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个讯息(1 / 2)

狄芒德踏上煞妖谷黑色的山坡。他背后的空穴,一个在真实空间中打开的通道立刻就消失了。在他的头顶上,翻腾的灰色云层遮蔽天空,如同一片倒转的海洋,灰白、迟缓的浪涛不停拍击着周围的高山,吞没了那些峰顶。在下面,诡异的光芒闪过荒凉的峡谷,惨淡的蓝色和红色被一片黑沉的影子覆盖,让人看不到它们来自何处。闪电在云层里留下一道道光痕,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沉闷的雷声。山坡上,蒸气和烟尘不时从一些孔穴中喷发出来,有的孔穴只有人的拳头那么大,有的则足足能吞下十个人。

他立刻放开至上力,甜美的感觉和对周围敏锐的知觉都消失了。阳极力的离开让他感觉到肉体的空虚,但在这个地方,只有傻瓜才会流露任何导引的痕迹,也只有傻瓜才会希望清楚地观察周围的状况。

在称为传说纪元的时代,这里曾经是清凉海面上一座田园诗般的小岛,一个乡村生活的乐园。现在,尽管有水蒸气不停从地底喷出,这里却非常寒冷。他下意识地拉紧天鹅绒披风上的皮毛领子,呼出的气息变成一缕缕白烟,很快又被干冷的空气吞没。再往北几百里,世界就会变成一块纯粹的寒冰,但萨坎鞑永远都像沙漠般干燥,永远都刮着刺骨的寒风。

不过这里也有水,一条墨黑小河在巉岩上缓缓地蠕动着,河岸边是一座灰色顶棚的锻造工厂,那里日夜不停地传出金属敲击的声音,所有的狭窄窗户都闪耀着火光。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绝望地蜷缩在锻造工厂粗粝的石墙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一名纤瘦的女孩将脸埋进那女子的裙里。毫无疑问,他们是在对边境国的袭击中虏获的囚徒。但人数这么少,魔达奥一定正恨恨地咬着牙了。尽管袭击的次数减少了许多,但它们的黑剑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损毁,必须重新打造。

一名锻造工人走出工厂,动作迟缓、粗壮,仿佛是从山岩中雕出来的一样。这些锻造工人没有真正的生命,如果它们离开煞妖谷,就会变成石块或灰尘。它们也不算是铁匠,它们锻造的唯一物品就是魔达奥的黑剑。这名工人用长柄钳夹着一根剑刃,那根剑刃经过了淬火,白亮如月光下的新雪。它小心翼翼地将发光的剑刃浸入黑色的溪流中——这种水可以终结任何形式的生命,即使对于已经不能算是生命的生命。剑刃被提出水面时,变成了死黑色。但黑剑的铸造还没完成,工人又拖着脚步走回工厂。突然间,一个男人绝望的尖叫声从工厂里传出来。

“不——不——不!”尖叫声渐渐低沉下去,但凄厉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仿佛发出声音的人正被拖往一个遥远而难以想象的地方。现在,那把剑才算完成。

又一名工人出现在工厂外,也许是原先那个,也许是另外一个。它抓住石墙边那名女子的双脚,要将她拖进工厂。女子只来得及将手中的婴孩放到女孩怀里,婴儿和女孩同时哭嚎起来,女子也同样泪如雨下。她拼命地踢蹬着、狠抓着那名工人。但岩石一般的工人对此毫无反应。一进工厂,女子的哭声就停止了。铁锤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吞没了孩子们的呜咽。

另一把黑剑的制造开始了,除此之外,还可以多制造两把。在狄芒德的记忆里,以前每次进行这种铸造时,作为贡品被献给至尊暗主的俘虏都不少于五十个。魔达奥们这次一定恨得要把牙给咬碎了。

“你在蒙召的时候都会这样四处闲逛吗?”传来的说话声如同腐烂皮革的碎裂声。

狄芒德缓缓地转过身。一名半人怎么敢用这样的腔调跟他说话?但所有的斥责都被他硬生生地压回喉咙里。让他这么做的不是那张苍白面孔上无眼的凝视——魔达奥的凝视会将恐惧刺入人的心中,但狄芒德在很早以前就让恐惧与自己彻底隔绝了。让他噤口不言的是这个黑色生物本身。魔达奥的躯体一般都精细地模仿男人的形状,它们的身高相当于一名高个儿的男人,而且外形完全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而这名魔达奥的肩膀却要比其他魔达奥的头顶更高。

“我会带你去暗主那里,”这名魔达奥说道,“我的名字是赛夷鞑·哈朗。”说完这句话,它就转身往山坡上走去,如同一条毒蛇蜿蜒爬行。它的黑色斗篷呈现不自然的静止状态,一丝颤动都没有。

狄芒德犹豫了一下才跟上去。半人的名字全都来自拗口的兽魔人语,但“赛夷鞑·哈朗”一词,是来自被现世的人们称作“古语”的语言,它的意思是“黑暗之手”。这是另一件让狄芒德吃惊的事情。狄芒德不喜欢吃惊,特别是在煞妖谷里。

入山的路应该也是被喷发的地热炸出的裂隙,只是它现在已经不再释放烟尘和蒸气。它的宽度足以让两个人并肩走进去,但那名魔达奥一直走在狄芒德前面。这条隧道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向下延伸的,隧道的地面已经被磨蚀得光滑平坦,仿佛经过打磨的地砖。狄芒德看着赛夷鞑·哈朗宽阔的后背,一直不停地向下走,感觉空气的温度正一点点升高。当然,他不会让这种变化触及自己。这里的岩石散发出一种暗淡的光,充满了隧道,让这里显得比外面那片永恒昏暗的天地还要更亮一些。利齿般的尖石从隧道顶上低垂下来,仿佛是噬人巨兽张开的大嘴。它们当然不是自然形成的岩石——这些至尊暗主的牙齿会撕碎任何贰臣和反叛者,无人可以逃脱。

狄芒德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每次他走进这里的时候,这些尖石都刚好擦到他的头顶,而现在,它们却距离那名魔达奥的头顶有两拳,甚至更远。这让狄芒德感到惊讶。让狄芒德惊讶的不是隧道的高度——高度并无改变,毕竟此处的一切不能以常理判断——而是暗主对这名魔达奥的宽纵。暗主通常对魔达奥会像对人类一样时刻给予警告。他应该好好记住赛夷鞑·哈朗头顶上这片被“宽纵”的空间。

隧道突然变为突出于峭壁外的一座宽阔平台,从平台上可以俯瞰一片熔岩湖泊,红色的湖水中夹杂着黑色的斑块,一人高的火焰不断地从湖面上腾起。向上望去,一个巨大的窟窿穿透山顶,一直通向天空。与这片天空相比,萨坎鞑的天空也没有任何怪异可言了。这里,条纹状的云层疯狂地流动着,仿佛正被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风驱赶。人们称呼这里为末日深渊,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是多么贴切。

即使三千年来,狄芒德已经多次蒙召来此,但他还是会由衷地感到敬畏。在这里,狄芒德能感觉到那个孔洞——那个钻透了从造物之始起,暗主就被封印其中的远古牢狱的孔洞。暗主的威仪让他无地自容。这个地方与孔洞的实际距离并不比与世界其他地方的更短,但在因缘中,这是一个极为靠近孔洞,甚至可以感觉到它的地方。

狄芒德竭尽所能做出微笑的表情——那些反抗暗主的人完全是一帮傻瓜。是的,孔洞仍然被封锁着,但与他从长眠中醒来、打破自己的封印时相比,它的封锁又薄弱了许多,仍被封锁着的孔洞比他醒来时又大了许多。而且孔洞仍在变大,虽然还不像至上力之战末期他们被掷入封印时那么大,但醒来之后,每次到这里,孔洞都会变得更宽一点。很快的,封印就会消失,暗主会重临大地,那就是回归之日。他将从那时起永远地统治世界,当然,是在暗主的威仪之下,也当然,是和幸存的使徒共同掌握权柄。

“你可以离开了,半人。”狄芒德不想让这东西在这里看到他被震慑心神的丑态,不想让它看见自己的痴迷和苦痛。

赛夷鞑·哈朗一动也不动。

狄芒德张开嘴——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爆响。

狄芒德。

在这个声音里,高山也不过是一颗卵石。狄芒德蜷缩在自己的颅骨里,心中充满狂热的欢喜。他跪倒在地。那名魔达奥仍然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但沐浴在暗主的声音中,狄芒德几乎已经完全注意不到它。

狄芒德,这个世界怎么样了?

狄芒德从来都无法确定暗主对这个世界有多少了解。暗主对世界的无知和无所不知,都曾经给过他巨大的惊骇。但他知道暗主想听到些什么。

“雷威辛死了,暗主,就在昨天。”他的声音中流露出痛苦,过于强大的欢喜很快就变成了痛苦,他的手臂和双腿抽搐着,皮肤渗出了汗水。“兰飞儿不知所终,亚斯莫丁也是一样。古兰黛说,魔格丁没有出现在她们约好的会面地点。这些都发生在昨天,暗主,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使徒的数量在缩减,狄芒德。弱小的遭到淘汰,背叛我的将注定身死而万劫不复。亚斯莫丁被他的软弱所扭曲,雷威辛则死得其所,他对我是忠心的,但即使是我也不能从烈火中拯救他,即使是我也不能走出时光之外。威严的声音在瞬间出现令人颤抖的愤怒,而且……那会是挫折感吗?但这些在转瞬间就消失了。那是我在远古的敌人造成的,被称作龙的那个。你会为了效忠我而释放烈火吗,狄芒德?

狄芒德犹豫了一下,一滴汗珠趴在他的脸颊上,他感觉度秒如年。在至上力战争爆发的第一年里,交战双方都在使用烈火,直到他们发现烈火会导致时间逻辑崩溃,于是在没有约定、没有协议(那场战争中没有任何协议,正如同那里没有任何仁慈)的情况下,双方都放弃了烈火。在那之前的一年里,整座城市被烈火摧毁,因缘中的几十万根丝线被烧毁。真实本身几乎被彻底拆散,世界万物都如同烟雾一般蒸发、消散。如果烈火再一次被无限制地使用,也许他就不再有世界可以统治了。

还有另一个事实在刺激着狄芒德。暗主已经知道雷威辛是怎么死的,而且他对亚斯莫丁的了解也比他更多。“如您所令,暗主,我将遵从您的指派。”他的肌肉也许在剧烈地抽搐,但他的声音却如同岩石一般稳定。他的膝盖被滚烫的岩石烫出了血泡,但他并不觉得这伤痛是属于他自己的。

你自当如此。

“暗主,真龙是可以被毁灭的。”死人就不会再使用烈火了。也许那样的话,暗主将不会继续要求他使用烈火。“现在他仍然无知而弱小,并且将注意力分散在十几个方向上。雷威辛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傻瓜,我——”

你想成为耐博力吗?

狄芒德的舌头冻在嘴里。耐博力——仅次于暗主的位阶,统治着所有暗影的造物。“我只想侍奉您,暗主,尽我所能。”耐博力。

那么就听我的命令,为我效力。听清楚谁必须死,谁可以活。

狄芒德尖叫着,忍耐这闯进他脑海的声音。欢喜的泪水从他脸上滚滚滑落。

那名魔达奥仍然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不要那么烦躁不安的,”奈妮薇试着把自己的长辫子甩到肩膀后面去,“如果你们像个浑身刺痒的小孩一样动来动去,这东西就没用了。”

在这张破桌子两边的女人看起来并不比奈妮薇大多少,但实际上,她们都比她年长二十多岁。而且事实上,她们也没什么特别烦躁不安的表现,只是奈妮薇几乎要被这种闷热给逼疯了。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好像根本就不存在空气。奈妮薇不停地在出汗,而她们两个却显得冰冷而干爽。莉安穿着一件轻薄的阿拉多曼蓝丝裙,她只是耸耸肩,这名古铜色皮肤的高个儿女子似乎有着无穷的耐心。史汪的皮肤比她白皙,个子比她矮小结实,同时也不具备她这样的耐心。

现在史汪正一边烦躁地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低声咕哝着。她平常都会穿上朴素而庄重的衣裙,但今天上午,她穿了一条黄色的细亚麻裙,在开得相当低的领口周围镶了一圈提尔风格的花纹。她的蓝眼睛冰冷如同深井中的水,不过,在这种疯狂的天气里,即使是深井中的水大概也无法有多冰冷了。史汪改变了衣着,但并没有改变她的眼睛。“无论怎样都不会有用的。”她严厉地说道。她说话的态度也和原来一样。“当整条船都燃烧起来的时候,你即使补上一块船板也没用。好吧,这是在浪费时间,但我已经答应你了,所以你就继续吧!不过请快一点,莉安和我还有事要做。”现在她们两个负责操纵沙力达两仪师的情报网,收集世界各地的眼线传回来的报告和谣言。

奈妮薇理了理身上的裙子,同时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她穿着一条素白色的羊毛裙,在裙边上镶着代表七个宗派的七色彩带——这是见习生的制服。这身衣服给她带来的苦恼远超过她的想象。她只想穿上那条被她收起来的绿丝裙,她承认自己喜欢精美的衣服(当然,她只会对自己承认),那条裙子又薄又轻,让她觉得很舒服。也当然,这与岚喜欢绿色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她只能在做梦时想想这件事。任何见习生如果穿上镶边白裙以外的衣服,都会立刻明白自己和两仪师之间的巨大差别……她用力地将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苦恼那些艳俗的衣服。岚也喜欢蓝色。不!

她用微弱的至上力刺探面前这两个女人,先是史汪,然后是莉安。准确地说,她其实没有真正进行导引。除非是正在生气,否则她导引不出任何一点至上力,甚至无法感觉到真源。然而她现在做的事与导引大同小异。阴极力的细丝随着她的编织穿过两个女人的身体,但她们却没有任何反应。

奈妮薇在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没有任何嵌饰的细银手镯,不管怎样,手镯的成分大部分还是白银,只不过它的来源有些特殊,虽然这点无关紧要。这是奈妮薇除了巨蛇戒之外唯一佩戴的一件首饰。两仪师们从不认为见习生佩戴太多珠宝是一件好事。一条与奈妮薇的手镯相配的项链正紧紧地系在房间里第四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坐在一张凳子上,背靠着用粗木板拼成的墙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身褐色的粗羊毛衣服,脸也像农夫一样皮粗肉厚,满是皱纹,但那张脸上没有一滴汗水,肌肉也没有一丝颤动,只是用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在奈妮薇眼中,阴极力的光晕环绕着那个女人,但控制导引的人是自己。手镯和项链在她们之间建立了一种融合,和两仪师之间为了合并至上力而进行的融合很相似。根据伊兰的解释,两仪师的融合是一种“绝对一致的复合”。当然,伊兰愈解释,奈妮薇就愈不明白。实际上,奈妮薇觉得伊兰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所谓的解释无非是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奈妮薇当然对这件事完全一无所知,她只是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女人的每一点情绪,如同对自己的感觉。她将这些感觉塞进脑海中的一个角落里,她所在意的只是她能完全控制那个女人体内的阴极力。有时候,奈妮薇觉得如果这个坐在凳子上的女人死了,可能会更好一些,这样情况就会简单得多,也干净许多。

“有……某样东西断裂了,或者是被切断了。”奈妮薇喃喃地说道,一边不经意地抹去脸上的汗水。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奈妮薇差点就忽略了它。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在一片空虚之中感觉到了东西。不过,这可能只是她在拼命而又徒劳地搜索了许久之后所产生的想象。

“隔绝,”坐在凳子上的那个女人说,“现在你们管发生在女人身上的这种事叫静断,发生在男人身上的叫驯御。”

房里其余三人都将头转向她,三双瞪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史汪和莉安以前都是两仪师,但爱莉达在白塔发动了一场篡夺玉座权位的政变,对她们两个实行了静断。静断,这是一个让人颤栗的词汇,受刑者永远也无法导引,但却永远都会记得导引的甜美滋味,永远都会感受到这种缺失。受刑者仍然能感觉到真源,但同时也知道自己无法再碰触它。

这种伤害真的像死亡一样无法治疗吗?

反正,现在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奈妮薇坚信至上力可以治愈死亡之外的所有伤害。“如果你还能提供什么信息,玛丽甘,”奈妮薇严厉地说道,“那就说出来。如果没有,就保持安静。”

玛丽甘缩回到靠墙的位置里,闪烁不定的眼睛仍然盯着奈妮薇,恐惧和忿恨的情绪顺着手镯滚滚涌来,但这和平常相比也没什么差异,只不过是程度强弱不同罢了。俘虏很少会喜欢俘虏他们的人,即使他们知道这样的下场,甚至更可怕的惩罚都是他们应得的,他们很可能反而会因此更加痛恨俘虏他们的人。但现在的问题是,就连玛丽甘也说隔绝(静断)是无法被治愈的。哦,先前玛丽甘一直自信满满地宣称,在传说纪元里,除了死亡以外的任何伤害都是可以被治愈的。那些黄宗两仪师们说现在的治疗术只不过相当于传说纪元里在战场上最粗浅的紧急救护。但奈妮薇一直无法从玛丽甘嘴里挖出任何详细的信息。实际上,玛丽甘对医疗的了解大概和奈妮薇对打铁的了解差不多——把铁块插进热煤里,然后用铁锤去敲打。奈妮薇肯定打不出一副马蹄铁;玛丽甘也没办法治好比擦伤更严重的伤口。

奈妮薇在椅子上转回身,端详着史汪和莉安。已经过了好几天,每次她都要费尽心力让她们放下手边的工作,坐下来接受她的诊视,但迄今为止,她还是一无所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转动手腕上的手镯,她讨厌和这个女人融合在一起,无论这为她带来多大的好处。只要一想到这种关系,她就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至少我能学到一些事情,她心想,而且这也不比我遇到的其他事情更糟糕。

奈妮薇小心地解开那只手镯——除非知道方法,否则想找到它的扣锁是不可能的——然后将那只手镯递给史汪。“戴上它。”失去至上力是痛苦的,但她必须如此。而没有了那些情绪的冲击,却让她觉得像是洗了个澡那般清爽。玛丽甘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只细小的银环,脸上露出恍惚的表情。

“为什么?”史汪问,“你说过,这东西只对——”

“戴上它就对了,史汪。”

史汪顽固地看了她一眼——光明啊,这女人可真够倔的!——然后才将那只手镯合拢在手腕上。惊诧的表情立刻出现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望着玛丽甘。“她恨我们,我知道这一点。还有恐惧,和……惊讶。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分毫,但她心里极为震惊。我想,她跟我一样没料到我也能使用这个东西。”

玛丽甘不安地动着身体。原本只有两个知道她底细的人能使用这只手镯,而现在却变成了四个人,她以后肯定会受到更多拷问。表面上,她尽力与她们合作,但她实际上又隐瞒了多少?奈妮薇很肯定,她绝对能瞒多少就瞒多少。

史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我不能。我应该可以通过她碰触到真源的,对不对?嗯,我不能。如果我能做到,那么石鲈也能爬上树了。我已经被静断,就是这样。你怎么把它拿下来的?”她边说边摸索着手镯。“该死,你是怎么拿下它的?”

奈妮薇轻轻地按住史汪戴着手镯的手腕。“你不明白吗?这只手镯和那条项链对于不能导引的女人不会起任何作用。如果我将它们戴在那些厨师身上,她们只不过是多了一件漂亮的装饰品。”

“不管什么厨师,”史汪冷冷地说,“我不能导引,我已经被静断了。”

“但这是可以被治疗的,”奈妮薇坚持说道,“否则你就不会从手镯那里得到任何感觉。”

史汪猛地抬起手臂,将手腕伸到奈妮薇面前,“把它拿下来。”

奈妮薇摇了摇头,替史汪拿下了手镯。有时候史汪简直像男人一样顽固!

奈妮薇又将手镯递给莉安,这位阿拉多曼女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腕。莉安一直像史汪一样,装作对静断毫不在意,但她始终都无法像史汪伪装得那么成功。理论上,在遭到静断之后能继续生存下去的办法,就是找到另一些事情填满自己的生活,填补人生中失去至上力之后出现的空洞。对于史汪和莉安,她们现在的工作是操纵情报网,以及更重要的——说服沙力达的两仪师承认兰德·亚瑟为转生真龙,并全力支持他(同时还不能让这些两仪师察觉到她们的意图)。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是否足以填满她们的生活?史汪脸上的苦痛,还有莉安在手镯合拢时表现出的欢乐,仿佛在说明,也许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事物足以弥补那份缺憾。

“哦,是的。”莉安用平常惯用的轻快语调说道。她只有在面对男人时才会改用甜腻的嗓音,毕竟她是阿拉多曼女人,她现在正尽全力补回在白塔里损失的光阴。“是的,她非常吃惊,对吧?但她现在已经在控制那种情绪了。”片刻之间,莉安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玛丽甘也警觉地盯着她。最后,莉安耸了耸肩。“我也没办法碰触真源。刚才我试着让她感觉到脚踝上有跳蚤在咬,如果起作用的话,她一定会有一些表现的。”戴这只手镯的人可以让戴项链的人产生肉体上的感觉,只是感觉而已,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只要奈妮薇想象一两下被鞭子狠抽的感觉,玛丽甘立刻就会明白,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或者她还可以选择在迅速地审判之后,立即被执行死刑。

虽然尝试没有成功,莉安还是仔细地看着奈妮薇解下手镯,将它戴回自己的手腕上。看起来,至少莉安还没彻底放弃能够重新导引的希望。

重新得回至上力的感觉真是好极了,虽然还不像自己汲取阴极力、让它充满全身的感觉那么好,但只要能通过另外那个女人碰触到真源,就仿佛有生命力灌进了她的血液,得到阴极力就如同在纯粹的欢乐中欢笑和舞蹈。奈妮薇相信,总有一天她会习惯这种感觉。正式的两仪师一定都很习惯这个。与这种喜悦相比,即使和玛丽甘融合在一起也是值得的。“现在,我们知道静断是有可能治愈的,”她说道,“我想——”

房门猛地被打开,奈妮薇下意识地站起身。她差点叫出声来,但她没想到要使用至上力。有这种表现的不止她一个,但她几乎没注意到史汪和莉安也跳了起来。从手镯上奔涌而来的恐惧,似乎正是她自身情绪的反映。

站在门口的年轻女子又用力地将那扇破木门摔回门框里,似乎根本没看见她在这个房间里造成的混乱。在她绷直的身上穿着一套见习生的镶边白裙,太阳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个疯子。虽然她脸上全都是怒火和汗水,但看上去仍然是那么美丽,这是伊兰独有的特质。“你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她们要派使节团去……去凯姆林!但她们不让我去!雪瑞安禁止我再提出这件事,甚至禁止我说起它!”

“你不知道要敲门吗,伊兰?”奈妮薇扶起椅子,重新坐了下去,她差不多是摔到椅子上的,刚才的紧张还让她的膝盖感到一阵阵虚软。“我还以为是雪瑞安。”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就像奈妮薇预料的那样,伊兰立刻红着脸向她们道歉,但她在道歉后又说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紧张。柏姬泰还在门外,你知道,她会及时向你发出警告。奈妮薇,她们一定要让我走。”

“她们绝不能这么做。”史汪粗暴地说。她和莉安也坐了回去,史汪像往常一样挺直了后背,但莉安则几乎瘫在椅子里,就像奈妮薇的膝盖那样虚软。玛丽甘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双眼紧闭,双手用力按在墙上,松弛和彻底的恐惧在手镯中猛烈地激荡着。

“但——”

史汪没容伊兰说出第二个字,“你认为雪瑞安,或者其他任何一名两仪师,会让安多王女落入转生真龙手里吗?在你的母亲已经死去——”

“我不相信!”伊兰喊道。

“你不相信是兰德杀了她,”史汪毫无怜悯地说道,“这是另外一件事了。我也不相信。但如果摩格丝还活着,她一定会现身并承认他是转生真龙。或者,如果她不顾这么多证据,仍然相信兰德是伪龙的话,她自然会组织反抗军。但我的眼线没有得到任何与此有关的讯息。不止是在安多,即使在阿特拉和莫兰迪也没有任何关于摩格丝的讯息。”

“确实是有反抗军,”伊兰不服气地说,“在西部。”

“如果那个讯息是真的,那是反抗摩格丝的叛军。”史汪的声音如同木板一样生硬,“你的母亲死了,女孩,最好承认这一点,为她哭泣吧!”

伊兰扬起了下巴,这是她一个非常惹人厌的习惯。她这副样子显得冰冷又傲慢,但大多数男人似乎都认为她这种模样很有魅力。“你总是在说,要过多么长的时间才能和你所有的密探取得联系,”她说,“但我才不在乎你是否能得到那边完整的情报。不管我母亲是活着还是死了,现在我的位置是在凯姆林,我是王女。”

史汪响亮地哼了一声,让奈妮薇也吓了一跳,然后史汪继续说道:“你当见习生这么久,该学到些东西了。”伊兰强大的潜力在最近这一千年来都是极为罕见的,虽然她还不如能够导引时的奈妮薇那么强大,但已经足以让任何一名两仪师双眼一亮。伊兰皱了皱鼻子,她很清楚,即使自己已经登上了狮子王座,那些两仪师仍然会以进行训练为借口把她揪回来。她们可能会先提出要求,如果她拒绝,她们就会把她塞进桶子里提回来。她张开嘴,但史汪甚至没有减慢说话的速度:“没错,她们不会在意你早一点或晚一点得到王位,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过两仪师女王了,但她们会等到你成为正式两仪师时才会放开你。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因为你是王女,而且即将成为女王,她们也不会让你接近那个该死的转生真龙,直到她们知道他究竟有多值得信任。特别是在他颁布了那个……特赦令之后。”在说出这句话时,史汪的嘴抽搐了一下,莉安的面孔则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奈妮薇也感觉到舌头一阵僵硬。从小时候起,大人们就不断地告诉她,任何能够导引的男人有多可怕,他们命中注定会陷入疯狂,暗影对真源男性那一半的污染会让他们恐怖地死去,同时让灾难落在他们周围的每一个人头上。但兰德是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是转生真龙,是命中注定要在最后战争中对决暗帝的战士,是人类唯一的希望,当然,也是一个能够导引的男人。可怕的是,有情报说他正在召集其他像他一样的男人,虽然这样的男人不会太多。任何两仪师都会追猎这样的男人,这也是红宗两仪师唯一的职责。而根据记录,两仪师们现在已经很难找到这样的男性了。

伊兰并不打算放弃,这是她令人佩服的一个特质,即使被压在断头台上,斧头即将落下,她也不会放弃自己认定的事情。她依旧高扬下巴,直视着史汪的目光(奈妮薇经常会觉得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要去是因为两个很重要的原因:首先,无论我的母亲出了什么事,她现在失踪了,身为一名王女,我可以安抚人群的情绪,并让他们相信国家会保持安定;第二,我能与兰德交流,他信任我。对于这项任务,我会比评议会选出来的任何人更能胜任。”

沙力达的两仪师已经选出她们的白塔评议会——一个流亡评议会,她们的职责是确定新玉座的人选。这名合法的玉座将讨伐篡夺白塔权位的爱莉达,但奈妮薇却没看到她们在这件事上有过任何行动。

“孩子,你愿意如此牺牲自己,实在是很高尚。”莉安淡淡地说。伊兰的表情没有改变,但整张脸却变得通红。所有两仪师都不知道一件事——但奈妮薇毫不怀疑,伊兰到了凯姆林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兰德找个无人之处,来个深情的吻。莉安这时还在说话:“既然你的母亲已经……失踪了……如果兰德有了你和凯姆林,他就有了安多。评议会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们不会让他继续控制更多的地方。他已经将提尔和凯瑞安纳入囊中,似乎还有艾伊尔人,现在他又占领了安多。如果他握紧手指,那么莫兰迪和阿特拉,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同样会落入他的手里。他变得愈来愈强大,膨胀得太迅速,也许他会因此而认为他不需要我们。现在沐瑞死了,他身边已经没有人能让我们信任了。”

这番话让奈妮薇打了个哆嗦。正是两仪师沐瑞带着她和兰德离开两河,并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她、兰德、艾雯、麦特和佩林的命运。她曾经是那么渴望让沐瑞为这一切付出代价,现在失去了沐瑞,她觉得仿佛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沐瑞死在凯瑞安,和兰飞儿同归于尽,她迅速地成为沙力达两仪师的传奇。她是唯一杀死弃光魔使的两仪师,而且是杀死两名弃光魔使!奈妮薇从这件事中能找到的唯一好处(虽然从这种事情里找到好处,让奈妮薇感到很羞愧),就是岚终于从沐瑞的护法约缚中解脱了。如果她能找到岚就好了。

史汪紧接着莉安说道:“我们不能让那个男孩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肆意妄为,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是的,是的,我知道你要为他辩护,但我不想听。我正努力将一条活银梭子鱼在我的鼻子上放稳,女孩。我们不能让他在接受我们之前变得过于强大,但我们也不敢对他造成太多阻碍。我正在让雪瑞安等人相信她们应该支持他。现在评议会里有半数人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另外半数人则由衷地相信不管他是不是转生真龙,都应该被驯御。不论你要说什么,我建议你应该留意雪瑞安。你无法改变任何人的主意,而提亚娜底下的初阶生还不够多,所以她现在很无聊。”

伊兰的面孔因为气恼而绷紧。提亚娜·诺思勒,这名灰宗两仪师是沙力达的初阶生师尊,见习生只有在严重违规时才会被送到提亚娜那边去,而且被初阶生师尊教训的见习生,总会得到更多的羞辱和痛苦。提亚娜也许会对初阶生有一点怜悯,但她坚信见习生早该对自己的职责有清楚的了解,而且她会确认见习生也有这样的认知后,才能离开她那个狭小的书房。

奈妮薇一直在仔细观察史汪,她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那些……使节团的事,你全都一清二楚,对不对?你们两个一直都和雪瑞安那个小团体搅在一起。”在选出新的玉座之前,评议会在理论上拥有绝对的权威,但雪瑞安等几名最初到达沙力达的两仪师一直掌握着这里的实权。“她们要派出多少人,史汪?”伊兰猛吸一口气,她显然没想到这一点,这表示她心里现在肯定是一团乱麻了,以往都是她会注意到奈妮薇所忽略的事情。

史汪没有否定奈妮薇的疑问,自从被静断之后,她就能像羊毛商人一样随意说谎了,但当她决定坦诚待人的时候,她的话里不会有任何虚假。“九个人。‘足以荣耀转生真龙的身份’——鱼肚子!就算是被派去会见国王的使节团也极少会超过三个人!——‘但还不至于让他感到恐惧。’如果他了解得够多,就会知道为何该恐惧。”

“你最好希望他已经了解了,”伊兰冷冷地说,“如果他还不了解,那九个人里也许有八个会是多余的。”

十三名两仪师是危险的人数。兰德很强大,也许是世界崩毁以来最强大的男人,但十三名融合在一起的两仪师可以在力量上压倒他,切断他和阳极力的联系,让他成为俘虏。每次驯御一名男子都会有十三名两仪师参与。虽然奈妮薇开始相信,驯御人数的安排只是出于习惯,而不是出于情况需要。两仪师所做的很多事都是因为她们一直以来总是这样做的。

史汪的微笑里丝毫没有喜悦,“你以为别人就不会想到这点吗,女孩?考虑清楚再说话!雪瑞安和评议会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一开始只会有一名两仪师靠近他,直到他相信她们之后,其他人才会出现在他面前。而且他会预先知道这次去的是九个人,也绝对会有人告诉他,这是多么大的光荣。”

“我明白了,”伊兰小声地说,“我应该知道你们会考虑这一点的,我很抱歉。”这是伊兰的另一个优点。她可以像骡子一样顽固,但当她相信自己错了的时候,她就会像所有的乡下姑娘一样,老实地认错。很少有贵族能做到这一点。

“明也会去,”莉安说,“她的……能力在兰德那里也许会有很大的用处。当然,两仪师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她会严守她的秘密。”好像这有多重要似的。

“我明白了。”这次伊兰的语气变得低沉许多,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有力一点,却失败了。“嗯,我知道你们正忙着……忙着处置玛丽甘,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请不要被我打断了正事。”没等奈妮薇开口,她就走出了房间,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奈妮薇恼怒地转向莉安:“我本来以为史汪是你们两个里面比较恶劣的,但你这次也太坏了!”

答话的是史汪:“两个女人爱上同一个男人永远都意味着麻烦,而当这个男人是兰德·亚瑟……只有光明知道他还剩下多少理智,还有她们会让他做出什么事来。如果她们两个要撕扯对方的头发,抓破对方的脸,那还是让她们先在这里做完吧!”

奈妮薇想也没想,就抓住自己的辫子,用力拉了一下,“我应该……”问题是,她对此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我们继续我们的事情吧!但,史汪……如果你们再对她做出这种事,”或者是对我,她心想,“我会让你们后悔——你们要去哪里?”史汪这时已经推开椅子站起来。奈妮薇眼角一瞥,莉安也站起了身。

“我们还有工作。”史汪随口说着,迈步朝门口走去。

“你答应过要协助我的,史汪,雪瑞安也叮嘱过你了。”雪瑞安和史汪一样认为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但奈妮薇和伊兰确实因为她们的功绩而获得了回报,拥有某种程度的特权。比如让玛丽甘成为她们的女仆,还获得更多时间进行见习生的学业。

已经走到门口的史汪带着幽默的神色回头看了她一眼:“也许你可以找雪瑞安去抱怨?然后解释一下你是怎么进行研究的?今晚我要见一下玛丽甘,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她。”

当史汪离开的时候,莉安伤心地说:“这样会好些的,奈妮薇,但我们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可以试试洛根。”然后,她也走了。

奈妮薇满脸怒容。与这两个女人相比,她在洛根身上更是一无所获,她已经不再相信自己还能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什么了。不管怎样,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治疗一名被驯御的男人。洛根总是让她感到紧张。

“你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只知道互相乱咬。”玛丽甘说,“看起来,你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也许你应该考虑……其他的手段。”

“闭上你的脏嘴!”奈妮薇瞪了她一眼,“闭上它,愿光明烧了你!”恐惧仍然从手镯里渗透出来,但也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几乎微弱到无法察觉的东西。一点希望的火星,也许。“光明烧了你。”奈妮薇还在咕哝着。

这个女人真正的名字并不是玛丽甘,而是魔格丁——弃光魔使之一。她因为过度的骄傲而被奈妮薇抓住,现在成了混迹于两仪师之中的一名囚徒。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五个女人知道这件事,这其中并没有两仪师,隐瞒魔格丁的秘密是必须的。这名弃光魔使的罪行绝对会让她被处死,这点就像日出日落一样肯定。史汪就这件事和她们达成了共识。但任何两仪师如果知道此事,都会立刻要求对魔格丁进行审判,那样的话,魔格丁就会带着她所有关于传说纪元的知识被送进一座无名的坟墓。那些关于至上力的知识是今日世人做梦也无法得知的。奈妮薇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传说纪元的描述可信度有没有一半,但她能理解的肯定还不到一半。

想从魔格丁嘴里挖出信息来并不容易。有时候,这么做就像是治疗病患一样,让奈妮薇费尽了心力。魔格丁从不会对没有利益的事情感兴趣,而且这个女人极少会说出事实。奈妮薇甚至怀疑她在发誓将灵魂献给暗帝的时候,大概也没完全说实话。有时候,她和伊兰根本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魔格丁很少会主动提供信息,奈妮薇至少能肯定这一点。但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从她那里得到很多东西,还把其中的大多数信息转告给了两仪师。当然,她们把这些信息都说成是她们在身为见习生进行研究时得到的成果。为此,她们在两仪师那里得到了很高的威信。

如果可以的话,奈妮薇宁愿和伊兰彻底隐瞒住魔格丁的秘密,但柏姬泰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史汪和莉安则是两个必须知道这件事的人。史汪已经知道了太多的事情,足以让她对魔格丁的俘虏事件产生质疑,而她握有这个把柄也让奈妮薇不得不对她做出解释。奈妮薇和伊兰只了解史汪和莉安的一部分秘密,但史汪和莉安却好像知道她和伊兰的所有事情,只有柏姬泰的事例外。这当然是对史汪和莉安有利的。而且,魔格丁透露的关于暗黑之友等弃光魔使的阴谋,只有在被史汪和莉安伪装成来自情报网的线报之后,才能转达到两仪师那里。不过史汪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关于黑宗的信息,但她们在这方面仍然一无所获。暗黑之友只是让史汪感到厌恶,但一想到两仪师会发誓向暗帝效忠,史汪的脸上就会流露出阴森的怒容。魔格丁声称害怕靠近任何两仪师,这一点应该是可信的,恐惧是这个女人心中永远存在的一部分,她一直都隐身于暗影之中,所以才会被称为蜘蛛。总而言之,魔格丁是一座宝库,不该随便就扔给刽子手,但绝大多数两仪师都看不清这一点,她们会拒绝接触和相信任何来自魔格丁的东西。

内疚和厌恶感刺激着奈妮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难道只是因为一些信息就让弃光魔使逃脱审判吗?但现在交出魔格丁将意味着因为隐瞒这个秘密而遭受惩罚,甚至会是死刑的惩罚。不只是对奈妮薇一个人,伊兰、史汪和莉安也会牵扯进来。交出魔格丁就意味着柏姬泰的秘密也会被曝光,而所有那些知识都将得而复失。魔格丁也许真的对医疗一无所知,但她已经让奈妮薇得到了十几个提示,而且她的脑子里肯定还有更多的东西。有了这些知识的指引,谁又能知道奈妮薇最后能有什么样的发现?

奈妮薇想洗个澡,虽然这与炎热无关。“我们应该谈谈这个天气。”她忿忿地说。

“对于控制天气,你比我了解得更多。”魔格丁的声音很疲倦,手镯中也同样滑过来疲倦的感觉。奈妮薇早就问过她这个问题了。“我所知道的只是这些是至尊……是暗帝做的事,”她边说边做出一个逢迎的微笑,“人类是没有能力改变这种状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