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杜麦的井(1 / 2)

盖温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周围的自然环境里。这片起伏连绵的平原和分布零星的树丛会让人觉得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但实际上,一些绵长的山脊和低矮的山丘并不像它们看上去那般矮小,那后面可以隐藏住许多东西。今天,劲风吹起了一团团尘土;尘土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掩护。杜麦的井就在他右手的路旁——一小片灌木丛中有三口石井,透过灌木丛的树梢能看见井边的水桶,到下一个汲水点至少要四天时间。而且,现在很难确定雅连泉是否已经干涸。但盖琳娜已经下令——不许在这里停留。盖温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应该注意的地方,但他做不到。

他不时会从马鞍上转过身,看看那支长蛇般沿大道伸展的马车队。马车旁边跟着骑马的两仪师和护法,以及徒步行进的仆人们。大多数青年军都在队尾,这也是盖琳娜的命令。盖温看不见那辆马车——那辆没有帆布覆盖、在队伍中间位置的马车,总是有六位骑马的两仪师环绕在它周围。如果他可以,他会立刻杀掉兰德,但两仪师的这种行为让他感到恶心。即使在第二天之后,布莲安就拒绝再参与其中(光明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理由),但盖琳娜是很强硬的。

盖温用力将目光转向前方,他碰了碰外衣口袋里艾雯的信,那封信被小心地用几层丝绸包起来。那里面的话不过短短几句,艾雯说她爱他,但她必须走,仅此而已。他每天都要把这封信读五六遍。艾雯从没提到过他的承诺。是的,他一直都没有真正对兰德动手。他在兰德被抓住的几天后才第一次得知兰德已经成为阶下囚。他必须想办法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向艾雯承诺过,不会做出反对这个人的事,所以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这样做,但他也绝不会帮助兰德,艾雯必须明白这点。光明啊,她必须明白。

汗水从他脸上滚落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除了祈祷之外,他无法为艾雯做任何事,但他能为明做些事,他必须这样。明不该被带到白塔去,成为一名囚徒,他不相信明有罪。如果护法对明的看押能够松懈一点,他就能……

突然间,盖温发现一匹马正穿过一片片尘土,迎头向马车队急驰而来,它的背上看不见骑手。“吉索,”盖温命令道,“让马车停下来。哈尔,告诉雷加让青年军做好准备。”他们一言不发地掉转马头,向后面跑去。盖温则等在原地。

这是班奇·达尔弗的铁灰色阉马,当它靠近的时候,盖温看见班奇趴伏在马背上,紧握着马的鬃毛。这匹马几乎从盖温身边一闪而过,但盖温抓住了它的缰绳。

班奇没有直起身,只是回过头,用一双失神的眼睛盯着盖温。他的嘴角流出了血沫,一只手臂用力捂在胸前,仿佛是要阻止自己的身体裂开。“艾伊尔人,”他喃喃地说道,“有几千人。我想,每个方向都有。”突然间,他露出了微笑,“今天很冷,不是——”鲜血从他的嘴里喷涌出来,他一头栽倒在路面上,不眨眼地盯着太阳。

盖温转过自己的牡马,飞速跑向马车队。如果他们之中还有人活下来,可以等以后再照料班奇的尸体。

盖琳娜迎了上来,亚麻防尘斗篷在她背后飘起。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上,黑色的眼睛闪耀着怒火。自从那天兰德试图逃跑之后,她的怒气就没消退过。“你以为你是谁,竟然命令马车停下?”

“有数千名艾伊尔人正在向我们靠近,两仪师。”盖温努力保持住自己语气的礼貌。至少马车是停下来了,青年军也在结成阵形,但马车夫们都不耐烦地握着缰绳;仆人们一边用手掌扇着风,一边向这里观望着;两仪师则与护法们交谈着。

盖琳娜的嘴唇轻蔑地扭曲起来。“傻瓜,毫无疑问,那是沙度人,瑟瓦娜说她会派人来护送我们。但如果你还在怀疑,就带你的青年军自己去看看吧!这些马车将继续向塔瓦隆前进。现在你要明白,我是发号施令的人,而不是——”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驯顺的艾伊尔呢?”在最近这几天里,盖琳娜已经不止一次建议盖温亲自带领人去进行侦察了。盖温怀疑如果自己这么做了,他将发现艾伊尔人,而不是驯顺的艾伊尔人。“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已经杀了我的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人,现在仍有六名斥候没有归队。“也许你该考虑一下,这些会不会是兰德的艾伊尔人,他们可能是来援救他的。等他们冲杀进来的时候,就太迟了。”

直到此时,盖温才意识到自己在大声喊叫。但盖琳娜的怒气确实消退了,她抬起头,看着班奇躺倒的路面,然后缓慢地点点头:“也许在这个时候谨慎些确实是上策。”

兰德费力地呼吸着,箱子里的空气浑浊而炎热。幸运的是,他不再能闻到这里面的气味了,她们每天晚上都会向他泼一桶水,但这很难算是一次洗浴。每天早晨,当她们关上箱盖,并将它拴死以后,阳光的曝晒都会让箱子里的臭味比前一天更加强烈。坚持住虚空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情。现在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从肩膀到膝盖的所有皮肤在没有被汗水蜇刺之前就已经火辣辣地疼痛了。在虚空边缘燃烧的千万股火焰时刻想要将虚空吞没。在他的肋侧,那个半愈合的伤口在遥远的地方发出一阵阵悸动,每一次悸动都撼动着虚空。埃拉娜,他能感觉到埃拉娜正在接近。不,他不能浪费时间去想她,即使她真的向他赶来,六名两仪师的力量不足以让他重获自由。而且,她们有可能是要来加入盖琳娜。不能信任,再不能信任任何两仪师。毕竟这也许只是他的想象。有时候,他确实会想象出一些东西——清凉的微风、行走。有时候他会失去一切思维,只是在幻想中自由地行走。只是行走。时间失去了重要性。他只是在费力地呼吸,感觉着将他和真源分开的、冰片般光滑的屏障。一次又一次,他摸索着那六个柔软的点,轻轻地。他不能停止,这样的摸索是重要的。

黑暗,路斯·瑟林在他的脑海发出呻吟,不要再有黑暗,不要再有。一次又一次。但这样并不坏,这次兰德已经可以忽视他了。

突然间,他大喘了一口气。这只箱子在移动,和马车发出了巨大的磨擦声。已经是晚上了吗?满是鞭痕的皮肉不由自主地瑟缩着。他又会遭到鞭打,然后是吃下食物、被泼水,最后像一只鹅般被捆起来睡觉,不管他是否能睡得着。但他可以暂时离开这只箱子。因为从箱盖的缝隙里透进的一点光线,所以箱子里实际上是一片深灰色,但他的脑袋被夹在膝盖中间,所以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而他的眼睛几乎也失去了视觉,正如同他的鼻子已经在这股恶臭中失去了嗅觉。不过,现在一定已经是晚上了。

当箱子倾斜的时候,他不禁呻吟起来。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动了动,让早已疲劳过度的肌肉承受着新的紧张。他的小监狱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箱盖很快就会被打开。在阳光的炙烤下已经过了多少天?过了多少个夜晚?他已经数不清了。这一次会是谁?不同的面孔在他的脑海中轮换着。他记住了所有拷打过他的女人,现在她们已经混成了一团,他记不清时间和地点,但他知道,盖琳娜、布莲安和嘉德琳拷打他的次数最多,她们都不止拷打过他一次。那些面孔在他的脑海中闪耀起凶悍的光芒。她们想要听他尖叫多少次?

突然间,他意识到以前箱子在这时候应该已经被打开了。她们打算这样让他待上一晚,然后就是明天的太阳,然后……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肌肉发出一阵疯狂的抽动。“让我出去!”他沙哑地喊道,手指在背后痛苦而徒劳地抓挠着,“让我出去!”他尖叫着。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女人的笑声。

片刻之间,他哭了,但泪水很快又被怒火烤干。帮帮我!他向路斯·瑟林吼道。

帮我,那个男人呻吟着,光明助我。

暗自咕哝着,兰德重新开始盲目地摸索着那道平滑的屏障,直到那六个点。迟早她们会让他出去,迟早她们会放松她们的戒备,当她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正午的太阳下,佩林趴在平缓的土坡上,窥望着远处一幕仿佛暗帝梦境般的场景。狼群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传给了他一些讯息,但那样的讯息在现实面前也相形失色。大约在距离他一里外的地方,距离大道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一些人把许多马车绕成一个环形,而一支沙度大军已经将这些马车和人彻底包围了。一些马车上燃起了火焰。许多火球——从拳头那么小到岩块那样大的,不停地落进艾伊尔人的队伍中。往往是一片火焰闪过,就有十几个身躯变成了火炬。闪电从无云的空中落下。爆起的地面和穿凯丁瑟的身躯被抛向空中。但同样有银链般的闪电击中马车,火球也在从艾伊尔人的队伍里突射出来。这些火焰大多数都在没有击中目标时就消失或爆开了。有许多闪电在中途就停顿下来。现在的情势稍稍有利于两仪师,但沙度人的数量看起来终将压倒一切。

“那里一定有两三百名女人在导引,甚至更多。”科鲁娜趴在佩林旁边——这位两仪师的语气中也流露出了震撼。索瑞林在这名绿宗两仪师的另一侧,下面的战斗肯定也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位智者的气味中流露出关注,没有恐惧,但相当困扰。“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进行编织。”绿宗两仪师继续说道,“我想,在营地里至少有三十名姐妹。你把我们丢进了热锅里,年轻的佩林。”

“四万名沙度,”鲁拉克在佩林的另一侧。他的声音和气味都散发出同样的冷酷,“至少有四万,怪不得他们没有向南方派出更多的人。”

“真龙大人在那里吗?”多布兰探询的目光越过鲁拉克,落在佩林脸上。佩林点点头。“那么你是否要冲进去,把大人救出来?”佩林再次点点头。多布兰叹了口气,他身上散发出听天由命的气息,但并不是恐惧。“我们会冲进去,佩林大人,但我不相信我们能出来。”这一次,鲁拉克点了点头。

科鲁娜看着那些男人:“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人数不足以对付这样的麻烦。我们有九个人,而即使你的智者们真的能导引,我们也不足以与她们匹敌。”索瑞林重重地哼了一声,但科鲁娜并没有把目光转过去。

“那么就掉过头向南跑吧!”佩林对科鲁娜说,“我不会让爱莉达得到兰德的。”

“很好,”科鲁娜微笑着回答,“我也不会。”佩林希望两仪师的微笑没有让自己的身上冒出鸡皮疙瘩。当然,如果科鲁娜看到背后索瑞林射向她的凶狠目光,她一定也会起鸡皮疙瘩的。佩林向山坡上的人们打了个手势,而索瑞林和科鲁娜也在同时开始倒退着爬下山坡,当他们可以站起来的时候,他们立刻朝坡下相反的方向跑去。

佩林想不出什么具体的计划。他们要找到兰德,让他恢复自由,然后希望兰德还有能力制造出一个信道,让这么多人在被沙度或营地里的两仪师杀死之前逃走。对于那些走唱人故事中的英雄,这肯定不费什么力气;但佩林希望能有时间制定一个真正的计划,而不止是他、多布兰和鲁拉克——他不断在马匹间奔跑,传递着讯息——临时拼凑成的方案。但时间是他们所缺少的许多条件之一,他们不知道白塔两仪师是否还能在沙度的猛攻下守住一个小时。

首先行动的是两河人和翼卫队,他们被分成两队,其中一队围绕着徒步的智者们,另一队则有骑马的两仪师和护法同行。他们从左右两侧绕过这道山坡。丹尼再次任由两河人举起了红鹰旗,和红狼头旗并列在一起。鲁拉克甚至没有朝走在科鲁娜附近艾密斯瞥上一眼,但佩林听到他低声喃喃道:“愿我们能再次一同看到日出,我心中的阴凉。”

随后,梅茵人和两河人将掩护智者们和两仪师撤退,或者,让她们掩护他们撤退。碧拉和科鲁娜似乎非常不喜欢这个计划,她们很想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兰德身边。

“你确定不会骑马吗,佩林大人?”多布兰从马鞍上问。他肯定非常讨厌双脚站在地面上作战。

佩林拍了拍腰间的战斧:“这个在马背上挥不开。”实际上,虽然那是事实,但他只是不想让快步或毅力冲进前面这片战场。男人能选择让自己冲进钢铁与死亡之中,而他也要为他的马做出选择,今天他选择让它们离开。“也许如果时候到了,你可以借我一只马镫。”多布兰眨眨眼——凯瑞安人轻视步兵——但他又点了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佩林的意思。

“该是让笛手吹出曲子的时候了。”鲁拉克提起了他的黑面纱。但今天不会有人吹笛子,虽然一些艾伊尔人并不喜欢这样。有许多枪姬众都不喜欢被命令在手臂上系一根红带子,好让湿地人能把她们和沙度枪姬众区分开来。她们似乎认为所有人都应该一眼就能区分她们和沙度的枪姬众。

戴黑面纱的枪姬众和斯威峨门开始集结成密实的队形向山坡上跑去。佩林随同多布兰到了凯瑞安人队伍前面。罗亚尔也站在这里,双手握住他的巨斧,耳朵紧贴在脑后。亚蓝同样在这里,双脚站在地上,出鞘的剑被握在手中,这名前匠民的嘴角流露出带着期盼意味的阴沉微笑。多布兰向前一挥手臂,在兰德的两面旗帜后,五百杆骑枪组成的一小片丛林随着艾伊尔人上了山坡。

战局还没有发生变化,这让佩林吃了一惊,然后他才意识到,从他刚刚观察战场到现在只过去了很短一段时间,只是佩林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而已。大队沙度人仍然在压迫着两仪师的防线。马车上依旧燃烧着火焰——也许有更多的马车被点燃了。闪电持续地从空中落下,火焰和火浪不停地翻卷着。

两河人、梅茵人、两仪师和智者们从容不迫地在平原上移动着——他们几乎已经就位了。佩林很希望他们距离战场能够更远些,能有更多的机会逃跑,但丹尼坚持说他们必须靠近到距离战场三百步以内的地方,长弓才能发挥效用。海芬则焦急地不想殿后。即使是两仪师们也坚持不能距离战场太远——佩林相信她们只是要靠近到将战局情况完全看清楚的程度。现在沙度们还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至少他们没有对这三支正在向他们缓慢移动的部队表现出任何警戒,甚至没有人向他们转过脸来。所有沙度人都在向马车环绕的营地猛冲,偶尔被闪电和火焰打出的缺口又会立刻被冲锋的人补上。佩林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情况就会立刻发生改变;但他们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前的炼狱上。

八百步、七百步。两河人都下了马,将长弓握在手上。六百步、五百步、四百步。

多布兰抽出佩剑,将它高举过头。“真龙大人,塔波文,胜利!”战号从五百个喉咙里爆发出来。五百杆骑枪被平端在马前。

佩林急忙抓住多布兰的马镫,随着凯瑞安人挟雷鸣之势直冲下山坡。罗亚尔迈开一双长腿,速度丝毫不亚于疾驰的战马。佩林拉住马镫,大步向前跳跃着,他的心思奔向狼群,呼唤着它们。来吧!

棕色的草地迅速向他们身后退去。空旷的原野上突然出现一千头恶狼——削瘦的、棕色毛皮的平原狼,其中还有一些毛色更深、体形更大的狼肯定是来自丛林地区的。当两河人的第一波箭雨划过天空,落进艾伊尔人的队伍里时,它们也亮出獠牙,猛冲进艾伊尔人群之中。这时,第二波箭雨也滑过了半空,连同许多耀目闪电,炽烈火蛇。戴面纱的艾伊尔人刚刚转过身,开始对抗狼群的攻击,凯瑞安人的骑枪和另外无数根艾伊尔短矛就已经纷纷戳穿他们的胸膛。

佩林抡开战斧,砍倒一名沙度,跳过他倒下的身体。他们必须冲到兰德身边,这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在他身旁,罗亚尔的巨斧不停地向四处斩落,立刻就砍开了一条通路。亚蓝似乎在拿着剑跳舞,每当他砍倒一个人,都会发出一阵笑声。但佩林没有时间去想别人,他有条不紊地挥舞着斧头,他是在劈砍木头,不是人。他竭力不去看那些喷溅出的血肉,任由红色的液体喷在脸上却不去在意。他必须找到兰德,他要从荆棘丛中砍开一条出路。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这个人的身上——他把他们都视为男人,虽然这个人的身高更像是一名枪姬众,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心中如果有了这种想法,是否还能挥下斧头——他集中注意力要砍开通路,但其他事情不停地涌进他的视线之中。一道银色的闪电将穿着凯丁瑟的身躯打入空中,他们之中有一些系着红色的头巾,有一些没有。另一道闪电将多布兰从马背上打落马下。这名凯瑞安人吃力地站起身,用佩剑支撑住身体。火焰围绕住几名凯瑞安人和艾伊尔人,人和马都变成了尖叫的火炬——或者是悄无声息的火炬。

这些事情飞快地从佩林眼前闪过,但他并没有让自己去看它们。他的面前只有敌人——那些荆棘。他和罗亚尔的斧头,还有亚蓝的剑要把这些全部清除干净。但很快有一些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匹扬起前蹄的马,一名被艾伊尔短矛从马鞍上戳下的骑士——一名穿着红色盔甲的骑士,随后是成群的翼卫队。他们挺起骑枪,不停地向前猛冲,海芬的羽毛飘扬在他的头盔上面。片刻之后,佩林看见了科鲁娜,绿宗两仪师一步步向前行进着,面色威严冷峻,如同战场上的女王。三名护法为她开辟出道路,火焰不停地从她手中喷涌而出。然后是碧拉,更远处,是费德琳、玛苏芮和……光明在上,她们都跑到这里干什么?她们应该和智者们在战场外面的!

从前面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轰鸣,压倒了所有喊声和喧嚣。片刻之后,一道闪光出现在距离佩林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它像剃刀一样切穿了几个人和一匹马,展开成为一个通道。一名身穿黑衣的人拿着一把剑从通道里一跃而出,但立刻被沙度的短矛刺穿身体,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又有八九个人跳出通道,随后那个通道就消失了。这些人也都拿着剑,在那名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周围结成一个圆圈。一些沙度人冲向他们,结果倒在他们的剑刃下,但更多的沙度人在他们面前爆成了一团团火焰;或者是脑袋像摔在地上的瓜果般骤然爆裂。差不多在他们一百步外的地方,佩林依稀看见了另外一个由黑衣人结成的环,这些人的周围出现了无数的火焰与死亡。但佩林没时间去考虑这些人,他的周围已经开始聚集了无数的沙度人。

他和罗亚尔、亚蓝背靠背地站在一起,拼命地挥砍着手中的武器。现在他们已经不能继续向前了,他能做的只有坚持站在原地。血液冲击着他的耳膜,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他也能听到罗亚尔的喘息,如同一只巨大的风箱。佩林格挡开一根刺来的矛,又用斧背的长钉刺中另一名艾伊尔人,同时伸手抓住一支刺来的矛锋,完全不在意它在手掌上割开的血口,并挥动斧头砍开了一张戴着黑面纱的脸。佩林不认为他们能坚持很长时间,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拼命地为了能再多活过一次心跳的时间而努力。但在他心中的一个角落里,仍然只有菲儿。那让他感到悲伤,因为他不能为无法回到她身边而向她道歉。

兰德身躯折叠在箱子里,痛苦地喘息着;他仍然在摸索他和真源之间的屏障。呻吟声不断地飘过虚空,狰狞的怒火和灼烈的恐惧在围绕着虚空边缘滑动。他已经不再注意何者是他,何者是路斯·瑟林了。突然间,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六个点,但已经有一个变得坚硬,不再是柔软的,是坚硬的。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沙哑的笑声充满了他的耳膜,片刻之后,他意识到是他的笑声。第四个点变得坚硬了。他等待着,竭力压抑着自己几近疯狂的咯咯声。最后两个点仍然是柔软的。被压抑住的咯咯声逐渐消失了。

她们能感觉到,路斯·瑟林绝望地呻吟着。她们能感觉到,她们能叫其他人回来。

兰德用几乎是干燥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体内所有的湿气似乎都变成汗水,流出了他的身体,刺激着他的鞭伤。如果他失败了,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但他不能等待。也许过了这片刻的工夫,他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谨慎地、盲目地感觉着这四个坚硬的点。除了屏障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感觉不到,但他能在周围的空无中进行感觉,感觉到它们的形状,如同是四个结。在绳索和结之间总会有空间,无论它们纠结得多么紧,即使这些空隙比头发更细,只有空气才能通过。缓慢地,极为缓慢地,他摸索进一道空隙里,挤进一个无穷小的空间里。极度的缓慢。其他人回来之前,还有多长时间?如果在他摸索清楚这些曲回转折的迷宫之前,她们回来了……极度的缓慢。突然间,他能感觉到真源了,如同用指甲的边缘擦过了它。阳极力仍然在他身外,屏障仍然完好,但他能感觉到路斯·瑟林流露出的希望——希望和颤抖。两名两仪师仍然维持着屏障,仍然掌握着这个编织的状况。

兰德不能解释自己随后做了什么,但路斯·瑟林告诉了兰德该怎么做——在他的疯狂中,在他的怒火和对伊琳娜的悲嚎中,在他应该去死、他不会让她们割绝他的吼叫声中,他告诉了兰德。兰德拼尽全力在那个结中蜿蜒伸展,那个结抵抗着兰德的进入。它开始颤抖,最后,它爆开了。现在只剩下了五个点。屏障变薄了,兰德能感觉到它变弱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应该有六块砖的空隙里只填充着五块砖。那两名两仪师应该也感觉到了,但她们也许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光明垂怜,不要让她们现在发觉,还不要。

迅速地,几乎是狂乱地,他开始依次进攻剩下的结。第二个消失了,屏障变得更薄。他的速度也更快了,仿佛他正在逐渐熟练这个办法,但每次结被打开的方式都有所不同。第三个结消失了,随之出现了第三个柔软的点;也许两仪师们并不真正明白他在做什么,但她们不可能任由屏障这样削弱下去。兰德真正变得狂乱了,他拼尽全力冲击第四个结,必须在第四名两仪师加入屏障中之前打开它。四名两仪师也许能压制住他的一切努力。几乎是在哭泣中,他挣扎着冲破了这个复杂的空隙,从空无之间穿过去,拼命地爆开了这个结。屏障仍然存在,但现在只有三个人在维持它,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就好了。

当他伸展向阳极力的时候,那堵看不见的墙还在那里,但它已经不再是一堵坚硬的石墙了。它开始在他的压力下退让,弯曲,弯曲,弯曲。突然间,它像一块破布般被撕开。至上力充满了兰德,让他能够同时抓住那三个柔软的点,用魂之力的拳头凶狠地将它们击碎。而除了魂之力以外,他能导引的范围只有他能看见的范围,现在他的头仍然被压在两膝之间,能看到的只有箱子中的一片灰暗。在魂之力的拳头消失之前,他已经开始导引风之力。随着一阵巨大的爆炸声,箱子变成了他身边飞溅的碎片。

自由了,路斯·瑟林喘息着喊道,这也是兰德想法的回应。自由了,或者也许是兰德在回应路斯·瑟林的想法。

她们要付出代价,路斯·瑟林咆哮着,我是朝阳之君。

兰德知道,现在的行动一定要更快,更加迅猛。但他只能先挣扎着让自己移动起来,他的肌肉每天要承受两次不知多长时间的抽打,在其余的时间都要被塞进箱子里,现在这些肌肉都在不停地哀叫着。兰德全力咬紧牙关,缓缓地用手和膝盖撑起身体。那些哀叫都只发生在遥远的地方,是另外某个人肉体的痛苦,但无论他感觉到了多么强大的阳极力,他也不能让这具躯体移动得更快。虚空包裹在他的情绪之外,但总是有一些类似于惶恐的东西要努力钻进来。

他正在一片零散的树丛中,大片的阳光从几乎没有树叶的枝干间倾泻下来。他这才惊讶地发现现在还是白天,甚至也许还是中午。他必须移动,会有其他两仪师过来查看他。有两名两仪师就躺在他身边,显然是失去了知觉,其中一个人的额头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可怕伤口。第三个是一名瘦骨嶙峋的女人。她跪在地上,双眼迷茫地盯着前方,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脑袋,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她似乎是幸运地没有被箱子的碎片击中。兰德不认识她们之中的任何人,他只是稍稍遗憾了一下,这三个被他静断的人里没有盖琳娜和布莲安——兰德不确定这是不是他自己要做的,路斯·瑟林一直在叫嚣着要隔绝每一个囚禁他的人。兰德只希望这真的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思,无论他刚才的行动是多么慌张。这时,他看见另外一个身体趴伏在箱子的碎片之中,那个身体穿的是玫瑰色的外衣和长裤。

当兰德爬过那名瘦削的女子身边,将她撞倒在低矮的石砌井台上时,那个女人仍然没有停止尖叫,也完全没看他一眼。而兰德也在惊惧中感到奇怪,为什么至今还没有人被她的尖叫声吸引过来。在接近明的时候,他才发觉到有许多闪电正从空中落下,火球在不远处连连爆开。他能闻到木头燃烧的声音,听见呼嚎和吼叫,金属的碰撞,以及各种战场上的噪音。他不在乎是否已经到了末日战争。如果他杀死了明……他轻柔地将那个身体翻转过来。

黑色的大眼睛直盯着他。“兰德,”明喘息着说道,“你还活着,我真害怕去看那里发生了什么。那里传出一阵可怕的吼叫,到处都是木头碎片,我能认出,这些碎片都是那只箱子的……”泪珠滚落她的脸颊。“我以为她们已经……我真害怕你会……”她用被捆住的双手抹了抹脸,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脚踝也是被捆住的。“能给我松绑吗,牧羊人?然后弄出一个通道离开这里?哦,或是别费力气松绑了,把我扛在肩上,赶快离开这里吧!”

兰德编织出精巧的火之力,将捆住明的绳子变成碎屑。“不是这么简单的,明。”他完全不清楚这个地方的状况。一个从这里打开的信道也许会通往任何地方;或者在这里,他根本就打不开通道。痛苦和疲倦切割着虚空的边缘,他不确定自己能汲取多少至上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能感觉到每个方向都有人在导引阳极力。在树林外面,在燃烧的马车外面,他能看见艾伊尔人正在与护法和盖温的绿衣士兵激战,在两仪师的火焰和闪电中被迫后退,但立刻又猛冲过来。一定是马瑞姆找到了他,率领殉道使和艾伊尔人来解救他了。“我不能就这样离开。肯定是有一些朋友来救我了。别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道锯齿状的银色闪电击中了林地边缘的一棵树。它距离兰德非常近,甚至让兰德的头发也竖直了起来。明打了个哆嗦。“朋友。”她一边揉搓着手腕,一边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