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遵守协约(2 / 2)

“我要去看看女红社。”奈妮薇低声嘀咕着。伊兰的声音总算更大了一些:“我要确定那些姊妹是否也准备好了。”

她们放开艾玲达的手臂,提起裙子,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柏姬泰和岚跟在她们身后。现在,只剩下艾玲达一个人单独面对蕾耐勒·丁·考隆。这名有一双鹰眼的寻风手显然明白自己所处的优势地位,而且没有要放弃这种优势的意思。幸运的是,大船主的寻风手很快又转向了她的同伴们,她的黄色长腰带也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被甩了起来。寻风手们纷纷聚集在她周围,和她低声交谈了起来。艾玲达知道,只要朝这名寻风手打一拳,就会把一切搞砸。她只好竭力不去瞪她们,但她的目光仍然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回到这群人身上。她们没有权力用叉棍叉住她姊妹的脖子,这些带鼻环的家伙!这时,蕾耐勒·丁·考隆·蓝星用力捻了一下面颊上的细链,脸上立刻现出一副完全不同的表情。

在马厩场院的另一端聚集着另一群人——矮小的茉瑞莉·辛德文和另外四名两仪师,也在看着这些寻风手。两仪师冷漠的表情并不能完全掩饰她们的烦恼,就连身材高大、满头白发的范迪恩·纳梅勒和与她一般无二的首姊妹艾迪莉丝也不复往日的静若止水。她们不时会调整一下身上的亚麻防尘薄斗篷,或者掸一掸丝绸裙裤。这里确实会有一阵阵微风带来一些尘土,吹动五名护法的变色斗篷,但这一点风肯定不是让两仪师们如此躁动不安的原因。只有赛芮萨守卫着一只碟形的白色大包裹,一动也不动,但她也紧皱着眉头。茉瑞莉的女仆珀尔愁容满面地站在她们身后。她的两仪师主人极度不赞成她们和亚桑米亚尔签订的协约。正是这份协约让这些海民离开了她们的船,在这里用苛刻而不耐烦的眼神盯着这些两仪师们。但这份协约绑住了两仪师的舌头,让她们无法发泄自己的恼怒。她们在竭力掩饰轻浮的情绪,对于湿地人而言,她们也许已经成功了。这里的第三组女人在院子的最里面紧紧地聚成了一团,两仪师的目光同样紧盯着她们。

黎恩·柯尔力和另外十名现存的女红社家人都在这高压环境里流露出不安的情绪。她们不停地用刺绣手绢擦着脸上的汗水,调整她们的宽边彩色草帽,抚平羊毛裙的裙摆。她们的羊毛裙都很朴素,裙摆的一侧掀起,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衬裙,丝毫不亚于海民的衣饰。令她们心神不宁的有两仪师的目光,有对弃光魔使和古蓝的恐惧,还有另外一些事情。她们的窄开胸高领裙子仿佛也在说明她们的心情。这些女人大部分脸上都已经有了皱纹,但她们却像是一群被捉住正的在玩耍、投坚果面包的女孩。在她们之中,只有桑珂是个例外。她将双拳撑在肥大的屁股上,用瞪视迎着两仪师的瞪视。她们之中有一个人身上环绕着至上力的光晕——珂丝蒂安,她不停地回头瞥着。她苍白的面孔看上去只是比奈妮薇老了十岁而已,让她在那一群老妇人中间显得很不协调。每次和两仪师的目光相遇,她的脸色都会变得更白。

奈妮薇已经走到了家人组织的领袖们面前,她的脸上焕发着激励的光彩。女红社们都露出了和缓的微笑,不过,她们又开始用看到一匹狼的眼神偷偷瞥着岚。能够让桑珂不像其他人那样害怕两仪师的人正是奈妮薇。奈妮薇已经发誓会教训她们,这让她们仿佛是有了主心骨——艾玲达并不完全明白这件事——任何智者都不可能支持其他人反对智者。而本身就是两仪师的奈妮薇,却在支持外人和两仪师作对。对于其他的两仪师,女红社保持着带有提防性质的尊敬,但对于奈妮薇,就连桑珂也难免会表露出一点奉承的神情。而让女红社也莫名其妙的是,像伊兰和奈妮薇这样年轻的女孩,竟然能对其他两仪师发号施令,那些两仪师竟然也会服从她们。艾玲达对此同样感到困惑。每个人能掌握的至上力天生有强弱之分,这怎么可能会比人生岁月中取得的荣誉更加重要?而看样子,两仪师正是以前者区分地位高低,却不是后者。不管怎样,年长的两仪师们的确在服从奈妮薇,对于家人们而言,这就足够了。爱伊恩,几乎像艾玲达一样高,像海民一样黝黑,奈妮薇每看她一眼,她都会回报以恭顺的微笑;迪玛娜的浅红色头发中能看到一缕缕白色,奈妮薇看她的时候,她一直都低着头;黄色头发的茜贝拉总是用一只手遮住嘴,发出低微而紧张的笑声。尽管她们都穿着艾博达风格的衣裙,只有橄榄色皮肤、身材瘦削的泰玛拉是阿特拉人,而她也肯定不是这座城市的人。

当奈妮薇走近她们的时候,她们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跪在地上、手腕被绑在身后的女人。一个皮袋子套住了她的头。她身穿的衣裙相当华贵,现在却已经被撕烂,沾染了许多泥土。像茉瑞莉紧皱的双眉和弃光魔使一样,她也是让女红社感到不安的原因之一,也许她更让女红社感到害怕。泰玛拉拉下了她头上的袋子,露出这个将头发结成许多细辫子,上面缀满小珠的女人——伊丝潘·舍法尔,她竭力想要站起身,却只是笨拙地向前方跌过去,于是只好又坐回到自己的脚跟上,眨眨眼,傻笑了几声。汗水从她的面颊上滑下来,几块伤肿破坏了她不受岁月侵蚀的面容。艾玲达知道,与她的罪行相比,她受到的待遇已经很温和了。

奈妮薇给她强灌下去的草药仍然在抑制她的智力和体力,但珂丝蒂安已经聚集起能够掌握的所有至上力,将她屏障了——不能给暗影跑者任何逃跑的机会。珂丝蒂安的力量和黎恩一样强大,比艾玲达见过的大多数两仪师更强。即使是这样,桑珂也紧张地扯了扯裙子,竭力避免去看那个跪着的女人。

“现在肯定应该将她交给两仪师了,”听黎恩尖细不安的声音,仿佛她才是那个被珂丝蒂安屏障的黑宗两仪师,“两仪师奈妮薇,我们……我们不应该监……嗯……看管一位两仪师。”

“是的,”桑珂急忙插话,她的声音里也充满了焦虑,“现在应该把她交给两仪师了。”茜贝拉也出言附和,家人们都在点着头,低声表示同意。她们从骨子里相信,她们的地位远比两仪师要低。与拘禁两仪师相比,她们很可能更愿意监守兽魔人。

伊丝潘·舍法尔的脸一露出来,院子另一边的两仪师们立刻改变了神色。赛芮萨·托玛瑞斯刚刚得到褐色流苏披肩几年时间,脸上还不能算光洁无瑕,她用极度厌恶的目光盯着五十步以外的伊丝潘·舍法尔,仿佛这个距离内就能用她的目光剥掉这名暗影跑者的皮。艾迪莉丝和范迪恩用双手攥紧了裙子,显然是在克制对这个背叛姊妹的憎恨。但两仪师们盯着女红社的目光并没有变得更加友善,她们也笃定地认为家人的地位要远比她们低下。不管怎样,那名叛徒曾经是一位两仪师,只有两仪师才有权力处置她。艾玲达也同意这一点,背叛枪之姊妹的枪姬众不会得到干脆的、毫无羞耻的死亡。

奈妮薇用力将袋子套回到伊丝潘·舍法尔的头上。“你们做得很好,你们还要继续做下去,”她的口气不容置疑,“如果她有清醒的迹象,就再给她灌一些那种酊剂,这会让她像一头肚子里灌满啤酒的山羊。如果她不想把药吞下去,就捏住她的鼻子。如果被捏住鼻子,并且被威胁要打耳光,即使是两仪师也会把药喝下去的。”

黎恩睁大了眼睛,下巴耷拉了下来,她的同伴也一样。桑珂极为缓慢地点点头。以前家人说到两仪师的时候,几乎就和说起造物主一样。想到要捏住一位两仪师的鼻子,即使是一名暗影跑者,女红社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恐惧的神情。

而两仪师们的眼球几乎已经凸出到了眼眶以外,她们肯定更不喜欢奈妮薇的这些话。茉瑞莉盯着奈妮薇,张开口——但就在此时,伊兰走到她面前,灰宗两仪师便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同时还不忘向柏姬泰皱一下眉。茉瑞莉一直是一个谨慎冷静的人,但现在,她却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声音:“伊兰,你一定要和奈妮薇谈一谈。那些女人已经因为迷惑和畏惧而失去了头脑,如果她继续那样困扰她们,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如果玉座真的会允许她们进入白塔……”她缓慢地摇摇头,仿佛是要否认这一点,以及其他许多事情。“如果她真的要这样做,那么她们就必须先认清自己的立场,还有……”

“玉座的确要这样做,”伊兰打断了她,同样是不容置疑的语气,由奈妮薇说出来就好像是在对方鼻子底下挥舞拳头,而在伊兰口中则显示出充分的镇定沉着,“她们可以得到再试一次的机会,即使她们失败了,也不会遭到遣送。能够导引的女人再也不会被切断与白塔的关系,她们全都会是白塔的一部分。”

艾玲达不经意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艾雯——伊兰的玉座,伊兰只是在重复她的话。她也是一位朋友,但作为玉座,她已经封闭了她的心。艾玲达自己并不想成为白塔的一部分,她觉得索瑞林和其他智者们也会想这样。

茉瑞莉叹了口气,交叠起双手,虽然她表现出容忍的态度,但她忘记放低自己的声音:“就算我可以接受你的说法,伊兰,但对于伊丝潘,我们不能就那样……”

伊兰立刻抬起一只手,语气也变成了纯粹的命令:“停止,茉瑞莉,你们的职责是保护风之碗。对任何人而言,这都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对于你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茉瑞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微微低下头,表示了默许。在伊兰的逼视下,其他两仪师都低下了头,但也有人稍微表现出不情愿的样子。赛芮萨急忙从脚边抱起用白色丝绸裹了许多层的碟形包裹,她必须伸开双臂,才能勉强将那只包裹抱在胸前。她有些窘迫地向伊兰露出微笑,仿佛要表明她的确是在认真地看守着这包裹。

海民女人们也在盯着包裹,她们几乎要向两仪师那边倾过了身子。艾玲达觉得,即使她们现在冲过去和两仪师争夺那只碗,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两仪师显然同样有所察觉,赛芮萨抱得更紧了。茉瑞莉向前迈出一步,挡在她和亚桑米亚尔之间。光洁的两仪师面孔依旧保持没有表情的样子,但能看出脸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两仪师们相信这只碗应该属于她们,所有能够使用或操纵至上力的物品都应该属于白塔,无论它们正在谁的掌握之中。但她们和亚桑米亚尔之间毕竟订有协约。

“太阳在移动,两仪师,”蕾耐勒·丁·考隆用嘹亮的声音说道,“危险在迫近,所以风之碗先由你们保管。如果你们想利用拖延时间来为你们争取转圜的余地,那你们最好再考虑一下。如果你们想打破协约,以我父亲的心起誓,我会立刻返回船上,并要求取回风之碗。这是我们从世界崩毁以来一直未变的方式。”

“对两仪师说话要懂得尊敬。”黎恩喝道。从她蓝色的草帽到绿白色衬裙下面露出的旅行靴,都散发出反感与义愤。

蕾耐勒·丁·考隆露出一丝冷笑:“看样子,水母也是有舌头的。没有得到两仪师的允许她们就敢使用自己的舌头,这一点更令人感到惊讶。”

转瞬间,马厩场院里充满了家人和亚桑米亚尔相互的斥骂。一开始只是“野人”、“没骨气”之类的话,但很快双方骂出的脏话就愈来愈多,喊声也愈来愈大。虽然茉瑞莉也喊话想要制止家人,安抚海民,但她的喊声已经完全被淹没在一连串的叫嚷和呼喊之中。几名寻风手不再只是抚弄插在宽腰带里的匕首,而是攥住了匕首的握柄。阴极力的光晕逐一出现在那些服饰鲜亮的女人身周。家人们很吃惊,但这并没有让她们有所收敛。桑珂拥抱了真源,然后是泰玛拉,还有腰肢柔软、有一双媚眼的琪莱芮丝。很快,所有家人和寻风手都一边谩骂着,一边在身周闪起了光晕。

艾玲达只想呻吟,现在的局面随时都有可能酿成流血冲突。她会追随伊兰,但她的这位姊妹正带着寒冰一样的怒意注视着寻风手和女红社。伊兰对愚蠢的行为没有什么耐心,无论是对自己人的还是对其他人的,而在敌人随时可能出现的时候还这样吵嚷不休,这显然是最愚蠢的事情。艾玲达用力攥住腰间的匕首,过了片刻,她也拥抱了阴极力,被生命和喜悦充满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哭泣起来。智者只有在言辞无力的时候才会使用至上力,但言辞和钢刃在这里都已经无法起作用了。艾玲达只希望自己能知道谁会先动武。

“够了!”奈妮薇的尖叫声打断了所有声音,惊愕的面孔纷纷转向了她。奈妮薇危险地摇着头,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女红社:“不要像一群孩子那样!”她已经在压制自己的嗓音了,但效果并不明显。“或者你们要一直这样吵闹下去,直到弃光魔使来收拾掉我们,拿走风之碗?还有你们,”奈妮薇的手指又戳向了寻风手,“不要曲解你们已经答应的条件!你们在彻底履行诺言之前别想碰风之碗!别想!”奈妮薇转过身,面向那些两仪师。“还有你们……”看着两仪师们冷静而诧异的眼神,颐指气使的奈妮薇只好没好气地哼了几声。两仪师并没有加入到这场吵闹之中,她们只是在试图恢复秩序,她们之中没有人现出阴极力的光晕。

当然,这并不足以让奈妮薇平静下来,她用力地拉了一下帽子,显然还有满腔的怒气要发泄。家人们都已经红着脸,满面委屈地将目光垂下。寻风手们也显得有一点困窘——一点而已——她们仍然在低声抱怨着,但同样在躲避奈妮薇的眼睛。光晕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最后,只有艾玲达还握持着至上力。

伊兰碰了碰艾玲达的手臂,让艾玲达打了个愣怔。她的确是变得柔软了,竟然让别人到如此靠近她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又吓了一跳。

“这场危机看样子是过去了,”伊兰低声对她说,“也许我们该启程了,不要等到下一次冲突爆发。”她脸上最后一点不正常的红色是她刚才的怒火留下的唯一痕迹,柏姬泰的脸上也有同样的红潮,这两个女人似乎能通过约缚反应对方的状态。

“已经晚了。”艾玲达对伊兰表示同意。太晚了,她就要变成一个牛奶心肠的湿地人了。

艾玲达走到院子正中心的开阔地,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她。她认真地查看并感觉过这个地点,即使闭上眼睛现在她也对这个地方一清二楚。拥有至上力,操纵阴极力,这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愉悦。容纳阴极力,被阴极力容纳,这是一种其他任何时刻都不会有的生命感觉。智者们说过,这只是一种错觉,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水的影子一样虚幻而危险,但这种感觉比她脚下的石板地更加真实。艾玲达抗拒着汲取更多阴极力的欲望,她已经濒临极限了。当她开始编织能流的时候,所有人都向她簇拥过来。

有一些事情是许多两仪师也做不到的,艾玲达现在已经很了解这一点,但她仍然会为此感到吃惊。女红社中有几个人有足够的能力做出这个编织,但公开在学习她的编织的只有桑珂,还有(这也是让艾玲达感到惊讶的)黎恩。桑珂全神贯注地看着艾玲达的动作。奈妮薇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却被她甩掉了,奈妮薇既惊且怒地看了她一眼,她也同样没有发觉。所有寻风手都有足够的力量,她们却只是如饥似渴地盯着风之碗。那个协约让她们有权拥有它。

艾玲达集中精神,能流汇集在一起。她开始创造这里和那里的一致性。那里是她、伊兰和奈妮薇一同在地图上选定的一点。她举起双手,仿佛是在掀起一幅帐帘。这不是伊兰教她的,而是来自她第一次做出通道时仅存的回忆,那时艾雯还没有做出她的第一个通道。能流聚合成一道垂直的银线,银线飞速旋转,渐渐敞开成一个通道。它比一个人更高,和人的身体大约等宽。通道的另一面是一片空旷地,空地旁边有许多二十尺到三十尺高的大树。那里位于艾博达城以北数里,在埃达河北岸。齐膝高的干草就挡在通道前面,在一阵阵微风中摇曳。艾玲达知道,通道在张开时的旋转只是一种错觉,一些草叶被从横向或纵向切开,切口非常干净,通道的边缘比任何剃刀更加锋利。

通道虽然成形了,但艾玲达对此却很不满。伊兰编织通道的时候,只需要花费一部分力量,艾玲达却要用尽自己的每一分力量。她相信自己能编织出一个更大的通道,像伊兰编织的一样大,只要她能像上次逃避兰德·亚瑟时那样不假思索地编织。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无论她怎样努力,那时的情形只有一些零星的残片能被回忆起来。她并不嫉妒伊兰,恰恰相反,姊妹的成就让她感到骄傲,但她自己的失败总是让羞愧感在她心中翻涌。索瑞林和艾密斯如果知道了她为此而感到羞愧,一定会严厉惩罚她,她们会说这是她过度的骄傲。艾密斯应该明白她,毕竟艾密斯也曾经是枪姬众。能做到的事情却做不到,这对枪姬众就是一种羞耻。如果不是为了支撑住编织,艾玲达一定会立刻逃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这次出发经过了严密的计划。通道一张开,整座马厩场院都动了起来。两名女红社将头被罩住的暗影跑者拉了起来。寻风手们迅速在蕾耐勒·丁·考隆身后排成一条直线。仆人们开始将马匹牵出马厩。岚、柏姬泰和凯瑞妮的护法之一——名叫西里尔·亚哲那的高瘦男人,立刻一个接一个地跑过通道。

像法达瑞斯麦一样,护法们总是要得到在部队之前进行哨探的权力。艾玲达的脚心在发痒,她想紧跟着他们冲过去,但她不能这样做。和伊兰不一样,她只要从通道前移开五六步,通道就会减弱,即使她试图将通道固定住,结果也是一样,这给了她更强的挫败感。

毕竟这一次她们不会遇到危险。两仪师紧随护法进入了通道。伊兰和奈妮薇也和她们在一起。在通道的另一面,能看见树林间还有许多农田。也许她们要注意一下闲逛的牧羊人,或者寻找幽会地点的年轻情侣。但暗影灵魂和暗影跑者不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只有她、伊兰和奈妮薇知道这里,而且她们在做出决定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窃听。伊兰走到通道前的时候,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艾玲达一眼,艾玲达只是示意她继续前进。制定好的计划就必须执行,除非有突发原因将之改变。

寻风手们开始缓缓进入那片空旷地。每个人在走到这个她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编织前时,都会突然犹豫一下,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就在这时,那种刺麻感再一次袭来。艾玲达抬起眼睛,向那些俯瞰马厩场院的窗户望去,任何人都有可能躲在那些精致繁复的白色雕铁栏杆后面。泰琳命令仆人们远离那些窗户,但有谁能阻止泰琳、裘丽恩,或者是……某种感觉让艾玲达向更高的地方望去,一直望向那些穹顶和高塔。狭窄的走道环绕着那些纤细的高塔,在非常高的一条走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阳光在他背后映出一圈刺眼的光环。一个男人。

艾玲达的呼吸停止了。那个男人双手扶着石雕栏杆,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危险的气息,但艾玲达知道,他就是那个让她后背发冷的人。暗影灵魂不可能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但如果是别的生物,比如古蓝……艾玲达的肠子里仿佛坠入了一块冰。他可能只是一名宫廷仆人,可能是。但艾玲达不相信这个猜测,知道恐惧不是羞耻的事情。

艾玲达焦躁地瞥了一眼那些仍然在通道前磨蹭的女人,她们的速度慢得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半数海民已经进去了,女红社仍然紧紧抓着暗影跑者,等在后面,她们不喜欢让海民走在前面,却又害怕自己走过那个通道。如果艾玲达此时说出心中的疑虑,家人们肯定会拔脚就跑,只要向她们提到暗影灵魂,她们就会吓得口干舌燥,瘫软无力了。而寻风手们也许会立刻去抢夺风之碗,对于她们而言,风之碗比任何事情更重要。只有瞎眼的傻瓜,才会在身侧有狮子潜伏的时候却对自己看守的羊群大惊小怪。艾玲达抓住一名亚桑米亚尔的红色丝绸袖子。

“告诉伊兰……”一张黑玉一般的面孔转向了她。这名女子的嘴唇非常丰润,双眼如同黑色的卵石,坚硬严厉。她能向伊兰发出什么样的警告,又不至于惊扰这些人?“告诉伊兰和奈妮薇,一定要万分小心。告诉她们,敌人总会在我们最不提防的时候发动袭击。你必须把这些话告诉她们,绝不能有半点错误。”寻风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不耐烦,还有一丝惊讶。她等到艾玲达将她放开,便带着犹豫走进了通道。

塔上的走道已经空了,艾玲达却没有半点松懈。他可能去了任何地方,可能正在向马厩场院靠近。无论他是谁,是哪种生物,他肯定是危险的,那不是跳跃在她想象中的水之幻影。最后四名护法已经围绕通道摆成了一个四方阵形,他们将最后离开。艾玲达不认为他们的剑能起到任何作用,但她很高兴有人像她一样知道钢铁武器的作用。当然,他们不可能对抗古蓝,对抗暗影灵魂,在那样的力量面前,他们就像等在马旁的仆人那样无能为力,像她一样无能为力。

艾玲达用尽力量导引,直到阴极力的甜蜜变成了近于痛苦的感觉。只要阴极力再多一分,痛苦就会变为无可抗拒的剧痛,伴随而来的将是死亡,或者彻底丧失导引能力。那些慢吞吞的女人就不能把速度加快一点吗?感觉到恐惧不是羞耻,但艾玲达非常害怕恐惧已经出现在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