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达自然而然地,有些麻木地在“胜利”后面加上“属于光明的胜利”,随后,她的手僵住了。公开宣布亚瑟是转生真龙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这样认为了,而且这样可以让更多的人相信亚瑟已经跪倒在她的面前。这会非常有用。但至于其余的部分,爱莉达简直无法相信这样几句话竟然能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光明怜悯,”她激动地喘息道,“如果发布这样的宣告,亚瑟就绝对不会相信对他进行的绑架并没有经过白塔的许可。”即使没有这份敕令,让男孩亚瑟改变心思已经很难了,但爱莉达见过人们被说服,衷心相信并非事实的所谓真相。“下一次,他的防卫至少会提高十倍,而这几句话至多只能吓跑几个他的追随者!”有太多人已经和他的关系太深,不敢回头了,即使他们真的相信有诅咒挂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也不敢了!“与其签署这样的东西,我还不如自己放火把白塔烧掉!”
奥瓦琳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还没有忘记背诵你的规则,对不对?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教你。”
爱莉达的嘴唇拧成了一团。这个女人不在的一个好处——那也许不是最大的好处,但的确是令人非常高兴的——就是爱莉达不必再被迫每天重复那些连篇累牍的恶心词句了。“我会依照我被告知的去做。”她的声音苍白无力。她才是玉座!“我会说你让我说的话,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她的预言,她注定的胜利,但是,哦,光明啊,让她的胜利来得快一些吧!“我会签署你让我签署的档案,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我……”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我将服从你的意志。”
“听起来,你确实是需要被提醒一下了,”奥瓦琳又叹了口气,“我想,我把你丢下太久了。”她不容分辩地一指那份文件。“签名吧。”
爱莉达也叹了口气,将钢笔拖过那张纸,她没有其他选择。
笔尖刚一离开纸面,奥瓦琳就把那份敕令拉了过去。“我会给它盖章的,”她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我不应该把玉座印章留在你能找到的地方。随后我想和你谈一谈,我实在是丢下你太久了。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随后?”爱莉达说,“什么时候?奥瓦琳?奥瓦琳?”屋门在奥瓦琳身后关上了,只剩下爱莉达一个人愤怒不安。留在这里等奥瓦琳回来!在她自己的书房里,却好像一名被拘禁在囚室等待惩罚的初阶生!
爱莉达将手指按在信件匣上,她的指尖捋过匣子上在蓝天白云中搏斗的金鹰,但她没办法让自己打开它。奥瓦琳不在的时候,这只匣子再一次变成封装重要信件和报告的容器,而不仅是奥瓦琳允许她保留的一件装饰品。但随着这个女人的返回,它又要被清空了。爱莉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色花瓶中的玫瑰花,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有一座白色大理石柱基安放着这样的花瓶,玫瑰是蓝色的,最罕见的品种。
突然间,爱莉达意识到自己正盯着手中一株被揪断的玫瑰,还有几枝残破的玫瑰散落在地板上。爱莉达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气恼的吼声,她所想的是双手捏住奥瓦琳的喉咙,这不是她第一次想要杀死那个女人了。但奥瓦琳一定已经有所防备了,她一定已经安排好了盖章的档案,一旦发生变故,这些文件就会公开,带来难以抵挡的灾祸,而这些东西一定掌握在爱莉达最怀疑不到的姊妹手里,这一直是奥瓦琳失踪时爱莉达最担忧的事。也许还会有别人认为奥瓦琳已经死了,并因此而公开足以将圣巾从爱莉达肩头剥除的证据。不过,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奥瓦琳迟早会完蛋。就像这些玫瑰花……
“我敲门了,但你没有响应,吾母,所以我就进来了。”一个粗哑的女人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爱莉达转过身,刚想呵斥来人,但一看见那名身材矮壮、方脸膛、戴红色流苏披肩的人,她的脸上立刻没有了血色。
“撰史者说你要找我,”茜维纳急躁地说道,“要进行私人苦修。”即使是在玉座面前,茜维纳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她相信所谓的私人苦修只是个荒谬的矫饰之词,苦修都是公开的,只有惩罚可以在私下里进行。“她还要我提醒你一些事,但她并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情,只是匆匆走掉了。”茜维纳哼了一声,她认为一切占用她时间,干扰她管教初阶生和见习生的事情都是不必要的。
“我想,我会记得那些事的。”爱莉达沉闷地说。
当茜维纳终于离开的时候(根据赛梅勒的钟报时,其间只经过了半个小时,但茜维纳却觉得好像是过了一段没有尽头的时间),爱莉达只想立刻召集评议会,让她能下令剥夺奥瓦琳的撰史者圣巾。而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她必定会实现的预言和她确信,希安妮会沿着这场叛逆的蛛丝马迹一直追查到奥瓦琳身上。到时候,不必奥瓦琳有什么动作,她自然会主动出手干掉奥瓦琳。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封印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火,玉座猊下,必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爱莉达将脸埋在枕头里,哭泣着,她的伤口让她没办法穿上丢在地板上的衬裙,而奥瓦琳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让她穿好全套服装坐在书桌后。爱莉达哭泣着,她在泪水中祈祷奥瓦琳的垮台赶快到来。
“我没有让你……鞭打爱莉达,”那个水晶敲击一般的声音说道,“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吗?”
跪在地上的奥瓦琳急忙匍匐在那个仿佛由黑影和银光组成的女人面前,她抓住麦煞那的裙边,不停地亲吻着。麦煞那的裙摆被她揪动了一下,她的幻像术编织(那一定是幻像术,虽然奥瓦琳看不到一根阴极力的丝线,也完全感觉不到对面这个女人的导引能力)也随之发生了一丝摇动。在奥瓦琳面前闪过一点青铜色的丝绸,上面绣着一道细细的黑色绵密螺旋纹花边。
“我全心全意地侍奉您,服从您,伟大的主人,”奥瓦琳在亲吻之余喘息着说道,“我知道,我是最卑微之中的最卑微,是您面前的一条蛆虫,我只希望能得到您的一丝微笑。”她曾经因为“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而受到过惩罚(感谢至尊暗主,惩罚的原因不是违抗命令!),她知道,无论爱莉达在这时正发出怎样的哭嚎,她发出过的嚎叫声至少会比那些声音响亮一倍。
麦煞那让奥瓦琳继续亲吻自己的裙摆,最后,她用穿着软鞋的脚尖踢了一下奥瓦琳的下颌,示意她停止。“敕令已经发出了。”麦煞那并不是在提问,但奥瓦琳立刻答道:
“是的,伟大的主人,在我让爱莉达签字以前,敕令的抄录本已经被送往北港和南港。第一批信使已经出发了,所有离开这座城市的商人都会被发给抄录本。”麦煞那当然也知道这些,她无所不知。奥瓦琳仰起的颈后感觉到一阵疲劳的痛楚,但她不敢有任何动作,麦煞那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动作。“伟大的主人,爱莉达只是个空壳而已,请允许我谦卑地问一句,去除掉这个障碍不是会让我们的行事更方便吗?”她屏住了呼吸,向使徒提问很可能是危险的。
一根带着黑影指甲的银色手指轻轻敲击着银色的嘴唇,而那两片嘴唇上露出一抹颇有兴致的微笑。“就是说,如果你披上玉座的圣巾会更好,孩子?一个很适合你的小野心,但要记住,有些事情欲速则不达。至于现在,我有一个小任务给你。尽管宗派之间已经立起了藩篱,但那些宗派首脑似乎接触异常频繁,这很令人惊讶。也许这只是偶然,而此时红宗却没办法参与这种接触。盖琳娜的死实在是可惜,否则她就会告诉你那些人在干什么了。很有可能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但你要搞清楚,为什么她们在公开场合冷眼相对的同时,却又在暗中窃窃私语。”
“听到您的指令,我将全力执行,伟大的主人。”奥瓦琳立刻答道,她很庆幸麦煞那认为这件事并不重要,每一个宗派真正的首脑到底是谁,这个大“秘密”对她来说并不算秘密——每一名黑宗的姊妹都必须向无上庭报告关于表面上所属宗派的一切讯息,但在宗派首脑中,只有盖琳娜是黑宗的。而现在,奥瓦琳只能去找宗派守护者之中的黑宗姊妹去探听讯息,这意味着她要越过自己和那些姊妹之间的一切层级,这需要时间,而且并不一定能成功。宗派守护者之中只有菲兰恩·奈荷朗和苏安娜·达甘是所属宗派的首脑,而一般的宗派守护者在她们的首脑下达命令之前,都不会知道那些首脑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得到讯息就会告诉您,伟大的主人。”
但奥瓦琳确实隐瞒了一点小东西,不管是不是无足轻重,麦煞那在白塔中并非无所不知。奥瓦琳会睁大眼睛,寻找一名穿青铜色丝裙、下摆绣黑色花边的姊妹,麦煞那就藏身在白塔里。信息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