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比写就的律法更强(2 / 2)

奇怪的是,布伦露出了微笑,他经常会在史汪发脾气的时候微笑。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如果换作别人,艾雯一定会认为这种微笑代表着宠爱。“如果他们相信那些故事,自然会对我们有好处。”他温和地对史汪说。史汪的脸沉了下来,很容易让人以为布伦是在讥笑她。

为什么一个有正常理智的女人,能因为布伦而如此激动?但今晚艾雯没有时间去想原因。“史汪,有人忘记拿走这里的热葡萄酒了,我有点受不了这种冷天气,请为我们把这酒温一下。”她不喜欢在布伦面前使唤史汪,但她必须控制史汪的脾气,而这应该是最和缓的办法了。真的,她们确实不应该将这只银酒壶留在她的书桌上。

史汪没有什么激动的表示,但她的脸上的确闪过一抹深受打击的表情。虽然她很快就压抑下来,但任何人看到她这种样子,都不会相信这个男人的内衣都是由她洗的。她一言不发地导引至上力,开始加热银酒壶,然后迅速向两只雕银酒杯中倒满了酒,将第一杯递给艾雯,又拿起第二杯,盯着布伦爵士,吮了一口酒。很明显,她是让布伦自己倒酒。

艾雯握着酒杯,借酒的热量温暖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一阵怒意从她的胸中掠过。也许是因为史汪对于自己护法之死过迟的反应,她现在仍然会偶尔毫无原因地潸然泪下,虽然她一直在隐藏自己的泪水。艾雯将这件事赶出脑海。和今晚她要关注的事情相比,这件事就好像山峰旁边的一个蚁丘。

“如果可以,我要避免一场战争,布伦爵士。这支军队要用来攻取塔瓦隆,而不是在这里作战。尽快安排玉座与佩利瓦爵士、爱拉瑟勒女士的会面,还有你认为应该与会的其他所有人。会谈地点不要选在这里,我们凌乱的营地不会给他们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记住,一定要快。如果可能,我不反对会谈在明天进行。”

“我无法这么快安排好,吾母,”布伦平静地说,“即使我在返回营地之后立刻派遣骑兵,我怀疑他们也没办法在明天晚上之前送回答复。”

“那我建议你尽快回去。”光明啊,她的手和脚真的好冷,还有她可怜的空空的胃,但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静。“我希望你能尽量向评议会隐瞒这次会面和那支安多军队的存在。”

这一次,艾雯是在让布伦冒和她一样大的风险。加雷斯·布伦是现存于世、最优秀的将军之一,但评议会一直在恼火他没有按照她们的意思指挥军队。一开始,她们很感谢他的名望,许多人正是因为听到了加雷斯·布伦之名才会来参加这支军队。而现在,这支军队已经拥有超过三万名武装士兵,即使在降雪之后,每天还是会有人来投效,于是她们觉得也许已经不再需要加雷斯·布伦爵士了。当然,有一些两仪师从一开始就相信她们并不需要他。而如果这件事败露,加雷斯·布伦将要面临的,绝不只是被赶走这么简单,他很可能会以叛逆的罪名被送到断头台上。

布伦没有眨一下眼,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也许他知道艾雯不会给他答案,也许他认为自己知道那些答案。“我的营地和你们的营地之间没有多少交流,但已经有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恐怕这个秘密隐瞒不了多久。不过我会尽我所能。”

简单的这几句话之后,加雷斯·布伦实际上已经承认艾雯会在塔瓦隆登上玉座之位,否则艾雯就将牢牢地被评议会攥在手里,她能决定的只是控制自己的是罗曼妲,还是蕾兰。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本应该伴随着嘹亮的号角声,或者,至少天空中应该有一阵雷鸣闪电,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而艾雯只是熄灭了光球。但是当布伦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艾雯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就像隔着衣服抓住了一根粗硬的树枝。“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布伦爵士,你不可能带着一群被长途跋涉拖垮的人去围攻塔瓦隆。在你开始进军前,你想让他们休息多久?”

布伦停住了。艾雯希望自己没有熄灭那个光球,这样就能看清他的表情。她觉得布伦皱起了眉头。“即使不考虑白塔的耳目,”最后,他缓缓地说道,“一支军队的讯息也会飞得像猎鹰一样快。我们到达的那一天,爱莉达立刻就会知道,她一个小时也不会给我们。你是否知道,她正在扩充白塔的军队?她手中至少已经有五万人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修整,十天也可以,但一个月会更好。”

艾雯点点头,松开了布伦的手臂。这个偶然想起的关于白塔防卫的问题让她感到心痛。布伦知道,评议会和各宗派只是在告诉艾雯她们想让她知道的事,仅此而已。“我想,你是对的,”艾雯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一旦我们到达塔瓦隆,就不会再有时间休息了。派遣你最快的骑兵去见佩利瓦和爱拉瑟勒。会面不会有困难,对不对?佩利瓦和爱拉瑟勒会听取他们的陈述,对不对?”艾雯显露出一点焦虑,这不是她伪装的。如果他们不得不在这里作战,那么被毁掉的将不止是她的计划。

布伦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点改变,但艾雯却因此感到一种安慰。“只要还有足够的光线能让他们看到白羽毛,他们就会知道我们要停战,并且会听取使者的陈述。我最好现在就走,吾母。到达他们那里的路漫长且崎岖,即使是带上后备马的优秀骑手,也要跑很长的时间。”

当帐篷帘在布伦背后落下的时候,艾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很紧,头似乎很快又要开始痛了。布伦总是让她感到宽慰和踏实。今晚,艾雯不得不对他耍手腕,而她觉得布伦知道这一点——布伦在男人之中算是眼光非常锐利的。但过于信任他是一个让艾雯承担不起的赌注,除非布伦公开宣布效忠于她,也许必须是像麦瑞勒等人立下的那个誓言才行。布伦追随玉座,军队追随布伦。如果布伦认为她会在他们没有用的时候抛弃他们,只要他的几句话,艾雯就会如一头放进盘子里的猪一样,被奉送给评议会。艾雯深深地喝了一口酒,感觉到香料酒的热量在她的体内散开。

“他们最好能相信,”艾雯喃喃地说道,“我希望能有些东西让他们相信。如果我做不了别的,史汪,我希望至少我能让我们摆脱三誓的束缚。”

“不!”史汪喊道,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反感,“进行任何这样的尝试都会造成灾难。如果你成功了……光明拯救我们,如果你成功了,你就会毁掉白塔。”

“你在说什么?我在努力遵从那些誓言,史汪,两仪师现在还必须受到那些誓言的控制,但三誓无法帮助我们对抗霄辰人。如果姊妹们必须先遭遇生命危险才能反击,那我们全都死光或者戴上罪铐,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片刻间,她仿佛又能感觉到罪铐夹住了她的喉咙,将她变成一条被锁住的狗,一条经过良好训练的驯顺的狗。她很高兴现在的黑暗遮盖住自己的颤抖。阴影遮住史汪的脸,但艾雯能看见她的下巴在无声地动着。

“不要那样看着我,史汪。”愤怒比恐惧更容易,用愤怒的面具掩饰恐惧也更容易一些,她绝对不要再被那样铐住了!“你脱离三誓的束缚以后,已经充分利用了这个条件。如果你没有说谎,我们都还会待在沙力达,没有军队,束手无策,只能等待奇迹发生。是了,那样我可能根本不会去沙力达。如果没有你关于洛根和红宗的谎言,她们也不会把我推上玉座的位子。爱莉达会执掌大权,一年以后,将不会有人记得她如何篡夺了玉座。她肯定会摧毁白塔,你知道她对待兰德的鲁莽方式。如果她现在想要绑架兰德,我一点也不会惊讶,除非她将注意力集中到我们身上。好吧,也许她不会采取绑架的行动,但她一定会做些什么。很可能,两仪师会和殉道使爆发战争,而近在眼前的塔拉蒙加顿早就被他们抛到脑后去了。”

“我在无可避免的时候确实说过谎,”史汪喘了口气,“在有利可图的时候。”她缩起了肩膀,就好像是在承认一桩她不想承认的罪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确实太轻易地决定某件事是必须的,或者是有利的。我几乎对所有人都说过谎,除了对你,但不要以为我没有这样想过。我也想过用你察觉不到的方式让你做出某个决定,或者放弃某个想法,而阻止我这样做的,并非是想要保持你对我的信任。”史汪在黑暗中伸出手,做出求告的样子。“只有光明知道你的信任和友谊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并不是为了它们才没有骗过你。我不曾骗过你,也不是因为我害怕你会剥了我的皮,或者把我赶走。我明白,我必须对某个人坚守誓言,否则我就会彻底迷失自己。所以我不对你说谎,也不对加雷斯·布伦说谎,无论那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我可以,吾母,我会再次手持誓言之杖立誓。”

“为什么?”艾雯低声问道。史汪曾经考虑过要对她说谎?如果她真的欺骗过自己,自己一定会剥下她的皮,但现在怒气已经过去了。“我不会饶恕谎言,史汪,一般不会,但不排除特殊的情况,必要的情况。”她和艾伊尔人共度的日子闪过她的脑海。“不管怎样,只要你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我见过有的姊妹为了更小的事情而进行苦修。你是第一批新两仪师之一,自由、没有约束。当你说你没有欺骗过我的时候,我相信你。”她对布伦爵士也不说谎?真奇怪。“为什么要放弃你的自由?”

“放弃?”史汪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放弃。”她挺直脊背,声音开始恢复力量,重新有了激情。“是三誓让我们不再只是一群操纵这个世界的女人,或者是七群,或者是十五群。誓言将我们聚为一体,让我们有了共同的信仰,彼此相连。每一名姊妹,从她的双手放在誓言之杖的那一刻起,就被连结在这根丝线上,无论生死。是三誓让我们成为两仪师,而不是阴极力。任何野人都能导引。人们也许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我们所说的话,但当一名姊妹说‘是这样’,他们便会知道那的确就是这样。他们会相信,因为三誓。因为三誓,没有任何女王害怕姊妹们会让她们的城市血流成河;最坏的恶棍也会知道,他在一位姊妹身边是安全的,除非他想要伤害那位姊妹。是的,白袍众说三誓是谎言,一些人对于三誓有着奇怪的看法,但世界上很少有什么地方两仪师不能去,很少有人会不听两仪师的话,这全都是因为三誓。三誓是两仪师之所以为两仪师的原因;是两仪师的核心。如果将三誓扔进垃圾堆,我们就会成为被洪流冲走的沙子。放弃?我只想要获取。”

艾雯皱起眉头。“那么霄辰人呢?”几乎从她到塔瓦隆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在努力成为两仪师,但她从没有真正想过,是什么让一个女人能够成为两仪师。

史汪又一次笑了,但这一次,她的笑声中带着一点嘲讽、一点疲惫。她摇摇头,不管有没有黑暗的遮掩,她看上去非常疲惫。“我不知道,吾母,光明救助我,我不知道。但我们经历过兽魔人战争,还有白袍众,还有亚图·鹰翼,以及期间的林林总总。我们能找到办法对付霄辰人,而我们自己仍然能生存下来。”

艾雯对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信心。营地中的许多姊妹都认为霄辰人才是真正的危险,在消除这一危险之前,对爱莉达的进攻应该暂缓,仿佛她们想不到,一旦爱莉达的时间愈多,她就愈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还有许多人认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让白塔重新统一,霄辰人立刻就会消失。如果生存在枷锁之中,生存就会失去一些吸引力,对于两仪师而言,爱莉达的枷锁并不比霄辰人的好多少。

“不需要总是将加雷斯·布伦带在身边,”史汪突然说道,“那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麻烦。这是真的。如果他还不算是我人生的苦修,那么即使被活活剥皮也不算什么了。总有一天,我会每天早晨抽他的耳光,每天晚上再抽双倍。不过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这会有答案的,如果他能听懂的话。他信任你,但他不明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让他的肠子几乎都要打结了。这个问题他不会说出口,但我能看出来。”

突然间,艾雯的脑子里发出一声轻响,如同一副铁嵌合连环被打开了。那是令她震撼的轻响——史汪爱上了这个男人!不可能是其他的状况。于是,艾雯所知道的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所有事情都改观了。不过也许这不能算是好事情,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在涉及到那个男人的问题上经常会把自己的脑子搁到架子上。艾雯自己对这一点深有体会。盖温在哪里?他还好吗?他注意到天气变冷了吗?够了。太过分了,光明啊,她到底在想什么?艾雯命令自己发出玉座应有的声音,笃定并且威严:“你可以抽布伦爵士的耳光,也可以和他睡觉,史汪,但你要小心他对你的影响。你不能向他透露不应该让他知道的事情,明白吗?”

史汪僵硬地挺直身子。“我并不习惯于让我的舌头像破船帆一样乱飘,吾母。”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热气。

“非常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史汪。”尽管她们看上去相差不了几岁,史汪年纪其实足以做艾雯的母亲。不过,艾雯觉得现在她们的年纪是相同的。这也许是史汪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发生了两仪师以外的关系——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在几年时间里,我以为我爱兰德,艾雯带着一些自嘲地心想,这几个月里,我的心为盖温而悬着,我知道一切应该知道的。“我想,我们在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艾雯伸出手臂挽住史汪,“差不多该结束了,走吧。”

这顶帐篷似乎挡不住多少寒气,但当她们走到外面的时候,她们立刻感觉到寒冬的利齿。月光映在雪上,明亮得几乎能阅读文字,这种光线只会让人更觉寒冷。布伦已经彻底消失了,就好像他从不曾存在过一样。莉安从阴影里走出来,告诉她们并没有人出现在附近,然后就跑进夜幕里了。她苗条的身材包裹在一层层羊毛衣服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没有人知道莉安和艾雯的关系,不过所有人都认为,莉安和史汪是在匕首尖上跳舞。艾雯和史汪一同朝与莉安相反的方向走去,她勉力用一只手拢住斗篷,集中精神,不去在意凛冽的寒风。她们努力忽略寒冷,注意着是否有人突然出现。现在还会四下里走动的人,很可能不是碰巧想要出来转转的。

“布伦爵士是对的,”艾雯对史汪说,“如果佩利瓦和爱拉瑟勒相信那些故事,或者至少他们对此有所怀疑,他们都不敢轻启战端。他们想要的是和谈。你认为他们会欢迎两仪师的造访吗?史汪,你在听我说话吗?”

史汪打了一个冷战,她停下来,盯着远方,平稳的步伐变得踉跄凌乱。有几次,她差一点滑倒在结冰的路面上,幸好被艾雯拉住。“是的,吾母。当然,我在听。他们也许不会欢迎我们,但我想他们也不会将两仪师赶走。”

“那么我希望你叫醒波恩宁、爱耐雅和麦瑞勒,她们要在一个小时之内骑马赶往北方。如果布伦爵士认为在明天晚上会得到答案,时间将非常有限。”艾雯不知道那支安多军队的具体位置,这实在很可惜,但如果向布伦询问也许会引起他的怀疑。找到一支军队对于护法而言不会很困难,那三名姊妹一共有五名护法。

史汪静静地听着艾雯的命令。如果这三个人被连夜拉起来,等到天亮的时候,雪瑞安、卡琳亚、摩芙玲和妮索也都会在早餐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必须埋下种子。这些种子不能提前埋下,因为害怕它们会生长得太快,但太晚种下它们,又害怕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它们生长。

“把她们从毯子里面拉出来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史汪说道,“即使我必须要为此而摔上几跤……”她放开艾雯的手臂,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但半途中,她又停下脚步,她的面孔相当严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肃穆。“我知道你想成为第二个格拉·基萨,或者也许是赛蕾勒·巴甘德,你的潜质完全能比得上她们,但小心不要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伸恩·重柯。晚安,吾母,睡好。”

艾雯伫立在原地许久,看着史汪逐渐变成一个被斗篷裹住的影子。史汪又有几次险些摔倒,她气恼地嘟囔着,声音大得几乎能让艾雯清楚听见。

格拉和赛蕾勒都是白塔史上最伟大的玉座,她们都曾将白塔的威望和影响力提升到可与亚图·鹰翼之前时代相比拟的水平,她们也都彻底控制着白塔本身。格拉以高超的手腕操纵着评议会内部小集团的互斗,赛蕾勒则用她纯粹的意志力量压服众人。

伸恩·重柯则是另一个极端,她浪费了玉座的权力,令白塔的大部分姊妹对她疏远戒备。在公开的历史中,伸恩于近四百年前死在办公室里,但被隐藏起来的真相是她遭到废黜,并被判决终生流放。即使是秘密史籍中有些地方也仍然是语焉不详,但很显然,在她第四次密谋夺回玉座的计划败露以后,看守她的姊妹们在她睡着的时候用枕头闷死了她。艾雯打了个哆嗦,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天冷。她转过身,开始缓步向自己的帐篷走去。睡好?圆月在空中挂得很低,距离日出还有几个小时,但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