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初始(2 / 2)

“至少这里有许多野兔,殿下,”雅莲德说着,催赶自己高大的白色阉马来到燕子身旁,“不过我本来希望……他们是谁?”她手中的猎鹰在她的厚手套上有些躁动不安,系在它爪子上的铃铛发出一阵声响。“看上去像是你的人,殿下。”

菲儿严肃地点点头,她也认出了他们,帕雷林、爱瑞拉和莱茜尔。但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三个人在菲儿面前拉住了缰绳,他们的坐骑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雾。帕雷林的眼睛睁得就像他胯下的花斑马的眼睛一样大,莱茜尔白皙的面孔几乎完全隐藏在她的斗篷兜帽里,但菲儿还是听到她焦虑地咽了一口唾沫,爱瑞拉黝黑的面孔似乎都变成灰色了。“殿下,”帕雷林急迫地说道,“很糟糕的讯息!先知马希玛已经和霄辰人会晤过了!”

“霄辰人!”雅莲德惊呼一声,“他肯定不会相信霄辰人正在与真龙陛下作战!”

“原因也许很简单。”贝丽兰一边说,一边让她漂亮得过分的白色母马走到雅莲德另一边。没有佩林在身边,她便穿上了一身样式保守、领子一直顶到下巴的深蓝色骑装,她还在打着哆嗦。“马希玛不喜欢两仪师,而霄辰人总是将能导引的女人作为囚徒处理。”

菲儿懊恼地一啧舌,如果这是真的,那确实是很糟糕的讯息。她只能希望帕雷林他们能够有足够的智慧,在这些人面前装作只是偶尔听到了这样的传闻,她必须立刻决定该如何行动。佩林也许已经见到了马希玛。“你有什么证据,帕雷林?”

“我们和三名农夫谈过,他们都看见了一只飞行的巨大怪物四天前的晚上在这里落地,殿下。从那头怪物背上下来了一个女人,她被带到马希玛那里,并在他那里逗留了三个小时。”

“我们得到的信息说明,她一直到了马希玛在阿比拉驻留的地方。”莱茜尔说。

“那三个人全都认为那头怪物是暗影生物,”爱瑞拉插口说,“但他们的话应该是可靠的。”如果这些人说某个不是刹菲儿的人说的话可靠,那他说的话一定就像时钟一样可靠。

“我想,我必须立刻赶到阿比拉,”菲儿说着拉起了马缰,“雅莲德,带上麦玎和贝丽兰。”如果是在其他时候,贝丽兰那种抿紧嘴唇的表情一定也很有趣。“帕雷林、爱瑞拉和莱茜尔跟着我……”一声尖叫响起,所有人都转过了头。五十步以外,一名雅莲德穿绿色外衣的士兵从马鞍上栽倒下去,片刻之后,一名翼卫队士兵咽喉中了一箭,也栽倒在马下。树林中出现了艾伊尔人,他们用面罩盖住了脸,一边飞跑,一边张弓搭箭。更多士兵栽倒在地。贝恩和齐亚得跳起身,用黑色面罩遮住脸,只露出眼睛,她们的短矛还插在固定弓匣的皮带上,她们也举起了角弓。但她们又向菲儿瞥了一眼。周围到处都是艾伊尔人,看样子数量足有几百,一个巨大的套索正在被收紧。骑马的士兵压低长枪,将菲儿一干人围绕在中心,但艾伊尔人的利箭不停地在他们的保护圈中射出了缺口。

“必须有人把马希玛的这件事告诉佩林领主,”菲儿对帕雷林和另外两个女孩说,“你们之中必须有人找到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去!”她的目光扫过雅莲德和麦玎,还有贝丽兰。“你们全都跑出去,像火一样跑出去,否则就死在这里!”几乎没有等到她们点头,菲儿已经这样做了,她用脚跟猛地一踢燕子的肋侧,一跃便穿过了没有用的士兵保护圈。“快!”她喊道,必须有人把讯息送给佩林。“快!”

她在燕子的脖子上伏低身体,不停地催促这匹黑马加速,一团团白雪被马蹄踢开,这匹马跑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轻盈。等燕子跑出一百多步,菲儿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脱险了,而这时燕子却嘶鸣一声,在一阵腿骨断裂声中向前栽倒,菲儿重重地落在地上,脸被埋在雪里,肺中的空气几乎都被挤压了出去。她用力地吸着气,挣扎着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燕子在腿断栽倒之前就已经发出嘶鸣。一定是有人击伤了它。

一名戴着面罩的艾伊尔人出现在她面前,像从空气中冒出来一样,他用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菲儿的手腕。菲儿的匕首从突然麻木的手指间掉落下去,她还没有来得及用左手抽出另一把匕首,那个人已经压在她身上。菲儿抗争着,踢蹬、挥拳、甚至用牙齿咬,但那个人像佩林一样粗壮,比佩林还要高一头,他似乎也像佩林一样强壮有力。而他对菲儿的羞辱足以让菲儿痛哭流涕,他首先搜光了菲儿所有的匕首,将它们插在自己的腰后,然后用菲儿的一把匕首割开了菲儿的衣服,还没有等菲儿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在雪地上全身赤裸了。她的臂肘在背后被她的一只长袜捆在一起,另外一只长袜被系在她的脖子上,如同一根套索。

除了跟随那名艾伊尔人,菲儿别无选择。她颤抖着,在雪地上踉跄前行,皮肤上满是鸡皮疙瘩。光明啊,她怎么能想到今天会这么寒冷?光明啊,一定要有人带走马希玛的讯息!当然,还要让佩林知道她被捉住了,但她总是能想办法逃走的。还是另一件事情更重要。

菲儿看见的第一具尸体是帕雷林的,他躺倒在地上,一只伸出的手臂握着佩剑,袖子镶嵌缎带的外衣上全都是鲜血。菲儿又看见了许多具尸体,穿红色胸甲的翼卫队,戴深绿色头盔的雅莲德的士兵,还有一名操鹰人,一只戴头罩的猎鹰无力地在他身边扑腾着,它的脚带还被攥在那名死去操鹰人的手里。但菲儿还有希望。

贝恩和齐亚得是菲儿最先看到的其他俘虏,她们跪在一些摘下面罩的艾伊尔男人和枪姬众中间,全都是一丝不挂,没有被捆住的双手垂在膝盖旁。鲜血从贝恩的面庞留下,凝结在她的火色头发上,齐亚得的左侧面颊变成紫色,完全肿了起来,她的灰眼睛显得有些恍惚。她们跪在地上,挺直了身体,丝毫也不觉得羞辱。但是当那名高大的艾伊尔人将菲儿粗鲁地推倒在她们身旁的时候,她们立刻有了反应。

“这是不对的,沙度!”齐亚得气愤地嘟囔着。

“她并没有追随节义,”贝恩喊道,“你们不能当她是奉义徒。”

“那些奉义徒会安静下来的。”一名灰发枪姬众不在意地说。贝恩和齐亚得抱歉地看着菲儿,然后又恢复了平静。菲儿蜷缩起身体,竭力想要用膝盖掩饰自己的裸体,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本来以为贝恩和齐亚得能够帮助她逃走,但现在她们已经变成奉义徒,在节义的约束下,她们既不会使用暴力,也不会想要逃走。

“我再说一遍,艾法林,”那个抓住菲儿的人喃喃说道,“这太愚蠢了,我们现在只能在这片……雪里爬行。”他似乎还不习惯“雪”这个名词。“这里有太多武装的人,我们应该继续向东,而不能再搜罗奉义徒,减慢我们的速度了。”

“瑟瓦娜想要更多奉义徒,鲁蓝。”那名灰发枪姬众答道,但她也皱起了眉头,一双严厉的灰眼睛里仿佛闪过一抹不赞同的神色。

菲儿哆嗦着,眨眨眼,记住了这些名字。光明啊,但寒冷让她的脑子也不好使了。瑟瓦娜,沙度,他们本来在弑亲者山脉,在世界之脊的这一边,没有多少地方比那里距离这个地方更远了!但很显然,他们已经过来了,佩林也必须知道这件事,这是另一个她必须尽快逃走的原因。但逃走的机会太渺茫了。菲儿蜷伏在雪中,只想知道自己身体的那一部分会先冻结起来,一定是时光之轮在让她为捉弄贝丽兰而付出代价。她已经开始期盼奉义徒穿的厚羊毛袍子,但捉住她的人并没有要带她离开的样子,看来还有其他俘虏要被带过来。

首先被带过来的是麦玎,她也像菲儿一样被捆住,全身赤裸,吃力地迈着每一步,直到拉着她的枪姬众把她一脚踹翻。麦玎一下子坐在雪地里,她的眼睛大睁着,如果菲儿不是为这个女人感到伤心,她大概会因为麦玎滑稽的样子笑出来。下一个是雅莲德,为了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她的身子几乎对折了起来。然后是爱瑞拉,她似乎已经被自己的赤裸吓傻了,要让两名枪姬众拖着她往前走。最后,另一名高大的艾伊尔男人用一只手臂夹着拼命挣扎的莱茜尔,像夹着一只包裹一样走了过来。

“其他人都死了,或者跑了,”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将那名娇小的凯瑞安女子扔到菲儿身边,“瑟瓦娜必须要满意了,艾法林,她太喜欢捉捕穿丝绸的人了。”

当菲儿被第一个驱赶起来,走在囚犯队伍的领头位置时,菲儿没有做任何挣扎。她已经太过震惊,忘记了抗争。帕雷林死了,爱瑞拉和莱茜尔被捉住,还有雅莲德和麦玎。光明啊,必须有人警告佩林马希玛的事,确实还有一个人,但那真是对她沉重的打击。她在这里,颤抖着,紧咬牙关,不让它们发出撞击的声音,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囚徒命运。而她必须希望那只窈窕的小猫——那个风骚的娼妓!——贝丽兰,希望她能逃出去,找到佩林。但这似乎又是最糟糕的情形。

艾雯催赶戴夏走过即将出发的队伍,姊妹们骑在马上,立于马车中间,见习生和初阶生徒步站在雪地里。太阳在只有几片浮云的清澈天空中闪耀着光彩,一股股薄雾从戴夏的鼻孔中喷出。雪瑞安和史汪骑马跟在她身后,低声谈论着从史汪的眼线那里得到的情报。艾雯本以为这名火色头发的女人只是在得知自己无法成为玉座以后,才成为撰史者,但日复一日,雪瑞安似乎在这个职位上愈来愈勤勉了。琪纱也骑着她圆胖的母马跟在后边,时刻等待着玉座猊下有任何吩咐,她又在嘟囔茉丽和赛勒梅双双逃跑的事情了,那两个不知趣的坏蛋把三个人的工作丢给了她一个人。她们只是缓步前行,艾雯非常小心地不去看身旁的队伍。

经过一个月的招募,在初阶生名册向所有人开放一个月之后,前来应征的人数多得令人吃惊,渴望成为两仪师的人如同洪潮一般涌来,年岁各异的女人从数百里之外赶来。现在队伍中的初阶生数量又骤增了一倍,几乎有一千人!其中大多数人将不可能有机会戴上披肩,但这个数量本身就足以令人瞩目了。也许会有人造成一些小问题,这些问题指的并不是一对母女争吵,只为了女儿比母亲强大,而女儿却不想这样;或者是女贵族们开始认为接受测试是一个错误的选择。有一位名叫莎琳娜的老祖母,她的潜力甚至还要超过奈妮薇,而且她是一个非常令人吃惊的人。这位灰发妇人严格地遵守每一条规则,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应有的尊敬,但她曾经以绝对的威严统治着一个大家族,被她的眼睛直视总会令人心神不安,甚至有一些两仪师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也小心翼翼。艾雯很不想看到那些在两天前刚刚加入她们的年轻女子。那两名带领她们的姊妹在得知艾雯就是玉座之后大吃了一惊,她们坚持不相信这样的事情,无法相信艾雯·艾威尔,伊蒙村长的女儿会成为玉座,她们因此受到了惩罚。艾雯不想因此连累其他人,但如果看到别人对她有轻侮的表现,她将不得不这样做。

加雷斯·布伦也已经组织好了他的队伍,骑兵和步兵队列一直伸展到视野以外的树林中,苍白的阳光让胸甲、头盔和枪锋熠熠生辉。马匹不耐烦地在雪地里踏着蹄子。

没有等到艾雯走到队伍领头处宗派守护者所在的大空地那里,布伦已经骑着他健壮的枣红马来到艾雯面前,他在面甲后面向艾雯微笑着,艾雯觉得那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天气很适合行军,吾母,”他说道,“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艾雯点点头,布伦让马匹放慢脚步,去到史汪身边。史汪并没有张嘴咬他。艾雯不知道史汪和这个男人之间已经发展成怎样的关系,不过史汪已经很少在艾雯的耳边抱怨这个男人了,而且只要布伦在场,她就绝对不再说他的坏话。现在艾雯很高兴布伦在身边。玉座猊下不能让她的将军知道自己会因为他而有安全感,但艾雯觉得今天早晨,自己需要这种安全感。

宗派守护者们的坐骑在树林边缘排成一线,还有另外十三名姊妹骑马等在稍远的地方,小心地看着宗派守护者。罗曼妲和蕾兰用马刺一踢她们的坐骑,几乎是并肩走上前来,根本不顾及斗篷被冷风吹到身后,蹄子溅起一片片雪沫。艾雯几乎禁不住要叹上一口气。评议会服从她,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因为她们已经开始了对爱莉达的战争。但光明啊,她们又会用怎样的手段扭曲与这场战争有关或无关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在与战争无关的事情上,想要从她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都会像从鸭子嘴里拔牙!如果不是因为莎琳娜,她们也许早已经找到办法阻止年纪大的女人成为初阶生了,就连罗曼妲也对莎琳娜有着很深刻的印象。

两位宗派守护者在艾雯面前拉住缰绳,但还没有等她们张开嘴,艾雯已经说道:“该是行动的时刻了,吾女,现在不是浪费时间闲聊的时候,开始吧。”罗曼妲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看蕾兰的样子,她也很想这样做。

她们动作一致地转过马头,又彼此瞪了一眼,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件只是让她们更加不喜欢对方。蕾兰愤怒地一转头,避开了罗曼妲的目光,罗曼妲微微一笑,不过只是嘴角翘了一下。艾雯几乎也要微笑了,她们之间的相互厌恶仍然是艾雯对于评议会最强大的力量。

“玉座猊下命令你们开始行动。”罗曼妲庄严地抬起一只手,朗声说道。

阴极力的光晕出现在宗派守护者身边的十三名姊妹身上,将她们笼罩为一体。一根粗亮的银色光柱出现在大空旷地中心,它在飞速旋转中变成了一个三十尺高、三百尺宽的通道。雪花从通道的另一侧飘落过来,喊喝命令的声音从士兵队伍中传来,第一批重甲骑兵走进了通道。通道对面的风雪太大,以至于无法看到很远的地方,但艾雯还是觉得她依稀能看见塔瓦隆的闪亮之墙和白塔。“开始了,吾母。”雪瑞安说道,她的声音几乎显得有些惊讶。

“开始了。”艾雯表示同意。如光明所愿,爱莉达很快就会垮台。她应该一直等到布伦确认已经有足够的前卫部队走过通道,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一踢戴夏的肋侧,走进了那片大雪之中。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龙山高耸入云,向白色的天空中喷吐着黑色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