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奇特的称谓(2 / 2)

“对于我而言,你比我期望的更加……坦诚。”塔曼尼缓缓地说,“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他的面孔没有改变——对于旁观者,他只是一个正在随意闲聊的人,但他的声音已经减弱成为耳语。“罗德蓝王来拜访过红臂队,看样子,他希望成为莫兰迪第一任真正的国王,他想要雇用我们。通常我不会考虑这种事情,但我们的钱不够,而且,因为那种……那种麦特需要我们的感觉……也许我们留在莫兰迪会更好一些。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你正处在你想要得到的位置上,而且控制了局势。”

一名年轻的女仆向他们两个行了一个屈膝礼,奉上两杯热酒,塔曼尼暂时闭上了嘴。这名女仆穿着带有细致刺绣的绿色羊毛裙,披一件花兔毛镶边斗篷。其他来自两仪师营地的仆人们,也都开始了服务的工作,毫无疑问,他们不想只是站在寒风里被冻得打哆嗦。这名年轻女子的圆脸都已经被冷风吹皱了。

塔曼尼挥手示意这名仆人退下,然后拉开自己的斗篷裹住身体,但艾雯还是从她的托盘里拿起了一只银杯。她需要有一点时间来思考。确实,这里已经不再需要红臂队了,虽然姊妹们对这支部队颇有微辞,但现在她们已经将它的存在当作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管他们是不是真龙信众,姊妹们已经不再害怕会遭到它的攻击。离开沙力达以后,艾雯也不再需要用红臂队来刺激姊妹们前进了。申鞍卡汉唯一真正起到的效果,就是吸引佣兵加入布伦的军队。人们会以为两支军队就代表着要爆发战争,所有人都想尽快加入到人数比较多的那一方去。现在,艾雯不需要他们了。但是,塔曼尼是一位朋友,而艾雯是玉座,她要负起玉座的责任。有时候,友谊和责任会合并成同一股动力。

女仆离开之后,艾雯将一只手放在塔曼尼的手臂上:“你绝对不能这样做。即使是红臂队也不可能独自征服全莫兰迪,所有人都将反对你们。你很清楚,让莫兰迪人能站到一起的原因,就是有外国人在他们的土地上。跟我们去塔瓦隆,塔曼尼,麦特也会去那里,这一点我可以肯定。”麦特不会真的相信她就是玉座,除非她披着圣巾出现在白塔。

“罗德蓝不是傻瓜,”塔曼尼平静地说,“他想让我们做的事情,只有坐下来等待。一支异国军队——没有两仪师——没有人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那时他很容易就能将贵族号召起来,对抗我们。然后,他告诉我,我们就可以溜出国境了。他认为在那以后,他就可以掌控莫兰迪的贵族。”

艾雯禁不住让声音中出现了一点热度。“如果他背叛你呢?如果没有办法用一场战争来消弭国家受到的威胁,也许他统一莫兰迪的美梦也就要飞掉了。”这个傻瓜竟然似乎觉得艾雯的话很有趣。

“我也不是傻瓜。罗德蓝在春季之前不可能做好战争的准备。如果不是安多人来到了南方,这帮人绝对不会从他们的城堡里跑出来。他们在雪落之前就开始行军,现在才到达这里。在春季以前,麦特会找到我们。如果他正在向北走,他一定会听到我们的讯息,到时候,罗德蓝只能满足于他能得到的。如果麦特真的要去塔瓦隆,我也许能在那里与你再见。”

艾雯焦躁地哼了一声。这是个不错的计划,比得上史汪的手笔。但罗德蓝·亚玛瑞克·德·阿锐劳·亚那洛伊很可能没有能力实现这个计划,据说那家伙是一个十足的浪荡子。和他相比,就连麦特也能算是个心智健康的好人了。但艾雯又很难相信这个计划会是罗德蓝的心血来潮。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塔曼尼已经打定了主意。

“我想让你答应我,塔曼尼,你不会让罗德蓝将你拖进战争。”责任,挂在她脖子上的窄圣巾仿佛比她的斗篷更重十倍。“如果他行动的速度比你预想的更快,你就马上离开,不管麦特是否会与你会合。”

“我希望我能给你承诺,但这不可能,”塔曼尼反驳道,“我预期,在我离开布伦领主的军队至多三天以后,我的征粮队会遇到第一场袭击。每一名贵族和农夫都会认为可以趁夜里抢走几匹马,给我制造一点小麻烦,然后再躲起来。”

“我不是在说你怎样保护你自己,这你知道,”艾雯坚定地说,“给我承诺,塔曼尼,否则我就不允许你和罗德蓝达成协议。”唯一阻止这个协议的方法,就是出卖这个协议,但她不会制造一场战争,一场因为她将塔曼尼带到这里才引起的战争。

塔曼尼盯着艾雯,就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然后他终于低下头,奇怪的是,这个动作似乎比他刚才的鞠躬更加正式。“听从您的吩咐,吾母,告诉我,您确定您不是时轴吗?”

“我是玉座,”艾雯答道,“这对任何人都已经足够了。”她又碰了碰塔曼尼的手臂。“光明照耀在你的身上,塔曼尼。”这一次,塔曼尼的微笑几乎也荡漾在他的眼睛里。

不管他们两个如何压低了声音,他们的谈话终于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也许正是他们的窃窃私语让某些人产生了警觉。这名自称为玉座的女孩,反抗白塔的叛逆,正在与上万名真龙信众的首领交谈。她会让塔曼尼与罗德蓝的计划难以实现?还是会推动这个计划?莫兰迪爆发战争的可能性是减轻了?还是加重了?史汪和她该死的非预期因果律!现在有五十双眼睛在盯着艾雯。当艾雯一边用热酒杯暖着手指,一边走过人群的时候,那些视线又倏地移开了——大多数视线是移开了。宗派守护者的面孔完全是两仪师光洁无瑕的平静,但蕾兰的样子有些像是棕眼睛的乌鸦,正看着一条鱼在浅滩挣扎。罗曼妲深褐色的眼睛几乎能在铁块上钻出窟窿。

艾雯尽量让自己只看着帐外的太阳,绕遮阳帐缓缓走了一圈。贵族们仍然在缠着宗派守护者问东问西,他们从一位宗派守护者面前走到另一位宗派守护者面前,像是在寻找更好的答案。艾雯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小的事情。东恩刚刚离开姜雅,向莫芮阿走去,在半路上遇到娅姆林,便向娅姆林深鞠了一躬,娅姆林亲切地向他点了点头。思安从塔其玛面前转过身,向佩利瓦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佩利瓦只向她微鞠一躬。莫兰迪人总是热情地向安多人行礼,而安多人只是做一个还礼的样子。安多人都在竭力忽略布伦,即使看见布伦,也会立刻变得满脸怒容;但莫兰迪人都在寻找他,想要躲过别人的耳目,悄悄和他接触。从莫兰迪人目光注视的方向很容易判断,他们正在谈论佩利瓦、爱拉瑟勒和娅姆林。也许塔曼尼是对的。

也有人向艾雯鞠躬或者行屈膝礼,但都不像对佩利瓦、爱拉瑟勒和娅姆林那样认真;当然,更比不上宗派守护者。有五六名女人感谢艾雯能够和平解决这次事件。但实际上,也有同样多的人在与艾雯交谈的时候支吾其词,或者不安地耸着肩,他们似乎不相信这件事可以和平地解决。艾雯向他们做出保证,他们只是激动地说着:“愿光明如此安排!”或者是无奈地说一句:“希望如光明所愿。”有四个人称呼她吾母,其中一个人在开口前没有犹豫。还有三个人说她很可爱,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拥有优雅的仪态。也许这些恭维很适合艾雯的年纪,但并不适合她的身份。至少有一件事是让艾雯真正高兴的,希甘并不是唯一对她所宣布的初阶生名册的事感兴趣的人。很显然,这才是大部分女人和她说话的原因。她是这些叛逆白塔的姊妹对外宣称的玉座,但这并不是这些女贵族的兴趣所在,虽然她们都在极力掩饰自己真正关注的东西。爱拉瑟勒向艾雯提问的时候,一直紧皱着眉头,让她的面颊上出现了更多的皱纹。对于艾雯的回答,娅姆林只是摇着生满灰发的头。身材壮实的思安提问之后,来到艾雯面前的是一名尖脸的安多女贵族,她的名字是妮盖拉。之后和艾雯搭话的是一名漂亮的大眼睛莫兰迪人,名叫结耐特,然后是其他人。每个人询问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其中有一些人一站到艾雯面前,立刻就开始强调这一点,尤其是年轻女子。没过多久,在场的每一名贵族女子都和艾雯说过话了,甚至有一些女仆也在奉上香料酒的时候提了问题。其中一个名叫尼奥妲的女仆是从两仪师营地来的。

艾雯对于自己撒在这里的种子感到很高兴,但那些男人就无法让她高兴起来了。有几个男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只是因为他们恰巧面对面碰到,而那个男人暂时又找不到别的对象。他们只是会聊上几句天气的事,或者赞美干旱终于结束,或者抱怨突然的降雪。还有些人嘟囔着希望盗匪的问题能早日解决,也许还会故作意味深长地盯一眼塔曼尼,然后就像抹了油的猪一样滑走了。一个名叫麦查蓝的安多贵族为了躲避艾雯还差一点跌了一跤。当然,这并不值得惊讶,女人们对于初阶生名册自然有她们关心的理由,而那些男人惟恐会因为关心初阶生名册而让自己惹上不好的名声。这实在令人很气馁。艾雯并不在乎那些男人对初阶生有什么想法,但她非常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像那些女人一样,害怕这件事最终会对世界带来强烈的冲击。这样的恐惧很容易会塞满他们的脑子。最后,艾雯相信只有一个办法能确认这件事了。

佩利瓦从一只托盘上拿起一杯酒,刚回过头,却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他差一点就要撞到艾雯身上了。如果艾雯再站得近一点,她一定会踩在佩利瓦的靴子上。热酒溅到了佩利瓦戴着手套的手上,一直流进他的外衣袖子,让佩利瓦用不算很低的声音又骂了一句。他的身高足以让他俯视艾雯,于是他充分利用了这个优势。看他的眼神,他肯定正在打算把这个恼人的年轻女孩甩到一边去,或者又像是一脚踩到了红奎蛇。艾雯挺直身子,看着佩利瓦,就如同看着一名不怀好意的小男孩。这样做一直都很有用,大多数男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佩利瓦又嘟囔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个礼貌的问候,或者是另一句咒骂,然后微微一点头,就想要绕开艾雯。艾雯则向侧旁踏出一步,继续站在佩利瓦面前。佩利瓦挪了回去,艾雯也随之回到原位。佩利瓦开始显示出成为猎物的表情。艾雯决定在问出重要的问题前,先让他轻松一些,她想要答案,而不是含混的敷衍。“如果你知道王女正在前往凯姆林的路上,一定会很高兴吧,佩利瓦爵士。”她已经听到几位宗派守护者提到了这一点。

佩利瓦的脸板了起来。“伊兰·传坎有权力得到狮子王座。”他回答的声音同样刻板。

艾雯睁大了眼睛。佩利瓦不确定地向后退了一步,也许他以为艾雯的恼怒是因为他没有说出敬称,但艾雯实际上完全没有注意这一点。佩利瓦曾经支持伊兰的母亲夺取狮子王座,伊兰相信,佩利瓦也会支持她。她每次提起佩利瓦的时候,语气都很亲切,就像是提到一位宠爱她的叔叔。

“吾母,”史汪在艾雯身侧低声说道,“如果您想在日落前到达营地,我们现在必须离开了。”她在低柔的声音中加入了相当急迫的语气,太阳确实已经越过了天顶。

“现在的天气不适于在夜间赶路,”佩利瓦急忙说,“请原谅,我必须做离开的准备了。”他将酒杯放在身旁仆人的托盘上,犹豫了一下,半屈腿行了一礼,然后就如同脱出陷阱一样大步走开了。

挫败感让艾雯想要紧紧地咬住牙。这些男人以为他们刚刚达成的协议是什么?虽然那只是她强加给他们的。爱拉瑟勒和娅姆林比这些男人中的绝大多数拥有更大的权力和影响力,不过率领军队作战的还是佩利瓦和库汉之类的人。这是他们掌握的力量,他们仍然可以用这种力量对艾雯造成伤害。

“找雪瑞安来,”艾雯愤怒地说,“告诉她,让所有人立刻上马,无论她们还有什么事!”艾雯不能给宗派守护者们一整夜的时间让她们去思考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去谋划各种应对的策略,她们必须在日落之前回到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