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个讯息(2 / 2)

奈妮薇费了很大的劲才没有让自己紧咬住牙齿。伊兰是沙力达最精通于控制天气的人,而她也自认为对这种天气无能为力,同时她也相信这是暗帝干的。除了傻瓜以外,这谁都知道。现在已经快到了要下雪的季节,天气却仍然这么炎热,没有雨水,溪流都干涸了。“那么我们就谈谈使用不同的编织,治疗不同的病痛。”这个女人说过,这样做会比现在通行的做法耗费更多的时间,但这样做的话,全部用于医疗的力量都将来自至上力,而不是来自病人和进行导引的女人。魔格丁还说过,男人在治疗某些病痛方面比女人更擅长,奈妮薇不打算相信这个。“你至少看见过别人这么做。”

奈妮薇打定主意要从残渣里淘一些黄金出来。一些知识值得她付出代价,她只希望自己不要感觉这是在垃圾堆中进行无望的挖掘。

伊兰走出房间,向柏姬泰挥了挥手,就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下去。柏姬泰的金发结成细密复杂的辫子,一张弓靠在她身边的墙上。她正一边和两个小男孩玩耍,一边监视着这条狭窄的巷子。或者说,她正在尝试和这两个男孩玩耍。佳瑞和塞弗只是盯着这名身穿古怪黄色宽松裤子和暗色短外衣的女人,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动静了。他们总是这样,从不会说什么话。他们原先被认为是那个“玛丽甘”的孩子,柏姬泰很喜欢跟他们玩,但难免又有点哀伤。她总是喜欢和孩子玩,特别是小男孩,而她在与他们玩耍的同时却总是带着哀伤的心情。伊兰明白柏姬泰的心情,正如同她明白自己的感受。

如果她曾经怀疑过魔格丁对这两个孩子动过什么手脚……但魔格丁说她在海丹捡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样了。那时他们是两个在街上流浪的孤儿。黄宗两仪师说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他们在萨马拉的暴乱中看到太多的惨事。伊兰相信这样的说法,因为她当时就在萨马拉。黄宗两仪师说,时间和细心的呵护可以帮助他们恢复。伊兰希望能够如此,她希望自己没有成为此事的帮凶,没有协助必须为此负责的人逃避审判。

她现在不愿去想魔格丁。她的母亲,不,她也不愿去想她。明,还有兰德。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她没等柏姬泰向自己点头致意,就已经沿着小巷跑到沙力达的主街上,她的头顶上是一片无云酷热的正午天空。

沙力达已经荒废了许多岁月,直到在爱莉达发动的变乱中逃离白塔的两仪师聚集在此地。现在,这里的房屋都铺上新的干草屋顶,进行了整修。特别是那三座曾经是旅店的石砌高大建筑,现在已经有一些人称其中最高的一座叫小白塔了,那里是评议会的集会地点。不过现在的整修工作只是保障了人们最基本的居住条件,有许多窗户的玻璃还是破碎的,有的窗户或者根本没有玻璃。人们没有精力去装饰房间,因为还有许多更重要的工作需要完成。泥土街道上挤满匆匆往来的行人——两仪师,穿镶边裙的见习生,穿着纯白色裙子、匆忙跑过的初阶生,迈着致命的步伐、或壮或瘦的护法,还有从白塔跟随两仪师们来到这里的仆人和一些仆人的孩子,以及加雷斯·布伦召集的士兵。

这里的评议会正在加强力量准备对抗爱莉达,现在所缺的就是一位真正的玉座。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中夹杂着从村外铸造作坊里传来的铁锤敲击声,马蹄铁、盔甲和武器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一名灰白色头发的方脸男子穿着浅黄色的外套和有凹痕的胸甲,正骑着马走过人群,他的身边跟随着一队肩扛长枪和长弓的男人。伊兰至今仍然对加雷斯·布伦被允许征集并统率沙力达评议会的军队感到非常奇怪,这一定与史汪和莉安有关,但伊兰想象不出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加雷斯对待这两个女人都很粗鲁,特别是对史汪。而史汪和莉安好像是在履行对加雷斯立下的某种誓言,史汪总是抱怨要在完成其他工作之前,先为加雷斯整理房间、清洗衣服。虽然不停地抱怨,但她还是会老老实实地把这些事都做好,看来她一定立下了很重的誓言。

加雷斯的眼睛毫不停顿地扫过伊兰。伊兰到沙力达以来,加雷斯对待她的态度一直是礼貌而又疏远,虽然伊兰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加雷斯就已经认识了她。而且就在不到一年之前,他还是安多女王卫队的最高统帅,伊兰曾经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和母亲结婚。不,她不打算去想她的母亲!明,她必须找到明,和她好好谈一谈。

伊兰刚刚挤进泥土街道上的人群里,就有两位两仪师找上了她。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停住脚步,在不停涌动的人潮中向她们行屈膝礼。两位两仪师的表情显得很愉快,脸上没有一滴汗珠。伊兰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擦了擦脸,她真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学到这些两仪师避暑的方法。“您好,两仪师爱耐雅,两仪师珍雅。”

“你好,孩子,你今天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我们吗?”像往常一样,珍雅·佛仑德用飞快的速度说道,“你和奈妮薇在研究上取得了显著的成果,这对于见习生来说是非常特别的。奈妮薇在使用至上力方面还有那么多困难,我真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但必须承认,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与大多数只专心于书本和研究,对其他事都心不在焉的褐宗两仪师不同,两仪师珍雅的外表非常整洁,精心梳理的黑色短发映衬着她毫无瑕疵的两仪师面孔。她的身材相当苗条,然而一条朴素、结实的灰羊毛裙确实显示着她所属的宗派——褐宗两仪师都认为衣服只要足以蔽体就够了。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珍雅总是会微微蹙起眉,仿佛心不在焉,如果没有这种皱眉的表情,她会显得更漂亮。“那种用光包裹住自己,让自己完全隐形的办法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我相信会有人找出阻止它发生波动的办法,那时你就能在隐身状态下行走了。奈妮薇发现的那种偷听的小把戏让卡伦娜非常兴奋,她竟然会想到那种把戏,实在是有些顽皮,但很有用。卡伦娜认为她可以将这个把戏发展成和他人进行远距离对话的方法。想一想,我们可以和一里外的人交谈!或者同时有三个人,甚至——”爱耐雅碰了碰她的手臂,珍雅闭上了嘴,对另一位两仪师眨了眨眼。

“你们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爱耐雅平静地说,这位相貌平庸的两仪师说话时永远都是平静的,“面如慈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种女人的,她通常给人舒适的感觉,虽然她拥有的是两仪师年岁莫辨的面容。她是和雪瑞安一同掌握沙力达实权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你们的成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期望,虽然我们对你们的期望实际上已经很高了。你是在世界崩毁后第一次制造出特法器的人,这很杰出,孩子,我希望你明白,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骄傲。”

伊兰盯着前方的地面。两个齐腰高的小男孩正跑跳着钻过人群,一边发出阵阵笑声。伊兰希望没有人会听到这两位两仪师说的话,过往的行人没有多看她们一眼。这么多两仪师聚集在一个村子里,就连初阶生也只是在被两仪师叫到的时候才会行屈膝礼了。每个人都在为昨天就应该做好的事而忙碌着。

伊兰根本无法为这些事感到骄傲,她们的这些“发现”全都来自于魔格丁。她们从她身上获得不少知识,先是“反转”这个编织,让编织者以外的人都看不见它。但她们并没有把这些知识对两仪师全盘托出,比如隐藏自身的导引能力。如果不这样做,魔格丁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被两仪师发现——任何两仪师都能感觉到身边数尺之内其他有导引能力的女性。如果她们知道了这样的伪装,她们就有可能找到办法撕破这种伪装。还有易容编织,让玛丽甘拥有与魔格丁毫不相似的外表。

而魔格丁掌握的一些东西又过于邪恶,比如心灵压制——让人们屈从于导引者的意志。被这种方法控制心神的人,在依照导引者命令行事时,甚至不会记得是谁向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还有另一些更加邪恶、更加危险的,她们甚至不敢冒险去进行研究。奈妮薇说她们必须研究这些事情,这样才能对抗弃光魔使,但伊兰不想那么做。她们两个隐瞒了那么多秘密,对自己的朋友和同伴说了那么多谎,现在伊兰几乎想立刻就握住誓言之杖,立下三誓,而不必一定要等到成为两仪师的时候。这样她至少不必再承受说谎的压力了。

“我在特法器方面做得还不够好,两仪师爱耐雅。”至少这件事可以算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功劳。她做出的第一件特法器就是那副手镯和项链(当然,这又是一个她们隐瞒起来的秘密),但那只是一件肮脏物品的变形复制品——入侵这片大陆的霄辰人在法美镇被赶回到海里的时候,他们留下了罪铐。然后她又做了一个绿色的碟子,可以让力量不足以隐身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多)做到这件事,这才是她的第一项发明。她没有法器和超法器可以研究,所以也没办法做出它们。但即使在轻松地复制了霄辰人的罪铐之后,制作特法器仍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容易。特法器不能增强导引至上力的能力,它们只是利用至上力实现一些特殊的目的。有一些特法器可以被无法导引的人使用,甚至还可以被男人使用。它们的结构应该比法器和超法器简单,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可以轻易地被制造出来。

伊兰的谦逊引来珍雅的一顿教训:“胡说,孩子,完全是胡说。啊,我毫不怀疑,只要我们一回到白塔,我们就会对你进行测试,并将誓言之杖放在你的手上。你会得到披肩,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你正在实现我们在你身上预见到的一切潜力,并且还不仅于此,没有人能想到——”爱耐雅又碰了碰她的手臂。这动作似乎有特别的含意,因为珍雅又停下话,眨了眨眼。

“不需要过度褒扬这孩子,”爱耐雅说,“伊兰,我不想再看到你闹别扭,你早就不该有这种幼稚的行为了。”这位长辈平时虽然和蔼,但她在表现威严时也毫不含糊。“我不容许你因为一点小挫折就闷闷不乐,毕竟你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成绩。”伊兰在制作那只石碟子时尝试了五次,两次没有任何效果,两次只是让使用者变得模糊,同时还会让使用者感到恶心。发挥正常效用的那一次是她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在伊兰的字典里,这不算是小挫折。“你和奈妮薇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精彩。”

“谢谢您,”伊兰说,“谢谢您两位。我会试着不再闹别扭。”当两仪师指控你闹别扭时,你万万不可否认。“我现在可以离开一下吗?我知道前往凯姆林的使节团今天就要出发,我想去和明道别。”

两位两仪师立刻就放伊兰走了。不过,如果爱耐雅不在场,珍雅也许还会再教训伊兰半个小时。爱耐雅用锐利的目光瞥了伊兰一眼,她肯定知道伊兰和雪瑞安的对话,但她什么都没说。有时候,一位两仪师的沉默会比大声呵斥更令人紧张。

伊兰用拇指拨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几乎以奔跑的速度向前赶去。她的双眼一直盯着远方,以便可以宣称没看见想拦下她、向她道贺的人。也许这样会有用,但也许这样会让她去见提亚娜。即使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能得到的优待也是有限的。但在这个时刻,她宁愿去见提亚娜,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应付自己不应得的祝贺。

她手指上的金戒指镶着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巨蛇戒是两仪师的标志,不过见习生也可以佩戴。等到伊兰选择了宗派,披上了所属宗派颜色的披肩,她就能选择将巨蛇戒戴在任何一根手指上。她决定要选择绿宗,只有绿宗两仪师才能拥有超过一名的护法。她想拥有兰德,至少,尽可能拥有。现在的问题是,她已经约缚了柏姬泰——有史以来第一名女性护法。所以她能感觉到柏姬泰的感觉,知道今天早晨柏姬泰的手上划了一道伤口。现在只有奈妮薇知道她们之间的约缚。只有正式的两仪师才能拥有护法,违反这条法规的见习生绝不会得到任何纵容。但当时如果伊兰不这么做,柏姬泰就死定了,然而伊兰不觉得自己因此就有可能被饶恕。打破一条与至上力相关的规矩是极为严重的,这是两仪师们早就印在伊兰脑子里的概念。而且两仪师很少会因为任何理由而宽恕违反任何一条规矩的人。

当然,在沙力达隐藏着无数暗流,绝不仅仅是柏姬泰和魔格丁。三誓让两仪师无法说谎,但并没有阻止她们隐瞒事实。沐瑞原先就知道该如何编织一张隐形的护网,也许和她们从魔格丁那里学来的一样。奈妮薇曾经看见沐瑞这样做过,那时奈妮薇根本不知道至上力是什么。但沙力达的两仪师们却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手段,或者,至少没有两仪师承认她原先就知道。柏姬泰已经证实了伊兰所怀疑的一件事:大多数两仪师,也许是所有两仪师,都隐瞒了一部分她们的研究成果,都有自己秘密的技巧。如果有足够多的两仪师发现了同样的知识,那些知识就会成为初阶生和见习生的学习内容;而另外一些被发掘出来的知识又会随着发掘者的死亡重新被埋没。有两三次,当伊兰示范新的“发现”时,她瞥见了别人眼中异样的光芒。卡伦娜掌握偷听技巧的速度就快得令人怀疑。当然,见习生不能因为这个就对两仪师提出质疑。

伊兰并不能因为知道这些而喜欢自己的鬼祟行为,不过这至少可以让她有一些安慰。这么做是必须的。但如果她们能停止这种谬赞就好了。

她知道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明。埃达河就在沙力达西边不到三里之处,一条穿过丛林的小支流正好流经村子边缘。两仪师来到这里之后,村子里大多数的树木都被砍掉了。但在几幢房子后面,溪流边上的一片小树林,因为过于狭窄无法利用,而被保留下来。明说她最喜欢大城市,但她经常会去那个树林里坐一坐。明在那里至少能躲开两仪师和护法的环伺,现在这样的空暇时间对她来说几乎是必需的了。

当伊兰绕过一座石头房子,走到那条溪流旁边的时候,看见明正背靠着一棵树干坐着,望着汩汩流过石块的清亮溪水。现在这条小河水面的宽度还不到河床的三分之一,这片树林的枝桠上也看不到多少叶子了,周围的森林大多已经开始干枯,甚至连高大的橡树也难逃厄运。

一根干树枝在伊兰的软鞋下断裂,发出响声,明立刻跳起身。像往常一样,明穿了一件灰色的男式外衣,下身穿着长裤,但奇怪的是,她的领子和紧身裤管上绣着蓝色的小花。有件事一直让伊兰感到奇怪,明说抚养她长大的三位姑姑都是裁缝,但她似乎连针尖和针鼻都分不清。她盯着伊兰,脸上露出苦闷的神情,手指不停地摸着已经垂到肩头的黑发,过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你知道了。”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明又拨了一下头发,“史汪今天早晨才告诉了我,我从那时起就想鼓起勇气对你说,史汪想让我去刺探他。史汪还把她在凯姆林安插的密探告诉了我,让我通过他们把情报送回来。”

“当然,你不会这样做的。”伊兰对此没有一丝怀疑。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明,为什么你会害怕来找我?我们是朋友。我们彼此给过承诺,不会让一个男人离间我们的友谊,即使我们两个都爱他。”

明的笑声显得颇富磁性,伊兰肯定有许多男人会喜欢这样的笑声。明很漂亮,给人一种狡黠灵动的感觉。她比自己要大一两岁,这是她的优势,还是劣势?“哦,伊兰,我们这样说的时候,他还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失去你就像失去一位姊妹一样,但如果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变了心呢?”

最好不要问她们之中的哪一个会变心。伊兰竭力不去想象用至上力绑住明,塞住她的嘴巴,然后将这些编织反转,再把明藏到地窖里去,直到使节团离开。“我们不会的。”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不,她不能这样对待明。她希望兰德能完全属于自己,但她不能伤害明。也许她能求求明等到她能离开的时候,两个人再一起离开,但她只是说道:“加雷斯答应解除你的誓言了?”

这一次,明的笑声变得难听许多。“不可能的,他说可以等到以后再让我履行誓言。史汪才是他真正想留住的人,只有光明知道这是为什么。”明脸上显露出轻微的紧张,伊兰觉得明可能是在加雷斯和史汪身上看到什么幻象,但伊兰并没有问明看到什么,明不会将自己看到的幻象告诉无关的人。

在沙力达,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明的这种能力——伊兰、奈妮薇、史汪和莉安,就连柏姬泰也不知道。而明也不知道柏姬泰和魔格丁到底是谁。这么多秘密,但明的秘密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有时候,明会看见环绕在人们身体周围的灵光,有时她甚至会知道这些灵光预示着什么。如果她知道灵光的意义,那她所知道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如果她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会结婚,那么这两个人迟早都会在一起,即使他们现在可能互看对方都不顺眼。莉安称这种能力是“解读因缘”,这是一种与至上力无关的能力。大多数人的身边只是偶尔会出现灵光,但两仪师和护法总是被灵光环绕着。明离开这里也是为了躲开这么多灵光聚集在一起产生的压力。

“你能为我带封信给兰德吗?”

“当然。”明立刻就答应了,她的脸上只有坦诚。伊兰的脸立刻红起来,如果角色互换,伊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明一样。她匆忙地说道:“明,你绝不能让他知道你在他身上看到的事情。我是说,关于我们的事情。”明曾在兰德身上看到有三个女子会陷入对他无望的爱,被永远地与他捆缚在一起;而那三个女子中的一个就是明,第二个应该就是伊兰。“如果他知道了那个幻象,他也许会认为这只是因缘的安排,或者是他身为时轴的力量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他会认为只有远离我们才是高尚的行为。”

“也许吧!”明犹疑地说,“男人都很奇怪。更有可能的是,如果他知道只要勾勾手指我们就会跟着他跑,他便会多勾几次,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我见过别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想,下巴上长毛的人大概都会这么做。”看明的表情,伊兰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明似乎对男人很了解。明因为喜欢马,过去多半在马厩里工作,但明说过,她曾经做过酒馆女侍。“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告诉他的。你和我可以像分一张饼一样把他分开,如果第三个人出现了,我们大概可以给她一点渣渣。”

“我们要怎么办,明?”伊兰不想这样说,更不想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她心里的一部分模糊地告诉她,她永远也不会为了一根勾起的手指而奔波忙碌,但她心里的另一部分却渴望着他立刻勾勾手指。她心里的一部分在大声叫喊着她不会与任何人分享兰德,即使是和一位朋友,她要把明看到的幻象扔进末日深渊去;而另一部分却想要甩兰德耳光,因为他对自己和明所做的这一切。这些想法都是那么孩子气,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但它们已经让她心绪纷乱,难以镇定。她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抢在明说话之前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聊聊天。”她找了一片落叶堆积较厚的地方坐了下去,将背靠在一棵树干上。“不要再说兰德了,我会想念你的,明。能有一个我信任的朋友,感觉真好。”

明盘腿坐到她身边,懒洋洋地捡起小石子,又将它们扔进溪水里。“奈妮薇是你的朋友,你信任她。柏姬泰应该也是你的朋友,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奈妮薇在一起的时间多。”她微微皱起眉,额头上出现了几条纹路。“她真的相信自己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柏姬泰?我是说,那张弓和辫子——每个传说里都有它们,虽然那张弓并不是白银的——我不相信那是她的本名。”

“那确实是她的本名。”伊兰小心地说。从某种角度来看,伊兰说的是真的,但伊兰觉得最好转移话题。“奈妮薇仍然无法决定我是她的朋友,还是某个她必须靠恫吓与命令来驱使的人。她在很多时间里都记得我是她的女王的女儿,比我还严重。我想,她有时候会因此而排斥我,但你却不会。”

“也许我没有这种印象,”明笑了笑,但她随后的语气又显得很严肃,“我出生在迷雾山脉那里的矿区,伊兰,你母亲的手指伸不到那么遥远的西方。”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抱歉,伊兰。”

伊兰强自压抑住一阵怒意——明应该像奈妮薇一样,也是狮子王座的子民!——她仰头靠在树干上,“让我们谈些高兴的事情吧!”熔金般的太阳正高挂在树梢上,湛蓝的天空无比干净,一直到远方的地平线都看不见一丝云彩。伊兰忽然一阵冲动,向阴极力打开了自己,仿佛这样便能让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液都变成快乐的生命精华。只要她能制造出一丝云彩,就表示所有事情都能变好——她的母亲还活着、兰德会爱她、魔格丁……可以得到妥善的处置。她用风之力和水之力编织了一张铺满天空的细网,仔细寻找着任何一点水气。只要她能伸展得够远……甜美的感觉很快就浓烈到近乎痛苦,这是危险的迹象。如果她导引了过量的至上力,她就会将自己静断。只要一点云就好。

“高兴?”明说,“嗯,我知道你不想谈论兰德,但除了你我之外,他现在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最高兴的人。弃光魔使一个个死在他手中,诸国纷纷向他低头,这里的两仪师准备支持他……我知道她们会支持兰德的,伊兰,她们别无选择。啊,下一步,爱莉达就会把白塔交给他。最后战争对他来说将只是一次狩猎,他正逐步获得胜利,伊兰,我们正在获得胜利。”

伊兰放开真源,颓然向后坐倒,盯着空旷的天空。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像这片天空一样空虚了。不必拥有导引能力,就能看见暗帝正在改变这个世界。如果这就是他的威能,如果他终将现身于世……“正在胜利?”伊兰说道,但她的声音太轻,明并没有听到。

领主官邸尚未完成,大厅里的木制嵌板还没有油漆过,但菲儿·尼·巴歇尔·德·艾巴亚每天下午都要在这里进行庭议,履行领主夫人的职责。她的座椅是一张厚重的高背椅,上面雕刻着猎鹰的图案,在她背后是一座未经装饰的石砌壁炉,另一座壁炉在远处面对着她的墙壁上。她身边的空椅子雕刻着狼的图案,在椅背最高点雕着一只大狼头,那是她丈夫的座位——佩林·德·巴歇尔·艾巴亚,金眼佩林,两河的领主。

当然,这座官邸只不过是一座放大的农庄,大厅的纵深还不到五十尺。而佩林在她坚持指定厅堂的大小时,甚至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佩林仍然习惯把自己当成一名铁匠,或者甚至是一名铁匠学徒。菲儿的家族给她的名字是萨琳,而不是菲儿。这并不重要。萨琳这个名字只适合懒洋洋地对着一本诗集无病呻吟的女人。菲儿,这是她立誓成为瓦力尔号角狩猎者时选择的名字,它在古语中是“猎鹰”之意。只要看到她高耸的鼻子、细俏的脸颊,和在发怒时会变得锐利如剑的黑色凤眼,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什么样的名字才最适合她。她也意志坚定,而且重视正确与合理。

这时她的眼睛正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这不是因为佩林的顽固,也和这种不明原因的炎热无关,徒劳地挥动着雉鸡羽扇,忍受着滑下脸颊的汗水,并不能帮她平息火气。

现在时间已近黄昏,前来找她排解纠纷的人大多已经回去了。实际上,他们是来这里找佩林的,但一想到要对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们进行裁决,佩林就被吓坏了。每天接见领民的时候,如果菲儿没有紧紧地拉住他,他就会像雾中的狼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幸好人们并不介意由菲儿女士代替佩林大人听取他们的申诉,即使有人介意这点,也都会把这种情绪隐藏起来。

“你们要说的这件事。”菲儿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站在她前面的两个女人不安地在双脚之间来回移动着重心,眼睛只是盯着抛光的地板。

古铜色皮肤的莎麦德·泽法尔用一件高领、却几近透明的阿拉多曼裙装掩映着自己丰满的曲线,这条裙装的裙边和袖口上装饰着淡金丝的镶边,沾染在上面的旅途风尘还没得到清洁,但丝绸毕竟是丝绸。在这里,这种衣服是非常少见的。进入迷雾山脉搜索夏季兽魔人侵略军残余的巡逻队只发现了少数兽魔人——感谢光明,它们之中没有魔达奥,但巡逻队几乎每天都会找到一些难民。他们往往是几个、几十个地聚在一起,其中大多数来自阿摩斯平原,也有许多来自塔拉朋,还有一些像莎麦德一样,来自阿拉多曼。他们的家园都已经毁于内战,菲儿不愿去想在山那边到底死了多少人。缺乏路径的迷雾山脉即使在最好的时节,也不是个适宜行路的地方,而现在肯定不是什么好时节。这些活着走过迷雾山脉的人,不仅带来可怕的讯息,也带来了以前两河人从未见过的技艺。他们的到来补充了因为兽魔人的侵掠而减少的人口,让战争中被闲置的农庄不至于被彻底荒废。

蕾阿·亚芬不是难民,尽管她穿着一件仿塔拉朋样式的羊毛裙,柔软的灰色毛料被加工出细腻的皱褶花纹,论大胆,丝毫不亚于莎麦德的纤薄丝裙。她是一名漂亮的圆脸女子,出生在距离这座官邸不到两里远之处。她的黑发被编成一根手腕粗细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在两河,女孩要一直到被妇议团认可能够结婚的年纪才会将辫子编起来。那可能是十五岁,也可能是三十岁。不过极少会有女孩超过二十岁还没结辫子。实际上,蕾阿要比菲儿年长五岁以上,她在四年前就结起辫子了,但她看上去还像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已经在为自己异想天开的愚蠢主意后悔了。莎麦德看上去比蕾阿还要窘迫,因为她比蕾阿大一两岁;因为她身为一名阿拉多曼女子,发现在这个时候必须显得谦卑一些。菲儿想各甩这两个女人一耳光,把她们打成斗鸡眼——当然,一位领主夫人不能这么做。

“一个男人,”她尽量保持声音的冷静,“不是一匹马,或一片农田,你们两个都不能拥有他,或者是要我确认你们之中哪一个对他有所有权……”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是维尔·亚兴引诱了你们两个,也许我会对这件事有所评判。”维尔对这两个女人都有意思,她们也对他很有好感,但维尔从没做出过任何承诺。莎麦德一副羞愧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毕竟,阿拉多曼女人素来以玩弄男人著称,反过来被男人玩弄的可不多。“我对此事的判决是,你们去乡贤那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丝毫不差地告诉她,她会处理这件事。我希望在日落之前知道她已经见过你们了。”

两个女人哆嗦了一下。现在伊蒙村的乡贤是黛斯·康加。她绝不会容忍这种胡闹的。她除了不能容忍之外,还会采取严厉的手段制止这种胡闹。但她们还是行了个屈膝礼,绝望地嘟囔着:“是的,女士。”她们大概很快就会因为浪费了黛斯的时间而后悔不已了。

还有因为浪费了我的时间,菲儿坚定地想着。所有人都知道,佩林很少会坐在这里接受人们的拜见,否则他们绝不敢把这些愚蠢的“案件”闹上这儿来。如果佩林确实履行职责,人们会选择悄悄溜走,而不是把“案件”推到他面前。菲儿希望黛斯因为炎热而变得更加火爆,只可惜她无法把佩林送去给乡贤管教。

森布还没等那两个拖着脚步的女人走开,就取代了她们的位置。尽管要倚着一根几乎像他一样粗糙多瘤的拐杖,他才能迈开步子,但他还是正式地向菲儿鞠了个躬,但他弯下腰的时候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拨了拨稀疏到没剩几根的头发,结果就把这个礼节完全破坏掉了。像往常一样,他褐色的粗布外衣满是皱褶,仿佛他是穿着这件衣服睡觉的。“光明照耀你,菲儿女士,还有你光荣的丈夫,佩林大人。”这段赞颂的辞句用他模糊沙哑的嗓音说出来,显得有些古怪。“村议会的那帮人大概已经祝福过你了,我也祝你能一直快乐下去,你的智慧和美貌让我的人生也亮了起来,还有你公正的判决。”

菲儿用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次变成花言巧语的恭维,不是阴沉着脸的抱怨了。菲儿提醒自己,森布是伊蒙村村议会的成员,是一个有影响力、备受尊敬的男人。这名茅屋匠手里的拐杖只是他博取同情的一个花招,实际上,他的身手可以和年龄小他一半的人同样敏捷。他一定是想要些什么。“今天你有什么事,森布先生?”

森布直起身体,忘记这么做的时候要用拐杖把身子撑起来,同时他也忘记了不能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过于有力和激烈,“都是那些涌进来的外地人,他们带来各种各样我们不想要的东西。”他似乎忘记菲儿也是外地人,大多数两河人都忘了这一点。“奇怪的处事方法、不像样的衣服……我的女士,你真该听听我们的女人如何评论那些阿拉多曼女人的下贱衣服。你已经听到过了吧?”菲儿确实听过了,但她看见了森布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于是她知道,如果她真的答应那些女人的请愿,森布一定会非常失望的。森布这时接着说道:“陌生人从我们嘴里偷走食物,抢走我们的生意。例如,那个塔拉朋傻瓜就在这里搞什么瓦片制造,他的那双手本该去做些真正有用的工作。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两河人,啊,他……”

菲儿摇着扇子,没有再去听森布说些什么,却依旧装出一副在认真倾听的模样。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一个技巧,为的就是应付这种状况。当然,如果有胡沃先生给屋顶铺上瓦片,可能就不会有人去求森布铺茅草屋顶了。

并非所有人都像森布一样对外地人抱着排斥的态度,伊蒙村的铁匠哈兰·卢汉已经和一名阿拉多曼的刀匠,以及一名来自阿摩斯平原的锡镴匠合伙工作了。艾戴尔先生雇用了三男两女五个人,他们懂得制造家具、雕刻和镀金的手艺,只是这里并没有黄金。菲儿和佩林的椅子就是他们的作品,这些家具跟菲儿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工艺品一样精致。其实森布现在雇用的几名帮手也不完全是两河人。当兽魔人来袭的时候,许多屋顶都被烧毁了,而且现在还有许多新房在兴建中。佩林没有权利让她一个人听这些胡说八道。

两河人在佩林的率领下战胜了兽魔人,他们已经宣称佩林是他们的领主。佩林徒劳地阻止他们向自己鞠躬,称他为佩林大人,虽然他心里可能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改变人们的这个愿望,但他还是想尽各种方法不让领主的重担落在自己肩上,逃避领民们对领主应有态度的期待,更糟的是,逃避身为一名领主应尽的职责。菲儿很清楚身为领主该知道的一切,毕竟,她是达弗朗·德·加林恩·巴歇尔活下来的孩子中最年长的。她的父亲是巴歇尔,泰尔和辛多纳的领主,妖境边界卫士,心地守卫者,沙戴亚女王泰诺比的元帅。实际上,她是在逃离家之后才成为号角狩猎者的,然后她又为了丈夫而抛弃了狩猎圣号角的生涯(这一点至今都让她感到吃惊)。但她依然记得父亲对自己的教诲。佩林会倾听她的解释,甚至会在他认为正确的地方点头,但让佩林自己去处理这类事情,就像要一匹马跳撒莎拉舞那么难。

森布终于停止了他的胡言乱语。说了这么久,他竟然都还记得要把骂人的脏话吞回肚子里。

“佩林和我选择茅草屋顶。”菲儿平静地说。当森布还在满意地点头时,她又说道:“不过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我们的屋顶。”森布愣了一下。“你接下的工作量似乎已经超过你的能力了,森布先生,如果我们的屋顶还要这样拖延下去,恐怕我们就只能去求胡沃先生为我们做一些瓦片了。”森布的嘴唇剧烈地蠕动了半天,如果菲儿让这幢官邸有了瓦片屋顶,那么其他人也都会竞相效仿了。“很高兴听到你的言论,森布先生,不过我相信,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闲谈,你会更愿意先完成我的屋顶。当然,我很高兴听你说话。”

森布瘪着嘴瞪了脚趾前的地面一会儿,然后草草地鞠了个躬,嘴里嘟囔了一些令人费解的字句,便转过身,用拐杖戳着赤裸的木地板离开了。菲儿只听见他在最后用近似被勒住喉咙的声音说着“我的女士”。佩林应该和她分担这些浪费时间的琐事,哪怕绑住佩林的手脚,也一定要让他坐在这里。

幸好剩下的申诉并不那么让人恼火。一名曾经身材丰满的女子,一条有着补丁的绣花裙子几乎像麻袋一样挂在她身上。她来自托门首,那个地方距离这里比阿摩斯平原还要远,她说她会采集药草和治疗疾病。笨重的乔·艾玲不停地揉搓着他的秃头;削瘦的塞得·托芬拧着衣领,他们为了田地边界的纠纷一直吵到菲儿这里来。两名皮肤黝黑的阿拉多曼男人穿着长皮背心,留着整齐的胡子,他们自称是矿工,并且说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在靠近山脉的地方发现了金矿和银矿的痕迹;另外还有铁矿,不过他们对铁矿没什么兴趣。最后是一名身材细瘦的塔拉朋人,她的窄脸上戴着一块透明的面纱,浅色的头发被编成许多细辫子。她说她是一名地毯编织师傅,并且知道如何制造地毯的编织机。

菲儿将那名对药草有兴趣的女人推荐给当地的妇议团。如果爱帕拉·索玛真的拥有她所说的那些知识,那么妇议团会指派她成为某个村子的乡贤助手。穿过迷雾山脉的人都有一段很糟的经历,所以现在两河的乡贤们全都配备了不止一两名学徒,而且还在寻找更多的助手。也许爱帕拉并不想只当一名助手,但她必须从这个位置上开始做起。问了几个问题之后,菲儿就知道塞得和乔其实早就忘了他们田地的边界在哪里,显然他们在菲儿出生前就在为这个问题而争吵了。只是村议会一直没有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结论,所以这个问题就一直拖到现在。菲儿命令他们商量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授予那两名矿工开发他们寻找到的矿藏的权利。他们并不真的需要这种许可,但最好让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地方的权威所在。同时菲儿还为他们提供足够的银钱以购买装备、补给。菲儿让两名阿拉多曼人同意将他们所发掘出来的矿藏的十分之一提供给佩林,作为对于许可和赞助金的交换,同时要确定那处铁矿的具体位置。佩林不会喜欢这样的,两河没有过税收,但一位领主却需要钱来做各种事情和提供各种东西。那些铁矿会像黄金一样有用。至于丽埃勒·莫莱拉,如果这名塔拉朋人并不像她声称的那样技艺精湛,她的事业就不会持续太久,但如果她真的能够……已经有三名织布者向菲儿确保明年从巴尔伦来的商人们,将发现两河绝不只是出产未经加工的羊毛。漂亮的地毯也会是另外一项能带来更多利润的贸易品。丽埃勒承诺会把她的第一批,也是最好的一批作品呈献给这座官邸。菲儿以优雅的姿态点头接受了这份礼物。等到地毯织出来的时候,她自然会给予丽埃勒更多的报酬。官邸的地板确实需要装饰一下。最后,所有人看上去都相当满意,甚至是乔和塞得。

当那名塔拉朋女子一边行着屈膝礼,一边向后退去的时候,菲儿站起身,心里为一天工作的结束而感到高兴。但她立刻又停在原地——四名女子从房间对面的门口走了进来,她们全都穿着厚实的两河羊毛裙,满脸是汗——黛斯·康加,像大多数男人一样高大魁梧,比其他三位乡贤都高出一个头,同时也因为她的村子正是官邸所在地,所以她自然就走在其余乡贤前面。艾戴勒·盖林是望山的乡贤。她身材苗条,辫子已经变成了灰色。她的表情显得非常僵硬,显然她认为,更加年长、担任乡贤的时间也更久的她,才应该处在黛斯的位置上。艾芬恩·塔隆是戴文骑的乡贤,她是四个人之中身材最矮小的,甚至在她强迫别人去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时,她的脸上也会带着母亲一般的慈祥微笑。最后是来自塔伦渡口的米拉·亚阿札。她也是她们之中最年轻的,年轻到甚至可以当艾戴勒的女儿了,面对周围的人,她总是会显出不安的神情。

菲儿仍然保持着站姿,缓缓地摇动着扇子,现在她真的开始希望佩林会在她身边了,非常非常地希望。这些女人在她们的村子里拥有和村长一样的权威;有时候,在某些方面,她们的权威甚至还超过村长。对待她们要相当地谨慎,要给予她们足够的重视与尊敬,这当然会让菲儿感到头痛。她们围绕着佩林的时候就变成了傻笑的女孩,一心只想讨好佩林,而面对菲儿的时候……这些两河人已经有几世纪没和贵族打过交道了。他们七代以前的祖先才见过来自凯姆林的女王使者。现在这里的每个人——包括这四个人——都还在确认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一位领主和他的夫人。有时候,她们会忘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菲儿女士,只把她当成是一个刚刚在几个月之前由黛斯主持过婚礼的年轻女孩。她们会一边行屈膝礼,嘴里说着“是的,当然,女士”,一边却在教训她对于某件事该怎么做,完全不在意这样子看上去有多么不协调。你不能再把这些全都扔给我一个人了,佩林。

现在这四名乡贤正以不同的姿势向她行着屈膝礼。“光明照耀你,女士。”四个声音此起彼落地传入菲儿耳中。

黛斯的脸上没有任何愉快的表情,她还没完全直起身就说道:“又有三个男孩跑掉了,女士。”她的声音里一半是尊敬,另一半却像是对年轻女子的训诫,“戴维·艾玲、伊文·芬佳、伊莱姆·多提,他们听了佩林大人的故事之后,就决定去外面看看这个世界。”

菲儿惊讶地眨眨眼。他们三个几乎已经不能算是男孩了,戴维和伊莱姆差不多跟佩林一样大,而伊文的年纪和菲儿是一样的。佩林很少也极不愿意讲述他的故事,而且他的故事现在也绝非两河人唯一的外界传闻来源。“如果你们希望的话,我可以要佩林来和你们说话。”

四名乡贤出现了一些骚动。黛斯显露出期盼的神情;艾戴勒和米拉下意识地抚平了裙子;艾芬恩同样心不在焉地将辫子拉到肩膀前面,小心地将它摆好。她们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便立刻僵在原地,既不敢看其他乡贤,也不敢去看菲儿。菲儿的一个优势就在于知道她的丈夫对这些乡贤的影响力。有许多次,菲儿看见她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在与佩林会面之后,强硬地责令自己绝不能再次重复在佩林面前的丑态;而菲儿也有许多次看见她们又在佩林面前将这样的决心扔出了窗外。这些乡贤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是更愿意与菲儿争论这个问题,还是与菲儿的丈夫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

“这没必要,”过了一会儿,艾戴勒说道,“跑掉的男孩们是让人烦恼,但这也只不过是个烦恼而已。”随后她说出“女士”的时候,语调比黛斯的更加走样。

身材丰满的艾芬恩带着母亲照看女儿时的微笑,对菲儿说道:“既然我们来找你,亲爱的,我们也许还应该说些别的事情。水,要知道,已经有人开始为此而担忧了。”

“已经有几个月没下雨了。”艾戴勒说。黛斯点点头。

这一次,菲儿眨了眨眼。她们很聪明,应该能想得到佩林对此也无能为力。“泉水都还在流淌,佩林也已经命令开挖更多的井了。”实际上,佩林只是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但幸运的是,这和命令并没有什么不同。“在种植季节到来之前,通往水林的灌溉渠道就可以完成了。”这是她下令做的。沙戴亚半数的田地都需要人工灌溉,但这里的人似乎从没听过这种事。“不管怎样,雨总是会落下来的,渠道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黛斯又慢慢地点点头,艾芬恩和艾戴勒也跟着她做同样的动作,虽然她们像她一样清楚这些事。

“我们说的不是雨,”米拉嘟囔着,“并不完全是,这种天气不正常。要知道,我们都没有听风解语的能力。”其他乡贤立刻皱起眉头,米拉则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她显然是说得太多,泄露了她们的秘密。所有的乡贤应该都能够借助听风来预测天气,至少乡贤们都是这样宣称的。但米拉还是顽固地说道:“是的,我们不行!我们的办法是观察云层、鸟类的行为,还有蚂蚁、毛虫,和……”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但仍然躲避着其他乡贤的目光。菲儿想知道米拉是如何主导塔伦渡口妇议团的,更别说是村议会了。当然,米拉的妇议团成员几乎都像米拉一样年轻,那个村子在兽魔人的袭击中,失去了全部的人口,现在那里的人都是新移民。“这不正常,女士,一个星期前初雪就应该到来了,但现在的天气却仿佛还是盛夏。我们不是担心,女士,我们是害怕!即使别人不承认,但我得承认,我在大多数夜晚都无法入眠。已经有一个月了,我不曾好好睡过,而且……”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双颊泛起了红晕,她意识到自己也许说得太多了,一位乡贤应该时刻保持冷静,她自己也不曾这样公开宣泄过自己的恐惧。

其他人将目光转向菲儿。她们什么话都没说,没有表情的面孔几乎和两仪师的完全一样。

现在菲儿明白了。米拉只是说出简单的事实。天气并不正常,而且绝非自然界应有的不正常。菲儿经常整夜清醒,祈祷雨水或雪花从天而降,同时竭力不去思考是什么潜伏在这种干旱和燥热之后。乡贤有责任安抚其他人,但当她们需要安抚的时候,又该去找谁?

这些女人也许还不知道她们正在做什么,但她们找到了正确的地方。菲儿从出生时就被灌输一种观念——贵族和平民之间契约的一部分,就是贵族需要为平民提供保护和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的内容之一,就是提醒人们可怕的日子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今天很糟糕,那么明天就会好一些;如果不是明天,那就会是后天。菲儿希望自己能有信心,而且她所接受的教育也在命令她,即使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抚慰别人,要深藏自己的恐惧,不能让自己成为传播恐惧的源头。

“佩林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对我说过他的同胞,”菲儿说道,佩林不是一个吹牛的人,但菲儿必须找到一个契机,“当冰雹打坏你们的庄稼,当冬天杀死你们半数的羊只,你们会勒紧裤带,继续前行;当兽魔人摧毁两河的时候,你们奋力反击;当兽魔人被赶跑的时候,你们一步不停地开始重建家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菲儿也不会相信这些。这不是南方人能做到的事情,沙戴亚的人们拥有这样的素质,但在那里,兽魔人的袭击如同家常便饭,至少在北部是如此。“我不能告诉你们,明天的天气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我只能告诉你们,佩林和我会竭尽全力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无须我多言,你们会认真面对每一天,无论在那一天里需要面对的是什么。这就是两河人的血脉,是你们所拥有的力量。”

乡贤们是聪明的,如果她们刚才没有承认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们现在已经承认了。如果她们不够聪明,她们就会因为菲儿的这番话感到不悦。但是这些她们自己常常用来教训村民的话,现在由别人口中说出来,也颇有效果,当然,她们还是会感到尴尬。现在她们都盯着地面,双颊通红,似乎是宁愿自己没有来过这里。

“嗯,当然,”黛斯说着,将结实的拳头叉在腰上,她瞪着其他乡贤,不容她们反对她,“我也说过的,不是吗?这个女孩说的话很有道理。她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这样说过了。我说过,这个女孩是有头脑的。”

艾戴勒哼了一声:“有谁说过她没头脑吗,黛斯?我可没听到过。她做得很好。”然后她又向菲儿点点头:“你确实做得很好。”

米拉行了个屈膝礼:“谢谢你,菲儿女士。我知道,我已经对五十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但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黛斯重重地哼了一声,打断米拉的话。米拉又说多了,她的脸也变得更红。

“你的衣服很漂亮,女士。”艾芬恩向前靠过来,指着菲儿偏爱的开叉裙装说,“不过,戴文骑来了一名塔拉朋女裁缝,她能为你做出更好的衣服。恕我冒昧,我已经训诫过她了,现在她除了为已婚女子置装之外,只做端庄的衣服。”母亲般的微笑又出现在她脸上,里面既有纵容,又有威严。“或者是帮恋爱中的人置装,她能做出美丽的衣服。啊,如果能让她来装扮你,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还没等艾芬恩说完,黛斯已经露出自得的微笑:“目前人在伊蒙村的瑟芮勒·玛萨已经为菲儿女士做了几件衣服——真是最美丽的礼服。”艾芬恩向前迈了一步,艾戴勒咬住了嘴唇,就连米拉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菲儿看来,这次会见应该已经结束了。对于那位阿拉多曼裁缝瑟芮勒,菲儿需要经常性的监视和严格告诫,才能避免她将自己的礼服做成班达艾班的宫廷样式。缝制这些礼服是黛斯的主意,本来她是想给菲儿一个惊喜。但即使裁缝给菲儿缝制的是沙戴亚风格的礼服,而不是阿拉多曼风格,菲儿也不知道有什么场合适合穿这些衣服,两河大概还要很长时间才会有舞会和游行活动。现在这些乡贤们却已经准备比赛哪个村庄可以为她做衣服了。

菲儿为她们沏了茶,同时不经意地说起她们应该讨论一下,该如何在天气的问题上让人们振作起来。这几乎正中乡贤们的痛处,只过了几分钟,她们就一边为不能在这里久留而抱歉,一边匆忙地履行她们的职责去了。她们的步履是如此匆忙,以至于差点将自己绊倒在地上。

菲儿若有所思地看着乡贤离去,米拉像往常一样走在最后,如同一个跟在姐姐后面的小妹。也许菲儿可以私下和塔伦渡口妇议团的一些成员说几句话。每个村子都需要强有力的村长和乡贤,为村民争取利益。说这些话需要隐密而谨慎。当塔伦渡口选举村长时,她就曾找那里的男人们谈过话——如果一个男人有足够的智慧和坚毅,符合她和佩林的要求,那么为什么不能让参与选举的男人们知道她和佩林属意于谁?但她的这个行动被佩林发现了……佩林是一个温和的人,不轻易发火,但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在那时不得不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直到佩林冷静下来。而为了让佩林冷静,她不得不承诺不再“干涉”任何村长的选举,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瞒着他的。最后这一点是最不公平的,也最让菲儿感到棘手。但菲儿当时并没有提到过妇议团的选举。好吧,最好是不要让他知道,这对他、对塔伦渡口都比较好。

想到佩林,让菲儿回想起自己许下的承诺,羽扇挥动的速度不自觉加快了许多。今天那些人无聊的诉求并不算很糟糕,甚至那些乡贤也还可以忍受——至少今天没有人问到佩林大人的继承人,光明保佑!也许是这种无法忍受的酷热将她的怒气激到了顶点。佩林应该担负起他的责任,否则……

雷声在官邸上方滚滚而来,闪电照亮了窗户。她的心中刹时又充满了希望。如果能够下雨……

穿着软鞋的双脚在她跑动时并没有发出声音,她要找到佩林,她想和他分享这场雨。不过她还是有些话要对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会是一场长谈。

佩林就在她所预期的地方。她全力跑上三楼,在直接与屋顶相接的走廊里,这个满头卷发的男人穿着一件朴素的棕色外套,他有着粗壮的肩膀和手臂,宽大的背正朝向菲儿。他的身子靠在走廊墙壁的一根圆柱上,眼睛盯着楼下的地面,而不是天空。菲儿停在走廊门口。

雷声再次震响,蓝白色的闪电划过天际。焦热的闪电在没有云彩的天上翻滚,这不是雨水的预兆。没有熄灭热气的雨,也不会有随之而来的雪。菲儿的脸上渗出汗水,但她的身体却在颤抖。

“会见结束了?”佩林说道。菲儿吓了一跳。佩林没有抬头,菲儿并不一直都记得佩林的耳朵有多么灵敏,或者他是闻到了她的气味。菲儿希望那会是香水的味道,而不是汗味。

“我还以为你会和格维尔或哈尔在一起。”这是佩林最严重的错误之一。菲儿尽力训练仆人,但那些仆人对佩林来说,却是可以一同欢笑饮酒的朋友。不过,佩林至少眼睛不会乱瞟(这是许多男人共通的毛病),他从没发觉到卡勒·科普林要在这幢官邸里当仆人,是因为她希望能做一些为佩林大人整理床铺以外的事。佩林甚至没注意到是菲儿用火把将卡勒赶出了官邸。

菲儿走到佩林身边,看见佩林所看的情景。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在下面挥舞着两把练习木剑——谭姆·阿瑟是一名筋骨结实的灰发汉子,亚蓝更加苗条,也更年轻。亚蓝学得很快,非常快。谭姆曾经是一名士兵,一位剑技大师,但现在亚蓝正在对他展开猛烈的攻势。

菲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西林的方向。在那边半里之外,一片被石栏围绕的田地里,簇拥着一片帐篷,在战火中活下来的匠民都居住在那里。在那片营地旁边围绕着匠民们制造了一半的房车。当然,自从亚蓝拿起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认为亚蓝是他们的一员了。不管怎么样,图亚桑从来不会使用暴力。菲儿想知道,当那些马车做好之后,他们是不是会像他们计划的那样上路。在聚集起躲进树林中的匠民之后,他们仍然有一百余人。也许他们最后会将亚蓝留给他自己的选择。她没听说过任何图亚桑会长久居住在一个地方。

但在兽魔人的灾祸之后,即使是喜欢宣称他们从不曾有过改变的两河人也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就在这座官邸以南百多步的伊蒙村,已经比她刚到这里时扩大了许多,所有被烧毁的房屋都得到了重建,更多的新房舍正拔地而起。一些房屋使用了瓦顶,还有一些是用砖砌的,这是另一种新风貌。新来的移民仍然不停地定居于此,很快的,这幢官邸就会成为伊蒙村的一部分了。人们在讨论是否要搭建围墙,以免兽魔人再次来犯。

改变。村里的街道上,几个孩子正跟在罗亚尔高大的身躯后面,就在几个月以前,罗亚尔毛茸茸的耳朵、几乎和脸一样宽的鼻子和他超过普通人半个身躯的身高,还让村里的每个孩子在看见他时都会吃惊地张大嘴巴,孩子们的母亲则会害怕地竭力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现在,母亲们都会送孩子到罗亚尔那里,让罗亚尔读书给他们听。身穿奇异服饰的外地人在伊蒙村各处都能看见。在两河人中,他们几乎像罗亚尔一样与众不同,但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会继续在意村里的那三名艾伊尔人,对他们穿着灰褐色衣服的修长身材有什么议论。就在几个星期以前,这里还有两位两仪师,人们只是会对她们报以尊敬的鞠躬和屈膝礼。

改变。草地上,距离酒泉并不远的两根旗杆远高过了所有屋顶,其中一根旗杆上红色镶边的旗帜中央绘着一只红狼头,那已经成为佩林的徽记;另外一面旗上飞翔的红鹰是曼埃瑟兰的标志。两千年以前,曼埃瑟兰在兽魔人战争中被毁,但这片土地是曼埃瑟兰的一部分。飘扬的红鹰旗得到了两河人无数的欢呼。一切都在改变。他们不知道这是多么大、多么不可遏制的改变。但佩林会看清这些,有她的帮助,佩林会看清的。

“我经常会跟格维尔一起去捉兔子,”佩林说,“他只比我大一两岁,他也常常会带我一起去狩猎。”

菲儿过了一段时间才想起他在说什么。“格维尔正在学习当一名仆人,你让他在马厩里和你一起抽烟、谈论马匹,并不能对他有任何帮助。”她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这并不容易。“你对这些人负有责任,佩林,无论有多么困难,无论你是多么不愿意,你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知道,”佩林轻声说,“我能感觉到他在牵扯着我。”

佩林的嗓音显得非常奇怪,菲儿伸手抓住他的短须,让他看着自己。对菲儿来说,他金色的眼睛仍然像以往一样怪异而神秘,可现在那双眼睛里隐含着哀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你是想对格维尔好一点,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