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轮旋转不息,岁月来去如风,世代更替只留下回忆;时间流淌,残留的回忆变为传说,传说又慢慢成为神话,而当同一纪元轮回再临时,连神话也早已烟消云散。在某个被称为第三纪元的时代,新的纪元尚未到来,而旧的纪元早已逝去。一阵风在末日山脉刮起。这阵风并非开始,时光之轮的旋转既无开始,也无结束。但这确实也是一个开始……
风掠过索马金,向东飞驰。在索马金岛上,皮肤白皙的埃玛雅人正在耕耘他们的田地,制作精美的玻璃和瓷器。他们追随水之道的和平方式,在偏远的岛屿上过着遁世隐居的生活。水之道教导他们,这个世界只是幻像,是心灵思维的映射,但还是有人在看着这阵裹挟着尘土和暑热的风。寒冷的冬雨迟迟没有到来。他们记得从亚桑米亚尔那里听到的故事,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还有那些预言。一些人将目光转向一座山丘。那座山丘顶上,有一只突出在地面上的巨大石手,那只手中握着一颗比他们的房子还要大的、纯净无瑕的水晶球。埃玛雅人也有他们自己的预言,那些预言中提到了这只手和这颗水晶球,还有一切幻像的终结。
风吹进风暴海,在灼热的太阳下一直向东,越过被云抛弃的天空,抽打着绿色的海浪,和南风、东风搏斗着,在起伏不定的水面上翻腾、冲刺。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应该从严冬的心脏中吹出的暴风却仍然没有出现,甚至连夏末应有的大风暴也一直躲藏着。而现在的海风和洋流恰好可以让船只继续来往于世界之尾和梅茵之间的环大陆航行。风向东吹去,在它下面,巨大的鲸群从翻滚的海面中浮起,发出阵阵悠长的歌声。飞鱼展开胸鳍,以一跃六尺甚至更远的距离前进。风转向东北,从浅海处一队队拖网渔船头顶吹过。一些渔夫正站直身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漫无目的地拉扯着渔网。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无数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鼓满了风帆,疾速前行。高大的船首将一层层海涛撞得粉碎,细窄的船头则如同利刃一般将波涛切开。在那些船飘扬的旗帜上都绘着一只用利爪握住闪电的金鹰,洪流般的旗帜如同汇聚的风暴。风继续吹向东北,终于到达了海岸,这里是船只遍布的艾博达。数百艘海民船停泊在这里,就像在其他港口一样,他们等待着克拉莫——被选中者的讯息。
风吼叫着闯过港湾,撼动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越过城市本身。在强烈的阳光下,这里呈现出一片耀眼的白色。四周是尖塔、墙壁和镶嵌着彩色环箍的圆顶。街道和运河中挤满以勤奋工作而著称的南方人类。风绕过泰拉辛宫闪耀圆顶上的细长尖塔,携带着海盐的气息,扬起在红蓝底色上绣着两头金色老虎的阿特拉旗帜,以及代表统治家族密索巴的白底绿色剑与锚之旗。风暴还没有到来,但这的确是风暴的先兆。
艾玲达感觉到肩胛的皮肤一阵麻痒。她正走在宫中的走廊里,在她脚下是由十几种色彩鲜艳的瓷砖铺成的地板。她的同伴都跟在她身后,她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与枪矛的婚姻还没有结束。这只是想象。她告诫自己,因为你知道这里有你无法对抗的敌人,你才会有这样的想象!就在不久以前,这种令人悚然的感觉意味着有人想要杀死她。死亡不值得害怕,所有人都会死亡,在今天或是另一天。但她不想死得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她还有义务要履行。
仆人们贴着墙快步走过,行经她们身旁的时候,都会向她们鞠躬或行屈膝礼。这些人都低垂着眼,仿佛真的明白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多么羞耻。肯定不是这些人让艾玲达有颤栗的感觉。艾玲达曾经强迫自己去正视这些仆人,但就算是现在,当她颈后一阵阵发冷的时候,她的视线仍然会不自觉地从这些仆人身上滑开。这种感觉一定只是想象,是因为她的紧张。这是令人神经紧张、胡思乱想的一天。
和那些仆人不同,富丽堂皇的壁挂、镀金灯架和吊灯总是吸引着艾玲达的目光。壁龛里和搁架上纸一样薄的瓷器闪耀着红、黄、绿、蓝各色光彩,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金、银、象牙、水晶的碗、瓶、小匣和雕像,她只来得及观赏那些最美丽的。无论湿地人怎样认为,美丽的价值远远高过黄金本身。这里有许多真正具有价值的精品,艾玲达丝毫不会介意从这座宫殿里取走五分之一的战利品。
她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阵躁怒——在一个为她提供阴凉和清水的屋檐下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不荣誉的。这座宫殿本不必对她以礼相待,它对她没有负债,没有血脉关系,没有钢铁的冲突,也没有对她的需求。但即使是这个不荣誉的想法,也好过想到一个小男孩正孤身陷在这座腐败的都市里。所有都市都是腐败的——艾玲达已经见识过四座都市了,而艾博达对那个孩子而言,肯定是最危险的。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奥佛尔的担忧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这个男孩和她对伊兰、对兰德·亚瑟的义务都没有关系。沙度的长矛夺走了男孩的父亲,饥饿和苦难夺走了他的母亲,但即使是艾玲达亲手杀死了他的双亲,这个男孩仍然只是一名毁树者,一个凯瑞安人。为什么她要为了一个流着那种血的男孩受折磨?为什么?艾玲达试图将精神集中在她正在进行的编织上,她已经在伊兰的监督下将这个编织练习了一遍又一遍,她甚至在睡觉的时候也能做出这个编织,但奥佛尔那张生着大嘴的小脸不停地闯入她的脑海。柏姬泰甚至比她还要担心那个男孩,柏姬泰的胸膛里有一颗对小男孩格外柔软的心,特别是丑陋的小男孩。
艾玲达叹了口气,不再强迫自己故意忽略身后同伴的对话。那些对话也给她带来一阵阵愤怒,如同焦热的闪电落在头顶,但这也比为一个毁树者的孩子担忧要好。那些背弃誓言的人,如果没有了他们的下贱血脉,这个世界只会变得更好。那个男孩与她无关,她不需要为他而担心,不需要!不管怎样,麦特·考索恩会找到那个男孩的,他什么都能找到。而倾听身后同伴的对话也终于让她平静了下来,颈后的刺麻感也逐渐消失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奈妮薇嘟囔着。这场争论在她们仍在房间时就已经开始了。“一点也不,岚,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她至少已经有二十次宣布了她的不快,而奈妮薇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失败就放弃的。她黑着面孔,向前迈着大步,将蓝色裙裤踢得猎猎作响。她一只手向一直垂到腰间的粗辫子伸过去,却又被她用力地按了下去。当岚在身边的时候,奈妮薇就会严格地约束自己的愤懑和怒气。她已经成为岚的妻子,这显然让她非常骄傲,但也让她显得有些混乱。她的上身穿着装饰黄色缎带的丝绸骑装,披在外面的绣花紧身蓝色外衣没有系扣子,这让她像许多湿地人一样,露出了太多的胸部,也露出了那个用细链挂在她脖子上的沉重金戒指。“你没有权力承诺像这样照顾我,亚岚·人龙,”她继续用激烈的口吻说道,“我又不是一件瓷器!”
岚走在她身旁,他是个体型标准的男人,胸口超过了奈妮薇的头顶,那件能扭曲目光的护法斗篷披在他的背上。他的面孔仿佛是用岩石雕刻而成;他的眼睛没有放过任何一名走过他们身边的仆人、任何角落和壁龛;他的体内蕴涵着随时能彻底爆发出来的力量,如同一头潜伏在草丛中,即将扑向猎物的狮子。艾玲达从小身边就尽是危险的男人,但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安奈伦(独行客的意思,艾伊尔人对岚的称呼)。如果死亡会化作人身,那就一定是他。
“你是两仪师,我是护法,”岚用浑厚而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他的音调其实很温柔,和他棱角分明的面孔、阴沉而没有一丝变化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照顾你是我心中的愿望,奈妮薇。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和命令,但我绝不允许你因为我的疏忽而死去。你死的那一天,我也会死。”
最后这句话,岚以前从没有说过,至少艾玲达没有听到过。而奈妮薇仿佛被一拳击在肚子上,她瞪大了眼睛,双唇无声地颤动着。不过像往常一样,她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装模作样地整理着帽子上蓝色的羽毛(那簇羽毛真的很可笑,就像有一只奇怪的鸟立在她的头顶上),然后她从宽帽沿下瞥了岚一眼。
艾玲达早就在怀疑奈妮薇,她经常会用沉默和故作深沉的眼光掩饰自己的无知与惊愕,她甚至怀疑奈妮薇在对付一个男人上并不比男人们知道得更多——就像艾玲达自己一样。用匕首和枪矛对付男人,远比爱一个男人容易得多。女人怎么可能和男人结合?艾玲达迫切地想要学习这个知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奈妮薇与安奈伦结婚才只有一天时间,但她光是在控制自己的脾气上就已经改变了许多。她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改变惊讶不已。还有一些时候,她仿佛是在做白日梦,为一些琐碎的问题而脸红。而且……她一直在极力否认这些变化,即使这些变化就清晰地呈现在艾玲达眼前。她还总是毫无缘由地就傻笑起来。从奈妮薇身上根本就什么都学不到。
“我想,你又要向我讲解护法和两仪师的关系了,”伊兰冷冷地对柏姬泰说,“至少,你和我没有结婚。我希望你守卫我的背后,但我不会让你在我背后向我许下什么诺言。”伊兰像奈妮薇一样衣衫暴露,她穿着绣金线的艾博达绿丝骑装,虽然是高领衣服,却在胸前有一大片椭圆形的开口,露出了她的乳沟。湿地人总是对出汗帐篷和在奉义徒面前脱衣服大惊小怪,而她们自己却在公众场合半裸着身子,让任何陌生人都可以看到。艾玲达不介意奈妮薇会怎样,但伊兰是她的姊妹,而且,她希望她们还会有更亲密的关系。
柏姬泰穿着一双高跟靴子,这让她比奈妮薇高了一个拳头,虽然她还是比伊兰和艾玲达要矮。她穿着深蓝色外衣和宽松的绿色裤子,像岚一样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只是她的样子显得比岚更加轻松自然,如同一头豹子卧在山岩上,表现出一副慵懒的样子。她迈着悠闲的步子,嘴角带着微笑,手中的长弓并没有扣上箭,但在任何人眨一下眼之前,羽箭就会从她腰间的箭袋里跃出。任何人射出一枝箭的时间,她可以射出三枝箭。
她向伊兰撇嘴一笑,摇了摇头,让她脑后的金色辫子甩动起来,那根辫子像奈妮薇的黑色辫子一样粗,一样长。“我是在你面前向你承诺,而不是在你背后。等你学习了更多之后,我就不必再向你讲解护法和两仪师的关系了。”伊兰哼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用两只手整理起了帽子的缎带。她的帽子上插着比奈妮薇的帽子更长、也更糟糕的绿色羽毛。“也许你还有许多要学,”柏姬泰说,“你正在弓弦上打另一个结。”
如果伊兰不是艾玲达的姊妹,艾玲达一定会因为涌上伊兰面颊的红晕而笑起来。让一个趾高气扬的人突然绊倒总是非常有趣的事,即使只是在旁边看着,也很值得笑一声。但艾玲达只是冷冷地瞪了一眼柏姬泰,她在告诉柏姬泰,这一次她已经记下了。艾玲达喜欢这个女人,虽然她有许多秘密,但一名朋友和一位姊妹的区别是湿地人无法理解的。柏姬泰只是微笑着,眼神在艾玲达和伊兰之间转来转去,低声说了些什么,艾玲达听到了一声“小猫咪”。更糟糕的是,柏姬泰的声音里全是宠爱的意味。其他人一定也都听到了,一定是!
“你怎么了,艾玲达?”奈妮薇一边问,一边用一根手指戳戳她的肩膀,“你要站在这里脸红一整天吗?我们的时间很紧迫。”
直到此时,艾玲达才意识到自己的面颊是多么热,她的脸一定像伊兰的一样红。而且,当她们要加快速度的时候,她却像石头一样呆呆地站着。几个字就能让她变成这样,她简直变回了一个刚刚与枪矛结合、还没听过枪姬众之间各种调笑的小女孩。她差不多已经二十岁了,却还像个第一次玩弄弓箭的小孩。这让她的面颊更热了。就在这种混乱的心情中,她转过一个弯,结果差一点撞上苔丝琳·巴拉登。
艾玲达笨拙地在红绿色地板上向后滑了几步,幸亏被伊兰和奈妮薇扶住才重新站稳。至少现在她的脸没有那么红了,但她心里只有更加惭愧。她让自己蒙羞,也让她的姊妹蒙羞了。伊兰总是那么镇定,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幸运的是,苔丝琳·巴拉登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
那个尖脸的女人连连后退几步,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又恼怒地耸了一下双肩。她的面颊憔悴,高耸的鼻子完全破坏了两仪师无瑕的面容,她穿着一件装饰黑蓝色缎带的红裙子,这身穿着只是让她更加显得骨瘦如柴。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部族顶主妇的镇定,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如同岩洞深处的阴影一样冰冷。每一次遇到这些两仪师,她们都会不屑地走过艾玲达身边;对岚完全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一件没用的工具;而对于柏姬泰,她们都会狠狠地瞪上一眼。大多数两仪师都不赞成让柏姬泰成为护法,但她们只能刻薄地嘟囔几句“有悖传统”之类的话,却拿不出任何足够有力的理由来反对,然后,她们还会瞪一眼伊兰和奈妮薇。现在,艾玲达只觉得苔丝琳·巴拉登的表情简直比昨天的风还要复杂。
“我已经告诉了茉瑞莉,”她带着浓重的伊利安嗓音说,“但我也许应该知会你们一声。对于你们的……小把戏,我和裘丽恩不会干涉,但我会注意你们。如果你们希望这样,那爱莉达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不要这样对我张着嘴,孩子们,”她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我既不聋,也不瞎,我知道这座宫殿里有海民的寻风手,还有你们和泰琳女王的秘密会见,和其他事情。”她抿紧了两片薄嘴唇,一双阴沉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她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静:“不过,你们要为另一些事情付出沉重的代价——你们和那些允许你们冒充两仪师的人,只是我现在还可以将这件事先放一边,赎罪和忏悔可以等到以后再进行。”
奈妮薇挺直脊背,高昂起头,手紧紧地攥住了辫子,她的眼睛也在喷射出火焰。如果换一个地方,艾玲达也许会同情一下那个与奈妮薇对峙的人,因为她肯定会被奈妮薇铺天盖地的痛斥所淹没,奈妮薇的舌头比刺如牛毛的茜葭更多刺、更锋利。艾玲达冷静地审视这名似乎是在寻衅闹事的女人。智者不能自降身份挥舞拳头,但艾玲达还只是一名学徒,也许让这个苔丝琳·巴拉登带一点伤不会损害她的仪节。她开口想要提醒这名红宗两仪师注意保护自己,奈妮薇也在同时张开了嘴,但说出话的是伊兰。
“苔丝琳,我们要做的事情,”伊兰用寒冰一样的声音说,“与你无关。”她也挺直了身子,双眼如同蓝色的冰。从高处一扇窗子里射进来的阳光洒落在她的金色卷发上,让它们仿佛燃起了金色的火焰。此时此刻,即使是一名顶主妇与伊兰相比,也只能像是一个灌了太多奥苏咖的牧羊人。这是一项经过伊兰执意磨练的技艺。她如同一尊水晶雕像,用掷地有声的话语,将冰块一样的辞句掷在红宗两仪师的脸上:“你没有权力干涉我们的任何行动,任何姊妹都没有这样的权力。你最好把你的鼻子从我们的外衣里面抽出去。你这个夏天的火腿,你应该庆幸我们没有追究你支持篡位玉座的行径。”
艾玲达困惑地瞥了一眼她的姊妹。将她的鼻子从她们的外衣里抽出去?至少,她和伊兰都没有穿外衣。夏天的火腿?这又是什么意思?湿地人经常会说一些特别的话。但其他女人看上去也都像她一样不明所以。只有岚,斜睨着伊兰,似乎是明白伊兰的话,而他竟然显得……惊讶,甚至还有些愉快。这很难判断,安奈伦对表情控制得很好。
苔丝琳·巴拉登哼了一声,将面孔绷得更紧了,她几乎是咆哮着说:“我不会去管你们这些蠢孩子的事情!但你们也要小心,不要让你们的鼻子再被揪住。你们已经犯了错误,不要再犯下更大的错误!”艾玲达正在努力地只称呼这些人的名字,就像伊兰那样(当她用全名称呼这些人的时候,她们只会认为这是因为她的无知和不安)。但艾玲达无法想象自己能够和苔丝琳·巴拉登如此亲近。
红宗两仪师以堂皇的姿势拢起裙子,转身准备离开,奈妮薇抓住她的手臂。湿地人经常会让情绪流露在脸上,而奈妮薇现在满脸都是矛盾与冲突,仿佛正在恼怒地挣扎着,想要打破已经下定的决心。“等等,苔丝琳,”她不情愿地说道,“你和裘丽恩也许正在危险之中。我警告了泰琳,但我想她也许害怕告诉其他任何人。至少,她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任何人都不会愿意谈论这种事。”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奈妮薇对这件事心存恐惧,她也是有原因的,感到恐惧并不羞耻,只有表露出自己的恐惧才是羞耻的。当奈妮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艾玲达的肠子也禁不住抽动了几下。“魔格丁已经到了艾博达,她也许仍然在这里,也许这里还有另一名弃光魔使。他们还有一只古蓝,那是一种至上力无法触及的暗影生物。它看上去就像一个男人,但它是被制造出来的,制造它的目的是杀死两仪师,钢铁似乎也无法伤害它,它能从老鼠洞中钻过去。这里还有黑宗,而且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一场可怕的风暴,不是气候造成的风暴。我能感觉到它,这是我的技能,也许是一种天赋。巨大的危险正奔赴艾博达,那将比任何强风、暴雨和闪电更加可怕。”
“弃光魔使,一场不是风暴的风暴,以及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暗影生物。”苔丝琳·巴拉登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更不要说,还有黑宗。光明啊!黑宗!也许还有暗帝本尊?”她扭曲的微笑显露出剃刀一样的刻薄,她轻蔑地将奈妮薇的手从袖子上拉开。“当你回到白塔,穿上素白色的裙子,回归你应在的位置上时,你要学会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胡思乱想上,更不应该用各种离奇的故事恐吓姊妹们。”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又一次故意略过了艾玲达,然后她响亮地哼了一声,快步向走廊远程走去。沿途的仆人都急忙跳到一旁,为她让开道路。
“这个女人倒真有胆量!”奈妮薇用混乱的语调说着,死死地盯着红宗两仪师离开的方向,双手将辫子拉得笔直。“等我完成了我的……”她差不多是窒息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好吧,我努力过了。”听她的声音,她对自己的这种努力感到很后悔。
“是的,你努力了,”伊兰用力点了一下头,“她不应该得到这种好意。竟然否认我们是两仪师!我再不会容忍这个了!我不会!”她的声音刚才像一块冰,现在则像一块冰冷的钢。
“这样的人可以信任吗?”艾玲达喃喃地说,“也许我们应该确保她没有能力干涉我们。”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苔丝琳·巴拉登会知道它们的威力。那个女人只配成为暗影的俘虏,被魔格丁或另一个暗影灵魂捉住。蠢人应该得到他们愚蠢行为所带来的报应。
奈妮薇显然是在考虑这个提议,但她只是说:“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也许我会以为她准备脱离爱莉达了。”她气恼地一啧舌。
“想要理清两仪师的政治乱流,确实会让人晕头转向,”伊兰并没有直说奈妮薇现在应该有这样的能力了,但她的语气确实表达了这一点,“即使是红宗的人也有可能会转而反对爱莉达,其中的原因也许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或者她是想要我们放松警惕,那时她就能诱使我们将自己交到爱莉达手中,或者……”
岚咳嗽起来。“如果弃光魔使盯上这里,”他的嗓音就像抛光的岩石,“他们随时有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有那只古蓝也是。不管怎样,它最好是在别的地方。”
“和两仪师打交道总需要一点耐心,”柏姬泰喃喃地说着,听口气好像是在引述什么,“但寻风手却好像没有任何耐心。所以你们也许应该暂时忘记苔丝琳,先想一想蕾耐勒。”
伊兰和奈妮薇转过身盯着这两名护法,她们冰冷的眼神足以让十名岩狗众止步不前。不管怎样,伊兰和奈妮薇不会喜欢因为暗影灵魂和古蓝而逃跑,即使她们也知道很可能别无选择;她们也肯定不喜欢被提醒要尽快去和寻风手会面。艾玲达一直认为,自己应该认真研究一下这两个女人的眼神,毕竟她不能再用枪矛和拳头表示威胁了。她要像智者们那样,用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就有与枪矛和拳头同样的作用,甚至还要更有力。但这一次,这两个女人的目光对于她们的护法似乎没有发挥任何效果。柏姬泰笑着瞥了岚一眼,岚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神情向她耸耸肩。伊兰和奈妮薇显然是放弃了。她们从容不迫,但确实是没有必要地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裙子上,然后,她们各挽起艾玲达的一只手臂,继续向前走去,甚至没有瞥一眼护法们是否跟在后面。当然,护法一定会跟着她们的,伊兰已经和柏姬泰约缚在一起,安奈伦的约缚虽然还不属于奈妮薇,但是他的心已经像他的戒指一样,挂在奈妮薇的胸前。伊兰和奈妮薇努力做出悠闲的样子,不愿意让柏姬泰和岚看出她们的匆忙,但事实上,她们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仿佛要证明自己的镇定自若,伊兰和奈妮薇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而且她们选择的尽是一些琐碎的话题。伊兰说她很后悔没机会真正见识一下两天以前的飞鸟节,仿佛她完全不在意人们在那个节日里穿着有多么暴露。奈妮薇也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她很快又提到了将要在今晚举办的灰烬节。一些仆人告诉她们,会有一些流亡于此地的照明者在这个节日里施放焰火;有几个旅行马戏团已经来到艾博达,带来了许多异国动物和精彩的杂技表演。伊兰和奈妮薇都对杂技团很感兴趣,她们两个都曾经参加过这样的杂技团演出。她们还谈到了艾博达的裁缝,以及这里花样繁多的缎带花饰,能买到不同质料的丝绸和亚麻。当她们开始评论艾玲达穿上这身灰丝骑装有多么好看的时候,艾玲达发觉自己很高兴地和她们聊在一起。她们又说起泰琳·青泰拉送给艾玲达的其他衣服——那些精美的羊毛和丝绸长裙、长袜和衬裙,还有珠宝。伊兰和奈妮薇也各得到了一份华贵的礼物。她们三个人的礼物足足装满了好几个箱子,现在这些礼物已经和她们的行李一起被仆人送去了马厩。
“为什么你要这样闷闷不乐的,艾玲达?”伊兰问道,她微笑着拍了拍艾玲达的手臂,“别担心,你已经了解了那种编织,你会做好的。”
奈妮薇将头靠过来,向艾玲达耳语说:“等我有机会,我会给你煮一杯茶。我知道有几种茶能够让你的胃舒服一些,它们对解决女人的烦恼很有效。”她也拍了拍艾玲达的手臂。
她们不明白,安慰的话语和茶都无法治疗让她苦恼的事情——她竟然喜欢谈论缎带和绣花!艾玲达不知道是应该厌恶地皱起眉头,还是绝望地呻吟,她已经变得软弱了。在她以前的日子里,她观察一个女人衣着的唯一目的,就是确认衣服里的哪个部位能够隐藏武器。她从没有注意过什么颜色和剪裁,更不要说去想象把一件衣裙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子。而即使她现在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所有湿地人的宫殿,也已经晚了。很快,她的脸上也会有那种傻笑。她从没有见过伊兰和奈妮薇那样傻笑过,但所有人都知道,湿地女人都会那种傻笑。她一定会变得像那些奶白色的湿地人一样软弱。她们手挽着手,一边还在谈论着花边缎带!如果这时有人攻击她们,她怎么可能及时抽出腰间的匕首?一把匕首也许无法对抗她们现在的敌人,但她在知道自己能够导引以前,就已经拥有了钢铁的意志。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伊兰和奈妮薇(伊兰最重要,但她已经向麦特·考索恩承诺过要保护她们两个,她的诺言与柏姬泰和安奈伦的诺言绝对没有任何差别),她要做的就是将钢刃插进那些恶人的心脏。缎带!艾玲达的心在为自己的软弱而流泪。
这座宫殿中最大的马厩在三面都有双扇大门。门廊处有许多穿绿白色制服的仆人。他们身后,骏马被拴在一排排白色的石砌畜栏里。它们的背上已经上了鞍子,或者是驮上了柳条筐。海鸟在天空中盘旋、鸣叫,这让艾玲达想到附近有多么大的一片水,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不快。那些白色的石板路面看上去都在热浪中微微晃动,而紧张的气氛更让空气如同一块石板压在艾玲达身上。在艾玲达的记忆里,许多比这里更加轻松的场合也曾经鲜血四溅。
蕾耐勒·丁·考隆穿着红黄两色的丝衣,傲慢地将双臂横抱在胸前。在她身后站着另外十九名赤脚,手上有刺青,外衫、裤子和长腰带同样色彩鲜艳的女人。她们黝黑的面孔上微微闪着汗光,但这丝毫没有减损她们的庄严肃穆。她们之中有一些人将挂在脖子上的雕花黄金小匣放在鼻子前嗅着,从很远的地方都能闻到那种匣子里散发出来的香料气息。蕾耐勒·丁·考隆的两只耳朵上都穿着五个粗大的金环,一条细链挂在一个耳环和鼻环间,横过她的左侧面颊,上面挂着许多黄金徽章。紧跟在她身后的三名女子双耳只有八个耳环,细链上的徽章也要少一些。这些是海民女子的位阶标记。她们的领袖自然是蕾耐勒·丁·考隆,亚桑米亚尔大船主的寻风手。但即使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两名穿暗色裤子和亚麻外衣的学徒也都戴着黄金饰品。当艾玲达一行人出现的时候,蕾耐勒·丁·考隆故意看了一眼已经过天顶的太阳,然后她将视线转向艾玲达,双眉慢慢挑了起来。在白色鬓角的映衬下,她的一双黑眼睛显得格外阴森。现在她就差没大声喊出对她们的迟到所感到的气愤了。
伊兰和奈妮薇停下脚步,同时也拉住了艾玲达,她们在艾玲达两边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艾玲达不知道她们该如何脱出这场困境。责任束缚了她的姊妹和奈妮薇的手脚,她们自己又紧紧地将这个结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