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雾镜术(1 / 2)

兰德满意地抽着烟斗,他只穿着衬衫,背靠在一根细长的白色圆柱上。这种圆柱环绕着这座椭圆形的小庭院,庭院中央的一座大理石喷泉正在向空中喷涌着清水,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宝石般闪耀着光芒。早晨的阳光仍然给这座庭院留下一片令人喜爱的凉爽。就连路斯·瑟林也没发出半点声音。“你肯定不再考虑一下提尔?”

佩林靠在旁边的一根圆柱上,同样没有穿外衣。他吐出两个烟圈,然后把烟斗重新放回到嘴里,那只烟斗上以精湛的工艺雕刻着狼头花纹。“那明看见的那些要怎么办?”

兰德也想吐个烟圈出来,但他在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的结果下,最后却只喷出了一股烟。明才无权在佩林面前说那些事情。“你真的想要挂在我的腰带上,佩林?”

“自从我们在伊蒙村第一眼看到沐瑞时起,我想要的似乎就没有再被重视过了。”佩林冷冷地说道。然后,他叹了口气:“你就是你,兰德,如果你失败了,一切就都失败了。”突然间,他向前坐起,紧皱眉头看着他们左侧圆柱后面一道宽阔的门。

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兰德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太过沉重,不可能是人类的。那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门口,走进庭院,比跑步跟在他身后的那名女仆高出了一倍以上。

“罗亚尔!”兰德一边喊着,一边急忙爬起身,他和佩林一同跑到了巨森灵面前。罗亚尔笑着咧开了大嘴,几乎把他那张巨大的脸分成了两半。他的长外衣下摆一直垂到了齐膝高筒靴的卷边上缘,上头还沾染着旅途的风尘。宽大的衣袋里也都鼓鼓的,显示出书本的形状,罗亚尔的手边从没少过书籍。

“你还好吗,罗亚尔?”

“你看起来很累了,”佩林一边说,一边将罗亚尔向喷泉拉过去,“坐到这里来吧!”

罗亚尔任由佩林牵着向前走去,但他挑起了长长的眼眉,目光在兰德和佩林身上来回移动着,毛茸茸的耳朵也困惑地打着颤。他坐下的时候,仍然跟站立的佩林一样高。“还好吗?累?”他的嗓音就像大地震动的嗡嗡声,“当然,我很不错。即使我原先累了,我也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感觉真是好极了,你知道你的双脚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但你永远都不知道一匹马想要往哪里走。不管怎样,我的双脚能比马走得更快。”他忽然发出雷鸣般的笑声,“你欠我一个金币,佩林,你的那个十天的赌约。我会再用一个金币打赌,你到这里不会超过五天。”

“你会得到金币的。”佩林笑着说道。然后,他又对兰德说:“高尔让他变坏了,现在他学会玩骰子,而且还喜欢赌马,虽然他几乎连不同的马有什么区别还搞不太清楚。”佩林的这番话让罗亚尔很不高兴地晃了晃耳朵。

兰德露出了笑容。罗亚尔一直都不太相信马匹,毕竟他自己的腿比马的腿更长。“你确定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吗,罗亚尔?”

“你找到那个荒弃的聚落了吗?”佩林叼着烟斗问,“你有没有在那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罗亚尔不确定地皱起眉头,让眉梢一直垂到脸颊上。“我只是想再看一眼聚落,去感觉一下它,我已经准备好再留在外面十年了。”

“这跟你母亲说的不一样。”兰德严肃地说道。

没等兰德说完,罗亚尔就站起了身。他慌乱地朝四下窥望着,耳朵贴在脑后,不停地颤抖。“我母亲?在这里?她在这里?”

“不,她不在。”佩林对他说。罗亚尔的耳朵垂了下来,仿佛是松了一口大气的样子。“她似乎正在两河,至少一个月前她是在那里,兰德用某种办法带着她、哈曼长老……怎么了?”

罗亚尔刚要坐下,听到哈曼长老的名字,却又弯着双膝僵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才闭上双眼,慢慢地坐了下去。“哈曼长老,”他用粗大的双手揉搓着脸颊,喃喃地说道,“哈曼长老和我的母亲。”他偷偷看了佩林一眼,又看了看兰德,用一种伪装得过于随意的语气问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人吗?”他的说话声对巨森灵而言有些太低了,但仍然像一只大黄蜂在大水罐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还有一位名叫伊莉丝的巨森灵,”兰德对他说,“你——”他的话立刻被硬生生地切断了。

罗亚尔呻吟一声,跳了起来。有许多仆人从门口和窗口探出头,想看看那个古怪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当他们看见兰德的时候,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罗亚尔开始来回不停地踱着步,耳朵和眼眉都无力地低垂了下去,仿佛是要融化掉的样子。“妻子,”他嘟囔着,“这不可能有别的含意,竟然让母亲和哈曼长老同时来找我。妻子,我还太年轻,不能结婚!”兰德用手掌掩住了一个微笑。“她会把我拖回商台聚落去。我知道她不会让我跟你们旅行,但我还没有为我的书做好足够的笔记。哦,你当然能笑我,佩林,你说什么,菲儿就会做什么。”佩林显然是被烟呛了一下,直到兰德拍抚他的后背时,他还在不停地喘息着。“对我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罗亚尔则继续说着,“如果你不按照妻子所说的去做,你就会被认为是粗暴无礼的人,非常无礼。我知道,她会让我过上稳定的生活,做一些受人尊敬的事情,比如咏树,或者是……”他忽然又皱起眉头,停止踱步。“你们说是伊莉丝?”兰德点点头。佩林似乎是刚刚缓过气来,正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瞪着罗亚尔。“伊莉丝,伊娃之女,爱拉之孙?”兰德又点点头。罗亚尔颓然坐回喷泉池上。“我认识她,你应该记得她,兰德,我们在曹福聚落见过她。”

“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兰德耐心地说,这次他的语气显得很有兴致,“我记得,那时她就说你很英俊,还送给你一朵花。”

“她也许这样说过。”罗亚尔不情愿地嘟囔着,“她也许这样做了,我记不起来了。”但巨森灵的大手却在无意间摸索着一只装满了书本的袋子,兰德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打赌,那朵花正小心地被压在那里头的书本里。巨森灵清了清喉咙,用低沉的隆隆声说道:“伊莉丝非常美丽,我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人,而且她也很聪明。她很专心听我解释色登的理论——是色登,库仑之子,拉德林之孙,他在六百年以前写下这方面的著作——那时我向她解释色登关于道的理论……”罗亚尔注意到面前两个人的笑容,声音渐渐低弱了下去,“嗯,她确实听得很专心,她对此非常感兴趣。”

“我相信她是的。”兰德有些心不在焉。罗亚尔提起道,让他想起别的事情。大多数道门都在聚落附近,如果罗亚尔的母亲和哈曼长老的话是可信的,罗亚尔需要聚落。当然,他只能将罗亚尔带到聚落边缘,任何人都不能借助导引进入聚落,正如同不能在聚落内部导引。“听着,罗亚尔,我想为所有道门设置守卫,我不仅需要有人能找到它们,而且需要有人能说服长老们允许我这么做。”

“光明啊!”佩林厌恶地说道,他将烟斗里残留的烟丝磕到靴跟下的石板地面上,“光明啊!你派麦特去对付两仪师。你想让我带着几百名两河人冲进与沙马奥的战争里,那些两河人中有不少都是你认识的。而现在罗亚尔才刚到,你就想把他派出去。烧了你,兰德,看看他吧!他需要休息。还有你不会利用的人吗?也许你想让菲儿去猎杀魔格丁和色墨海格。光明啊!”

怒意涌上兰德的心头,让他浑身都在颤抖。那双黄眼睛严厉地盯着他,但他瞪回去的目光却如同一道闪电。“我会利用我必须利用的所有人,你说过,我就是我,我在拼命利用我自己,佩林,因为我必须这样。就像我必须利用其他人一样。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没有,你没有,任何人都没有!”

“兰德,佩林,”罗亚尔担忧地说道,“安静下来,镇静下来,不要争吵。你们不该争吵。”他的两只火腿般的大手笨拙地按在他们的肩膀上。“你们都应该在聚落里休息一下,聚落是和平的地方,可以舒缓你们的心神。”

兰德和佩林仍然在彼此瞪视着。怒火燃烧在他脸上,雷电不时从风暴中闪现。路斯·瑟林的吼声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很抱歉。”最后他喃喃地说道,既是为了他说的话,也是为了他的态度。

佩林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也许是表示没有需要道歉的事情,也许是表示接受了兰德的道歉,但他并没有向兰德道歉。他只是再一次将头转向罗亚尔走进来的那道门口,同样的,又是过了一段时间,兰德才听到奔跑的脚步声。

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庭院,她没有看罗亚尔和佩林一眼,就直接抓住兰德的手臂,气喘吁吁地说道:“她们来了,正在路上。”

“放轻松,明,”兰德说,“放轻松。我已经开始以为她们只会躺在床上高谈阔论,就像……你说她的名字是什么?黛玛拉?”实际上,兰德确实感觉到松了一口气。但两仪师被提到的时候,路斯·瑟林的咆哮和喘息的笑声又渐渐地提高了。原本梅兰娜每天下午都会带着另外两名两仪师前来见他,就像最优秀的时钟一样精确。但这种拜访在持续了三天之后,又突然停了五天,而且连一句解释也没有,明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兰德有点担心她们是忍受不了他的规矩,打算离开了。

但明现在却用充满苦恼的眼神看着他,兰德意识到,她在发抖。“听我说!她们这次来了七个人,而不是三个,她们也没有让我来求得你的许可,或是事先通知你。我抢在她们前面溜了出来,骑着野玫瑰一直狂奔到这里,她们要抢在你得到讯息前进入王宫。我听到梅兰娜私下对黛玛拉说,她们要抢在你前面到达王座大厅,那样就是你去见她们了。”

“你认为这是否就是你说的那个幻象?”兰德平静地问。明曾经告诉过他,能够导引的女人会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七个!路斯·瑟林沙哑地耳语道,不!不!不!兰德没理会他。不能给路斯·瑟林任何机会。

“我不知道。”明痛苦地说道。兰德惊讶地发现,明的那双黑眼睛里闪动着泪光。“如果我知道的话,你认为我会不告诉你吗?我只知道她们正在过来,还有——”

“还有她们没什么可怕的。”兰德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那些两仪师一定已经把明吓得快哭出来了。路斯·瑟林在呻吟,我不能同时对付七个,不能是七个。兰德想到那件雕刻成小胖男人的法器。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低弱下去,但其中仍然充满了不安。至少埃拉娜不在那七个人里面,兰德能感觉到她在远处某个地方,并没有移动,至少肯定是没有向他靠近。兰德不确定自己是否敢再去面对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嘉兰妮?”

那名脸颊丰满的年轻枪姬众突然从一根圆柱后面冒了出来,让罗亚尔吃惊得一下子竖起耳朵。明似乎在这时才刚刚看见这位巨森灵,还有佩林,让她吃了一惊。

“嘉兰妮,”兰德说,“告诉南蒂拉我要去王座大厅,我将很快在那里会见两仪师。”

嘉兰妮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的面容,但得意的神情让她的面孔变得似乎更加圆胖了。“贝拉娜已经去通知南蒂拉了,卡亚肯。”罗亚尔的耳朵听到枪姬众这样称呼兰德的时候,又吃惊地晃了晃耳朵。

“那么你是否可以去通知苏琳在王座大厅后的更衣室见我,带上我的外衣和真龙令牌?”

嘉兰妮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苏琳已经穿着她那身湿地人的衣服在全速奔跑,就像是一只被扔到茜葭刺上的灰鼻子野兔。”

“既然是这样,”兰德说,“你可以将我的马牵到王座大厅去。”这名年轻枪姬众的下巴一下子掉了下来,佩林和罗亚尔同时笑了出来。

明一拳打在兰德的肋骨上,让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这个厚脑壳的牧羊人!梅兰娜她们已经裹上了她们的披肩,仿佛是穿上铠甲。现在听我说,我会站在圆柱后面,让你看得见,而她们却看不见。如果我看到什么东西,我就会向你发讯号。”

“你要和罗亚尔和佩林留在这里,”兰德对她说,“我不知道你能弄出什么让我看得懂的讯号,但只要她们瞥见你一眼,她们就知道你预先警告了我。”明将双拳叉在后腰上,透过长睫毛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愠怒和倔强。“明?”

让兰德惊讶的是,明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好的,兰德。”那声音柔顺得就如同奶油一样。兰德对明的这个回答充满了怀疑(如果伊兰或艾玲达用这种声音回答他,同样会立刻引起他的怀疑),但他没时间深究这件事了。他只是点点头,同时希望自己的怀疑不要表现在脸上。

兰德一边寻思着是否应该让佩林和罗亚尔看住明(明会喜欢那样的),一边一路跑到王座大厅后面的更衣室里。嘉兰妮紧跟在他身后,嘟囔着刚才要她去牵马的那个命令是不是玩笑。苏琳已经等在更衣室里,手捧着绣金的红外衣和真龙令牌。这根枪头让苏琳满意地嗯了一声,但毫无疑问,如果它没有这些绿白色的枪穗和雕刻,同时长度更合适一些,也许她会觉得它更容易被接受。兰德摸了摸衣袋里的那件法器,确认它的存在。他的呼吸轻松了一些,但路斯·瑟林还在焦躁地喘息着。

当兰德快步走出这间装饰着狮子浮雕嵌板的更衣室,进入王座大厅时,他发现所有人的速度都像苏琳一样快。贝奥双臂交叠在胸前,站在王座高台的一侧;麦兰站在另一侧,冷静地调整着她的暗色披巾。至少有一百名枪姬众单膝跪地,从门口一直排进来,手中拿着短矛和圆盾,背挎角弓,腰间的箭囊里装满了羽箭。南蒂拉是她们的统帅。所有这些枪姬众都将面纱升到了眼睛下方。嘉兰妮飞快地跑了过去,加入枪姬众的队列里。在她们身后,更多的艾伊尔人簇拥在粗大的圆柱中间,既有男性也有枪姬众。但那些人除了腰间的重匕首之外,没有再携带其他武器,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面色严峻。他们不会喜欢和两仪师发生正面冲突,虽然他们并不畏惧至上力。不管麦兰和其他智者们现在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大多数艾伊尔人都还牢牢地记得,他们的祖先曾经辜负过两仪师。

当然,巴歇尔不在这里,他和他的妻子都在沙戴亚人的一处训练营地里。这里也没有那些盘据在王宫周围的安多贵族。兰德确信娜埃安、爱伦娜、里尔和其他那些贵族们已经知道了这次会面。他们从不会错过来王座大厅觐见的机会,除非兰德不许他们前来。他们的缺席只能意味着他们在前往王座大厅的途中知道了两仪师的行动,这就意味着两仪师已经在王宫里了。

实际上,兰德刚刚在龙座中坐稳,将真龙令牌摆在膝头,哈芙尔大妈已经有些慌乱地跑进王座大厅,兰德从没见过她这种慌乱的样子。哈芙尔大妈带着惊愕的神情盯着兰德和大厅里的所有艾伊尔人,然后才说道:“我派仆人到处找您,两仪师——”她刚说到这里,七名两仪师已经出现在大厅门口。

兰德感觉到路斯·瑟林在向阳极力伸展,在碰触那件法器。但兰德让自己牢牢地控制住它,控制住那股火与冰、污秽与甜美的咆哮洪流,正如同他紧紧握住了那根霄辰枪。

七个。路斯·瑟林阴郁地喃喃说道,我命令她们只能来三个,她们却来了七个。我必须谨慎,是的,谨慎。

是我命令她们只能来三个,兰德朝那个声音喊道。我!兰德·亚瑟!路斯·瑟林恢复了沉默,但很快的,那种遥远而模糊的嘟囔又开始了。

哈芙尔大妈的视线快速地从兰德滑到那七名戴着流苏披肩的女人身上,显然是决定自己不该站在他们中间。她先向两仪师们行了屈膝礼,然后向兰德行了第二个屈膝礼,随后便平静地向一道侧门走过去。但当两仪师们走进大厅,肩并肩地站成一横排时,哈芙尔大妈的脚步也逐渐变得愈来愈快。

梅兰娜以前的三次来访都带着不同的两仪师。现在站到兰德面前的七名两仪师中,只有一名是兰德不认识的。最右边的是费德琳·哈瑞拉,她的一头黑发编成许多样式复杂的细小辫子,上面缀着颜色鲜亮的小珠子。在她右侧是瓦琳蒂·娜瑟诺,她的衣衫和披肩流苏都是白色的,所有这些两仪师的衣着都表明了她们所属宗派的颜色。兰德知道那个他不认识的两仪师是谁——她的古铜色皮肤和深青铜色的丝裙形成了一种典雅的女性之美——她是黛玛拉·艾瑞弗,明的报告中那名一直卧床的两仪师,但现在她站在这一排两仪师的正中间,比她的同伴们更靠前一步。梅兰娜只是站在费德琳和圆胖的蕾菲拉·辛达中间——这名蓝宗两仪师比兰德六天前看到她时显得更加严肃。她们看起来全都非常严肃。

她们停顿了片刻,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兰德,丝毫不去在意那些艾伊尔人。然后她们向前走了过来,黛玛拉领头,后面是森妮德和蕾菲拉,梅兰娜和玛苏芮紧跟在她们身后。七名两仪师组成了一个直指兰德的箭头。不需要皮肤上那种刺麻的感觉,兰德就可以确定,她们已经拥抱了阴极力。每向前走一步,这些女人就会明显地变高一些。

她们想用雾镜术吓唬我吗?路斯·瑟林的笑声从怀疑变成了疯狂。兰德不需要路斯·瑟林向他解释,他曾经见到沐瑞这样做过,亚斯莫丁也称它为雾镜术,或者是幻象术。

麦兰气恼地拉着自己的披巾,用力地哼了一声,但贝奥的样子似乎像是在孤身迎击百人的冲锋,他想要抵抗迎面而来的冲击,但并不预期有什么好结果。枪姬众队列中的一些人似乎也发生了动摇,只是在南蒂拉严厉的目光下,她们才能维持住阵形的严整。但南蒂拉也无法阻止圆柱之间的艾伊尔人群里发出轻微的挪动脚步声。

黛玛拉·艾瑞弗开始说话了,她的话音里显然也有至上力的存在;她没有高喊,但声音充满了王座大厅,似乎正从所有的空间中散发出来。“根据现在的情况,我被决定代表所有人说话。今天,我们来到此地并不是为了伤害你。我们以前接受的那些限制,虽然会让你感觉到安全,但我们现在必须拒绝。很明显的,你从没有学会过要尊敬两仪师,现在你必须学会这一点。从此之后,我们要随意来去,一切只听我们的选择。以后我们想要见你的时候,仍然会事先通知你,你的那些在客栈周围监视我们的艾伊尔人必须撤走,不能有人监视或跟踪我们。任何对我们尊严的冒犯都会受到惩罚,不过我们只会像惩罚孩子一样惩罚那些人,而你将为那些痛苦负责。一切事情都必须依此处理,一切事情都应该依此处理。要知道,我们是两仪师。”

当那个箭头的队形停在王座前面时,兰德注意到麦兰正紧皱双眉瞥着他,这位智者肯定是在考虑他是否被这种阵势吓住了。如果兰德不是事先得到明的警告,也许他真的会大吃一惊;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的心神是否未受到撼动。那七名两仪师现在足有罗亚尔的两倍高,也许更高,她们的头顶几乎已经到了这座大厅穹顶的一半高度。黛玛拉从半空中俯视着他,冰冷的表情毫无波动,仿佛她正在思考,是否伸出一只手,将兰德抓起来。

兰德毫不在意地靠回椅子里,但他抿了抿嘴唇,意识到自己为了摆出这副姿态费了些力气,虽然不是很多。路斯·瑟林仍然在不断地咆哮着,只是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他似乎是在喊叫着不要等待,现在就发动攻击。黛玛拉在一些特定的字眼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兰德应该明白这段陈述的重要性。这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出的?她们以前接受了那些限制,为什么她们现在又要强调所谓的尊严、打破这些限制?为什么她们突然认为她们的尊严比让他安心更加重要,甚至不惜要为此威胁他?“在凯瑞安的白塔使者同样接受了这些约束,而且完全不认为这是对她们的冒犯。”嗯,至少她们认为这不是严重的冒犯。“她们并没有给我语焉不详的威胁,而是给了我许多礼物。”

“她们不是我们,她们不在这里,我们不会收买你。”

黛玛拉轻蔑的语气刺激着兰德,兰德感觉到握紧着真龙令牌的指节传来一阵疼痛。他的愤怒从路斯·瑟林那里得到了响应。突然间,他发觉路斯·瑟林又挣扎着想要碰触真源。

烧了你!兰德想道。他想要屏障她们,但路斯·瑟林说话了,他的喘息声已经接近于恐慌:

不够强。即使有那件法器,也许还是不够强,不足以对付七个。你这傻瓜!你等太久了!太危险了!

屏障任何人都需要相当的力量。借助这件法器,兰德确定他能做出七个屏障,即使她们已经拥抱阴极力。但即使只有一个人打破屏障……他要让她们知道他的力量,而不是给她们一个打败他的机会。不过他还有另一个办法。他编织出魂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将它们打出去,仿佛是要进行屏障的样子。

两仪师的雾镜术破碎了,转眼间,兰德面前只站着七名满脸惊愕的普通女人,但震惊的表情立刻就被两仪师的平静所取代了。

“你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要求,”黛玛拉用平常的声音说道,但她的语调里仍然充满了威严,仿佛刚才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希望这些要求都会得到实行。”

兰德死死地盯着她们。他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受到恫吓?阳极力在他体内沸腾,卷起阵阵狂涛。他不敢放开它。路斯·瑟林正在狂乱地尖叫着,竭力想要将真源从他手中夺走。他只能紧紧握住真源。缓缓地,他站起身,因为站在高台上,所以他比两仪师们要高出许多。七名面如止水的两仪师抬头看着他。“那些限制仍然有效,”他平静地说,“还要再增加一条关于我自己的。从今以后,我要从你们那里看到我应得的尊敬,我是转生真龙。你们可以走了,觐见结束。”

两仪师们站在原地,经过大约十次心跳的时间,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仿佛是要表明她们不会因为他的命令而挪动一步。随后,黛玛拉头也没点一下就转过了身,当她经过森妮德和蕾菲拉身边时,那两名两仪师也跟随她转过了身,然后依次是其他两仪师。她们以平稳、缓慢的步伐走过红白两色的瓷砖地面,离开了王座大厅。

当两仪师完全消失在走廊里的时候,兰德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卡亚肯对她们处理得很好。”麦兰响亮的声音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应该抓住她们的脖子,让她们一边哭泣,一边学会什么是荣誉。”听到她对两仪师这样的评论,贝奥并没有能成功地掩饰住自己的不舒服。

“也许这也是对付智者的办法?”兰德努力做出一个微笑。

麦兰用力拉了拉披巾,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当一个彻底的傻瓜,兰德·亚瑟。”

贝奥笑出了声,结果被他的妻子狠狠地瞪了一眼。至少他还能笑出来。兰德却完全没感觉到这有什么幽默可言——不是因为他被包裹在虚空中。他几乎希望明可以在场。两仪师对他隐瞒了太多的东西,让他无法理解。他更害怕有些事情自己完全没察觉到。她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关上更衣室的小门后,明靠在一块暗色的狮子浮雕墙板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菲儿把佩林叫走了。虽然罗亚尔坚持说兰德想让她留在那座庭院里,但明只是告诉他,兰德无权决定她应该留在什么地方,巨森灵就无可奈何了。当然,如果罗亚尔知道明要干什么,他也许会把明夹在手臂底下(肯定会很温柔地夹着她),然后坐在那座庭院里,读书给明听。

最后的结果是,尽管明听到了他们的一切对话,但她并没有看到太多东西。那些两仪师变得比高台上的王座还要高,她们一定是导引了至上力,而这样肯定会让她们身周的影像和灵光受到干扰。不过明已经被两仪师的样子吓呆了,完全没注意到她们身周是否出现了什么。等她恢复过来的时候,两仪师们已经恢复到正常的体形,黛玛拉的声音也不再像是在所有角落里轰鸣了。

明咬着下唇,拼命地思考着。她觉得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兰德和他要求的尊敬,无论他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如果他是想要梅兰娜行屈膝礼时一直把头垂到地上,他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等了,他的这种行为显然让两仪师们相当不悦。她必须想办法安抚两仪师的情绪,如果她知道有什么办法的话。第二个问题是那些两仪师。兰德似乎认为两仪师们只是在争强好胜,他只需要一只脚踏下去就能解决,但明不确定两仪师的心情是否如此简单。她相信两仪师的心里一定藏着更严肃的问题,但能查出这些问题的唯一地方只有玫瑰王冠。

明从王宫的前院马厩里牵出野玫瑰,催赶着这匹枣红色的母马一路跑回旅店,把缰绳扔给一名大耳朵的马夫,并叮嘱他把野玫瑰刷洗干净,再给它喂一些燕麦。这一趟她能如此飞快地进入王宫,又飞快地回来,野玫瑰应该得到奖赏。听到兰德那种蕴含着冰冷怒意的声音,明不知道如果他在未经警告的情况下,知道有七名两仪师正在王座大厅等着他,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

玫瑰王冠的大厅看上去和她从厨房小门匆匆离开时完全一样,护法们坐在桌边,有些人在玩着牌和棋,另外一些人在掷骰子。当明走进大厅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她。看到是明之后,他们又都低下了头。辛珂宁夫人正站在贮酒室的门口(玫瑰王冠的酒桶并不是沿大厅墙壁排列的),她的双臂交叠在胸前,脸上堆满了不愉快的表情。酒桌旁边只有护法,而护法们很少会喝酒,即使喝也只是喝一点。无论桌上摆着多少只杯子,明从来没看见它们被碰过。她在大厅里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也许能告诉她一点事情的人。

马西罗·舒克一个人坐在一张桌边,正在玩拼板游戏,他经常绑在背上的那两把剑正靠在他手边的墙壁上。他有着颇具贵族气质的鼻子,两鬓则已经完全变成灰色,虽然已经是满脸皱纹,但有着另一种样子的英俊。当然,大概只有爱上他的女人会称赞他漂亮。他曾经是坎多的一位领主。他曾经去过每一个国家的宫廷,在那些旅程中,他总是要随身带着一个小图书馆。在赌博中无论是输是赢,他的脸上总是一副轻松的笑容。他能够背诵诗歌,演奏竖琴,跳起舞来更像是梦幻一样。简而言之,除了是蕾菲拉的护法之外,他就是那种明在遇到兰德之前很喜欢的男人的类型,实际上,明现在也喜欢这样的男人,只要她能在想兰德之余注意到他们。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马西罗似乎总是以一种不同于其他坎多人的眼光看待明——就像是看待一个小妹妹,不时和她谈心,给她一点小建议,以免她在放荡不羁的生活中跌断脖子。他告诉明,她有一双美丽的腿,但他绝对没有想过要去碰它们。而且,如果有任何人未经明的允许就想去碰它们,他一定会扭断他们的脖子。

他以灵巧的动作将那些结构复杂的铁片拼在一起,然后放进一堆已经拼好的铁片里,又从另外一堆铁片中取出了一份新的,然后朝着坐到桌子对面的明笑了笑,“卷心菜回来了,脖子没有摔断,没有被绑架,也没有结婚。”总有一天,明要问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总是对明这么说。

“我离开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吗,马西罗?”

“你是在问,除了那些姐妹们从王宫里回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像山中的狂风暴雨以外,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像往常一样,那些拼板在他手中被分解成碎片,仿佛是有至上力在其中发挥作用似的。

“是什么让她们如此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