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芙芮将一只手放在兰德肩上:“我请求你不要打开它。罗亚尔肯定告诉过你该如何打开道门——他总是对这类东西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但道门是危险的。”
“我能锁住它,”哈曼说,“这样如果没有生长护符,它就没办法被打开了,嗯,这很简单。”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很想这么做的神情,甚至一步也没有向那座道门靠近。
“它也许能被用来迅速传输某些东西。”兰德对他说。全部的道都可以有这种作用,无论它们有多么危险,如果他能纯净它们……那几乎就像他对马瑞姆吹嘘的要纯净阳极力一样宏大。
他开始在道门周围编织阳极力。他使用了全部的五行之力,甚至还将一部分围栏恢复原位。从他导引第一股能流开始,污染就在他体内跳动——一阵逐渐增强的颤抖。一定是煞达罗苟斯的邪恶和阳极力的污染形成共鸣,即使在虚空里,他仍然因为这种共鸣而感觉迷乱,仿佛这个世界正在他脚下随着它们的悸动而摇摆。他想吐出自己吃过的每一点食物,但他将这一切都压抑了下去,他不能派人在这里守卫。
他所编织然后反转的是一个凶恶的陷阱,很适合这个邪恶的地方。这是一个针对暗影污秽的结界,人类可以毫发无伤地通过它,或者连弃光魔使也可以安全通过,而且即使是一名男性弃光魔使也无法侦测到它——他能编织或针对人类,或针对暗影生物的结界,但不能同时编织针对这两者的。如果任何种类的暗影生物通过,它们不会立刻死亡,甚至有可能活着走到这座城市的边缘,最后死在远离这里的地方,这就是这道结界凶恶的地方。这样下一个来到这里的魔达奥就不会因此而心生戒惧。一整支兽魔人军队现在仍然能活着从道门走出来,通过这里,但等待它们的是在别的地方死亡。这让他感到恶心,就如同阳极力中的污染一样。
固定住编织,放开阳极力,这让他感到一阵轻松。每次都会残留在体内的污染,仍然在一阵阵悸动着,那种感觉就像是地面刺穿了他的鞋底,他的牙齿和耳朵都在疼痛。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深吸一口气,他准备再次导引,打开一个通道——他突然停下来,皱起眉头。他迅速地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又用慢一点的速度重新数了一遍。“有人不在,是谁?”
艾伊尔人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莉艾。”苏琳在面纱后面说。
“她刚才就在我身后的。”这肯定是嘉兰妮的声音。
“也许她看见了什么。”兰德觉得这次说话的是黛索拉。
“我说过,所有人都要集中在一起!”愤怒冲过虚空,如同在巨石上打碎的波浪。一个人在这里走失了,而他们还保持着那种光明诅咒的艾伊尔人的冷静。一名枪姬众走失了,一名女子走失了,在煞达罗苟斯。“等我找到她的时候……”他一点一点地将怒火压了回去,不让它吞没自己的虚空。他想要对莉艾大声斥责到让她昏厥,然后把她送回到索瑞林那里去,让她在那位智者身边度过余生。但这股怒火中却混杂着白热的杀意。“每两人一组,四处察看,但不要为了任何原因而走进建筑物,不要走进阴影里,否则你们有可能在有所知觉前就全部丧命。如果你们看见她在一座建筑物里,即使她看上去平安无事,你们也一定要先来找我,如果她自己不主动走出来找你们的话。”
“我们如果单独行动的话会找得更快。”乌伦说。苏琳点头表示同意,有许多人也都在点头。
“两人一组!”兰德努力将怒火压下去。该被光明烧的艾伊尔的顽固!“这样你们会有人照顾你们的背后。照我说的去做,我来过这里,知道一些这里的状况。”
艾伊尔人们又用几分钟时间讨论该在兰德身边留下多少人,然后二十对艾伊尔人分散开来。兰德觉得留下的人之中有嘉兰妮,但因为面纱的关系,他无法确定这点。这一次,她没有因为守卫在兰德身边而感到高兴,那双绿眸里流露出郁闷。
“我想我们也可以结成一组。”哈曼看着科芙芮说道。
科芙芮点点头:“伊莉丝可以留在这里。”
“不!”兰德和伊莉丝几乎是同时说道。巨森灵长者们转过头,严肃的脸上充满了责备的神情。
伊莉丝的耳朵垂了下去,仿佛要掉下去的样子。
兰德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火气。那股怒火最初只是在虚空外某个遥远的地方,只不过是通过一根细线连接着他,但它现在却愈来愈强,仿佛是要吞掉他,也吞掉虚空。这也许会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而且,除此之外……
“很抱歉,我不该向您叫喊,哈曼长老,还有您,科芙芮言者。”这样说正确吗?它是不是一个名衔?他们的表情没有给兰德任何答案。“如果你们留在我身边,我会非常高兴,我们可以一同寻找。”
“虽然,”哈曼说,“我确实看不出我们在你身边能为你提供什么保护,但这应该听你的。”科芙芮和伊莉丝全都赞成地点点头。兰德不知道哈曼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现在似乎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而三位巨森灵似乎都做好了要保护他的准备。兰德放下心来,如果他们三个留在他身边,他就能保护好他们。
“只要你遵守自己的命令就可以了,兰德·亚瑟。”那名留下的枪姬众确实是嘉兰妮,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的心情。兰德真希望他能够让这些人对这个地方有更多一些的了解。
一开始,搜寻工作相当令人沮丧。他们走过一条条街道,有时还会爬上碎石堆,向四周高声叫喊“莉艾!莉艾!”,科芙芮的喊声让那些倾斜的墙壁发出轻微的骚动,哈曼的喊声则让那些墙壁发出不祥的呻吟。但他们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传来的只是其他搜寻小组的喊声和彼此嘲笑的声音。“莉艾!莉艾!”
当太阳几乎爬到天顶的时候,嘉兰妮说道:“我不认为她会走这么远,兰德·亚瑟,除非她故意要离开我们,但她不会这么做的。”
兰德这时正站在一道宽阔的台阶上,努力想透过面前那些圆柱的阴影,看清圆柱后大厅里的情形。但他觉得那座大厅里除了灰尘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脚印都看不见。那些看不见的监视者变弱了,即使是现在,它们也没有消失,但已经快察觉不到了。“我们要搜寻尽量大的范围,也许她……”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我不会把她丢在这里,嘉兰妮。”
太阳升到了更高的地方后,开始下沉。兰德正站在一座小丘上,这里应该曾是一座宫殿,或者是一幢完整的建筑。经过长久岁月的磨蚀,现在只剩下一堆瓦砾和几块从干燥土地中伸出的石雕。“莉艾!”兰德用双手捂在嘴边喊道,“莉艾!”
“兰德·亚瑟!”一名枪姬众在下面的街道里喊他,放下了面纱。是苏琳,苏琳身边的另一名枪姬众还戴着面纱,她们正站在嘉兰妮和巨森灵身边。“下来。”
兰德从山丘上爬下来。因为跑得太快,他有两次还差点摔倒。“你们找到她了?”
苏琳摇摇头:“如果她还活着,我们就应该找到她了,她自己不可能走这么远。我想,也没有人能将她活着带走,她不是那种容易被捉住的人。如果她受了重伤,无法回应我们,我想她现在也应该是死了。”哈曼悲哀地叹息了一声,两位巨森灵女子的眼眉都垂到了脸颊上。不知为什么,他们的悲伤似乎是出于对兰德的怜悯。
“继续搜寻。”兰德说。
“我们能进入建筑物吗?这里有许多房间从外面是看不见的。”
兰德犹豫着。现在还不到下午,但他又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了,就像他刚刚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强,煞达罗苟斯的阴影里绝不是安全的地方。“不,但我们要继续搜寻。”
他不知道自己在一条条街道上又喊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伦和苏琳一起站在了他面前,都没有戴面纱。太阳落到西方的树尖上,变成了无云的天空中一个血红色的球体,阴影延伸过了一堆堆废墟。
“我会按照你的意愿进行搜寻,”乌伦说,“但叫喊和观望的作用毕竟有限,如果我们能搜索建筑物——”
“不!”兰德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完全哑了。他清了清喉咙,光明啊,他真想喝口水。看不见的监视者充满了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门洞,数量成千上万,它们等待着,期盼着。阴影正在覆盖这座城市,在煞达罗苟斯,阴影是不安全的,黑暗则会带来死亡,魔煞达将会随着日落而升起。“苏琳,我……”他不能让自己说出就这样放弃,丢下生死不明的莉艾。也许莉艾只是昏迷在某个地方,在一堵墙后面,或者是被一堆倒塌的砖块压在下面,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
“我想,那些看着我们的东西正在等待日落。”苏琳说,“我往一扇窗子里看的时候,发觉那里有什么也正在看着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和看不见的东西进行枪矛之舞并不是容易的事。”
兰德意识到自己想要苏琳再说一遍莉艾已经死了,那样他们就可以离开。但莉艾可能只在某个地方受了伤。他碰了碰自己的外衣口袋,那个肥胖小男人形状的法器和他的剑、令牌都被放在凯姆林。他不确定自己在夜色降临时能否在这里保护每一个人。沐瑞认为倾尽白塔的力量也无法杀死魔煞达,如果那东西可以被认为是活着的。
哈曼清了清喉咙。“根据我对爱瑞荷的记忆,”他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对于煞达罗苟斯的记忆,如果太阳落下,我们也许会全部死亡。”
“是的。”兰德不情愿地吐出这个字。莉艾也许还活着,但他还要为所有这些人负责。科芙芮和伊莉丝在一旁将脑袋凑在一起,兰德从她们的嘟囔中听到了一声“罗亚尔”。
责任重过高山,死亡轻如绒羽。
路斯·瑟林一定是从他这里知道这句话的(他们两个的记忆交流,看样子是双向的),但这句话直击到他心里。
“我们现在必须离开了,”他对他们说,“无论莉艾是否还活着,我们……必须走了。”乌伦和苏琳只是点点头。伊莉丝走到他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能一下捏碎他的脑袋,但兰德却吃惊地发现它是如此轻柔,仿佛温暖的羽绒垫。
“请原谅我的打扰,”哈曼说,“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我们预期的要长许多。”他指了指正在下沉的太阳。“如果你能用那种方法将我们带出这座城市,我们会非常感激你的。”
兰德还记得煞达罗苟斯外面的那座森林,这一次那里不会有魔达奥和兽魔人了,但那是一片浓密的野林,天知道从那里该怎样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我可以做得更好一些,”他说,“我能直接把你们带到两河去。”
两位年长的巨森灵严肃地点了点头:“愿光明和平静赐福于你的好心。”科芙芮又轻声嘟囔了一些什么,伊莉丝的耳朵激动地颤动着,也许离开煞达罗苟斯和见到罗亚尔同样让她感到期待。
兰德犹豫了一会儿。罗亚尔也许正在伊蒙村,但他不能把他们带到那里去,因为他的通道完全有可能将某个两河人切为两半。那么,他就要远离村庄,同时还要远离农场密集的地方。
耀眼的垂直光线出现并迅速加宽。污染又一次对他造成重击,比以前更加严重,地面似乎正在轰击他的脚底。
六名艾伊尔人先跳了过去,然后是三位巨森灵,他们匆忙的样子在现在的环境里显得很自然。兰德又回头看了这座死寂的城市一眼,他曾经答应过自己,可以让枪姬众为自己而死。
当最后一名艾伊尔人跳过通道时,苏琳发出一个从牙缝间倒吸一口气的嘶声。兰德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皮肉里,鲜血流淌出来。因为被包覆在虚空中,兰德只觉得那种痛苦是属于别人的。肉体的伤痛没有关系,它是可以被治愈的,但在他内心深处的伤口,没有人可以看见。每一名死去的枪姬众都会留下一道这样的伤口,他从没让它们愈合过。
“我们在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兰德说着,就穿过通道走进了两河。一到了通道的这一边,那种悸动就消失了。
兰德皱起眉,尽力想要恢复自己的方向感。将一个通道精确地放在一个自己从没到过的地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他确实挑选了一片他已不再认识的原野。这里应该是伊蒙村向南两个小时路程的一片杂草地,兰德记得没有人在这片草地里做过任何事情。但在黄昏的阳光中,他看见了不小的一群绵羊,一个拿着弯钩手杖,背上挂着一张弓的男孩。那名男孩正在一百步外的地方盯着他们,兰德不需要至上力就知道那男孩的眼睛一定瞪得又圆又大。然后那名男孩就丢掉手杖,朝一座农舍跑去,兰德完全不记得这里还有一座农舍,而且还是一幢瓦片屋顶的农舍。
片刻之间,兰德开始寻思自己是否真的到了两河。不,这片土地的感觉告诉他,这里就是两河,空气中的味道呼喊着家的感觉。珀黛和那些女孩告诉他家乡有了多么大的改变,但她们并不了解——两河没有任何改变。他应该让那些女孩回到这里来吗?你应该做的就是不要插手她们的人生。这真是个令人气恼的想法。
“伊蒙村就在那个方向,”他说道。伊蒙村,佩林,谭姆也许也在那里,在酒泉旅店,和艾雯的父母在一起。“罗亚尔应该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连夜赶路。你们也可以向那幢农舍的主人借宿一晚,我相信他们会给你们一个睡觉的地方。不要跟他们说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那个男孩已经看见了刚才那一幕,但一个男孩在看到巨森灵时,完全有可能编出各种故事。
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包袱,哈曼和科芙芮交换了一个眼神。科芙芮说:“我们不会说我们是怎么来的,让人们自己去想象吧!”
哈曼抚着胡子,清了清喉咙:“你可不能杀死你自己。”
即使还在虚空中,兰德仍然吃了一惊:“什么?”
“你面前的道路,”哈曼用隆隆的声音说道,“漫长、黑暗,也许会充满血腥,而你恐怕会拉住我们,让我们全部走上那条路,但你一定要活着走到那条路的终点。”
“我会的,”兰德简单地答道,“再见。”他竭力想让那个声音里有一些温度,一些感情,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了。
“再见。”哈曼说,两位女性巨森灵也向他道别,然后朝那幢农舍走去,即使是伊莉丝仿佛也相信哈曼长老说的是真的。
兰德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幢农舍里已经有人走出来,看着正在接近的巨森灵。兰德望向了西北方,不是伊蒙村的方向,而是他长大的那座农场。当他转过身,打开通往凯姆林的通道时,他觉得仿佛撕裂了自己的手臂。这种痛苦比一道抓伤更适合纪念莉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