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们去那里?”科芙芮朝兰德手中的地图紧皱眉头,“如果我没有把两河的位置记错,这会让我们绕很远的路。在找到罗亚尔之前,我不会浪费任何一天的。”伊莉丝坚定地点点头。
哈曼的脸颊上仍然沾着泪水。他朝两名匆忙行事的女子摇摇头,但他也说道:“我不能允许这样。爱瑞荷,或者是你们的煞达罗苟斯,不是像伊莉丝这样的女孩应该去的地方。实际上,那里不是任何人应该去的地方。”
兰德放开手中的地图,站起身。他了解煞达罗苟斯,虽然他自己并不想这样。“你们不会耽误时间的,实际上,你们会争取到时间。我会打开一个通道,用穿行带你们过去,今天你们就能走完从这里到两河的大部分路程。我们在那里不会停留很长时间,我知道你可以带我直接去道门那里。”巨森灵能感觉到道门,只要他们距离道门不是太远。
这让巨森灵在喷泉对面进行了另一次秘密讨论,伊莉丝也坚持要参加。兰德听到其中的只言片语。很显然,哈曼固执地摇着头,反对这个计划;而科芙芮的耳朵坚硬地挺着,完全绷直了身体,看上去正在用自己的每一点力量坚持这个计划。一开始,科芙芮在瞪着哈曼时也会皱起眉瞥伊莉丝一眼。无论巨森灵中婆婆和儿媳之间的关系是怎样,她显然认为这名女孩不该参与这场对话。但她很快就改变了看法,巨森灵女孩不停地从侧面攻击哈曼,毫无顾忌地否定他的一切看法。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哈曼的声音仿佛遥远的雷声。
“……只要今天一天……”科芙芮的雷声要轻一些。
“……他已经出来太久……”伊莉丝的声音仿佛是巨大的银铃被敲响。
“……匆忙会导致失败……”
“……我的罗亚尔……”
“……我的罗亚尔……”
“……那样魔煞达就会在我们脚下……”
“……我的罗亚尔……”
“……我的罗亚尔……”
“……身为一名长老……”
“……我的罗亚尔……”
“……我的罗亚尔……”
哈曼一边拉着自己的外衣,一边走回到兰德身边,仿佛这件衣服刚才被这两个女人扯掉了,女人们则跟在他身后。科芙芮维持着平静的面容,伊莉丝强压住微笑的冲动,她们的耳朵全都竖直起来,表达着满意的心情。
“我们已经决定,”哈曼僵硬地说,“接受你的建议。让我们快点结束这次荒谬的旅程吧!这样我就能回到我的学生那里去了,还有聚落会议。嗯,嗯,关于你,我还有很多话要在聚落会议里说。”
兰德不在乎哈曼是否会告诉其他聚落长老他在仗势欺人。除非要维修古老的石雕作品,否则巨森灵绝不会与人类来往,也不会对人类造成任何影响。
“很好,”兰德说,“我会派人去客栈取你们的行李。”
“我们的一切都在这里。”科芙芮走回喷泉后面,弯下腰,拿出两个包裹。它们之中的每一个对人类来说都过于沉重了。她将一只包裹递给伊莉丝,将另一只斜过胸前背在肩上。
“如果罗亚尔在这里,”伊莉丝一边背上包裹,一边向兰德解释,“我们就打算立刻返回曹福聚落。如果他不在,我们就会马上继续旅程,我们不会做任何耽搁。”
“实际上,这里的床实是在太小了,”哈曼说着,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大约有人类孩童大小的尺寸,“曾经外面的每一家客栈都有两或三间巨森灵房间,但现在这样的客栈似乎很难找到了,真是难以理解。”他瞥了那些被做出标记的地图一眼,叹息一声:“真是难以理解。”
兰德等哈曼也背起包裹,就抓住阳极力,在喷泉旁边打开一个通道。信道对面显示出一条荒废的、长满杂草的街道,到处都是倾颓的建筑。
“兰德·亚瑟。”苏琳冲进庭院,站到一群捧着地图的仆人和奉义徒前。莉艾和卡辛也在她身边,他们都装成是偶然和她相遇的样子。“你还要更多地图。”苏琳瞥了通道一眼,就差直接责问兰德了。
“我在那里比你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兰德冷冷地对她说。他不想让自己的话语这么冰冷,但被包覆在虚空中,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得冰冷和遥远。“那里没有任何能被你的枪矛制服的敌人,有些东西你完全无法对抗。”
苏琳仍然显得非常顽固:“我们有理由去那里。”
如果以这种方式对待非艾伊尔人可能是错的,但……“我不会争论这一点。”兰德说。如果他拒绝,苏琳就一定会紧跟着他。即使他在关闭通道时,也一定会有枪姬众朝缩小的通道里跳。“我希望你只叫来今天当班的卫兵,但所有人都必须紧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能碰,动作一定要快。我希望立刻集结完毕。”关于煞达罗苟斯的回忆并不让他感到愉快。
“我依照你坚持的将她们解散了,”苏琳气恼地说,“慢数到一百。”
“十。”
“五十。”
兰德点点头。苏琳晃动手指,嘉兰妮立刻飞奔进宫殿里。苏琳的手指再次晃动。三名奉义徒丢下怀里的地图,惊愕地看着她(艾伊尔人从不会有如此的表现),然后他们拢起长袍,朝另一个方向跑进了宫殿。虽然他们的动作非常快,但苏琳已经跑到他们前面。
当兰德数到二十时,艾伊尔开始纷纷冲进庭院,甚至从窗口和阳台跳进来,兰德差点就数错了。每一名艾伊尔都戴着面纱,而其中并非全都是枪姬众。当他们看见庭院里只有兰德和三位正好奇地向他们眨眼的巨森灵时,都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有些人放下面纱,而仆人们早已躲到旁边,缩成一堆。
直到苏琳回来的时候,人潮仍然不停地涌入庭院。苏琳没有戴面纱。当兰德数到五十的时候,她的一只脚刚好踏进庭院,这时庭院中已经挤满了艾伊尔。很快兰德就会知道了,苏琳散播出去的讯息是卡亚肯正在危险之中,这是她认为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唯一能召集到足够多艾伊尔的办法。艾伊尔男人们中间传出了一点不愉快的咕哝,但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玩笑,有些人还笑着用矛杆敲起手中的圆盾,但没有人因此而离开。他们看着兰德打开的通道,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兰德因为至上力增强了听力,所以能听见一位叫南蒂拉的枪姬众(她的头发中灰色已经多过黄色,但她仍然显得强壮有力,且面容俊俏)对苏琳耳语说:“你像对法达瑞斯麦那样对奉义徒说话。”
苏琳的蓝眼睛注视着南蒂拉的绿眼睛:“是的,我们等今天兰德安全之后再处理这件事。”
“等他安全之后。”南蒂拉表示同意。
苏琳很快就选出了二十名枪姬众,其中有些是今天早晨的卫兵,有些不是。但是当乌伦开始挑选红盾众时,其他战士团的人都坚持说他们也应该加入,通道对面的那座城市看上去很可能是个潜伏着敌人的地方,而卡亚肯必须受到保护。兰德相信,如果自己告诉他们那里不会有艾伊尔人所擅长的战斗的事实,这些艾伊尔人中愈是年轻的,就愈有可能想要从那里找一个可以作战的敌人来。当兰德说男人的数量不能超过枪姬众时,几乎又引发了一场争论——因为兰德已经将荣誉交给她们维护,这个决定将有损法达瑞斯麦的荣誉。但兰德是要带他们去一个战斗技能无法保护他们的地方,每多一个人,兰德就要多分一份心去看顾。但兰德并没有解释,他还不能确切地知道,如果自己解释,又会损害谁的荣誉。
“记住,”所有的卫兵都被选出来后,他对他们说道,“什么也不能碰,什么也不能拿,甚至是喝那里的一口水也不行。一定要留在我的视线里,绝不能因为任何原因而进入任何一幢房屋。”哈曼和科芙芮用力地点着头。而比起兰德的话,巨森灵的反应似乎给艾伊尔们留下更深的印象,如果他们的表情中真的有所表现的话。
他们开始走过通道,进入一座早已死亡的城市,一个不仅是死亡的城市。
一轮升到半空的金色太阳炙烤着这片宏伟的遗迹,不时还能看见一座巨大的穹顶立在浅色大理石宫殿上,但更多的穹顶都碎裂、塌陷了,只留下一些弧形的残片。长长的立柱走廊连接着那种凯瑞安人所梦想的巨型高塔,而那些塔都只剩下了犬牙嶙峋的残桩。到处都是没有屋顶或者完全塌倒的建筑,砖块和石头铺散在碎裂的石板地面上。每个十字路口都有毁坏的喷泉和纪念碑,碎石堆积成的大山丘上,矮小的树木在干旱中死亡,街道和建筑的缝隙中充塞着干枯的野草。没有任何活的东西,没有鸟,没有老鼠,甚至没有一丝风。寂静包裹着煞达罗苟斯,煞达罗苟斯——暗影等待之地。
兰德消去通道,所有艾伊尔人都戴着面纱。巨森灵不停地扫视着周围,面容紧绷,耳朵僵硬地贴在脑后。兰德仍然握持着阳极力,就像马瑞姆说的那样,这样可以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在自己还不能导引的时候,也许特别是在那个时候,他在这里一直想要提醒自己这一点。
爱瑞荷在兽魔人战争时期曾经是一座巨大的都市,是曼埃瑟兰的盟友,十国联盟之一。当兽魔人战争甚至百年战争都只像是一段短暂的时间,当暗影在所有地方取得胜利,而光明的每一个胜利都似乎只是在争取一段苟延的时间时,一个名叫魔德斯的人成为爱瑞荷的议员,他提出一个取得胜利、让国家得以生存的办法——爱瑞荷必须比暗影更加严厉,更加残忍,更加缺乏信任。慢慢的,爱瑞荷人将这个方法付诸实践,直到最后,爱瑞荷变得像暗影一样黑暗,甚至有可能比暗影更加黑暗。随着对抗兽魔人的战争日趋激烈,爱瑞荷抛弃了自己,让自己堕入黑暗,最终吞噬了自己。
但有些东西被留了下来,这些东西让一切生灵不能在这里存活,甚至这里的一颗石头都浸染着杀死爱瑞荷、只剩下煞达罗苟斯的恨意和猜疑。
留在这里的并不仅是这种随时间而浸透一切的污染,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绝不会向这里迈出半步。
兰德在他站立的地方缓缓地转过身,盯着空眼窝般的残破窗口。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他能感觉到看不见的监视者。当他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种感觉直到日落时才会变得如此强烈,那比这里的污染更可怕。一支在这里宿营的兽魔人军队曾经彻底被抹煞掉,只留下用血写在墙上的一些文字。它们在那些文字中向暗帝乞求拯救。夜晚是绝不能在煞达罗苟斯滞留的。
这个地方吓坏了我,路斯·瑟林在虚空外喃喃地说,你不害怕吗?
兰德的呼吸停滞了。难道他是受到这个声音的感染?是的,它让我害怕。
这里存在着黑暗,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如果暗帝要选择居住在人间,那么他就会住在这里。是的,他会的。我一定要杀死狄芒德。
兰德眨眨眼,狄芒德和煞达罗苟斯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终于杀死了伊煞梅尔。在那个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惊诧,仿佛路斯·瑟林刚有了什么新发现。他应该去死。兰飞儿也应该去死,但我很高兴她不是被我杀死的。那个声音对他说的这些话只是巧合吗?路斯·瑟林是否听到了他的问题?是否在回答他?
我怎么……是你杀死了伊煞梅尔?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死亡,我想要其余的死亡。但不是在这里,我不想死在这里。
兰德叹了口气。只是巧合,他也不想死在这里。他身边的一座宫殿前面的柱子都已经朽坏了,整座宫殿都朝街上倾斜,随时都有可能倒塌,将他们埋在下面。“带路吧!”他对哈曼说。然后他又对艾伊尔说道:“记住我所说的,什么也不要碰,什么也不要拿,留在我的视线里。”
“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糕,”哈曼嘟囔着,“这里的黑暗几乎淹没了道门的感觉。”伊莉丝发出一声呻吟,科芙芮看上去也在极力压抑呻吟的冲动。巨森灵对环境非常敏感,过了一会儿,哈曼朝一个方向指了一下。他脸上的汗水和炎热并没有关系。“那边。”
破碎的铺路石板在兰德的靴子下面发出断裂的声音,仿佛兰德所踩的是一片枯骨。哈曼引领他们走过一条条街道,拐过一个个转角,经过一座又一座废墟,但他的方向始终都很确定。环绕他们的艾伊尔在行动时全都踮起了脚尖,在他们黑面纱上方的眼睛里所显示的不是准备迎接攻击的眼神,而是投入到已经开始的战斗中的光芒。
看不见的监视者和毁坏的建筑勾起兰德惟恐避之不及的回忆。麦特从这里开始了走向瓦力尔号角的道路,但也几乎在那条路上丧命。也许麦特同样是从这里开始走上了前往鲁迪恩,得到那件他从不想提起的特法器的道路。佩林在这里的逃亡中和兰德失散,当兰德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远离此处,并有了一双金色的眼睛,眼神悲伤。沐瑞从不曾将佩林的秘密告诉过兰德。
虽然煞达罗苟斯没有直接伤害兰德,但他也没能从这里安然脱身。帕登·范跟踪他们进入了这里。那时他们还在一起,他、麦特和佩林,沐瑞和岚,奈妮薇和艾雯。帕登·范——一位经常造访两河的卖货郎;帕登·范——一名隐秘的暗黑之友。沐瑞说,他已经不止是一名暗黑之友,他变得比一名暗黑之友更加可怕。那种转变也是在这里发生的,帕登已经不止是帕登,或者,他身上帕登的成分减少了许多,但那些仍然属于帕登的成分也在渴望着兰德的死亡。他威胁着一切兰德爱的人,只为了能让兰德落入他手中。然而兰德现在还没有去找他,现在对抗帕登、守护两河安全的是佩林。光明在上,两河到底遭受了多么大的伤害,帕登和白袍众都在那里做了什么?培卓·南奥是不是暗黑之友?如果两仪师会成为黑宗,那么圣光之子的最高领袖指挥官会投向暗影也是很自然的事。
“就是这里。”哈曼说。兰德愣了一下。煞达罗苟斯绝不是他可以走神的地方。
长老站立的地方曾经是一片广阔的方形广场,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长久腐蚀后的碎石堆。在广场中央应该有一座喷泉的地方却有着一圈工艺精致、依然闪烁着光泽的金属围栏。它有巨森灵那么高,上面看不见一点锈蚀,环绕着一座雕刻有藤蔓和叶片的高大石碑,那些雕刻是如此栩栩如生,观看它们的人甚至会吃惊于它们为什么不是绿色而是灰色。如果有风吹过,它们仿佛会随风摇动。这就是道门,虽然它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门。
“巨森灵返回聚落后,他们立刻就砍伐了树林,”哈曼气愤地嘟囔着,眉毛低垂了下去,“不到二三十年后,整座城市就毁了。”
兰德用风之力碰了碰那道栅栏,心中思忖着该如何过去。那道栅栏却一下子就碎裂成二十几片,塌倒在地上。金属栏杆撞击地面发出巨大的响声,巨森灵们吓了一跳。兰德摇摇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锈迹的金属当然是至上力做成的,也许甚至是传说纪元的遗存,但固定住它们的接口一定都被腐蚀掉了,它们所缺的只是一次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