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杯睡眠(2 / 2)

兰德跑过一个拐角,伸手扶住墙壁,开始抓住真源。他仍然不想让明看到他导引时虚弱的样子,在这样的时候,这确实很愚蠢,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来的不是一般人,可能是狄芒德,或者是亚斯莫丁终于回来了,也许他们两个都在这里。兰德感到有些古怪,编织好像正在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刚才他感觉到导引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来不及采取任何应对措施。如果还留在王座厅里,那他一定已经死了。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明不可以,不,不能是明。伊兰要好得多,毕竟她已经在远离自己了。哦,光明啊,她竟然要远离自己!

兰德抓住真源,阳极力带着熔融的寒冷和冻结的灼热涌入他的身体,给他带来生命的甜美,死亡的污秽。他的肠子扭曲着,他面前的走廊出现了重影,片刻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张脸,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在他的脑海里。一个男人,微微发光。没有等他认出那是谁,那张脸已经消失了,他飘浮在虚空中,虚空中充满了至上力。

你不会赢的,他对路斯·瑟林说,如果我死了,我也会以我自己的身份而死!我应该送走伊琳娜,路斯·瑟林悄声响应,她应该能活下来。

兰德将那个声音推开,将自己从那堵墙上撑起来。他开始在太阳宫的走廊里蹑足潜踪地开始活动,以最轻的脚步贴着装饰织锦壁挂的墙壁前行,绕过雕金箱子和放置嵌金瓷器、象牙雕刻的镀金橱柜。他的眼睛不停地搜索着袭击者。如果不找到兰德的尸体,他们绝对不会满意的,但他们一定会谨慎地靠近兰德的寝室,以防兰德会因为时轴对命运的改变而活下来。他们会耐心等待,观察是否有他的动静。在虚空中,他可以忍受任何不适;在虚空中,他可以和周围的任何一件器具没有什么差别。

狂乱的呼喊和喧嚣从所有方向传来,一些人尖叫着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另一些人喊嚷着转生真龙已经疯了。兰德脑海中那一小团属于埃拉娜的挫败感让他感到一点安慰,埃拉娜整个上午都不在太阳宫里,甚至不在凯瑞安城中,兰德希望明也能像她一样。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从走廊远处跑过,其中大部分是穿黑色制服的仆人。他们奔跑着,栽倒在地,爬起来再跑,他们都没有看见兰德。因为有至上力在体内,兰德能听见每一声耳语、每一阵软靴碰到地面的轻响。他在一张摆放瓷器的长桌旁停下,靠在墙壁上,迅速地在身周围编织出火之力和风之力,将它们固定成折光术。

枪姬众出现了,她们如同一股洪流,所有人都戴着面罩,从兰德身边跑过,却没有看见兰德,她们的目标是兰德的寝室。兰德不能让她们跟在他身边,他承诺过让她们战斗,但不是带领她们去送死。当他与狄芒德和亚斯莫丁作战的时候,所有枪姬众能做的只有被杀,他刚刚在他的名单里加上了五个名字,达茵部族、倾峰氏族的索麦莱已经在那个名单上了。他不得不向她们承诺,而他必须信守这个诺言,只为了这个诺言,他就应该去死!

鹰和女人只有被关在笼子里才是安全的,路斯·瑟林像是在引述某个名言。当最后一名枪姬众消失的时候,他又突然哭了起来。

兰德继续前行,走过宫中一道又一道宫门,慢慢地远离了他的寝室。

折光术使用的至上力非常少,其他能导引的男人只有贴近到它旁边才能感觉到这个编织,每当有人要看见他的时候,他就会导引出这个编织。袭击者肯定是确认了他在寝室内,才会发动那样的攻击,这座宫殿里有他们的耳目。也许真的是时轴的作用让他恰好离开了寝室。如果时轴能够在他身上起作用,即使只是巧合,它也很可能改变因缘,让袭击他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受伤的时候,却落在他的手里。路斯·瑟林在他的思维中发出一阵阵笑声,兰德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期待地揉搓着双手。

随后他又遇到了三批枪姬众,让他不得不用折光术隐藏住自己。还有一次,他看见了凯苏安快步在前面走着,不少于六名两仪师跟在她身后,但兰德并不认识她们,那些两仪师看上去更像是一群猎人。实际上,兰德并不害怕这名灰发的两仪师,不,他当然不害怕!但他还是等待着,直到凯苏安和她的朋友们离开他的视野,他才将隐身的编织解开。凯苏安现身的时候,路斯·瑟林的笑声停止了。他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凯苏安消失。

兰德从墙边走开,他身旁的一道门被拉开了,艾里尔探出头来,兰德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艾里尔的房间附近。在艾里尔身后站着一名黑皮肤的女子,在她的耳朵上缀着粗大的金环,一根金链横过她的面颊,连在鼻环和一只耳环上,链子上挂满了黄金徽章。她的名字是纱罗,亚桑米亚尔大使哈琳妮·丁·托加拉的寻风手。当梅兰娜告知兰德与海民达成的协议时,海民大使就已经带着随员搬进了太阳宫。而现在,这名寻风手正在和一个也许很盼望兰德死亡的人会晤。当她们看见兰德的时候,她们的眼睛立刻凸了起来。

兰德想要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温柔一些,但他不能耽搁任何时间。片刻之后,他将被捆成一团的艾里尔和纱罗都塞进了艾里尔的床下。她们也许和今天这场袭击无关,也许,但谨防万一总是比较好。她们只能瞪着兰德,嘴里却已经被塞满了艾里尔的丝巾,手腕和脚踝被撕碎的床单紧紧捆住。兰德在纱罗身上固定的屏障能够坚持一两天的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找到她们,给她们松绑。

一边还在担心固定在纱罗身上的屏障,兰德已经将屋门打开一线,向外面的走廊里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人之后,就快步走了出去。他不能让那名寻风手导引,但屏障一名女子要使用大量至上力,如果一名袭击者就在附近……不过他在走廊里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看见其他人。在距离艾伊尔房间五十步远的地方,走廊尽头是一座蓝色大理石的方形栏杆露台,露台两端都有宽阔的阶梯,通向一个有高大拱顶的方形房间。房间对面有着相同形状的另一座露台,三十尺长的织锦挂毯悬挂在这里的墙壁上,挂毯上的图案是用平直纹路构成的鸟雀在空中飞翔。方形房间里,达西瓦正在四处观望,不确定地舔着嘴唇,葛德芬和罗查德也和他在一起!路斯·瑟林嚷叫着要杀死他们。

“……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葛德芬正在说话,“他死了!”

达西瓦看见兰德正站在阶梯的最高处。

兰德得到的唯一警告就是达西瓦在吼叫时面孔的扭曲,达西瓦开始导引,兰德无暇多想,也立刻开始导引。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的,那只是从路斯·瑟林的记忆中揪出的某西东西,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些编织是不是由他一个人做出来的,还是路斯·瑟林在操控阳极力——风之力、火之力和地之力在他身周开始纠结。火焰从达西瓦身上爆发开来,击碎了大理石,将兰德扔回到走廊里,兰德带着他编织的茧滚出了很远。

这层茧可以挡住除了烈焚火之外的所有东西,甚至包括呼吸的空气,兰德将它解开,喘息着在地面上继续滑行。爆炸的轰鸣仍然在他的耳中回响,空气中烟尘弥漫,不断有大理石碎片掉落。兰德放开这个编织不仅是为了呼吸,还因为这个编织不仅能挡住至上力进来,也会挡住至上力出去。还没有等滑行停止,兰德已经开始导引火之力和风之力,但这次不是折光术那样的编织。许多红色的细线从他的左手飞出,铺成一片扇形切穿了他和那三名殉道使之间的石块。被编织进风之力的火之力变成一连串火球飞出,速度快得让兰德数不清火球的个数,它们烧穿了挡在前面的石块,然后在那个房间里爆炸。持续不断的轰鸣让整座太阳王宫随之颤抖,落下的灰尘再次腾起,石片四散崩飞,但兰德还是迅速地站起身,向远处跑去,再一次经过艾里尔的房间。在一个地方停留就是自寻死路,他已经准备好去死了,但现在还不行。他无声地吼叫着,跑过另一条走廊,跑下狭窄的仆人阶梯,来到下面一层。

他小心翼翼地返回到刚才看见达西瓦的地方,时刻准备着发出致命的编织。

我应该一开始就把他们全都杀死,路斯·瑟林喘息着。我应该早就杀死他们!

兰德任由他去吼叫。

那个高大的房间像被火焰洗涤了一遍,那些织锦只剩下烧焦的碎屑,地板和墙面上全都是三四尺宽的巨大凹陷。兰德本打算走下去的阶梯从中断开了十尺有余。而那三个人已经踪迹全无,他们不可能被完全烧光,一定还会留下些东西的。

一名穿黑色制服的仆人小心翼翼地从房间对面阶梯旁的一道小门里探出头来,他看见了兰德,一翻眼珠,便向前栽倒下去。另一名仆人从一条回廊偷望过来,立刻抓起裙摆逃走了,一边还用最大的力气尖叫着转生真龙要杀死宫里的所有人。

兰德面色阴沉地离开了那个房间,他非常善于吓坏不能伤害他的人,非常善于毁灭。

毁灭,或者被毁灭,路斯·瑟林笑着,这都是你的选择,这有区别吗?

在宫中的某个地方,正有一个人导引了足以打开一个通道的至上力。达西瓦他们要逃走?还是想让他这样以为?

兰德走过太阳宫的长廊,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那些袭击者似乎也和他一样。一路上他遇到的几名仆人都尖叫着逃走了。一条走廊接一条走廊。他是一个猎人,充满了接近爆发的阳极力,充满了全力要毁灭他的火焰和寒冰。达西瓦肯定也和他一样,充满了要钻进灵魂的污染。他不需要路斯·瑟林沙哑的笑声和狂乱的嚎叫,他自己心中已经充满了杀意。

他见到一个穿黑色外衣的影子,他的手挥了出去,火焰喷涌、爆炸,撕碎了两条走廊交汇的路口。兰德让编织平静下来,但没有放开它。达西瓦被他杀死了吗?

“真龙陛下,”一个声音从碎石瓦砾后面喊道,“是我,那瑞玛!还有弗林!”

“我看不见你们,”兰德在说谎,“到这里来。”

“我想也许你的血太热了,”弗林喊道,“我想也许我们应该等到我们都冷静下来。”

“是的。”兰德缓缓地说。他真的想要杀死那瑞玛?这应该不是路斯·瑟林的主意。“是的,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再等一会儿。”他没有得到回答。他有没有听到逐渐远去的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他强迫自己放下双手,朝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他又在宫中搜寻了几个小时,却没有找到达西瓦和其他人,无论是走廊,大厅,甚至厨房,全都空无一人。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也什么都没有听到。不,他意识到他明白了一件事,信任是一把匕首,而这把匕首的鞘就像它的刃一样锋利。

然后,他找到了痛苦。

这个石砌墙壁的小房间位于太阳宫地下深处,虽然没有炉火,但这里还是很温暖,只是明觉得很冷。三盏镀金油灯放在木桌上,将这里照得很亮。兰德说过,只要留在这里,即使有人将太阳宫连根拔起,她也是安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开玩笑。明将伊利安王冠放在膝盖上,看着兰德,兰德则看着费德文。她的双手在王冠上握紧,却被月桂叶之间的小剑刺痛,急忙又松开来。奇怪的是,这顶王冠和真龙令牌完整无损,而真龙王座衣襟变成一堆镀金的碎片,被埋在瓦砾之下。明的椅子旁边有一只大皮囊,里面放着兰德从废墟中拣拾出的东西,兰德的剑带和佩剑也靠在那只皮口袋上。兰德会抢救出来这些东西,在明看来显得很怪。

你这个没脑子的傻瓜,明想着,不要以为正在你面前的东西就不会消失。

兰德盘腿坐在石板地面上,仍然是满身尘土和擦伤,外衣破烂不堪。他看着费德文,眼睛仿佛完全不会眨动。那个男孩也坐在地板上,只是两条腿向前伸着,他将舌头咬在牙齿中间,正在专心致志地用积木搭起一座塔。明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名“守卫”他的男孩其实还只是一个孩子,而明则无法忘记刚才的恐怖,还有悲伤。光明啊,他还只是个孩子!不应该这样!但明还是希望兰德能继续屏障他。明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费德文专心玩这些积木,而不是用至上力从墙上抽出石块来,造出一座“保护明安全的巨塔”来。然后,明就一直守着他,直到兰德赶过来。哦,光明啊,她真想哭喊出来,为兰德而哭,更甚于为费德文而哭。

“原来你躲到这里了。”没有等兰德站起身,那个浑厚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站在门口的是马瑞姆·泰姆。像以前一样,那个鹰钩鼻子的家伙穿着黑色的外衣,在两条手臂上盘绕着金蓝色的游龙,和其他殉道使不同,他的高领子上没有剑徽和龙徽。他黝黑的面孔像兰德一样缺乏表情。兰德盯着泰姆,似乎已经咬紧了牙。明悄悄地松开袖子里的小刀。屋中的这些人身周都在不断闪现幻像和灵光,但让明警戒起来的并非这些。她以前见过两个男人思量是否要杀死对方的情形,现在她又看到了。

“你握持着阳极力,泰姆?”兰德说道,他的声音太轻了,泰姆摊开双手。兰德又说道:“这样就好多了。”但他并没有丝毫放松。

“我只是以防万一。”泰姆说,“我走过的走廊里挤满了枪姬众,说不定她们会给我一刀,她们看上去都很激动。”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兰德,但明相信,他注意到了自己碰触匕首的动作。“我自然要小心一些。”他的话音里没有任何滞涩。“看到你还活着,真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我来报告逃亡者的情况,一般来说,我不会亲自来做这种事,但这次关系到的是葛德芬、罗查德、托瓦德和齐斯曼,看样子,他们对阿特拉发生的事很不满意,但我绝对没有想到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我至今还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我派给你的人。”他的目光向费德文闪烁了一下,但那只是转瞬间的事情。“是否……还有其他的……伤亡?如果你愿意,我会带走这个人。”

“我命令他们远离我,”兰德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会照顾费德文,泰姆,他是费德文·毛尔,不是‘这个人’。”他靠在那张小桌上,拿起了油灯中间的银杯,明屏住了呼吸。

“我的村庄的乡贤能够治好任何疾病。”兰德跪到费德文身边。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泰姆,但他确实向那个男孩露出了微笑,费德文也高兴地向兰德微笑,并想要接过那只杯子,但兰德只是用双手捧着让他喝下杯中的液体。“她对于草药的了解超过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人,我也从她那里学习到一些草药知识。有些是安全的,有些不是。”兰德将杯子拿开。费德文叹息了一声,被兰德抱在怀里。“睡吧,费德文。”兰德喃喃地说道。

看样子,这个男孩真的是要睡了,他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愈来愈慢,直到最后再不动一下,而那一抹微笑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嘴角。

“这酒里有一点东西。”兰德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将费德文放在地上。明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但她不会哭泣,她不会!

“你比我以为的更刚硬。”泰姆喃喃地说。

兰德向他笑笑,那是一头猛兽的微笑。“将柯郎·达西瓦加入到你的逃亡名单里,泰姆。下一次我去黑塔的时候,我要看到他的脑袋挂在你的叛徒树上。”

“达西瓦?”泰姆喊了一声,他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了。“好的,你说的会被办到,下次你去黑塔的时候。”他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个马瑞姆·泰姆,如同一块抛光的山岩,光彩夺目,泰然自若。明真希望自己能明白跳跃在他周围的那些幻像。

“回黑塔去,不要再来这里了。”兰德站起身,隔着费德文的尸体看着达西瓦。“我也许会离开一阵子。”

泰姆草草地一鞠躬。“服从你的命令。”

当屋门在泰姆身后关闭的时候,明长出了一口气。

“继续浪费时间没有意义,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兰德低声说。他跪到明身边,拿过王冠,把它和其他的东西一同塞进那只皮口袋里。“明,我本以为我就是整群的猎犬,追猎一头又一头狼,但看样子,我正是那头狼。”

“烧了你吧。”明喘息着说。她用双手抓住兰德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是纯蓝色的,没有一点灰色,正如同清晨日出时的天空,那里面干涸得看不见一滴水。“你可以哭泣,兰德·亚瑟,你不会被眼泪融化的。”

“我也没有时间流泪,明,”他柔声说道,“有时候,猎犬追上了狼,却会希望它们没有。有时候,狼会转回身与猎犬厮杀,或者在前面设下伏击。但首先,狼必须要跑。”

“我们什么时候走?”明问道。她没有放开兰德的头发,她绝对不会再放开他了!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