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想想就可以(2 / 2)

这名褐宗两仪师突然的插话,让众人想到了自己的任务,于是摩芙玲、卡琳亚和爱耐雅飞快地走进前厅,那里是撰史者的办公桌所在之处。爱莉达手下的撰史者是奥瓦琳·弗瑞罕,一名白宗两仪师——这点显得很奇怪,因为撰史者一直都应该和玉座出于同一个宗派。

史汪用焦躁的眼神盯着那三位两仪师的背影。她早就告诉过她们,从奥瓦琳的文件中获取的信息,往往会多过爱莉达的文件,有些时候奥瓦琳似乎比她名义上应该效忠的人知道得更多。史汪曾经两次找到明显的证据,说明奥瓦琳取消了爱莉达的命令,而且显然没有遭到爱莉达的反对。她没有告诉伊兰和奈妮薇那是什么样的命令,史汪所谓的情报共享是很有限的。

雪瑞安、波恩宁和麦瑞勒走到爱莉达的桌边,打开一只漆匣,开始翻检里面的文件,爱莉达一直将最新收到的信件和报告放在这里。这只匣子上绘着蓝天白云之间金色的飞鹰在相互搏斗的场景。每次当两仪师松开匣盖,它就会立刻复原成关闭的样子。文件真的是转瞬即逝,两仪师们不停地发出气恼的啧口声和困扰的叹息声,但她们还是坚持着阅读下去。

“这里有一份来自黛妮勒的报告。”麦瑞勒一边说着,一边匆匆浏览着手中的纸张。史汪想要加入她们——黛妮勒是一名年轻的褐宗两仪师,也是罢黜她的反叛集团中的一员——但波恩宁向史汪严厉地一皱眉,让史汪一边嘟囔着一边退回到角落里。没等史汪退后几步,波恩宁又迅速地将注意力转回匣子和文件上,另外两位两仪师则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麦瑞勒还在说话:“黛妮勒报告说马汀·斯戴潘诺已经完全接受了;罗德蓝仍然在试图两面讨好;雅莲德和泰琳还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她们的回答。下面是爱莉达笔迹的批示:‘继续施加压力!’”当那份报告从她手中消失的时候,她生气地轻呼了一声。“上面没说是关于什么事,但只有两件事能够完全涉及到这四个人。”马汀·斯戴潘诺是伊利安国王,罗德蓝是莫兰迪国王,雅莲德是海丹女王,泰琳是阿特拉女王。麦瑞勒所指的两件事是兰德或反抗爱莉达的两仪师。

“至少我们知道了我们的使者并不比爱莉达缺乏机会。”雪瑞安说。当然,沙力达并没有派使者去见马汀·斯戴潘诺,伊利安真正的掌权者是九人议会中的布兰德大人——沙马奥。伊兰很想知道爱莉达有什么样的提议能让沙马奥愿意支持,或者至少是让马汀·斯戴潘诺宣称自己愿意接受。她相信这三位两仪师绝对也很想知道这个提议,但她们只是继续将一份份文件从匣子里拿出来。

“沐瑞的通缉令,仍然有效。”波恩宁说着,摇了摇头,而她手中那张纸也突然变成厚厚的一份卷宗。“她还不知道沐瑞已经死了。”望着新出现的卷宗,她的面孔扭曲了一下,任由那些纸片从她手中落下,像落叶一样四处翻飞,不等碰触地面就消失在空气里。“爱莉达还是要为自己建一座宫殿。”

“她会的。”雪瑞安冷冷地说。她的双手展开一张纸条,颤抖了一下:“夏茉琳逃走了,见习生夏茉琳。”

三位两仪师不约而同地瞥了伊兰一眼,然后才将注意力转回匣子上,并不得不再次掀开匣盖。没有人对雪瑞安的话做出反应。

伊兰几乎咬紧了牙。她和奈妮薇已经告诉过这些两仪师,爱莉达将黄宗两仪师夏茉琳降为见习生。当然,她们不会相信她的话,一位两仪师可以被勒令苦修、忏悔,可以被流放,可以被静断,但不能被降阶。爱莉达似乎并不在乎白塔的法律有什么样的规定,也许她已经重写了白塔的法律。

这些两仪师对于伊兰和奈妮薇告诉她们的许多事情都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女孩,位阶还只是见习生,不可能真正有能力分辨是非。年轻人喜欢捕风捉影,容易受骗,她们还需要学习该如何去伪存真,如何才能不将自己绊倒。见习生必须接受两仪师给予她们的一切,并且不能对两仪师没有给予她们的事物提出质疑——比如道歉。伊兰只能保持面容的平和,将怒火藏在心里。

史汪却不会有这样的克制,至少在大多数时间里,她不会有。当两仪师没有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会用愤怒的目光瞪着她们。当然,如果有一位两仪师向她瞥一眼,她的面容立刻会变得恭顺有加。她对这种事极为擅长。她曾经对伊兰说过,狮子以狮子的方式生存,老鼠以老鼠的方式生存。虽然史汪是一只可怜但并不情愿的老鼠。

伊兰觉得自己从史汪的眼里看到了担忧。自从史汪向两仪师们证明了她可以安全地使用那个戒指之后(也是在她和莉安秘密接受了奈妮薇和伊兰的训练之后),搜查爱莉达书房就一直是史汪的任务,也是她获得情报的一个主要来源。要和分散在诸国的眼线重新建立联系,以及让他们将情报从白塔转而提供给沙力达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所以至今情报网还没有很实际的价值。如果两仪师们要接手这个工作,史汪也许就没什么用处了。在白塔的历史上,控制情报网的只能是正式的两仪师。只因史汪熟知玉座的眼线,在成为玉座之前又是蓝宗情报网的管理者,她才能主管沙力达的情报网。波恩宁和卡琳亚公开表示她们不愿意依靠一名已经不属于她们一员的女人,其他两仪师也是如此。实际上,有一名遭受过静断的女人在她们身边,会让她们感到极不舒服。

这里也没有伊兰可做的事情。两仪师们也许会称这样的行动为课程,她们甚至有可能是这样认为的。但伊兰知道,根据过去的经验,如果两仪师没有提出要求,她是绝不能主动教授任何知识的。她的责任只是回答两仪师提出的任何问题。她开始想象一张凳子——一张腿上雕刻着蔓草花纹的凳子出现在眼前——她便坐了上去,等待着。一把椅子会更舒服一些,但这也许会遭到两仪师的批评,一名坐得太舒服的见习生会被认为是犯了无所事事的毛病。片刻之后,史汪给自己做了一张几乎完全一样的凳子,她僵硬地向伊兰笑了笑,又朝两仪师的后背瞪了一眼。

伊兰第一次来到特·雅兰·瑞奥德中的这个房间时,这里曾经有十几张这样的凳子,围绕那个沉重的写字台排列成一个半圆形。以后她每一次到这里都会看见凳子少了一两张,现在,这样的凳子一张也没有了。伊兰相信,这代表着某种讯息,但她想不出那会是什么。她相信史汪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史汪很有可能已经找出原因了,只是没告诉她和奈妮薇。

“夏纳和艾拉非的战争停止了,”雪瑞安有些像是喃喃自语地说道,“但它们爆发的原因却还不清楚。那只是一些小冲突,但边境国是不会彼此攻击的,他们要对付的是妖境。”雪瑞安是沙戴亚人,所以她也是一名边境国人。

“至少妖境还是平静的,”麦瑞勒说,“几乎有些太平静了,这不可能持续太久。爱莉达有足够的眼线分布在边境国各处,这倒是好事。”史汪似乎打了个哆嗦,但她同时又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两仪师。

伊兰觉得史汪应该是还没和边境国的任何眼线取得联系,边境国距离沙力达太遥远了。

“如果塔拉朋也能这样,我就会感觉好多了。”波恩宁手中的纸片变得更长、更宽了,她浏览着上面的文字,哼了一声,将它扔到一边。“塔拉朋的眼线,他们仍然悄无声息,所有塔拉朋的眼线都是这样。她得到的唯一关于塔拉朋的讯息是阿玛迪西亚放出的谣言,说两仪师已经参与了那里的战争。”一边说着,她又朝那份荒谬的报告摇了摇头。两仪师不会参与内战,至少绝不会公开到被别人察觉的地步。“看来,阿拉多曼的情报也只是一团混乱。”

“再过几个星期,我们自己就能知道塔拉朋的状况了。”雪瑞安用安慰的语气说。

这种搜检持续了几个小时。匣子里的文件是看不完的,有时候,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里面的文件反而会堆得更高。当然,每一份文件在阅读者的手里停留不了多久,就又会回到匣子里,而有时阅读过的文件又会重新出现。房间里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片寂静,偶尔有几份文件会引来两仪师的评论,只有极少的一些文件会让她们进行讨论。

史汪的两只手开始玩起了花绳游戏,而她却完全没注意到。伊兰希望自己也能有这种心情,或者最好是能读些东西——一本书出现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简·法斯崔德游记》,她急忙又让那本书消失了——史汪不是两仪师,比正在被训练成为两仪师的伊兰有更多的自由。但从那些两仪师的对话里,伊兰几乎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两仪师参与塔拉朋的战争并不是从爱莉达的文件匣里找到的唯一谣言。培卓·南奥召集白袍众的举动,引发了各种各样的谣言——他要夺取阿玛迪西亚王位(他显然没这个必要);他要镇压塔拉朋和阿拉多曼的战争与动乱;甚至是他打算支持兰德。如果要相信这种谣言,伊兰宁可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上来。有报告说,伊利安和凯瑞安发生了反常的事情。目击者声称,那里的村庄陷入了疯狂,梦魇在白昼四处横行,双头牛开口说话,暗影生物凭空出现。两仪师们并没有注意这些讯息。同样的故事已经从阿特拉、莫兰迪和河对岸的阿玛迪西亚传到了沙力达,她们认为这些都是人群在得知真龙已经转生后歇斯底里的表现。伊兰不像她们那样确定。虽然这些两仪师的年龄和阅历都远超过她,但她见识过她们没见过的东西。谣言中说她的母亲在安多西部聚集了一支军队,而那支军队用的竟然是古老的曼埃瑟兰旗帜!也有谣言说她成为兰德的俘虏,或者是逃到任何人们能想到的国家,包括边境国和阿玛迪西亚。尤其是最后这个逃亡地,完全是无法想象的,白塔显然也完全不相信这些。伊兰希望自己知道该相信什么。

当她听到雪瑞安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停止了惦念母亲身在何处的烦恼。雪瑞安并不是在对她说话,只是匆匆地念着一张方形纸上的文字,那张纸很快就变成了长方形,在最底下出现了三道印章——伊兰·传坎必须被找到,并送回白塔,不惜一切代价,任何耽误这件事的人都会“羡慕伦蒂·麦克拉的下场”。这让伊兰打了个哆嗦,在她们前往沙力达的路上,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妇人差点将她和奈妮薇捆成一团送进了白塔。雪瑞安随后读到的内容里说,安多的统治家族是“关键”。这毫无意义,到底是什么的关键?

三位两仪师甚至没有向伊兰瞥过一眼,她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继续查看其他文件了。也许她们已经忘记她在旁边,也许她们会有这种反应正是因为她们没有忘记她,两仪师的行为不是旁人能够理解的。她们可能会决定让她远离爱莉达,也可能会选择将她捆住手脚,交给爱莉达。“叉子插下去的时候不会等青蛙允许。”她记得莉妮是这样说的。

爱莉达对于兰德发布特赦令的反应,在那份报告上清晰地体现出来。伊兰几乎能看到爱莉达将那张纸在手中揉皱,差点将它撕碎,又冷冷地将它抚平,放回到匣子里的模样,爱莉达的愤怒几乎总是冰冷的。在那份文件上,她没有写下任何批示,而她在另一份文件上用潦草、凶狠的字迹,写下了白塔内两仪师的名单。这清楚地表明,她已经准备好公开宣布任何不遵从她的命令返回白塔的两仪师,都会被视为叛徒。雪瑞安和另外两位两仪师低声地讨论了一下这种可能。无论有多少两仪师打算遵守这个命令,她们之中肯定有些人需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回到白塔。甚至有些两仪师可能至今还没收到这样的命令。不管怎样,这样的声明只会向世界证实,白塔已经分裂。爱莉达一定是神经错乱、失去理智,才会想到这种方法。

一阵颤栗滑过伊兰的背脊,不是因为爱莉达的可怕或她的企图。二百九十四位两仪师在白塔支持爱莉达,这个数量接近于全部两仪师的三分之一,几乎像聚集在沙力达的两仪师一样多。能预期的最好的可能是,其余两仪师支持沙力达或白塔的比例为一半对一半。在最开始的大逃亡之后,进入沙力达的两仪师数量已经非常少了。也许进入白塔的两仪师也在减少,希望如此。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三位两仪师只是沉默不语地检查着文件,直到波恩宁突然喊道:“爱莉达已经派遣使者去见兰德·亚瑟了。”伊兰一下子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史汪急忙向她打了个手势,她一定会叫出来,而史汪还没来得及消去勒住手指的花绳,因为打这个手势差点让身子失去平衡。

雪瑞安向那张纸伸过手去,但那张纸已经变成一份三页纸的文件。“那些使者的目的地是哪里?”麦瑞勒也同时问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塔瓦隆的?”距离两仪师的情绪失控只差毫厘。

“目的地是凯瑞安。”最后波恩宁说,“我没看到她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但她们在发现他已经去了安多之后,一定会立刻转往凯姆林了。”

这个情报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从凯瑞安前往凯姆林大概需要一个月或更多时间,沙力达使节团肯定会抢在她们之前见到兰德。伊兰在沙力达她的床垫下藏了一张粗糙的地图,每天她都会依照她的推测在那上面标出使节团距离凯姆林还有多远。那名灰宗两仪师还在说着:“看来,爱莉达是要支持他了,而且还要将他护送到白塔。”雪瑞安挑起了眼眉。

“这太荒谬了,”麦瑞勒橄榄色的脸颊变暗了许多,“爱莉达是红宗的。”玉座理论上既属于所有宗派,也不属于任何宗派,但没有人能彻底摆脱她的本源。

“那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雪瑞安说,“兰德也许真的会被白塔的支持所吸引。”

“也许我们能通过那些艾伊尔女人送信给艾雯?”麦瑞勒的语气中带着犹豫。

史汪响亮地假咳了两声,伊兰还是差点就栽倒在地上。当然,警告艾雯是必须的——爱莉达的人如果发现她在凯瑞安,肯定会将她拖回白塔,不管艾雯是否愿意——但这些两仪师的推测……“你们怎么能认为兰德会听爱莉达的话?你们以为他不知道爱莉达属于红宗吗?他不知道红宗所代表的意义吗?她们不会支持他的,你们清楚这一点。我们一定要警告他!”伊兰知道,自己的话是有矛盾的,但忧虑已经钳住了她的舌头。如果兰德出了什么事,她宁可死掉。

“你有什么建议,见习生?”雪瑞安冷冷地问她。

伊兰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大张开嘴的样子一定像一条死鱼,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远处的一声尖叫救了她,随后又是一阵慌乱的叫喊从前厅传来。伊兰距离房门最近,所以她第一个冲进了前厅。前厅里摆放着撰史者的桌子,桌面上堆放着许多文件、卷轴和卷宗。靠墙有一排椅子,前来觐见爱莉达的两仪师等待时就坐在那些椅子上。除了这些之外,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爱耐雅、摩芙玲和卡琳亚不见踪影,但通往外面的门正缓缓关上,一阵女子狂乱的尖叫从逐渐关上的门缝中传了进来。雪瑞安、麦瑞勒和波恩宁在朝走廊冲过去的时候,几乎把伊兰撞倒在地。虽然看上去有些模糊,但她们还是有足够的分量。

“小心!”伊兰喊道。她别无他法,只能抓起裙子,和史汪一起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去。迈出前厅,她们踏进了一个真正的噩梦。

在她们右侧三十步远的地方,墙壁上挂满织锦的走廊,突然变成一个宽阔且看不见尽头的岩石巨洞,只有一些零星的红色火焰为洞里的黑暗提供了一点亮光。那里到处都是兽口鹰喙、獠牙利角的兽魔人,远处的兽魔人要比近处的模糊许多,似乎还没有完全成形,而距离她们最近的兽魔人足有人类的两倍高,甚至比真正的兽魔人还要巨大。它们全都穿着插满黑色长钉的皮甲,围绕在营地火堆上同样满是铁刺的大锅咆哮跳跃。

这真是一场噩梦,即使是艾雯和智者们也没有对伊兰说过如此庞大的噩梦。噩梦都是由不经意的念头而生的,这样的念头有时会飘进梦的世界,有时会固定在某一点上。艾伊尔梦行者们只要在梦的世界里找到这样的噩梦,就会随手将它们除去,但她们和艾雯都叮嘱过她,遇到这种情况最好远远地避开。不幸的是,卡琳亚显然没有认真领会伊兰和奈妮薇的教导。

这位白宗两仪师已经被紧紧地捆住,一根铁链绑在她的脚踝上,将她头向下吊了起来,铁链的另一端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伊兰能看到至上力的光晕仍然围绕着卡琳亚,但卡琳亚拼命挣扎、尖叫着,身体却一点点往下坠,逐渐接近一口盛满了滚油的黑色大锅。

当伊兰奔进走廊时,爱耐雅和摩芙玲正好停在那个巨洞前。片刻之间,她们凝立不动,但她们模糊的影像仿佛突然被拉长了,就像是两股轻烟被吸进了那个黑洞。刚一碰到洞口边缘,她们就已经出现在里面了。摩芙玲叫喊着,两只兽魔人转动巨大的铁轮,将她的身体愈拉愈紧;爱耐雅被铁链拴住腰,悬挂在半空中。兽魔人围绕她舞蹈,用带铁钉的鞭子抽打她,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裂口。

“我们必须融合至上力。”雪瑞安说。围绕着她的光晕立刻与麦瑞勒和波恩宁的光晕融合在一起。即使是这样,光晕的亮度还是不及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清醒时进行导引的程度,毕竟她们现在置身于形体如雾的梦境。

“不!”伊兰急迫地喊道,“你们绝不能将眼前的情景当真,你们必须把这些当作——”她用力抓住雪瑞安的手臂。但三位两仪师编织的火之力,那道即使三人融合也如此微弱的火之力,已经碰到了那个噩梦的边缘。编织彻底消失了,如同被噩梦吸了进去,在同一瞬间,三位两仪师的身形也被吸起,向那个噩梦卷去。她们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消失在黑洞里。当她们重新出现的时候,雪瑞安的头从一个黑色的金属钟形容器中探了出来,兽魔人操纵着那个容器外面的把手和拉杆。雪瑞安拼命甩动她红色的头发,发出愈来愈凄厉的尖叫。伊兰看不见另外两位两仪师在哪里,但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远处传来凄惨的“不”的喊声,以及另一个令人颤栗的求救声。

“你还记得消除噩梦的方法吗?我们教过你的。”伊兰问。

史汪盯着面前的情景,点了点头:“否定它的存在,竭尽全力想象噩梦不存在时,万物的真实情景。”

这是雪瑞安的错,也许是那三位两仪师全体的错。想用至上力对抗噩梦,代表着她们已经在心中接受了这个梦境,这样一来,这种接受就会将她们拖进去,就像她们自己走进去一样。她们会软弱无助地陷在那里,除非她们记起已经忘记的真实情景,而现在这些两仪师显然是已经把这些“真实”彻底遗忘了,只剩下愈来愈凄厉的尖叫撕扯着伊兰的耳膜。

“走廊,”伊兰喃喃地说着,竭力在脑海里回想她上一次看到这里的情景,“回想你记得的走廊。”

“我正在努力,女孩,”史汪咆哮道,“但这样不管用。”

伊兰叹了口气。史汪是对的,这个噩梦没有丝毫动摇。雪瑞安的头在那个金属容器上面颤抖着,摩芙玲的哭嚎中开始出现了窒息的声音,伊兰几乎觉得自己能听见那个女人的关节被拉开的断裂声。卡琳亚垂下去的头发几乎要碰到那锅滚油了。两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这个噩梦太大了。“我们需要其他人。”伊兰说。

“莉安和奈妮薇?女孩,等我们找到她们的时候,雪瑞安她们已经死……”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两只眼睛紧盯着伊兰。“你说的不是莉安和奈妮薇,对不对?你说的是雪瑞安和……”伊兰只点了一下头,她已经害怕得不能说话了。“我不认为她们能从这里听到我们说话,或者是看见我们。那些兽魔人甚至没有朝我们瞥过一眼,所以我们必须进去。”伊兰又点点头。“女孩,”史汪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说,“你有狮子般的勇气,但你的理智比鱼鸥好不了多少。”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她又说道:“但我也找不出别的办法了。”

除了对自己勇气的评价,伊兰同意史汪的每一句话。她知道,如果不是膝盖已经僵硬了,她一定会瘫倒在七色地板上。她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剑——一根闪亮的大钢条。即使她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东西,这东西也绝对没有半点用处。她丢下那把剑,它在碰到地面之前就消失了。“等待不会有半点用处。”她咕哝了一句,如果再等下去,她聚集起来的那一小点勇气肯定会被蒸发掉。她和史汪并肩走向噩梦的边缘。

伊兰的脚刚一碰到分界线,她就感觉自己被吸了进去,如同液体被吸进吸管。

瞬间之前,她还站在走廊里,望着这副恐怖的景象。瞬间之后,她趴在粗糙的灰色石块上,手腕和脚踝被反绑在她瘦小的背上。所有的恐怖就围绕在她身边。巨大的洞窟变成了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白塔的走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一阵阵尖叫回荡在巉岩块垒和低垂的钟乳石之间。几步以外,咆哮的营火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黑铁锅,正向外喷出一股股蒸气。一只猪嘴獠牙的兽魔人将一块块树根般的东西扔进火里。那是一口煮菜锅,兽魔人什么都吃,包括人类。伊兰想象着自己的手脚是完全自由的,但粗硬的绳子仍然紧勒着她的皮肉,就连最后一点阴极力的的影子也从她体内消失了。她再也不能感觉到真源,一个真实的噩梦,她真真正正地陷入了其中。史汪的声音在这时压住了痛苦的呻吟。“雪瑞安,听我说!”只有光明知道史汪正处在怎样的险境中。伊兰完全看不见其他人,只能听到她们的声音。“这只是个梦!啊……啊啊啊!想想真实的情景!”

伊兰接着史汪的话说道:“雪瑞安、爱耐雅,你们每个人,听我说!你们必须想清楚这条走廊原本的样子!想象它真实的样子!你们必须相信这只是一条走廊!”她坚定地将这条走廊的样子印在脑海里——七色地砖按顺序排列,镀金的灯架和颜色绚烂的织锦壁挂。没有任何改变,充满她耳内的仍旧是绝望的尖叫声。

“你们一定要把走廊想出来!用力在脑子里呈现走廊的样子,它就会成真!你们能击败这个噩梦,只要你们努力!”那只兽魔人看了伊兰一眼,现在它的手里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雪瑞安、爱耐雅,你们必须集中精神!麦瑞勒、波恩宁,集中精神回想走廊的样子!”兽魔人翻过她的身体,让她侧身躺着。她竭力想要挪开身子,但一只沉重的膝盖毫不费力地压住了她,那把匕首开始割开她的衣服,如同一名猎人在给一头鹿剥皮,她只能竭尽全力地回想那条走廊的模样。“卡琳亚、摩芙玲,为了光明,集中精神!想走廊!走廊!你们所有的人!努力地想!”兽魔人咕哝着某种人类舌头无法承受的粗嘎语言,将她重新脸朝下按在地上,再次用膝盖压住她,沉重的膝盖几乎压断了她的手臂。“走廊!”她尖叫着。坚硬粗大的手指拉起她的头发,强迫她的头向上仰起。“走廊!想走廊!”兽魔人的刀刃碰到了她左耳下方紧绷的脖子。“走廊!走廊!”刀刃开始划了下去。

突然间,她的鼻子下面变成了彩色的地砖。她用双手捂住喉咙,又因为手脚获得自由而吃了一惊。她的手指有一种湿润的感觉,细看手指,那上面已经被血染红了,不过出血量并不大。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如果那个兽魔人真的割开了她的喉咙……至上力也无法治愈她。又打了个寒颤,她缓慢地爬起身。这里是白塔中玉座书房门口的走廊,没有兽魔人和岩洞。

史汪就在她身边,衣衫破烂,满身瘀伤。还有那些两仪师,她们模糊的身影几乎完全崩解掉了。卡琳亚是她们之中状况最好的,她站立着,大睁双眼,不停地发抖,手指拨着头发,现在那些深色头发都已经卷曲干枯,大概只剩一手长了。雪瑞安和爱耐雅不停地哭泣着,身上只剩下一堆染了血的破布。麦瑞勒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一丝不挂的身体上布满了长长的红色伤痕。摩芙玲稍微移动一下就会呻吟不止,而且她的动作很不自然,仿佛她的关节已经不能再正常工作了。波恩宁的衣服仿佛是被爪子撕成了碎片,她跪在地上,依靠墙壁支撑着身体,大口地喘息着,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伊兰突然意识到她自己的裙装和衬衣都已经被从前方整齐地割开了,松垂在肩膀上——一名割开鹿皮的猎人。她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颤抖,甚至让她差点就摔倒在地上。修复这身衣服只需要简单地想想就可以,但她不知道自己要用多长的时间修复自己的记忆。

“我们必须回去了。”摩芙玲说道,她笨拙地跪在雪瑞安和爱耐雅之间,尽管她动作僵硬,不时会呻吟一声,但她的语气仍然像平时一样冷硬,“我们需要治疗,但我们在这里的能力不行。”

“是的,”卡琳亚又碰了碰自己残存的头发,“是的,我们最好返回沙力达。”她的声音和平时那种冰冷的语调相比,显得极不稳定。

“如果没人反对,我要再留一会儿。”史汪对她们说。她的语气更像是在谦卑地建议,只是声音仍显得不自然。她的衣服已经恢复了完整,但身上的瘀伤仍在。“我也许能再找到一些有用的讯息,我只是受到一些碰撞,我曾经在一条小船上有过更严重的摔伤。”

“你看上去更像是有人把一条小船砸到你身上,”摩芙玲对她说,“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也要留下,”伊兰说,“我能帮助史汪,而且我根本没有受伤。”每次她咽下口水,都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那道割伤。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史汪说。

与此同时,摩芙玲用更加坚定的声音说:“今晚你的脑子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孩子,现在不要让它变糊涂了。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伊兰愤懑地点了点头,争论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她陷入水深火热。这种样子就仿佛这名褐宗两仪师是老师,而伊兰才是学生。她们也许以为伊兰犯了和她们相同的错误才进入了那个噩梦。“记住,你们能走出这个梦境,直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不必先回到沙力达。”伊兰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听了她的话。她点头的时候,摩芙玲已经转过身去了。

“放轻松,雪瑞安。”这名矮胖的两仪师用安慰的语气说,“我们再过一会儿就会回到沙力达了,放轻松,爱耐雅。”雪瑞安至少已经停止了哭泣,但她仍然在痛苦地呻吟着。“卡琳亚你能扶一下麦瑞勒吗?你准备好了吗,波恩宁?波恩宁?”灰宗两仪师抬起头,盯着摩芙玲。又过了一会儿,她才点点头。

六位两仪师消失了。

伊兰最后瞥了史汪一眼,紧跟着两仪师们离开了走廊,但她并没有去沙力达。如果两仪师们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伤口,很可能会有人来为她治疗。但所有的人暂时都会聚集到那六位满身伤痛的两仪师身边去,伊兰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利用,她还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凯姆林,母亲宫殿里的正厅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耗费了许多力气。在一阵被抗拒的感觉过后,她才站到巨大穹顶下的红白两色地板上,身边是一排排巨大的白色圆柱,空间中又一次弥漫着暗淡的光线。高处的彩绘大窗户描绘着安多的白狮军、历代女王肖像,和安多每一次伟大的胜利。在窗外夜色的掩映下,这些图案都显得模糊不清。

她很快就发现这里为她造成障碍的变化。大厅尽头的王座台上,本来应该是狮子王座所在之处,摆放着另一把高大厚重的座椅。那把椅子上雕刻着许多蜿蜒盘旋的龙,金色和红色的龙鳞用黄金和珐琅做成,龙的双眼是一颗颗日长石。她母亲的王座并没有被移走,而是放在那个巨大座椅后面的另一个高台上。

伊兰缓缓地走过大厅,沿着白色的大理石台阶走上王座台,凝望着安多王座。王座的靠背上,用月长石拼成的安多白狮军昂首立在红宝石底色中,下面就是她母亲曾经安坐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兰德·亚瑟?”她严厉地悄声说,“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她真害怕没有自己的指引,兰德会从他正在行走的独木桥上摔下去。是的,兰德是好好地控制住了提尔,显然凯瑞安也是如此,但她的人民是不一样的。他们直率、坦诚,不喜欢被控制和欺骗。在提尔和凯瑞安通行无忌的手段,在这里会遭到当头痛击,像照明者的烟火一样爆炸。

只要她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只要她能警告他,绝不能轻信白塔的使者就好了。爱莉达一定隐藏着诡计和图谋,会在他最疏于防备的时候突然向他发起攻击。他能看穿那些阴谋吗?她也不知道那些沙力达使者会带来什么样的使命。尽管史汪那么努力,大多数沙力达的两仪师对于是否要支持兰德·亚瑟仍然举棋不定。他是转生真龙,预言中人类的拯救者,但他也是一名能够导引的男人,注定无法摆脱疯狂、死亡和破坏。

照顾好他,明,她想道。快点到他身边去,照顾好他。

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嫉妒。明会去他身边,为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也许可以和明分享他,但他一定要有一部分完完全全地属于她。无论怎样,她都要约缚他,让他成为自己的护法。

“一定能做到。”她向狮子王座伸出一只手,像安多历代女王一样立下誓言。那个王座台对她来说有点太高了,但她的心意很坚定。“一定能做到。”

时间流逝得太快了,在沙力达很快就会有两仪师来叫醒她,为她治疗脖子上那个可怜的伤口。叹息一声,她走出了梦境。

狄芒德从圆柱后面走出来,望着两个王座前,那个女孩消失的地方。伊兰·传坎——不会错。从她模糊的身影看来,她使用的是一件低等级的特法器,一件接受训练的初级学生制作的特法器。狄芒德很想知道那个女孩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她的言辞和表情都表达着很明确的含意——她完全不喜欢兰德的所做所为,而且要对此采取行动。他认为她是一名意志坚定的年轻女孩,不管怎样,这是乱网中的另一根线,无论它能拖动的力量是多么微弱。

“御万众者,混沌之王!”他对着两个王座说道(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安排),然后他打开通道,离开了特·雅兰·瑞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