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欺骗的外表(2 / 2)

不过,她能来这里和那些被俘的姊妹对话是耗费了许多努力的结果,她不能让这些努力付诸东流。她只希望这些艾伊尔人能将更多的情绪表露在脸上。

维林忽然发觉帐篷里又多了别人,两名亚麻色头发的枪姬众带着一名穿黑袍的女子走了进来。这个女人比她们矮了一个拳头,两名枪姬众差不多是把她架进来的。她们身旁还站着提娅琳。这个瘦高的红发女子面色冰冷,身上闪耀着至上力的光晕,显然是她在屏障着这个穿黑袍的人。这位姊妹汗湿的发卷一直垂到肩头,粘着缕缕发丝的面颊上覆盖了厚厚一层尘土,以至于维林第一眼没有认出她是谁。她的颧骨略高于常人,鼻子也有些尖峭,一双褐色的眼睛,眼角微微上翘……柏黛恩,柏黛恩·尼拉姆,维林曾经给这个女孩上过初阶生课程。

“我能否问一下,”维林谨慎地说,“为什么被带来的是她?我要见的是另一个人。”柏黛恩虽然是绿宗,不过也没有护法,她在三年前刚刚得到披肩,而绿宗在选择第一名护法的时候,往往是非常谨慎的。维林觉得自己今天还能再处理两名姊妹,但必须是两名没有护法的姊妹。当然,维林不认为艾伊尔人会任由她选择询问的对象。

“嘉德琳·亚鲁玎昨天晚上逃走了。”提娅琳恶狠狠地说。维林吸了一口冷气。

“你们让她逃脱了?”未经思索的话脱口而出,维林很疲倦了,但这并不能成为这一莽撞行为的借口。而且,维林完全没有住嘴的意思。“你们怎么会如此愚蠢?她是红宗!红宗的人无论在精神还是力量上都很强!卡亚肯正处在危险之中!为什么不在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立刻通知我们?”

“这件事直到今天上午才被发现,”一名枪姬众怒不可遏地说,她的眼睛如同一双经过抛光的蓝宝石,“一位智者和两名苛代雷被毒死了,为他们送去饮料的奉义徒被发现时,已经被割断了喉咙。”

亚爱隆向那名枪姬众冷冷地挑起了眉:“她是在对你说话吗,卡莱珲?”两名枪姬众立刻把全部精神集中到被她们架着的柏黛恩身上。亚爱隆只是向提娅琳瞥了一眼,那名红发智者立刻低垂目光。维林是下一个受到她注视的人。“你对兰德·亚瑟的关心,表明了你的……荣誉,”亚爱隆很有些不情愿地说,“他将受到严密护卫,你对此不需要知道太多。”突然间,她用更加严厉的口吻说:“但学徒不能用这种语气对智者说话,两仪师维林·玛瑟雯。”说到“两仪师”这个词的时候,她的语气中露出明显的冷笑。

压制住叹息的冲动,维林又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她有些希望自己能像刚到白塔时那样苗条,这些躬身低头的动作完全不适合她现在的体型。“请原谅我,智者。”她谦恭地说。逃走了!一切都已经昭然若揭,虽然这些艾伊尔人可能还不明白。“担忧蒙蔽了我的心智,”之前没能在一场意外中让嘉德琳失去性命,现在她对此感到非常可惜,“以后我会尽全力记住这一点。”亚爱隆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闪动一下,所以维林也无从得知她是否接受了自己的道歉。“现在我能否接过她的屏障了,智者?”

亚爱隆没有看提娅琳就点了点头。维林迅速拥抱了阴极力,接过被提娅琳放开的屏障。在艾伊尔人之中,不能导引的女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命令能够导引的女人,这一点一直让维林感到惊诧和奇怪。提娅琳在至上力上并不比维林弱多少,但她看着亚爱隆的神情,几乎像那些枪姬众一样小心翼翼。亚爱隆一摆手,两名枪姬众立刻跑出了帐篷,只剩下柏黛恩一个人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提娅琳也跑了出去,只是比枪姬众们慢了一步而已。但亚爱隆并没有挪动步子。“不要对卡亚肯说起嘉德琳·亚鲁玎的事情,他有太多事情要关注,不应该让这种琐事打扰他。”

“我绝不会对他说的。”维林立刻表示遵从。琐事?像嘉德琳那么强大的红宗绝对不是琐事。也许应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留待以后做进一步思考。

“一定要管住你的舌头,维林·玛瑟雯,否则你就要用它大声嚎哭了。”

对于这一点,她似乎已经不需要再说些什么了,所以维林只是表现出恭顺的样子,又行了一个屈膝礼。她的膝盖真的很想呻吟。

亚爱隆离开的时候,维林才松懈地叹了口气。她一直害怕亚爱隆会留下来,她们用了很大努力才让索瑞林和艾密斯允许她们与被俘的姊妹接触;获得能够和被俘姊妹单独交谈的许可,则耗费了她们更大的力气,更是依靠一些与白塔有特殊关系的人从中斡旋才达成的。如果智者们知道她们受到了诱导……当然,这也是可以等到明天再去担心的事情。维林已经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

“至少,这里有足够的水可以让你洗净手和脸,”她温和地对柏黛恩说,“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治疗。”和她交谈的每一名姊妹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鞭痕。只有在囚犯将水泼溅到地上,以及不遵从命令的时候,艾伊尔人才会拷打她们。即使一名囚犯用最粗鲁的话向艾伊尔人挑衅,换来的也只会是一声冷笑。但艾伊尔人对待穿黑袍的人就像对待牲畜一样——要用鞭打让她们知道何时该前进、转弯或停步,如果她们的反应太慢,就要用更严厉的鞭打催促她们。为这些姊妹治疗是出于维林的好意,当然,也能让维林的任务更容易一些。

满身尘泥和汗水的柏黛恩如同风中的苇叶一般颤抖着,用力掀动着嘴唇。“我宁愿流血至死,也不要让你治疗!”她喊道,“也许我会愿意看着你向这些野蛮人匍匐跪拜,但我从没有想过,你会向他们泄露白塔的秘密!这是背叛,维林!是叛逆!”她轻蔑地一哼,“我想,如果就连这样也无法让你惭愧,那你可真是肆无忌惮了!除了连结以外,你和其他那些人还教给她们什么?”

维林恼怒地一啧舌,完全不在意这个年轻女人的瞪视。因为要一直仰视艾伊尔人,她的脖子早已酸痛不堪(但即使是柏黛恩也比她高出了一拳),她的膝盖因为行了太多的屈膝礼而疲软脱力,这些女人应该明白一点事理,但她们只是盲目而愚蠢地向她抛出侮蔑和傲慢。有谁能比两仪师更清楚,任何姊妹都会用许多不同的面孔对待这个世界。威吓与胁迫并不是永远适用,而且,与遭受惩罚相比,身为一名初阶生当然要好得多,通过惩罚能得到的只有痛苦和羞耻。就连科鲁娜也已经明白这一点。

“在你还没有摔倒之前先坐下来吧,”维林又调整了一下用辞,“让我猜猜你今天做了什么。从你身上的泥土来看,你应该是在挖坑吧。她们是让你用两只手挖的,还是给了你一只勺子?你自己清楚,当他们认为坑已经挖好的时候,他们会让你重新把它填实。现在,让我看看,你身上的所有地方都肮脏不堪,但这件袍子是干净的,那么,他们在你挖坑的时候,没有让你穿衣服。你确定不想接受治疗?顽固带来的只有痛苦。”她在另一个杯子里倒满水,用风之力将它悬停在柏黛恩面前。“你的喉咙一定已经干透了。”

年轻的绿宗两仪师不安地盯着那只杯子。突然间,她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软垫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们……经常给我水,”她又笑了,但维林看不出她在笑什么,“只要我想,只要我能把那些水都喝光。”她用愤怒的眼神盯着维林,停了一下,然后又用干涩的声音说:“你穿的这身衣服看起来很合身。他们烧了我的衣服,我看见他们那样做。他们偷走了我的一切,除了这个。”她碰了碰左手食指上的黄金巨蛇戒,在满手泥污中,它仍然闪耀着金光。“我想,他们还没有足够的胆量这么做。我知道他们的目的,维林,他们不会得逞的,我不会让他们如意,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不会!”

柏黛恩仍然充满了戒心。维林将杯子放到她身边的地毯上,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吮了一口,才说道:“哦?他们想要什么?”

这一次,柏黛恩的笑容显得苦涩而又凶恶:“搞垮我们,你知道的!让我们向亚瑟发誓,就像你们那样。哦,维林,你们怎么能那样做?竟然会向白塔以外的人发誓效忠!而且,还是对一个男人,对那个男人!虽然你们会背叛玉座猊下,反抗白塔……”听她的语气,仿佛这是同一件事。“……但你们怎么能这样做!”

片刻之间,维林考虑了一下兰德·亚瑟的时轴洪流到底是益处更大,还是害处更大。这些被囚禁在艾伊尔营地中的人们和她一样,都只是在这股洪流中飘摇的木片。她们全都开始变得口无遮拦,说话不假思索。当然,不能出口的话她仍然绝对不会说出来(时轴不会逼你坦白一切),但原先她可能只用一个词表达的意思,现在却不吝啬用千言万语去强调。不,她们一直在激烈地争论这样立下的誓言是否应该遵守,而现在关于该如何遵守这些誓言的争论还在继续,但总比之前好多了。维林不经意地摩挲着口袋里一块坚硬的物件,那是一枚小胸针,一块半透明的石头,被雕刻成一朵有太多花瓣的百合花。维林从没有戴过它,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它从没有离开过维林的手边。

“你是歹藏,柏黛恩,你一定已经听过这个称呼。”不需要柏黛恩点头向她表示赞同,这是艾伊尔法律的一部分,如同一种污辱性的宣判。不过这几乎是维林对此仅有的了解。“你的衣服和一切物品都要被烧掉,因为没有艾伊尔人会保存曾经属于歹藏的东西。不能烧掉的也要砸碎,就连你佩戴过的首饰也要深埋在茅厕下面。”

“我的……我的马呢?”柏黛恩焦急地问。

“他们不会杀害马匹,但我不知道你的马到哪里去了。”也许正在城里受到某个人的役使,或者是给了某个殉道使,但这样告诉她只能对她造成伤害。维林想起柏黛恩是个非常喜欢马的女孩。“他们让你保留这枚戒指,是要让你记得你是谁,并增加对你的羞辱。我不知道如果你向他们哀求,他们是否会允许你向亚瑟先生发誓。虽然你可能很难相信这一点。”

“我不会的!绝不!”但这句话显得很无力。柏黛恩的肩膀沉了下去,她动摇了,但还不足够。

维林的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曾经有人对她说,她的微笑让他想起了自己亲爱的妈妈,维林希望至少这不是一句纯粹的谎话。没过多久,那个人试图将匕首插进她的肋骨,维林的微笑应该是他眼中最后的情景。“当然,我也不认为你将向他发誓。你的未来也许只有这种毫无意义的劳动。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羞辱,纯粹的羞辱。当然,如果他们发现你并不这样看待这一点……哦,光明啊,我打赌你不喜欢全身一丝不挂地挖坑,即使看守你的是枪姬众。但如果换作是……比如说,让你赤裸身体站在全都是男人的帐篷里?”柏黛恩哆嗦了一下。维林还在若无其事地唠叨着,唠叨对她而言几乎已经成了一种异能。“当然,他们只会让你站在那里。歹藏不能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除非是迫不得已。而且艾伊尔男人宁可抱住一头腐烂的死羊,也不会……嗯,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想法,对不对?不管怎样,你的将来很可能就是这样。我知道你会竭尽全力抵抗下去,但我不知道你要抵抗什么。他们并不想从你的嘴里逼问信息,或者是做任何其他人会对战俘做的事。他们不会释放你,至少在他们确信你的心中除了羞耻以外已经别无他物之前,绝对不会,即使因此要关押你一辈子。”

柏黛恩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不过维林能从她的唇形看出她要说的话。我的一生。她在软垫上动了动身体,似乎感到不舒服,面色也变得严峻起来。当然,晒伤、鞭痕和劳作的辛苦都会让她不舒服。“我们会得到援救的,”最后,她说道,“玉座猊下不会丢弃我们……我们会被救出去,否则我们就……我们会被救出去的!”她抓住身边的银杯,一扬头,将杯中的水猛地灌了下去,然后伸出握紧银杯的拳头,要维林再给她倒一杯。维林将锡罐飘过去,让那名年轻女子可以给自己倒水。

“或者你会逃走?”维林问。柏黛恩满是泥土的手颤抖了一下,杯中的水也被泼了出来。“确实,这样做成功的可能性,应该不会比等待救援更大。你被一支艾伊尔军队包围着。很显然,亚瑟能随时召集上百名殉道使追捕你。”柏黛恩又颤抖了一下,维林自己也差一点打了个哆嗦。混乱应该在刚有苗头的时候立刻被遏止。“不,恐怕你必须为自己想出办法。依照他们做事的风格,你将只能孤身一人,我知道他们不会让你和其他人接触。你将只有孤身一人。”她叹了口气。柏黛恩瞪大了一双眼睛盯着她,仿佛她是一条红奎蛇。“不需要让自己的境遇变得更糟,让我为你治疗吧。”

维林不等柏黛恩可怜兮兮地点下头,已经跪在了她身边,用双手捧住了她的头,年轻女子则尽量配合着维林。维林敞开自己,吸收进更多的阴极力,编织出治疗的能流。绿宗姊妹立刻张大了嘴,开始颤抖。刚刚倒了半杯水的杯子从她的手中滑落,一条抖动的手臂碰倒了水罐。现在,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所有接受治疗的人都会有一段晕眩的时间,当柏黛恩还在眨着眼睛,尽力想要恢复过来时,维林开始使用口袋中那枚花朵样的法器。这不是一件很强的法器,但也足够了,她需要这朵花能够提供的每一点至上力。不再是治疗的编织,魂之力成为了主体,风、水、火、地之力全部要引入其中(对于地之力,她确实很不擅长);魂之力被一再细分,复杂的结构会让任何技艺高超的地毯匠人头晕。即使现在有一名智者偶然钻进了帐篷,她也不一定拥有异能,可以识别出维林所做的事情。当然,她要尽力掩饰自己的行为,也许这是艰难甚至痛苦的,但只要不被发现,一切她都可以忍受。

“怎么……”柏黛恩昏昏沉沉地说。如果不是维林捧住她的头,她一定已经倒在地上,她的眼皮几乎已经要阖上了。“你……做了什么事?”

“你不会受伤害的。”维林安慰她。这个女人也许会在一年之内死亡,或者是在十年之内,但这个编织本身并不会伤害她。“我向你保证,即使对一个婴儿,这样也是安全的。”当然,这要看怎样去对待它。

维林要让能流一根一根到位,交谈也许能有助于她的工作。太长时间的沉默,很可能会引起帐篷外监守者的怀疑。她不时向那只还在滴水的锡罐瞥上一眼。柏黛恩不会将她想要的答案给她,她询问的所有姊妹都不会主动告诉她,即使她们真的知道。这个编织的一个附属效果,就是让承受的人放开自己的思想和舌头,它不亚于任何草药的效果,而且效果很快。

维林用耳语继续说道:“那个叫亚瑟的男孩似乎认为他在白塔内有支持者。当然,她们的身份一定是隐匿的。”即使真的有人将耳朵贴在帐篷壁上,也不可能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告诉我你对此知道的一切。”

“支持者?”柏黛恩喃喃地说着,表情仿佛是要皱紧双眉,却又做不到。她动了动身子,话语却显得虚弱空洞。“他的?在姊妹中?这不可能。只有你们……你怎么能那样做,维林?为什么你不反抗?”

维林焦急地啧了一下舌,不是因为柏黛恩愚蠢的建议。那个男孩似乎对此很笃定,为什么?她继续压低声音道:“你就没有过任何怀疑吗,柏黛恩?你在离开塔瓦隆之前,有没有听到过什么谣言?人们私下里的议论?就没有人在无意中提到与亚瑟有关的话题吗?告诉我。”

“没有人。有谁能?没有人……我曾经是那么敬佩科鲁娜。”柏黛恩昏沉的话语中,流露出遗恨的意味,泪水溢出她的眼眶,在泥污的面颊上留下两道痕迹。维林仍试图用力支撑住她的身体。

维林的编织还在继续,她的目光在柏黛恩和帐篷帘之间来回,她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出汗了。索瑞林也许会派人来帮她进行审问。也许支持兰德的姊妹就在太阳宫里。而如果现在她的行为被姊妹们知道,她的下场很可能是遭到静断。“那么你们是要将他清洗干净,梳理平整之后再交给爱莉达了?”她用稍大一些的声音说道,帐篷里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太久,她不想让那两个艾伊尔人向智者们报告她正在和囚犯密谈。

“我不能……违背盖琳娜,她领导……是玉座猊下的命令。”柏黛恩又动了动,不过仍然很虚弱。她的话语仍然如同梦游,但其中已经显示出激动的情绪。她的眼皮也在不断颤动。“他必须……服从命令!必须!不应该……遭到那么严厉的对待。就像……对他进行……拷问。错误。”

维林哼了一声。错误?不如说是一场灾难,从一开始就是场灾难。现在那个男人看待任何两仪师就像那个亚爱隆一样。但如果她们真的将他带到了塔瓦隆?一个像兰德·亚瑟那样的时轴进入白塔?这个念头让维林不寒而栗。不管怎样,即使是“灾难”这个词,也无法形容这次行动所导致的恶果。作为补救措施,在杜麦的井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已经很小了。

维林继续用正常的声音提出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大多她已经知道了,所以对于自己的提问和柏黛恩的回答她都没有太多留意。她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了持续进行的编织上。

在以往的岁月里,有许多事情吸引过她的兴趣,其中一些并没有经过白塔的严格核准。对于前往白塔接受训练的野人,有些姊妹总是抱有错误的认识,她们之中有一部分并不是真正的野人,只是一些天生拥有很强的能力,在不自觉之中就接触了真源的女孩。野人是一些已经开始自我训练的人,她们往往都摸索出一两个技巧,而这些技巧几乎只属于两个范畴——监听别人的交谈和操纵别人的行为。

对于第一个范畴,白塔并不很在意。即使是能够在相当程度上控制自己的野人也很快就会发现,只要穿上初阶生白袍,她就只能在有姊妹或见习生在场的情况下才能碰触阴极力。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偷听是不可能的。但另一种技巧与被禁止的心灵压制非常相似。也许野人们只是用这种技巧让父亲给她们买些漂亮衣服和小饰品,或者让母亲赞同她和某个男孩交往,但白塔会以最有效率的手段根除这种技巧。维林接触过的许多女孩和女人都无法再进行那种编织,更不要说使用它们。其中有相当数量的人甚至已经记不起来那是怎样的编织。但根据这些搜集来的记忆残片,维林构造出一个从白塔建成起就一直被禁止的技艺。一开始,这只是出于她的好奇。好奇,她一边继续着对柏黛恩的编织,一边带着些讽刺的意味想,不知道我因为好奇爬进了多少腌菜罐子。但一切总会有用的。

“我想,爱莉达是要将他放在那些牢房里。”维林用交谈的口气说。从有白塔的那一天开始,那些铜墙铁壁般的牢房就被用来关押能够导引的男人,自称为两仪师的野人和其他所有必须被监管、并且要远离真源的人。“对于转生真龙,那不是一个舒适的地方,也无法保证他的任何隐私。你相信他是转生真龙吗,柏黛恩?”这一次,维林停下来,认真倾听柏黛恩的话。

“是的。”听得出,柏黛恩咬紧了牙,她向维林翻动着满是恐慌的眼睛。“是的……但他必须……保证……安全,这样……世界……才会安全。”

有趣。她们都说只有他安全,世界才会安全。那些认为他需要保护的人也这样说。而当这句话出自某些人口中的时候,维林着实感到惊讶。

在维林眼中,她刚刚做出的编织仿佛是一团闪着微光、半透明的丝线,正杂乱无章地缠绕在柏黛恩的头上。四根魂之力的丝线从那一团混乱中延伸出来,两两相背。维林拖动偏向一端的两根,那团混乱的丝线似乎有些要坍塌的样子,向柏黛恩的头部收紧,一直到达了命令的边缘。柏黛恩猛地睁大眼睛,茫然地盯着远方。

维林用低沉又尖锐的声音下达了命令,或者说,是以命令的方式提出了一些建议。

如果编织成功,柏黛恩会为自己找到理由遵循这些命令。随着最后几句话,维林开始拖动另外两根魂之力丝线。编织进一步收紧,但这次的收缩表现出清晰的秩序,一个极为精确、复杂和完整的模式,周而复始,开始的波动也表现在最终结束的时候。持续的收缩让编织一直进入了柏黛恩的头部。柏黛恩的四肢又开始抽搐,一双赤脚不停地拍打着地毯。维林尽量用轻柔的动作扶住她来回摆动的头。再过不久,只有做出最细致的分析编织,才有可能发现柏黛恩的身体被动过手脚,但即使是通过分析也不可能辨识出这个编织。维林曾经小心地对此进行过测试,事实上,她本人就是白塔中最精于分析异能的人。

当然,这个编织和史籍记载的心灵压制异能并不相同。它是用许多不同的技巧拼凑成的,整个编织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痛苦,而且,接受编织的人最好精神已经脆弱到相当程度,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绝对信任施加编织者,只要有丝毫的怀疑,编织就不会成功。这一点让这种编织对于男人几乎毫无用处,很少有男人会不怀疑两仪师。而且,即使不考虑怀疑的问题,男人也往往很难接受这种编织。这让维林百思不得其解——实际上,那些野人女孩们感兴趣的对象,往往是她们的父亲或其他男人。似乎男人的个性更强,所以他们即使服从了编织中包含的命令,也会对自己的行动产生疑问,而有的男人甚至会把那些命令都忘掉。或者这也和男人对两仪师的怀疑有关。这个问题牵扯太多也太复杂,维林只是认定,不能再在男人身上冒这样的险。

柏黛恩的抽搐终于开始减轻,然后停止了。她用一只泥手捂住了头。“出……出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晕倒了吗?”遗忘是这个编织的另一个优点,毕竟,任何女孩都不想让父亲记得自己曾经买过一条昂贵的裙子。

“这里实在是热得厉害,”维林帮她坐起来,“我自己每天也会有一两次头重脚轻的感觉。”维林不会说假话,不过她的头重脚轻是因为疲劳,而不是炎热。操控这么多阴极力会耗尽一个人的全部精神,特别是在一天之内连续这样做过五次之后,而在其中使用法器当然无法让人感到更舒服。维林只觉得自己也很需要人搀扶。“我想,这样应该是够了。如果你感到晕眩,也许他们会为你找一些不必见到阳光的工作。”这句话没有让柏黛恩显示出任何欢愉的神色。

维林一边按摩着腰,从帐篷口探出了头。柯郎姆和蒙儋又一次停下了翻绳游戏,看不出他们曾经偷听了帐篷里的对话,但维林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打赌,他们一定这样做了。维林告诉他们,自己和柏黛恩的交谈已经结束了,又想了一下,她请他们再拿一罐水来,因为柏黛恩打翻了水罐。两个艾伊尔人褐色的面孔立刻变得更暗了。智者们会知道这件事,这将有助于让智者做出决定。

太阳和地平线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背部的酸痛告诉她,该是停止的时候了。她还可以处理更多姊妹,只是如果那样的话,明天早晨,她全身的所有肌肉都会酸楚不堪。她的视线落在伊尔甘身上,现在那个女人正用篮子将谷物送到手磨那里。维林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如果自己不是永远都充满了好奇心,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那样的话,她会嫁给艾德芬,留在法麦丁,而不是前往白塔。她也会在很早以前死掉。但她一定能拥有几个她现在永远也得不到的孩子,还有孙儿。

维林叹了口气,转回头看着柯郎姆:“等到蒙儋回来以后,是否可以告诉珂琳达,我还想见见伊尔甘·费塔墨?”和将水打翻的柏黛恩要承受的痛苦相比,明天她肌肉的酸痛将只是小事一桩。当然,她坚持到这个时候不是因为伊尔甘受的苦比她更多,更不是因为她的好奇心。她还有任务要完成。至少,她必须让少年兰德活下来,直到他应该死掉的时刻。

这里很像是一座华丽的宫殿,只是宫殿中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金色大理石壁炉中燃烧着火焰,却没有释放出丝毫热量。炉火中的那些原木也丝毫没有耗损的迹象。在金银丝线织就的地毯中心,一张镏金腿的桌子旁边坐着那个男人。他不在乎身上穿着这一纪元的衣饰,身体总要穿上衣服,如此而已。实际上,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足以吓倒最刚硬骄傲的人。他称自己为莫瑞笛,虽然肯定没有人能比他更有资格自称为死亡。

时不时地,他会无聊地摆弄一下用银链挂在脖子上的两个精神枷锁。随着他的碰触,血红色水晶一般的柯索弗拉脉动着,没有尽头的旋涡如同心脏跳动。他真正的注意力则集中在桌上的棋局。三十三颗红子和三十三颗绿子放在纵横交错、各十三道的棋盘上,这是以前某著名棋局的复盘。最重要的一颗子——像棋盘一样为黑白两色的渔夫仍然停在棋盘中心的方格里。这是一种复杂的游戏,在至上力战争更久以前,它曾经有沙若、车兰、诺理等多种形式;而现在,只剩下了简单的“棋”。每种形式的拥护者都认为它包涵了所有生命的微妙变化,但莫瑞笛一直都喜欢沙若。现在还活下来的人里,只有九个人还记得这个游戏。它比车兰和诺瑞都更加复杂。它的第一个目标是捕获渔夫,这样才能使游戏真正开始。一名仆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个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白衣,容貌俊秀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弯下腰,奉上手中托着水晶高脚杯的银盘。他微笑着,但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那是一双比死亡更加缺乏生气的眼睛。普通人如果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到,一定会非常不舒服。莫瑞笛自然地拿起那只高脚杯,挥手示意仆人离开。这个时代的酿酒师酿出了一些极好的葡萄酒。但他的嘴唇并没有去碰触那只杯子。

他的注意力全在渔夫上,它诱惑着他。其他棋子也有复杂的步法,但只有渔夫会根据所在位置的不同而改变属性。在白格里,攻击力软弱,但敏捷,可以实现远程逃离;在黑格里,攻击力强大,但速度缓慢,易受攻击。此种高手的对局中,渔夫在结束前会多次易手。棋盘边缘的红绿色棋位对于任何其他棋子都是危险的,只有渔夫能够移动到那上面。并非是它在这样的位置里有安全的保障,渔夫从不会安全;而是因为得到渔夫的棋手可以将渔夫移动到属于自己颜色的棋位中,便能取得胜利。这是最容易的取胜方法,但不是唯一的。当你的对手控制渔夫的时候,你可以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将渔夫移动到你的棋位里。只要渔夫处在红绿色棋位旁边,控制渔夫就会比不控制它更加危险。不过,还有第三种取胜的方法,或者这更像是个陷阱——在血腥的格杀中歼灭所有敌人。莫瑞笛曾经这样试过一次,那是充满了绝望的斗争。他的尝试失败了,充满了痛苦。

怒火突然在莫瑞笛的脑海中燃起。他抓住真力,黑色的斑块游过他的眼睛。涌入体内的真力愈多,他就愈迷醉于其中,直到电击一般的痛苦遍布他的全身。他的手握住了那两个精神枷锁,而真力则握住了那颗渔夫,将它提起在半空,再多一丝力量,它就会被碾成粉末,化为虚无。莫瑞笛手中的高脚杯被捏碎了,他也很想将胸前的两个柯索弗拉捏碎。萨埃如同黑色的暴风雪卷过他的双眼,但它们并不会遮挡他的视觉。渔夫总是会被雕刻成一个男人的样子——被绷带封住双眼,一只手按在肋下,几滴血从紧按的指缝间渗流出来。为什么被雕成这样,其中的原因也像“沙若”这个名字的由来一样,已经遗失在时间的迷雾里了。莫瑞笛想到这一点,就会感到困扰、愤怒。时光之轮的转动都带走了哪些知识?他需要知识,他有权利得到知识。他有这个权利!

他缓缓地将渔夫放回到棋盘上,柯索弗拉也缓慢地离开了他的手指。不需要做这样的毁灭,现在还不需要。在眨眼间,冰冷的镇静取代了狂怒;血和红酒从他的掌心流出,并没有引起他的主意。也许渔夫真的来自于一些兰德·亚瑟的模糊回忆,现在那只是埋藏在阴影中的阴影了。

这没关系。莫瑞笛发觉自己在笑,他没有停止自己的笑声。棋盘上,渔夫仍然在等待着,但在一场更大的棋局中,亚瑟已经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很快,就是现在……当你在操控双方棋子时,很难会输掉棋局。莫瑞笛大笑起来,笑得泪水从面颊上滚落,但他并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