肩,“你看上去糟透了,还是让我……”当兰德后退一步,躲开他伸出的手时,他稍稍弯曲的嘴唇变得平直了。明也随着兰德一起向后退去,她比刚才更用力地抱紧了兰德。
路斯·瑟林又在吼叫着要杀死马瑞姆,疯狂地叫喊着要杀死弃光魔使和每一个人。但兰德没有去听他的叫喊,将他排斥在意识之外,让他变得仿佛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这是兰德在那只箱子里摸索出的办法。在那里,兰德能做的只有摸索那道屏障和倾听脑海中这个疯狂的声音。但即使没有路斯·瑟林,他也不想让马瑞姆对他进行治疗。兰德觉得如果马瑞姆用至上力碰触他,无论马瑞姆的动机多么单纯,他也会把他杀死。
“随你,”这名鹰钩鼻的男人讽刺地说道,“相信我现在应该已经让这片营地的局势稳定下来了。”
这话似乎没错,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但在马车圈里,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还有战斗。一只风之力的圆顶突然笼罩了整座营地,火焰上冒出的烟尘都从圆顶上方留出的一个窟窿里逸散出去。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阳极力编织,兰德能看见有许多人编织出独立的一块,然后将它们拼合在一起。他觉得这只圆顶下面大概有两百名穿黑衣的男人。数道闪电和火焰击落在这座圆顶上,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却让天空本身仿佛是裂开,燃烧了起来,一连串的轰鸣充满了所有空间。手臂上挂着红带子的枪姬众和斯威峨门沿他们看不见的墙壁站立着,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梅茵人和凯瑞安人,他们之中有许多也站到了地面上。在墙壁的另一侧,大批沙度人盯着这道将他们和敌人隔开的无形障壁,不住地用矛刃刺它,用肩膀撞它。但所有这些攻击都被反弹了回去。
在圆顶里面,最后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在屈指可数的斯威峨门和枪姬众的看押下,被取走武器的沙度人正表情麻木地剥下身上的衣服。在从此之后的一年又一天里,他们将穿上奉义徒的白袍,即使沙度人现在冲进了这片营地,这点也无法改变了。凯瑞安人和梅茵人则看押着一大群愤怒的护法和青年军,他们之中还混杂着许多满脸恐惧的仆人。这批囚犯的数量和他们的看押者一样多,有十名左右的两仪师被同等数量的殉道使屏障了。这些殉道使的衣领上都戴着剑形和龙形徽章。那些两仪师看上去虚弱而害怕,兰德认出了其中的三个,但耐苏恩是他唯一能叫出名字的两仪师,他也不认识那些看押两仪师的殉道使。一些被兰德屏障、仍然不省人事的两仪师被排列在其他两仪师俘虏旁边,她们之中已经有一些人开始有轻微的动作。穿黑衣的士兵和戴银色剑徽的献心士还在使用阳极力将昏厥的两仪师拖到那一排人里。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将树丛中那两名被箱子碎片打晕的两仪师和那名瘦削的两仪师也拖了出来,瘦削的两仪师到现在依然没停止尖叫。当她们被拖到那一排人之中的时候,一些两仪师突然转过身,呕吐了起来。
圆顶中还有其他一些两仪师,她们的身边环绕着护法,同样有黑衣人在监视着她们,但她们并没有被屏障。她们像那些两仪师俘虏一样用不安的眼神看着这些殉道使。她们同样在注意着兰德,很显然的,如果没有殉道使的监视,她们一定会立刻走到兰德面前。兰德向那些两仪师瞪了一眼,埃拉娜就在那些两仪师里面,这不是他的幻觉。他不认识所有埃拉娜的同伴,但这已经足够了。她们有一共有九个人。九个。怒火在虚空外喷涌。路斯·瑟林的嗡嗡声更大了。
见到这些人之后,再看见佩林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时,兰德已经完全不感到惊讶了。佩林的脸上和胡子上全都是血,他的身后还跟着手擎一把巨斧、一瘸一拐的罗亚尔,还有一名目光明亮的男人——他身上的红色条纹外衣是标准的匠民穿着,但他手上拿着完全变成暗红色的剑。兰德差点就想仔细查看一下麦特是不是也在这里。他又看见了多布兰,这名凯瑞安人单腿站立着,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撑着兰德红色旗帜的旗杆。南蒂拉跑到佩林身侧,放下了面纱。还有另一名枪姬众,兰德一开始几乎没认出她来——能看见苏琳穿回凯丁瑟实在是太好了。
“兰德,”佩林一边说,一边还大声喘着气,“感谢光明,你还活着。我们本来打算让你制造出一个逃跑的通道,但我们全都失散了。鲁拉克和大多数艾伊尔人还在外面沙度的人群里,大多数梅茵人和凯瑞安人也在其中。我不知道两河人和智者们怎么样了,这些两仪师本来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的,但……”佩林将战斧的斧头撑在地面上,靠在斧柄上喘着粗气,如果没有这个支撑,他可能就要倒在地上了。
在那道看不见的障壁外面出现了骑马的士兵,还有系红头巾的艾伊尔男人和手臂上有红带的枪姬众。这道障壁同样把他们挡在外面。无论他们出现在什么地方,沙度人都会簇拥过来,将他们吞没。
“撤去圆顶!”兰德命令道。佩林放松地叹了口气。他是否以为兰德会让自己的人遭受屠杀?但罗亚尔也在叹气。光明啊,他们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明开始拍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对他说着安慰的话。不知为什么,佩林非常惊讶地看了明一眼。
马瑞姆也许是有些惊讶,但他的脸上显然没有放松的表情。“真龙大人,”他用绷紧的嗓音说,“这里仍然有几百名沙度女人,她们的力量不容忽视,更别说还有成千上万名沙度人挥舞着利矛,除非你真的想确认你是否坚不可摧。我建议再等几个小时,直到我们完全了解了这个地方,可以确实制造出能让他们离开的通道,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战争中总会有伤亡,今天我也损失了一些士兵——一共九个人,他们比起容易叛变的艾伊尔人更难以被取代。无论是谁死在这里,都是为转生真龙而死的。”如果马瑞姆注意到了南蒂拉和苏琳,他也许会让自己的语气更平和,选择用字的时候也会更谨慎一些。她们飞快地用手语交流着,看样子已经准备好立刻将马瑞姆置于死地。
佩林站直身体,黄眼睛盯着兰德,眼神中同时充满了焦虑和坚定:“兰德,即使丹尼和智者们能够撤退,只要他们看不到你,他们也绝对不会后退半步。”他向远处指了指,火焰和闪电仍然在不停地发出耀眼的光芒。“如果我们在这里空坐几个小时,沙度人迟早会向他们发动攻击,也许现在沙度人已经在杀戮他们了。光明啊,兰德!丹尼、班、维尔和特尔……艾密斯也在那里,还有索瑞林,还有……烧了你吧!兰德,死掉的人已经比你知道的要多了!”佩林深吸了一口气,“至少让我出去,如果我能再冲出去,我可以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让他们在被杀死之前撤走。”
“我们两个可以钻出去,”罗亚尔平静地说着,举起了那把巨斧,“两个人的机会更大。”那名匠民只是在微笑,但他的微笑里充满了渴望。
“我可以在障壁上打开一个缺口。”马瑞姆说道。但兰德厉声喝止了他。
“不!”不能这样丢下两河人。但他不能显露出担忧两河人更甚于担忧智者们的样子,实际上,他对两河人的担忧必须看起来更少。艾密斯在外面?智者们从不会参与战争,她们绝不会被战争和血仇触及,为了他,她们放弃了一切习俗,甚至可能还违犯了法律。就像他不可能让佩林回到战场上一样,他也不可能彻底抛弃他们,他不能这样对待智者和两河人,“瑟瓦娜想要我的头,马瑞姆,很显然的,她以为今天就能达到目的。”虚空遮盖住一切情绪,让他的语气和言辞完全符合。这确实让明感到担忧,她不停地安抚着他的后背,仿佛是在安慰他。“我要让她知道她的错误,我说过,马瑞姆,你的任务是制造武器。让我看看他们有多么致命,驱散沙度人,击败他们。”
“听从你的命令。”马瑞姆的声音如同岩石般生硬。
“将我的标志立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兰德命令道。至少这会告诉所有在障壁外面的人,是谁控制着营地,也许智者们和两河人在看到之后会向后撤退。
罗亚尔的耳朵不安地哆嗦着。当马瑞姆走开的时候,佩林抓住了兰德的手臂。“我看见他们所做的一切,兰德。那——”虽然他的脸上和斧头上全都是血污,但他的脸上仍然明显地表现出了厌恶的神情。
“你希望我怎样做?”兰德问,“我还能怎样做?”
佩林放开手,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我不必喜欢这样的做法。”
“朱尔,升起光明旗帜!”马瑞姆喊道。至上力让他的声音震耳欲聋。朱尔·格莱迪导引魂之力,从惊讶的多布兰手中举起那面猩红色的旗帜,让它穿过圆顶上方的缺口,一直升上半空。火之力在它的周围爆发,放射出耀眼的红光,将所有火焰燃烧的烟尘都压了下去。兰德认出了一些穿黑衣的人,但除了朱尔之外,他只知道其中几个人的名字——达莫、费德文、艾本、佳哈和托沃。在这些人之中,只有托沃戴上了龙徽。“殉道使,组成战列!”马瑞姆用巨大的声音喊道。
除了朱尔和看管两仪师的人之外,其他所有黑衣人全部冲到了紧靠障壁的地方。在那些白塔两仪师之中,只有耐苏恩还在专注地看着这一切,其他人都只是无精打采地跪在地上,甚至不去看那些屏障他们的男人一眼。即使是耐苏恩也流露出了疲弱的神态。而沙力达两仪师们只是冷眼看着那些看管着她们的殉道使,也不时会把冰冷的目光转移到兰德身上。埃拉娜则只是盯着兰德,兰德意识到,自己的皮肤上出现了微弱的刺麻感。如果他在这个距离还能有这样的感觉,那九个女人一定都拥抱着阴极力。他希望她们能有足够的理智,不要进行导引,那些像岩石般面对着她们的男人正攫着几乎要到临界点的大量阳极力,他们现在看上去和那些不停地用手指抚摸剑柄的护法们一样紧张。“殉道使,将障壁升起两幅!”在马瑞姆的命令下,圆顶的边缘提升起来。一直在攻击障壁,却没有任何效果的沙度人一下子往前倾倒,但他们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一片黑面纱的波浪奔涌向前,但沙度人刚刚迈出一步,马瑞姆已经又喊道:“殉道使,杀!”
沙度人的前列顿时剧烈地爆炸开来。除了这样说之外,实在没有其他语言可以更贴切地形容,穿着凯丁瑟的躯体炸成了血肉的飞沫。阳极力能流迅速穿透这片血雾,在眨眼间穿透了一具又一具肉体。第二排沙度人死光了,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仿佛沙度人是在冲进一架巨型绞肉机。兰德盯着这场屠杀,感到喉咙无比的干涩。佩林已经弯下腰,吐出胃中的一切。兰德完全明白他的感受。又是一排人死了。南蒂拉用手掌捂住了眼睛,苏琳转过了身。血腥而支离破碎的人体开始堆积成一堵墙壁。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情景。在又一次死亡的爆炸之后。前排的沙度人突然开始拼命朝其他方向逃去,用尽全力想要挤进还在向前冲锋的沙度大队里。而爆炸又发生在混乱的沙度人群中,所有的沙度人都开始向后奔逃。撞击着障壁的火焰和闪电也开始变弱了。
“殉道使,”马瑞姆的声音再一次发出,“翻滚地之力和火之力圆环!”
在最靠近马车的沙度人脚下,地面突然爆发出火焰和尘土的喷泉。到处都有人被冲撞得飞上半空。还没等那些人体落下,更多的火焰已经咆哮着冲出地面,形成了一个围绕马车,逐渐向外扩大的圆环,追逐着沙度人,扩展到五十步、一百步、两百步。马车圈中的人能看见的只有混乱与死亡。短矛和圆盾被扔在地上。圆顶上方只剩下了马车燃烧的烟尘。
“停!”爆炸的声音吞没了兰德的喊声,就像它吞没了沙度人的尖叫声,他编织出马瑞姆用来增强音量的能流,“马瑞姆,停!”他的声音如同霹雷般,压住了所有声音。
又一圈爆炸之后,马瑞姆喊道:“殉道使,休止!”
片刻之间,空气中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死寂。兰德在经过一阵耳鸣之后,才听到了尖叫声和呻吟声。受伤的人在尸堆中爬行。在远处,沙度人全都在奔逃,只剩下结成一个个小群的斯威峨门和枪姬众、凯瑞安人和梅茵人——他们之中还有一些仍然骑在马上。这些人几乎都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开始向马车靠近。一些艾伊尔人放下了面纱。兰德借助被至上力增强的视力从他们中间分辨出了鲁拉克,鲁拉克瘸了一条腿,一只手臂也无力地垂在身侧,但他还站立着。在更远的地方,穿两河外衣、手拿长弓的男人们护卫着一大群身穿暗色宽松裙子和浅色外衫的女人。他们距离太远,兰德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孔。但看那些两河人盯着逃跑的沙度人的样子,他们像其他任何人一样震惊。
兰德全身上下都充满着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这并不足以让他绞动的胃平静下来。明将脸用力地压在他的衬衫上,不住地抽泣。他抚摸着明的头发。“殉道使,”他从没如此庆幸过虚空可以将他的情绪从声音中抽走,“你做得很好,我向你祝贺,马瑞姆。”他转过身,好让自己不再看到那片屠场。他几乎无法听到黑衣人如雷鸣一般的吼声:“真龙大人!殉道使!”
当兰德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两仪师。梅兰娜站在她们的最后面,但埃拉娜站在他面前,正专注地看着他,身边是两名他不认识的两仪师。
“你做得很好。”那两名两仪师之中方脸的一个说道。一名农妇,无瑕的面孔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完全忽略掉她身边的殉道使,非常刻意地忽略。“我是碧拉·哈金,她是科鲁娜·奈齐曼,我们来营救你——在埃拉娜的帮助下,”后面这句话显然是她看见埃拉娜皱起眉头,临时加上去的,“看起来你并不怎么需要我们,不过,我们的用意是好的,而且——”
“你们的地位和他们一样。”兰德指着那些被屏障和看押的两仪师说道。他数清了她们有二十三个,盖琳娜不在其中。路斯·瑟林的嗡嗡声膨胀起来,但他拒绝去听。现在不是疯狂发怒的时候。
科鲁娜高傲地昂起头,她肯定不是农妇。“你忘记我们是谁,她们也许虐待了你,但我们——”
“我什么都没忘,两仪师。”兰德冷冷地说,“我说你们可以来六个,但我看到了九个。我说你们要和那些白塔的使者处于同一地位。既然你们来了九个,你们就仍然要和她们处在同等地位。她们现在跪到了我面前,两仪师。跪下!”
冰冷、平静面孔回应着兰德。兰德感觉到殉道使已经准备好了魂之力屏障,挑衅的神情愈来愈明显地出现在科鲁娜和碧拉脸上,也出现在其余两仪师脸上。二十四名黑衣男人形成了一个环,围绕着兰德和那些两仪师。马瑞姆的脸上又出现了兰德经常看见的那种似笑非笑。“跪下,向真龙大人发誓。”他轻声说道,“否则你们会被迫跪下。”
故事在向四处传播,随着商队、卖货郎和旅者们在客栈的闲聊,它们穿越凯瑞安,被带往南方和北方。就像故事应有的那样,它们随着每一次被重复而发生了改变——在杜麦的井边或是其他什么地方,艾伊尔人背叛转生真龙,并杀死了他;不,两仪师救了兰德·亚瑟;是两仪师杀死了他;不,驯御了他;不,是将他带去了塔瓦隆,让他成为白塔地牢中的囚犯;不,是玉座在塔瓦隆亲身向他下跪。不过,和其他故事不太一样的是,大多数人最相信的版本恰好是非常接近于事实的。
在那个火焰与鲜血喷洒的日子里,一面残破的旗帜在杜麦的井上空飘扬,上面绘着古代两仪师的徽记。
在那个火焰、鲜血和至上力共同爆发的日子里,就像预言中记载的那样——无垢之塔破裂,向被遗忘的徽记屈膝。
九名两仪师率先向转生真龙宣誓效忠,世界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