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在门外(1 / 2)

佩林没有太在意兰德向一名枪姬众下达的命令:“告诉苏琳,为佩林和菲儿准备房间,像服从我一样服从他们。”那两名艾伊尔女人却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仿佛兰德刚刚讲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佩林只是盯着走廊中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他丝毫不怀疑,这男人就是达弗朗·巴歇尔。他留着几乎把嘴完全遮住的弯曲髭髯,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菲儿,也许他比菲儿还要矮一点,但他那种交叠着双臂站在那里的模样,仿佛一只正在盯着鸡笼的雄鹰,这让佩林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这个男人也一定知道他是谁了。

和兰德道过别,佩林深吸了一口气,向走廊走去,他发觉自己很希望还带着斧头,巴歇尔的腰间佩着剑。“巴歇尔大人?”佩林鞠了个躬,但对方并没有任何回礼,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怒意。“我是佩林·艾巴亚。”

“我们要谈一谈。”巴歇尔说完这一句,就转过了身。佩林别无选择,只能跟在他身后,尽管他有一双长腿,但他还是要加紧步伐才能跟上巴歇尔。

转过两个弯之后,巴歇尔带着佩林走进一个小起居室里,将门关上。高大的窗户让充足的光线射进房里,这里比高屋顶的房间更热。房里有两把雕刻着漩涡花纹的高背软垫椅,面对面地摆放着,一张青金石镶嵌的桌上放着长颈银酒罐和两只银杯。闻气味,这次不是调味酒,而是高浓度的葡萄酒。

巴歇尔倒满了酒杯,将一只杯子递给佩林,然后不容抗拒地指了指一把椅子。他的胡子下面露出了一点微笑,但那个微笑和那双眼睛就像是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人,那双眼睛里射出的目光能把钉子砸进墙里去。“我想,在你们……结婚之前,萨琳已经将我的一切背景都告诉了你,一切关于破碎王冠的事。她总是像个小女孩一样多嘴。”

巴歇尔仍然站立着,所以佩林也站立着。破碎王冠?菲儿肯定从没提到过任何破碎王冠的事。“一开始,她说您是一名皮毛商人,或者先是木材商人,然后才是皮毛商人,她说您也贩卖冰胡椒。”

巴歇尔愣了一下,重复道:“皮毛商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的故事一直在变,”佩林继续说道,“但她总是提到,您告诉她一名将军应该如何如何,后来我直接问了她,然后……”佩林望着杯中的酒液,又抬起头来看向巴歇尔的眼睛。“当我知道您是谁以后,我几乎改变主意,要放弃与她结婚,但当菲儿下定决心的时候,想拉动她就像是要拉动一群绝不迈出半步的骡子。而且,我爱她,我爱她。”

“菲儿?”巴歇尔喊了一声,“末日深渊啊,谁是菲儿?我们在谈论我的女儿萨琳,以及你对她做的一切!”

“菲儿是她在成为号角狩猎者时给自己取的名字。”佩林耐心地说,他必须给这个男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让你的岳父讨厌你就像让你的岳母讨厌你一样可怕。“那时她还没有遇到我。”

“狩猎者?”巴歇尔的声音闪耀着骄傲的光辉,他忽然笑了,身上愤怒的气息也几乎完全消失了。“那个小妮子从没跟我提过这种事。确实,菲儿这个名字比起萨琳来,更适合她。这曾经是她母亲的意思,而我……”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怀疑地瞪了佩林一眼,恼怒又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不要想改变话题,小子,我们要谈的是你和我的女儿,还有你们的这个所谓的婚姻。”

“所谓的?”佩林一直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气,卢汉大妈甚至说他从来就没有过脾气。如果你在一同长大的孩子中总是最高大强壮的,很可能会不小心伤到别人,那么你就能学会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气。但在这个时候,佩林觉得控制脾气有些困难了。“乡贤为我们举行了婚礼,从我们已经忘记的时代开始,所有两河人都是这样举行婚礼的。”

“小子,即使有一位巨森灵长老和六位两仪师见证,你的婚礼还是有问题。萨琳还没有到不经母亲许可就能结婚的年纪,她也从没向母亲提出过结婚的请求,更不可能被接受。现在她在黛拉那里,如果她没能让她的母亲相信她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她就要回营地去,也许要担负起成为她母亲的马鞍的职责,而你……”巴歇尔的手指抚过剑柄,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你,”他用一种几乎算得上是愉快的语调说道,“我会杀了你。”

“菲儿是我的!”佩林咆哮道。酒液洒到他的手腕上,他低头惊讶地看着那只酒杯——已经被他捏扁了,他小心地将被扭曲的银杯放到桌上的酒罐旁,但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没有人能从我这里夺走她,谁都不行!无论你将她带回营地——还是其他任何地方!我都会去找她。”

“我有九千人。”巴歇尔用令人惊讶的温和声音说道。

“他们比兽魔人更难对付吗?带走她试试看!试试看!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佩林发觉自己在发抖,他紧紧地握着拳头,连手都握痛了。这让佩林自己也非常吃惊。他已经这么久没有真正地愤怒过了,甚至已经忘了愤怒是什么样子。

巴歇尔上下打量着他,然后摇了摇头:“杀死你也许不是个好主意,我们需要一些新血,家族的血已经变得稀薄了。我的祖父经常说,我们全都变得软弱了,他是对的,我的力量连他的一半都不到,承认这点总是让我感到很羞愧。萨琳更是软弱得可怕,注意,不是脆弱……”他紧皱起眉头,过了片刻,看到佩林并没有要说菲儿弱小的意思,便点点头,“……总之,我们没有力量了。”

这番话让佩林很吃惊,他不自觉地走到椅子前,坐了下去。他几乎又忘记愤怒了。这个男人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他疯了吗?菲儿真的软弱吗?她有时确实温柔又甜美,但任何男人如果真的以为菲儿是软弱的,那他就有掉脑袋的危险,包括佩林自己。

巴歇尔拿起那只被捏扁的酒杯,端详着它,然后将它放回原位,也坐到椅子里。“萨琳在去她母亲那里前告诉我许多关于你的事,关于两河的佩林大人、兽魔人的克星,这很不错,我喜欢能站在兽魔人面前绝不后退的男人。现在,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他啜着酒,带着期许的神情等待着。

佩林希望刚才能多喝一些兰德的蜜瓜酒,甚至希望他刚才没有把那只杯子捏扁。他的喉咙干得厉害,他想要给巴歇尔留下好印象,但他只能实话实说:“实际上,我并不是真正的领主,我是一名铁匠,当兽魔人出现……”他的声音愈来愈小,因为巴歇尔正在一边抹着眼睛,一边用力地大声笑着。

“小子,创世主从来没创造过家族,有些人忘记了这一点,但无论你去追溯哪一个家族的源头,你都会找到一个有着不平凡勇气的平凡人,或是某个人在其他人都像被拔掉毛的鹅一样乱跑的时候,保住了自己的脑袋,同时又掌控了乱局。记住,另一件容易被遗忘的事情是下坡路会突然出现,我在泰尔有两名侍女,如果不是她们两百年前的祖先做出了那些连蠢人都做不出来的蠢事,她们都应该有女士的身份。辛多纳的一名木工说他的祖先是亚图·鹰翼之前的国王,他也许说的是真话,他是一名优秀的木工。道路不会是一成不变地向上或向下,而且往往是向下的路更光滑。”巴歇尔重重地哼了一声,就连他的胡子也随之抖动了两下。“蠢人会在命运将他拖下来的时候大声呻吟,而一个真正的蠢人会在命运将他拉上去的时候大声呻吟。我想知道的不是你不同于过去的地方,不是你的现在,而是你的内心。如果我的妻子能让萨琳体肤完好地离开她,我又没有杀了你,你知道该如何对待妻子吗?嗯?”

佩林谨记要留下好印象的事,决定先不解释他更愿意重新成为一名铁匠的心情。“我以我的理解去对待菲儿。”他小心地说。

巴歇尔又哼了一声。“以你的理解,”他刻板的声音里渐渐出现了怒意,“你最好有着正确的理解,小子,否则我就……你听我说,妻子不是只要你大声叫喊就会向前狂奔的骑兵。在某些方面,女人就像是鸽子,你抓住她的力量一定只能有你认为必须的力量的一半,否则你就有可能会伤到她。你不想伤害萨琳,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忽然很不协调地笑了笑,然后他的声音几乎是变得友善了。“你也许能当一个很不错的女婿,佩林,但如果你让她不高兴了……”他又摸了摸剑柄。

“我会努力让她高兴的,”佩林认真地说,“伤害她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很好,因为这是你最不可能做到的事,小子。”这句话也是巴歇尔带着笑意说出来的,但佩林毫不怀疑巴歇尔的意思。“我想,现在应该带你去见见黛拉了,如果她和萨琳现在还没结束她们的讨论,我们最好能抢在她们之中的一个被另一个杀死之前进去,她们在争论时总是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萨琳现在也长大了,黛拉大概不能再靠打屁股结束争论了。”巴歇尔将酒杯放回桌上。在他们向门口走过去的时候,他又说道:“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女人说相信某件事,并不意味着那件事就是真的。有时她们会相信某件事,但那件事也并不会只因为一个女人相信它就变成事实。一定要记住。”

“我会的。”佩林觉得自己明白这个人的意思,菲儿有时候会把事实故意忽略掉。对于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或者是她认为不重要的事情,也许她承诺要去做,但实际上又不想去做,她就总是会想办法找个漏洞钻过去,按照她自己喜欢的样子去实现承诺。佩林不明白的是,这和见菲儿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宫殿里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柱廊,登上阶梯,这里似乎没有多少沙戴亚人,却有很多艾伊尔男人和枪姬众。还有许多穿着红白色制服的仆人,一路上不停地向他们鞠躬或行屈膝礼,以及一些像那两名接过他们马匹的男人和女人一样穿着白袍的男女。这些穿白袍的人全都捧着托盘,或是抱着大堆的毛巾,视线低垂,飞快地奔跑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其他人。佩林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们之中也有人在额头上系着艾伊尔人的那种红色头巾。他们一定也是艾伊尔人。佩林同样注意到一件小事,系头巾的白袍女人和白袍男人一样多,而穿着褐色外衣和裤子的艾伊尔人里只有男人系头巾,佩林一直都没见到枪姬众系上这种头巾。高尔跟他说过一点关于艾伊尔人的事,但他也从没提到过这种头巾。

最后佩林和巴歇尔走进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里铺着绘有红色、金色和绿色图案的地毯,摆放着象牙镶嵌的椅子和小桌子。佩林的耳朵听出内室里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因为厚重门板的阻隔,他分辨不出她们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其中一个说话的女人是菲儿。突然间,内室传出一声掌击,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声,佩林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只有彻底的羊毛脑袋才会在妻子和丈母娘吵架时插一脚进去——根据他以往看到的例子,这种情况下,两个女人都会同时把矛头转向那个可怜的傻瓜。他很清楚,菲儿在平时会坚持自己的立场,但他也见过许多已经当了母亲,甚至是祖母的强硬女人,在她们的母亲面前仍旧只是个小孩子。

他缩了缩肩膀,向通往内室的门走去,但巴歇尔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他用指节敲了敲门,显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当然,巴歇尔听不到佩林能听见的声音——那就仿佛是两只猫被塞进同一只袋子里,两只浑身湿透的猫。

巴歇尔敲门的声音立刻打断了里面的吵闹声。“进来吧!”一个沉稳的声音高声说道。

佩林努力地不让自己抢在巴歇尔前面走进去。他一走进去,焦虑的目光立刻就注意到了菲儿。菲儿坐在一张宽扶手的椅子里,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擦着她的身子落在地上。这里的地毯呈现出大片的暗红色,让佩林想到了血渍。墙上的两幅壁挂中有一幅描绘着一名女子骑在马上,用长矛杀死一头老虎的情景;另一幅描绘了一场激烈的战争,战场上舞动着一面白狮旗。菲儿的气息里混杂着各种情绪,让佩林无法一一分辨。她的左脸颊上有一个红手印,但菲儿对佩林微笑着,虽然只是很淡的微笑。

菲儿的母亲让佩林眨了眨眼。巴歇尔刚才告诉他女人就像鸽子,所以佩林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位身材纤细的岳母,但黛拉女士足足比她的丈夫高了几寸,而且她显得非常……健美。不是卢汉大妈的那种粗壮,或者是黛斯·康加那种仿佛能抡得动铁匠锤的强悍,她有着凹凸有致的丰盈体态。当然,一个男人绝不该这样去看自己的岳母。不过佩林能看出来,菲儿的美丽来自哪里,菲儿的脸几乎就是她母亲的翻版,只是没有鬓角上的白丝。如果菲儿在鬓生白发的年纪也会是这种相貌,那么佩林就是个非常幸运的男人了。而另一方面,那只高耸的鼻子和一双上翘的黑眼睛让黛拉女士很像是一只鹰,一只将猎物置于爪下的鹰。她身上散发着恼怒和轻蔑的气息。但让佩林惊讶的是,她的脸上也有个红手印。

“爸爸,我们刚刚谈到了你。”菲儿带着亲切的微笑说道。她走过来,握住巴歇尔的双手,亲吻了他的双颊。佩林突然有种不高兴的感觉,当丈夫只得到一个微笑的时候,父亲不该得到这样的优待。

“那么我应该跑开躲起来吗,萨琳?”巴歇尔笑着说。哦,他的笑声真是显得很开心,这个男人甚至仿佛没看见他的妻子和女儿刚刚打了对方!

“她更喜欢菲儿这个名字,达弗朗。”黛拉女士心不在焉地说,她将双臂交叠在那对丰润的乳房下,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佩林。

佩林听到菲儿用耳语对她父亲说道:“现在,全都靠他了。”

佩林也估计会是这样,毕竟菲儿和她母亲都已经动手了。他挺起肩膀,准备告诉黛拉女士,他会非常温柔地对待菲儿,就好像她是只小猫一样,而他自己则会柔顺得像是一只小羔羊。当然,后面这部分只是个谎言——菲儿会把柔顺的男人插在烤肉叉上,当成晚餐。但佩林肯定会和菲儿保持和平,而且,他确实在努力地温柔对待她。也许黛拉女士才是巴歇尔大谈温柔的原因,没有男人会有胆量用其他的态度对待这位女性。

还没等佩林开口,菲儿的母亲已经说道:“黄眼睛不代表你能成为狼,你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的女儿吗,年轻人?根据她对我说过的事情判断,你是个懦弱的人,只知道纵容她的每一个幻想,让她像玩翻绳一样把你玩弄在指头上。”

佩林一下子愣住了。巴歇尔已经坐进菲儿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里,现在,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靴子,将一只靴子的靴跟叠在另一只靴子的靴尖上。菲儿坐在父亲身边宽阔的椅子扶手上,气恼地向母亲皱起眉,然后又给了佩林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当她叮嘱佩林要在兰德面前坚持住自己时,也是这样对他微笑着。

“我不认为菲儿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佩林小心地说道。实际上,菲儿有过这样的企图,只是佩林不认为自己曾经让她的这个企图得逞过。当然,有时候为了能让菲儿高兴,也会有一些例外。

黛拉女士的语调依旧僵硬:“弱者从不会这么想。女人想得到强壮的男人,要比她更强壮的。”她的手指用力地点中佩林的胸口,让佩林差点哼了一声。“我从不会忘记达弗朗第一次抓住我的后颈,让我知道他是我们之中更强壮的时候。那实在是精彩极了!”佩林眨眨眼,他完全想象不出当时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一个女人比她的丈夫强壮,她就会轻视他,她将只能变得凶横霸道,或者是比丈夫更弱一些,让他看起来没那么软弱。但如果是丈夫更强壮……”她更加用力地戳了佩林一下,“女人就能变得像自己应有的那样强壮。你必须向菲儿证明,你是强壮的。”然后是更加用力的一戳。“我的家族的女人都是豹。如果你不能训练她为你狩猎,菲儿就会活吞了你,这是你应得的。你够强壮吗?”这一次,她的指尖让佩林后退了一步。

“你能别这样吗?”佩林沉声说道。他克制住去揉胸口的念头。菲儿根本帮不上忙,只是坐在一旁用微笑鼓励他。巴歇尔微抿着嘴唇,挑起眼眉看着他。“即使我有时候在纵容她,那也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我喜欢看见她的笑容。如果你想让我踩在她身上,那就忘记这个想法吧!”佩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他觉得菲儿的母亲开始用一种非常特别的眼光看着他,她的气息也变得非常复杂,让佩林不太能分得清楚,不过愤怒和冰冷的轻蔑的成分依然存在。但不管是否能给她留下好印象,他不会拼命去说巴歇尔和他的妻子想听的话。“我爱她,她也爱我,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他的意思是,”巴歇尔缓缓地说,“如果你带走女儿,他会再把她带回去。他似乎认为九千名沙戴亚骑兵还比不上几百名两河长弓手。”

巴歇尔的妻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佩林,最后,她昂起头:“这很好,但任何男人都能耍弄一把剑。我想知道的是,他能不能驯服一个任性、倔强、不服——”

“够了,黛拉,”巴歇尔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你已经认为萨琳……菲儿……不再是个孩子了,那么我想,佩林是可以做好的。”

让佩林感到惊讶的是,巴歇尔的妻子顺从地低下了头。“就依你吧!亲爱的。”然后她又瞪了佩林一眼,眼中没有半点温柔,仿佛是在让佩林明白,一个男人应该像这样对付一个女人。

巴歇尔又悄声嘟囔了一些强壮的血脉和孙儿之类的话。菲儿呢?她带着微笑望向佩林,脸上有种佩林从没见过的表情,一种让佩林很不舒服的表情。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脚踝也交叉着,头歪向一侧,看上去很是……柔顺。菲儿!佩林觉得自己也许进入了一个所有人都是疯子的家族。

兰德在佩林走后关上房门,喝尽了杯中的酒,然后四肢摊开躺倒在椅子上,思考着。他希望佩林能和巴歇尔好好相处,不过,如果他们之间撞击出火星,也许佩林会更愿意去提尔,他需要佩林或麦特去那里,让沙马奥相信他真的要发动攻击。这个念头让他发出一阵低沉、苦涩的笑声,光明啊,他是怎样去设计他的朋友。路斯·瑟林在疯狂地笑着,用模糊的语句嘟囔着一些关于朋友和背叛的事。兰德希望他能睡上一年。

明走进房间,当然,她没敲门。枪姬众有时候会以古怪地眼光看着她,但无论苏琳和麦兰说过什么,明现在已经成了少数几个可以随意进出这个房间的人之一,她也充分地利用了这个特权。她曾经坚持拿一把凳子坐在兰德的浴盆旁边和他闲聊,仿佛这是很正常的事。现在,明在一只杯子里倒满调味酒,然后坐进兰德的怀里。她的脸上闪烁着薄薄的一层汗光,她根本不想去学什么忽略温度的办法,只是笑着说她不是两仪师,也没有要成为两仪师的计划。看起来,兰德已经成了她最喜欢的椅子,但兰德相信,只要自己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她迟早会放弃这种游戏,所以兰德只是尽量在浴盆里藏好自己的身体,而不是用风之力遮住明的眼睛。一旦让明知道她正吸引着他,那她就永远也不会停止这种玩笑了。而且,虽然兰德羞于对明承认,但有个女孩坐在腿上的感觉确实很好,兰德并不是木头雕的。

“你和菲儿聊得好吗?”

“我们的谈话没持续多久,她的父亲就过来把她带走了。那时候她只知道挂在她父亲的脖子上,已经把我给忘了。那之后我就自己四处走了走。”

“你不喜欢她?”兰德问。明睁大了眼睛,她的睫毛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女人从来也想不到男人会明白她们没有想让男人明白的事情。

“并不是我不喜欢她,”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是……嗯,她想要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放弃。我很同情可怜的佩林,竟然会娶了她,你知道她要我怎么样吗?她要确定我对她心爱的丈夫没有任何企图。你也许还没有注意到吧?男人们从来都看不到这些事情。”她闭上嘴,透过长长的睫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猜疑的神情。毕竟,兰德已经表明他是能够看到一些事情的。她满意地确认了兰德并没有要笑的意思,也没有不喜欢这个话题的意思,然后才继续说道:“我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糊涂了,那个可怜的傻瓜;而她也同样地爱着他,我不认为他会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但她根本就不相信,特别是如果有女人先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他的猎鹰,如果那另外那只鹰出现的时候,她将他杀死了,我一点也不会惊讶。”忽然,她倒吸一口气,瞥了他一眼,就匆忙低头去喝酒了。

如果兰德问明,明会告诉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兰德还记得,明曾经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看到的幻象,除非那些幻象和那个人有关,但现在的明已经改变了。兰德现在希望她看谁,她就会去看谁,而且明会告诉兰德她所看到的一切,只是这样做会让她觉得不舒服。

闭嘴!他对路斯·瑟林喊道。离开!你已经死了!但这并没有用,现在这种方法已经产生不了什么作用。那个声音还在低沉地继续喃喃着,也许说的是被朋友背叛,也许说的是背叛朋友。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与我有关的东西?”兰德问。

明感激地一笑,靠在他的胸口——嗯,也许她认为这是一种友谊的表现;或者,也许不是。她开始一边啜着酒,一边说道:“当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光点和那团黑暗都比平时更加强大了。唔,我喜欢蜜瓜酒。但只要你们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那些光点就会稳定住,而不是像你单独一个人时,它们还来不及聚在一起就已经被黑暗吞噬。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有两次他要去那里,否则你……”她盯着手中的酒杯,让兰德看不见她的脸。“如果他没去,你就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害怕。“非常可怕。”

虽然兰德很想知道佩林要在什么时候去,去哪里,做什么,但明肯定已经说出了她所知道的一切。“那么我就要一直把他留在身边了。”兰德尽量用高兴的语气说道,他不喜欢让明感到害怕。

“我不知道光是这样是否足够,”明将嘴唇压在杯缘,一边嘟囔着,“如果他不在那里,那就会发生,但我看见的并没有表明如果他在那里,那就不会发生。那是非常可怕的,兰德,只是想到那个幻象,我就会——”

兰德捧起她的脸,惊讶地发现泪水正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明,我不知道这些幻象会如此伤害你。”他温柔的说,“我很抱歉。”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牧羊人。”她嘟囔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缎带花边的手绢,在眼睛上按了按。“只是进了点灰尘,你并不常让苏琳打扫这里。”那块手绢又被明用力地塞回袖子里。“我应该回玫瑰王冠去了,我只是要来告诉你我在佩林身上看到的东西。”

“明,一定要小心,也许你不该这么频繁地到这里来。我不认为如果梅兰娜发现你的所作所为,会轻饶了你。”

明的笑容很像她原来的样子,她的眼睛里虽然还闪动着泪光,却已经流露出了促狭的神情。“我自己由我来担心就好了,牧羊人,她们认为我像所有那些乡下傻瓜一样,已经痴迷于凯姆林的美景了。如果我不是每天都来,你会知道她们正在会见那些贵族吗?”昨天明在前来王宫的路上偶尔瞥见了这样的情景——梅兰娜在一座宫殿的窗口一闪而过,明记得那是佩利瓦大人的官邸,而说梅兰娜只找上佩利瓦和他的贵宾们,就像说她是去为他清理下水道一样不可能。

“你要小心,”兰德坚定地对她说,“我不希望你受伤害,明。”

片刻之间,明只是无声地看着兰德,然后她站起身,轻轻吻了兰德的嘴唇。至少……嗯,她的动作很轻。但她每天离开时都会这样做,而且兰德觉得她每天的动作都会更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