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想想就可以(1 / 2)

伊兰坐在垫子上,结束了用左手进行的一百下梳头,将发梳放回她的旅行小皮匣里,又将皮匣推回窄床下。用一整天的时间进行导引、制作特法器之后,她的眼睛隐隐有种酸痛的感觉,制作特法器的尝试进行得太多了。奈妮薇坐在她们那张榫头已经松动的凳子上,早已梳完她齐腰的长发,准备入睡。汗水为她的脸颊增添了一层光亮。

即使是开着一扇窗户,这座小屋依然十分闷热。满月悬挂在缀满星星的黑色天空上,她们快燃烧完的蜡烛为她们提供着最后一点光亮。沙力达缺乏蜡烛和灯油,除了必须在夜晚使用纸笔的人,其他人都只能得到很有限的照明。这个房间实在是太狭窄了,放下两张短窄的床铺之后,几乎就没什么容身之地。她们大部分的行李都被塞进两只破旧的铜箍箱子里,见习生的白衣和斗篷被挂在墙上。墙壁上发黄的石膏裂开了许多道缝,露出里面的木板条。一张有些歪斜的小桌子塞在两张床之间,墙角处有一个站不稳的盥洗架,上面放着白色的水罐和脸盆,那两件东西上面都有数不清的裂纹。即使是受到无数赞扬的见习生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待遇。

一束已经凋萎的蓝白色野花(它们受到天气的愚弄,在错误的季节绽开了算不上健康的花朵)从一只破裂的黄色花瓶中探出头。花瓶两旁有两只棕色的陶杯。屋子里唯一另外的亮色是一只关在柳条笼里的绿纹歌雀,伊兰正在照顾这只伤了翅膀的鸟。她已经在另一只鸟身上尝试过她微弱的医疗技能,但这只鸟太小了,大概抗不过至上力造成的震撼。

不要抱怨,她坚定地对自己说。两仪师的居住条件比她们好一点,初阶生和仆人们则更差一点。加雷斯·布伦的士兵大多睡在地上。不能改变的就必须忍受,莉妮总是这样说。沙力达很少有舒适,绝没有奢侈,也没有凉爽。

脱下身上的衬衣,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我们要在她们之前过去,奈妮薇。你知道如果要她们等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没有一丝风,闷热的空气将汗水从每一个毛孔中挤出来。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对付这种天气。当然,如果有办法,海民的寻风手应该已经做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可以有所作为,只要两仪师们不逼着她把全部时间都用来制作特法器。作为见习生,她应该能决定自己的研究方向,但……如果她们认为我可以在吃饭时向她们讲述如何制作特法器,我就连一点私人时间都没有了。至少她在明天可以休息一下。

奈妮薇坐到床上,皱着眉拨弄着手腕上那只罪铐的手镯。她总是坚持她们之中要有一个人戴着这只手镯,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不能摘下,但这样总是会产生出古怪而令人不舒服的梦。其实这样做是完全没必要的,罪铐即使只是挂在墙上,也能够牢牢控制住魔格丁。现在魔格丁和柏姬泰共享一个小房间,没有任何守卫会比柏姬泰更优秀。现在柏姬泰几乎只要一皱眉,魔格丁立刻就会落下眼泪。柏姬泰应该是最不想让魔格丁活下来的人,魔格丁也很清楚这一点。今晚,这个手镯的用处要比平时更少。“奈妮薇,他们不会等我们的。”

奈妮薇响亮地哼了一声,她不喜欢听别人命令,但她还是拿起桌上两枚宽戒指中的一枚。这两枚戒指对于手指来说都显得太大了,其中一枚戒指上布满了蓝色和棕色的条纹斑块,另一枚则是蓝色和红色。两枚戒指都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且只有一个边缘。奈妮薇解开脖子上的皮绳,将蓝棕色的戒指串上去,和另一枚沉重的金戒指并列挂在一起。那是岚的玺戒。她抚摸了一遍厚实的黄金戒环,然后才将它们收进衬衣里。

伊兰拿起蓝红色的戒指,皱起眉看着。这两枚戒指是她依照一件古老特法器制作的仿制品,那件特法器现在由史汪掌握着。尽管这些戒指的外形简单,但它们的复杂程度却远远超乎想象。在入睡的时候将它们之中的一个贴身佩戴,睡眠者就会进入特·雅兰·瑞奥德——梦的世界。那是真实世界的一个镜像,也许是所有世界的镜像——有些两仪师宣称同时存在着许多个世界。它们表现着因缘各种不同的变化。所有这些世界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因缘。不过重要的是,特·雅兰·瑞奥德反映着这个世界,这使它成为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特别是据她们所知,现在白塔还不知道该怎样进入那个世界。

这两件仿制品都不像最初的那件特法器那么好用,但它们确实能起作用。伊兰在仿制方面的成绩比较好一些,每四次尝试里,只有一次会失败,这比她独立钻研制作出来的物品要好多了。但如果她在失败中制造出来的物品没作用的话,那又会怎样?不止一位两仪师在研究特法器时失去了导引的能力——两仪师们称这种意外导致的静断为毁断,并认为这同样是无法治疗的伤害。当然,奈妮薇绝不会赞同这种观点,以她的脾气,就算是她救活了已经死掉三天的人也不会满足。

伊兰将戒指握在手里,她能理解它的作用,但还是不知道它的原理,“原理”与“原因”才是关键。她认为这种戒指的图案像它的形状一样有着重要的作用——任何形状上的改变都让戒指变得毫无用处,而一件只有蓝色花纹的仿制品只能给佩戴者带来可怕的噩梦——但她到现在都无法确定如何才能复制出最初那件特法器红、蓝和棕色的花纹,虽然她的复制品即使在最精细的结构上都和原品一样,甚至是只能用至上力才能探测出来的细枝末节也毫无差异。为什么这些颜色会如此重要?需要导引才能工作的特法器都有一个共同的细微结构;而那些可以自行利用至上力的特法器似乎另有一个共同的细微结构——因此仅是尝试凭空制作一件特法器,也困难重重——她实在有太多的事情不知道,有太多的事情要猜测。

“你要整夜坐在那里吗?”奈妮薇冷冷地问。伊兰愣了一下,将手里的一只陶杯放回桌上。奈妮薇在床上躺好,双手交叠在肚子上。“你刚才还说不要让她们等,要我说,我可不想让那些母鸡有借口啄我的尾巴。”

伊兰急忙将那枚斑点戒指(它实际上已经不是石质的了,虽然它的原始材料是石头)穿到她脖子上的皮绳里。这第二只陶杯里也盛着奈妮薇调置的药剂,奈妮薇在里面加了蜂蜜,以消解其中的苦味。伊兰喝了半杯,根据以往的经验,即使在她头痛的时候,这么大的量也足以让她入睡。今晚也像那些晚上一样,她不能耽搁。

在狭窄的床上伸展开身子,伊兰稍稍地导引一下,熄灭了蜡烛,然后掀动衬衣,想制造一点凉风,或者至少是一点气流。“我希望艾雯会好一些了,我已经厌倦了雪瑞安她们丢给我们的零碎消息,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知道,自己触及了一个危险的话题。一个半月之前,艾雯在凯瑞安受了伤。在那一天,沐瑞和兰飞儿死了,岚消失了。

“智者们说她逐渐好转了。”黑暗中传来奈妮薇带着睡意的嘟囔,这一次,她的口气倒不像是要追随岚而去的样子,“这就是雪瑞安她们说的,她们不能说谎,当然也没理由说谎。”

“嗯,希望明晚我能比雪瑞安的位置高一点。”

“也希望——”奈妮薇停下来打了个哈欠,“也希望评议会选你为玉座,你也许真的有希望也说不定。因为等她们真正进行选举的时候,我们的头发大概都已经灰得足以配上玉座这头衔了。”

伊兰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像她的同伴一样,她也打了个哈欠。奈妮薇开始打鼾了。伊兰任由眼皮合上,但她还希望能想些事情。

评议会的工作肯定是相当困难,宗派守护者们每隔几天才会有一次不到一个小时的会面,甚至有时连这样的会面也会取消。如果和宗派守护者交谈,她们从来不会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急迫的态度。当然,六个宗派(沙力达自然是没有红宗的)的守护者们不会告诉其他两仪师她们谈论的是什么,更不会告诉见习生,她们绝对有行动迅速的必要。就算她们把自己的企图秘而不宣,也无法阻止这里两仪师聚集的情况外泄。爱莉达和白塔不会永远忽略她们的,白袍众就盘踞在几里外的阿玛迪西亚,有谣言说,真龙信众就出现在阿特拉。如果兰德没有控制住那些人,只有光明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那位可怕的先知就是个好例子——也是个可怕的例子。暴乱,家园被烧毁,没有狂热支持转生真龙的人被杀死。

奈妮薇的鼾声听起来就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有布匹被撕裂的声音。另一个哈欠又扯开了伊兰的下巴,她转过身,将脸埋进小枕头里。迅速行动的必要。沙马奥就在伊利安。这里距离伊利安边境只有几百里,竟然距离一名弃光魔使这么近。只有光明知道其他弃光魔使在哪里,正在谋划着什么。还有兰德,他们的目标一定是兰德。当然,兰德一点也不危险,他永远也不会是危险的。但他是解决一切危难的钥匙,现在他真的变成全世界的中心。她会约缚他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明,她和那个使节团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凯姆林了,她们不会因为降雪而耽误行程。不过她们应该再过一个月才能到那里。她并不是在想明到了兰德身边会怎样。那个女孩是怎么想的?明。睡意覆盖了她,她滑进了特·雅兰·瑞奥德……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深夜沙戴亚最宽的一条街道上,只有月光照亮了整个寂静的空间,她能将周遭看得很清楚,似乎不止是月亮在为她提供照明。在梦的世界里总有一种弥漫于空间里、却找不到光源的光线,就仿佛黑暗自有其光芒。但话说回来,梦境总是如此。这是一个梦,虽然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这个村庄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反映出真正的沙力达,即使是在真实的深夜里,也不会有如此的寂静。每扇窗都是黑暗的,一种空虚的气氛沉重地压迫着伊兰的神经,似乎这些建筑物里一个人都没有。当然,这里确实没有人。一只夜鸟发出清脆的叫声,又得到另一只的响应,然后是第三只。有什么东西在模糊的光线中蹿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马厩是空的,还有设立在村庄外面的警戒哨,以及饲养着牛、羊的空地上都没有半点声息。梦的世界里有许多野生动物,但不会有驯养的牲畜。有许多地方在第二眼望去的时候会发现一些轻微的改变——茅草顶的房屋一如原样;但一只水桶会被挪到稍微不同的地方,或者消失;敞开的房门会关起来。真实世界里愈不稳定的东西,在这里也会相对出现愈频繁的变化。

偶然间,阴暗的街道上会突然有人出现,在走过几步之后又消失掉,甚至有人会如同飞行一样飘浮在地面上。许多人都会在梦中触及特·雅兰·瑞奥德,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这对他们来说应该算是好运。梦的世界另一个特点就是,人们在这里的遭遇同样也会出现在醒来的世界里,如果在这里死掉,在醒来的世界里同样会死。这是一个奇怪的镜像。糟糕的是,这里也像醒来的世界一样闷热。

奈妮薇站在她面前,身上穿着有彩色镶边的见习生白衣,史汪和莉安站在她身边。当然,奈妮薇显得很不耐烦。她还是戴着那只银手镯,但这只手镯并不能影响到醒来的世界。魔格丁还会受到罪铐的束缚,只是奈妮薇现在无法靠它感觉到任何魔格丁的情绪和状态。身材苗条的莉安显得雍容典雅,但在伊兰眼里,莉安身上那件几乎透明的阿拉多曼丝绸薄裙装是个败笔。这袭裙装的颜色还在不断改变,如果没学会控制的方法,在梦的世界里经常会出现衣饰改变的情况。史汪比莉安要好一些,她穿着一条样式朴素的蓝色裙装,低胸领上刚好露出那个扭曲的戒指,不过她的裙摆上也会偶尔出现蕾丝镶边。挂着戒指的银项链会忽然变成缀有红宝石、火滴石和祖母绿的金项链,耳朵上还会出现与之相配的耳环。

因为史汪佩戴的是那件古老的特法器,所以她显得像周围的建筑物一样坚实。伊兰觉得自己也和她一样,但她知道,在别人眼里,她会显得有些模糊,就像奈妮薇和莉安一样,而月光几乎能直接透过奈妮薇和莉安的身体。这就是仿制品能做到的程度。伊兰能感觉到真源,但即使她努力导引,她也只能聚集很少的阴极力。如果是戴着史汪脖子上的那枚戒指,导引至上力就会变得很容易,但这就是被人抓住把柄的代价。比起伊兰的仿制品,史汪更信任这个原版的特法器,所以,史汪要戴这个戒指(有时候也会由莉安佩戴),而能够使用阴极力的伊兰和奈妮薇却只能使用仿制品。

“她们在哪里?”史汪问。她的领口有时开得浅,有时开得深,现在她的裙装变成了绿色,脖子上的项链变成一串大颗的月长石。“她们想要插根桨到我的工作里。任意乱划船已经够糟糕了,现在还要让我等她们。”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这种事发火,”莉安对她说,“你是喜欢看着她们犯错的。她们只是一帮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人而已。”片刻之间,她的长裙几乎变成完全透明的,一条大珍珠串成的短项链出现在她的脖子上,又立刻消失了。莉安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经验比史汪还要少。

“我需要一些真正的睡眠。”史汪嘟囔着,“加雷斯总是把我逼得喘不过气来,但我还要等待着取悦那些要用半个晚上的时间回忆怎么走路的女人。更别说还得和这两个家伙纠缠不清。”她皱起眉看了伊兰和奈妮薇一眼,然后翻了翻白眼。

奈妮薇用力地抓住辫子,这是她要发火的表示,这一次,伊兰衷心地同意奈妮薇的想法。当老师本来就比当学生困难,更别说这些学生竟然以为她们知道许多东西,每次都不等老师苛责她们,就先要苛责老师了。当然,另外那些人又比史汪和莉安更可恶。但她们现在在哪里?

街上出现了一阵变动。六名女子,她们身上都环绕着阴极力的光晕,并没有片刻间就消失。像往常一样,雪瑞安和她理事会中其余的成员在她们各自的卧室里入睡,然后再走到街上。伊兰不确定她们对于特·雅兰·瑞奥德有多少了解,即使在明显还有更好的办法时,她们还是坚持以她们自己的方式做事。有谁能比两仪师知道得更多?

这六名两仪师确实是特·雅兰·瑞奥德的初学者,伊兰每次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衣服都会有所改变。一开始是其中一个人披着两仪师的流苏披肩,披肩在背后绣着泪滴状的塔瓦隆之焰;然后是四个人的肩头出现了这样的披肩;接着所有的披肩又全部消失了。有时候她们会披上旅行轻斗篷,仿佛要挡开街上的灰尘,在斗篷背后和左胸部位都绣着塔瓦隆之焰。她们不受岁月侵蚀的脸上没有丝毫炎热的痕迹,当然,两仪师从不会觉得炎热,也没有迹象表明她们知道自己的衣服正在不断地变化。

她们像奈妮薇和莉安一样模糊。这些两仪师更信任需要导引才能带她们进入特·雅兰·瑞奥德的特法器,她们就是不愿意相信特·雅兰·瑞奥德与至上力并没有关系。伊兰看不出她们之中谁使用的是她的仿制品。她们之中有三个人应该是各拿着一个曾经是铁制的小碟子,碟子两面都雕刻着精致的螺纹,可以将一股魂之力能流注入其中。魂之力是五行之力中唯一可以在入睡时导引的至上力。当然,此处情况又与平常梦境不同了,在特·雅兰·瑞奥德里可以导引魂之力以外的至上力。另外三个人拿着的是曾经为琥珀质地的薄片,薄片里面雕刻着一名睡眠女子的图案。即使她们将这六件特法器摆在伊兰面前,她也没办法将最初的那两件挑出来了。这些仿制品做得很好,不过,它们毕竟只是仿制品。

当两仪师一同沿着泥土街道走过来的时候,伊兰听见她们最后交谈的几句话,但她无法理出头绪。

“……会嘲笑我们的选择,卡琳亚,”火色头发的雪瑞安正在说话,“但她们会嘲笑我们做出的任何选择。我们应该坚持我们的决定,不需要我再把理由列一遍了。”

摩芙玲是一名矮胖的褐宗两仪师,头发上已经有了灰丝,她哼了一声:“毕竟我们已经对评议会下了这么多苦工,现在要改变她们的想法会很棘手的。”

“只要没有国家统治者敢嘲笑我们,我们还在意什么?”麦瑞勒语气激动地说。她是这六人中最年轻的,成为两仪师还没几年,她显得非常恼怒。

“有哪个统治者敢这么做?”爱耐雅问。她的样子很像是在问有哪个孩子敢把泥巴带到她的地毯上。“反正君王们对两仪师的事都不清楚,遑论理解。我们只需要关心两仪师们会怎么想,而不是他们。”

“让我担心的是,”卡琳亚冷冷地说,“如果她很容易就接受我们的指引,那么她是否也会很容易就接受别人的指引。”这位皮肤白皙、眼睛几乎是纯黑色的白宗两仪师,总是如此冷若冰霜。

无论她们在说什么,那都不会是她们想在第四人面前谈论的内容。走到伊兰身边的时候,她们已经闭上了嘴。

史汪和莉安对这些两仪师的反应是立刻背对她们,仿佛是这些两仪师的到来打断了她们的谈话。伊兰则迅速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现在她穿上了正式的镶边白裙,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不假思索地穿着正确的衣服出现在梦的世界里这件事。她可以打赌,奈妮薇一定是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才有意识地改变了身上的衣服。奈妮薇比她更有勇气,那些她已经默认的限制,奈妮薇还在努力地做着抗争。如果她的母亲真的死了,她怎么有能力统治安多?如果。

有一双高颧骨、微胖的雪瑞安转过眼角上翘的绿眼睛看着史汪和莉安,在这时候,她身上出现了蓝色流苏的披肩。“如果你们两个不能学会好好相处,我发誓会送你们到提亚娜那里去。”不过雪瑞安的话里并没有什么认真的成分,仿佛只是一再重复的习惯威胁。

“你们合作已经很久了。”波恩宁带着很重的塔拉朋口音说道。她是一名漂亮的灰宗两仪师,一头蜂蜜色的长发被编成了许多小辫子。她那双蓝灰色的大眼睛让她总是一副显得吃惊的样子,但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波恩宁真正吃惊。除非亲眼看见,否则她甚至不相信太阳会在早晨升上来。即使真的有一天,太阳没升上地平线,伊兰怀疑波恩宁是否会因此而弄乱一根发丝,这只会让她去搜集更多的证据。“你们可以,而且必须再次合作。”

仿佛因为经常说这句话,所以波恩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所有这些两仪师都很快就适应了史汪和莉安现在的身份,她们大概已经将这两个人看成是没办法停止吵架的女孩。两仪师总是喜欢将不是两仪师的人看成小孩,即使是这两个人曾经是两仪师。

“现在不是谈论要不要把她们送到提亚娜那里去的时候。”麦瑞勒打断了她们的话题。伊兰不认为这位皮肤黝黑的美丽女人是在向史汪和莉安发火,她的火气并不是针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的,她这种暴烈的脾气在绿宗里也是少见的。她金黄的丝绸裙装变成了高领,但在领结下有个卵圆形的缺口,甚至露出了一点胸部。她还戴着一条奇特的项链——仿佛挂着三把小匕首的宽项圈,匕首柄正位于她的胸口,第四把匕首才一出现又立刻消失了,速度快得仿佛那只是伊兰的想象。麦瑞勒吹毛求疵地上下打量着奈妮薇:“我们要去白塔,对不对?如果我们真得如此,我们最好能完成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现在伊兰知道麦瑞勒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当她和奈妮薇还没到沙力达的时候,她们每隔七天会与艾雯见一次面,分享她们得到的信息。这样做并不算容易,因为艾雯的身边总是会陪伴着至少一位艾伊尔梦行者——艾雯正跟从那些艾伊尔人学习梦卜的技巧——在没有智者陪同下进行的会面,已经让她们尝到了苦头。但这种会面在她们到达沙力达的时候中断了,因为当时只有三件原始的特法器,所以这六位雪瑞安理事会的两仪师就独占了会面的权力,虽然她们仅仅知道如何进入梦的世界。恰巧那时艾雯受了伤,两仪师们能见到的只有艾伊尔智者。这两群女人全都骄傲而武断,又都在怀疑对方的企图,双方都不肯后退半寸,或是稍稍低一下头。

当然,伊兰不知道在那些会面中发生了什么,但凭着她的经验和两仪师们偶尔流露出的一些零碎讯息,她也能猜出会面大概的状况。

两仪师们相信自己的全知全能,要求别人对她们要有像对女王般的尊敬,同时习惯了别人将她们想要知道的事情用简洁而明确的语言告诉她们。她们显然要智者把一切信息都提供给她们——兰德的计划,什么时候艾雯可以到梦的世界来见她们,是否能在特·雅兰·瑞奥德里刺探别人的梦境,能否以肉体进入梦的世界,能否在违抗某人意愿的情况下将那个人带入梦的世界。她们甚至不止一次地问过是否有可能通过在这个梦里的所做所为,影响到真实的世界。虽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但她们还是对此保持着怀疑的态度。摩芙玲曾经读到过一点关于特·雅兰·瑞奥德的书籍,所以才会问出这么多问题。而且伊兰怀疑史汪也将她对梦的世界的一点了解告诉了两仪师们,她觉得这是史汪在引诱两仪师们允许她也参加那些会面,但两仪师们似乎认为允许她使用那个戒指以协助情报网的工作已经够宽容了。

至于那些艾伊尔……智者们,至少是那些梦行者们,伊兰和她们打过交道。她们知道关于梦的世界的一切信息,但绝不会将这些信息泄露给外人;她们不喜欢任何无知的人走进梦的世界,所以对待她们认为是愚蠢的人都很粗暴。这些口风很紧的女人对兰德具有烈火般的忠心,她们大概只会告诉两仪师兰德还活着,艾雯伤愈之后就会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对于不恰当的问题,她们绝不会回答哪怕一个字。她们所认为的“不恰当”,指的可能是她们认为提问者不可能了解答案的含意,或者是问题和答案冒犯了她们那些关于荣誉和义务的奇怪哲理。伊兰知道“节义”一词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涉及许多怪异又敏感的行为。

不管怎样,这种会面只会导致灾难,而且伊兰觉得这种每隔七天发生一次的灾难,每一次都会有新花样,至少从两仪师的样子来判断是这样的。

雪瑞安等六个人一开始就提出每晚都要进行相关的课程,但现在她们只在两个时间里进行这种课程:一是和智者们会面的前一天晚上,两仪师们大概是想在那个时候临阵磨枪一下;还有就是会面的后一天晚上,那时候她们都会紧绷着嘴唇,仿佛是要弄清楚有什么出了错,以及该如何应对这些错误。而现在,麦瑞勒也许已经预见到了明晚的灾难,那确实算是某种形式的灾难。

摩芙玲朝麦瑞勒张开嘴,但突然间,她们之间出现了另一名女人——盖拉,沙力达镇上的一名厨子。伊兰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她披着一条绣着塔瓦隆之焰的绿色流苏披肩,面容变得光润无瑕,苗条的身材比现实中瘦了有一半以上。盖拉带着警告的意味向两仪师们挑起了一根手指……然后就消失了。

“这就是她的梦了,对不对?”卡琳亚冷冷地说,她雪白丝裙的袖子长到覆盖了双手,高硬领顶住了下巴。“应该有人和她谈一谈。”

“算了,卡琳亚,”爱耐雅咯咯地笑了两声,“盖拉是个好厨子。让她去做她的梦吧!我明白她的心情。”突然间,她的身材变得细瘦高挑,不过她的面容还是像往常一样朴素而慈祥。又笑了两声,她将身材改变回来:“你看不到其中有趣的地方吗,卡琳亚?”

卡琳亚仍然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很明显的,”摩芙玲说,“盖拉看见我们了,但她会记得吗?”她钢铁般的黑眸里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朴素的暗色羊毛裙装是六个人之中最稳定的一套衣服,也许在细节上有些变化,但已经细微到伊兰辨认不出的程度了。

“她当然会记得。”奈妮薇刻薄地说,她以前解释过这个问题。六名两仪师都将目光转向她,并且挑起了眉弓。奈妮薇让声音缓和了一点,一点而已,她也讨厌刷洗碗盘:“她很有可能记得这个梦,但这对她来说只是个梦而已。”

摩芙玲皱起眉,她几乎像波恩宁一样重视证据。不论口吻如何,奈妮薇那副“我受够了”的表情马上就要为她带来麻烦了,但还没等伊兰说些什么岔开两仪师的注意力,莉安已经带着一种近似媚笑的表情开口了。

“大家不认为我们现在应该走了吗?”

史汪轻蔑地哼了一声,仿佛是在嘲讽莉安的毕恭毕敬。莉安立刻回头瞪了她一眼,但史汪在说话的时候也显得很没有自信:“是啊,应该有充分一点的时间去白塔。”史汪说道,莉安也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回敬她。

她们确实伪装得很好。雪瑞安等人已经深信,史汪和莉安只是两名被静断后在努力找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在拼命抓住以前人生边缘的两个时刻都恨不得要掐住对方喉咙的小孩。这些两仪师应该记住,史汪曾经以意志坚定和心思深沉著称,莉安也只是比史汪稍差而已。如果她们表现出协力合作的样子,或者显露出她们真实的面孔,这六个人就会回忆起她们的过去,并且用认真的眼光去看待她们的一言一行了。而她们现在摆出一副誓不两立的样子,在两仪师面前又显得卑怯胆小,只差向两仪师匍匐跪拜,同时又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这些表现……她们装出被迫听命于人的模样,偶尔又提出此类琐碎的抗议,这是削弱他人戒心的手段。伊兰知道,她们在利用这种假相,试图引导雪瑞安等两仪师支持兰德,伊兰还想知道除了这些之外,她们还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她们是对的。”奈妮薇坚定地说,同时厌烦地看了史汪和莉安一眼。她们的伪装让奈妮薇很不悦,即使为了活命,奈妮薇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你们应该明白,在这里耽误的时间愈长,真正能休息的时间就愈少。当你们进入特·雅兰·瑞奥德时,你们的睡眠和平时是不一样的。现在,记住要小心你们看到的任何不寻常的事。”奈妮薇讨厌重复自己说过的事——这个事实清晰地表现在她的声音里——但对于这些女人,伊兰也不得不承认这样说话经常是必需的,只是奈妮薇最好不要让语气听起来仿佛是对没脑子的小孩训话一样。“总会有人像盖拉一样在梦中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如果她们在这个时候做噩梦,有时这种噩梦就会生存在特·雅兰·瑞奥德里,它们是非常危险的。一定要避开任何看上去不正常的事物。这一次,尽量控制住你们的思想,你们在这里的想象都有可能变成真实的。上次那只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魔达奥,也许是一个噩梦的残余,但我认为那是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没有管住自己思绪的结果。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你们那时谈到了黑宗,你们在争论她们是否在将暗影生物引入白塔。”仿佛这还不够糟糕,她又说道:“如果你们明天让一只魔达奥突然出现,那些智者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好印象的。”伊兰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孩子,”爱耐雅调整了一下突然出现在身上的蓝色流苏披肩,温和地说,“你做得很不错,但这并不能成为你言语不恭的借口。”

“你已经被授予了许多特权,”麦瑞勒的口气则完全没有和蔼可言,“但你似乎忘记了,它们只是特权而已。”她紧皱双眉的表情,应该足以让奈妮薇发抖了。在过去几个星期里,麦瑞勒对奈妮薇的态度变得愈来愈严厉了,她也披上了披肩。现在所有两仪师的身上都有了披肩,这不是个好现象。

摩芙玲不加掩饰地哼了一声:“当我还是见习生的时候,任何以这种态度对两仪师说话的女孩,都得擦整整一个月的地板,即使她在第二天就要成为两仪师。”

奈妮薇换上了一副也许她认为是温和的面孔,但她的脸上仍然堆满了阴沉和顽固。试图阻止灾难在这里发生的伊兰急忙开口说道:“我相信她没有任何恶意的,两仪师。我们只是工作得太卖力了,请原谅我们吧!”把自己加上去也许会对奈妮薇有帮助,虽然她其实什么也没做,也许这会让她们两个得一起去擦地板,但至少这让奈妮薇将视线转向了她,而且显然是开始思考了。所以现在奈妮薇的面容才真正显得平和,而且行了个屈膝礼,低垂下头,望着地面,仿佛很不安的样子。也许她真的是在感到不安,也许。伊兰急忙又开始说话,仿佛奈妮薇已经进行了正式的道歉,而且道歉已经被接受了:“我知道你们全都希望尽可能多花些时间在白塔里,所以,也许我们不该继续等下去了?你们是不是要出现在爱莉达的书房里,就像你们上次看见的那样?”她们不会称爱莉达为玉座,所以白塔中玉座的书房也被改了称呼。“所有人都要专注地去想象那里,这样我们才能都出现在那个地方。”

爱耐雅是第一位点头的两仪师,即使卡琳亚和波恩宁也不再计较奈妮薇的无礼了。

伊兰不知道是她们十个人在移动,还是她们周围的特·雅兰·瑞奥德在移动。对于梦的世界里几乎无限的可塑性,伊兰同样不甚了解。片刻之前,她们还站在沙力达的街头,现在她们却已身处一个华丽的大房间。两仪师们满意地点点头,她们仍然缺乏经验,所以会对这种环境依照想法而发生改变的情况感到欣喜。

就如同特·雅兰·瑞奥德反映着真实世界,这个房间丝毫不差地反映着醒来现实世界里,它的主人们用三千年时间积累的权势。镏金灯架上并没有亮光,但空间中弥漫着梦的世界的怪异光线。砌成高大壁炉的是来自安多的金色大理石,铺地的抛光红石地板来自迷雾山脉。相对来说,墙壁上的白木嵌板时间要短一些,只有一千年。有着古怪斑纹的嵌板上雕刻着奇异的飞禽走兽,伊兰相信那些鸟兽绝对只是出自雕刻者的想象。一扇高拱窗户嵌着闪烁珍珠光泽的石框,窗外是可以俯瞰玉座私人花园的阳台。出产这些珍珠色石块的无名城市,已经在世界崩毁时沉入了风暴海。除了玉座的书房之外,现在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地方能找到这样的石头了。

每一位女性在拥有这个房间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留下她自己的印记,即使只能留存到继任者接任。爱莉达也不例外。一把王座般沉重的椅子,高大的椅背上镶嵌着象牙雕刻的塔瓦隆之焰。椅子前面是一张同样厚重的写字台,写字台边缘围绕着繁复的三环连缀花纹。写字台上只有三个等距离摆放整齐的阿特拉漆匣。墙边的一根纯白色立柱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玫瑰,花的数量和颜色每一次都会有所变化,但永远都会保持着极为整齐、统一的样式。在这个季节、这样的气候里,竟然会有玫瑰!至上力都被浪费在培育这些花朵上了。爱莉达在当伊兰母亲的顾问时也做过同样的事。

在壁炉上方有一幅挂上并不算久的画,长方形的画布上描绘着两个男人在云端战斗,互相投掷闪电。其中一个男人有着火焰的面孔,另一个则是兰德。伊兰当时就在法美镇,她知道这幅画离事实并不远。画布上兰德的面孔有一处被撕裂,仿佛有某样沉重的东西被扔到那上头,不过那处撕裂已经被修补得几乎看不见了。很显然,爱莉达要不断地提醒自己,真龙已经转生,而同样明显的是,她不喜欢看到这幅画。

“请原谅,”没等两仪师们满足的点头动作结束,莉安已经在说道,“我必须确认一下我的人是不是收到了我的传讯。”除了白宗之外,所有宗派都有分散在各国的情报网,有许多两仪师还有独立的情报网。但莉安的状况非常特殊,也许是独一无二的。身为撰史者,她在塔瓦隆内部创建了一个情报网。她话一出口,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她不该一个人在这里乱走,”雪瑞安生气地说,“奈妮薇,找到她,然后留在她身边。”

奈妮薇揪了一下辫子:“我认为——”

“你经常会有自己的主见,”麦瑞勒打断了她的话,“这次就听从命令吧!你要接受命令,见习生。”

奈妮薇和伊兰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神后,点点头,明显地压下一声叹息,然后才消失不见。伊兰并不怎么同情奈妮薇,如果不是奈妮薇在沙力达时那么肆无忌惮地发泄脾气,现在她们至少有机会向两仪师解释,莉安可能出现在塔瓦隆的任何地方,所以想要找到她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莉安冒险单独进入特·雅兰·瑞奥德已经不止一个星期了。

“现在看看我们能了解到什么吧!”摩芙玲说。但还没等任何人有机会移动,爱莉达已经出现在写字台后面,两只眼睛直盯着这些人。她是一个面容坚毅不屈的女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在她的脸上,男性的英挺更胜过女性的美丽。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裙装,肩头披着玉座的彩纹圣巾。“正如我所预言的那样,”她用庄重的声音说道,“白塔会重新在我的手中统一,在我的手中!”她用力地指了一下地板。“跪下,为你们的罪行乞求宽恕!”随后,她就消失了。

伊兰长吁了一口气,同时有些欣慰地发现这样做的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预言?”波恩宁的额头出现了代表她正在思考的皱纹。她的声音里没有流露出忧虑,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会有这种心情。爱莉达确实有预言的能力,虽然它只是偶尔才能发挥效用。但是当一名女子通过预言异能得知一件事将要发生的时候,那件事就会发生。

“一个梦。”伊兰说。她稳定的声音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爱莉达正在睡觉和做梦,她会梦到她所喜欢的事,这一点不足为奇。”光明垂怜,让事实真的只是这样吧!

“你们注意到那条圣巾了吗?”爱耐雅询问,但她的问题并没有针对任何人,“那上面没有蓝色条纹。”玉座的圣巾应该有代表七个宗派的七色条纹。

“一个梦。”雪瑞安平静地说。她的声音里没有畏惧,但她又披上了蓝色流苏披巾,并紧紧地抓着它。爱耐雅也一样。

“不管有没有,”摩芙玲平静地说,“我们最好开始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让摩芙玲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