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剑之王冠(2 / 2)

他挪动着,强迫另一个人的肌肉发出力量,将他撑起来,踉跄着向那些座椅跑去。这时,数百条红丝从天花板上直贯而下,烧穿了一大片海蓝色大理石地板,而那片地方的中心正是那个还没彻底消失的通道。一道红丝穿透兰德的靴子,穿过他的脚跟。他倒在地上,听到自己发出的嚎叫。不是他的疼痛,无论是脚跟上的还是肋侧的,都不是他的。

翻过身子,兰德能看见那些红丝的残余,以及仍然清晰可辨的火之力和风之力编织,那是他还不知道的编织,不过他能够追溯到这些编织的源头。地板和装饰着精美花纹的白石膏天花板上留下了无数黑色的孔洞,仍然在不停地发出燃烧和碎裂的声音。兰德举起双手,开始编织烈火,但立刻有另一个人记起了脸颊被掌掴时的疼痛。凯苏安的声音如同那些红丝般戳进他的脑袋。不要再这样做,孩子,绝对不要再这样做。他似乎听到路斯·瑟林在远处恐惧的呜咽,为了他要释放的力量,那股力量几乎摧毁了世界。除了火之力和风之力以外的能流都消失了,兰德开始做出他刚刚见到的那种编织。一千根红色的细丝从他手中爆开,略微散开地向上飞去,一片两尺直径的圆形天花板变成岩石和石膏的碎块掉落下来。

兰德这样做过之后才意识到在他和沙马奥之间还有东西挡着,他一定要让沙马奥死在今天,但最好不伤到其他人……他又一次站起身,跛行着向大厅侧面的大门跑去,那里的每一扇门上都镶嵌着九只如他拳头大小的黄金蜜蜂。

一股细小的风之力在他之前推开了一扇门,这么小的能量别人是完全感觉不到的。他蹒跚着走进走廊,单膝跪倒,另一个人的肋侧像是被火烧一般,他的脚踝却在困扰着他。兰德用剑撑起身子,靠在上面,等待着。一名剃光胡子、双颊丰满粉嫩的家伙躲在走廊转角处,向这边窥望着,他的衣服表明他是一名仆人,至少一侧是绿色,另一侧是黄色的衣服很像是仆人的制服。他看到了兰德,便以极为缓慢的动作(也许他认为只要动作够慢,就不会被注意到)缩进了转角。沙马奥迟早会……

“伊利安是我的!”那个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从所有方向传来。兰德咒骂了一声。这一定是他在塔玛兹广场上使用过的那种编织,这种编织需要的至上力非常少,即使做出编织的人就在兰德附近三十尺内,兰德也未必能察觉出来。“伊利安是我的!我不会为了杀你而毁掉我的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去毁掉它。你有胆来这里袭击我?那么你有没有勇气跟我去另一个地方?”那个雷鸣般的声音里流露出狡诈的嘲讽。“你有这个勇气吗?”在上面的某个地方,一个通道打开又闭合了。兰德知道那是谁的。

勇气?他有这个勇气。“我是转生真龙,”他喃喃地说道,“我要杀了你。”编织出一个通道,他走进去,到了数层以上的一个地方。

这是另一条走廊,排列在这里的壁挂描绘着海上的船只。走廊另一端连接着可以眺望远景的柱廊,从那里能看到太阳只剩下最后一抹红色。沙马奥通道的残余仍然挂在半空,正在解开的能流闪着微光,如同无数只鬼魂,兰德还能辨认出它们。他开始编织,却在半途停了下来。他不假思索地跳到这里,却没有想到这可能是个陷阱。如果他重复了沙马奥刚刚进行的编织,他会走进沙马奥已经到达的地方,或者至少是那附近。只要他稍微更动一下,他不确定这个更动是会相差五十尺还是一百尺,但也足够了。

垂直的银线开始旋转着张开,露出一片覆盖着阴影的巨大废墟,比这条走廊还要明亮一些。通道对面的太阳似乎比这里的还要高一点,半掩映在一座破碎的圆顶后面。他知道这个地方,上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脑海中的名单上又增加了一个枪姬众的名字。第一次他去的时候,帕登·范跟了进去,变成了比暗黑之友更可怕的东西。沙马奥逃到了煞达罗苟斯,兰德却觉得这似乎解释了很多疑点。但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没等通道彻底张开,他一步跨进这个曾经被称为爱瑞荷的饱受蹂躏的城市。他放开编织,跛着腿向前跑去,靴子踩碎了破裂的铺路石板和黑色的枯草。

他转过见到的第一个街角,地面开始在他的脚下震颤。他刚才所在的地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阴暗的黄昏中划过一道又一道闪电。兰德感觉到地之力、火之力和风之力的激荡,雷声中夹杂着尖叫和呼吼的声音,阳极力在他的体内激荡。他头也不回地蹒跚向前,虽然周围已经被阴影覆盖,但阳极力让一切的景物在他眼中纤毫必现。

这是一座异常宏伟的城市,巨大的大理石宫殿通常都拥有四五座不同形状的圆顶,落日在其上染出了一层猩红。每个十字路口上都有一座青铜喷泉和雕像。圆柱数组一直延伸到可以俯瞰夕阳的高塔前,不过那些高塔往往已经从中断裂,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末端,圆顶也只存一两处。雕像大多倒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或者至少残缺了手臂或头。迅速变深的黑暗淹没了一堆堆瓦砾。仅剩的几棵矮树歪斜扭曲,如同骷髅的手指伸向天空。

一片砖石碎块铺散在路上,路边的建筑也许是一座小宫殿,它的一半已经消失了,剩下的立柱前墙向街道倾斜着。兰德停在街道中央,距离那片瓦砾不远的地方,等待着,感觉着另一个使用阳极力的人。贴在街边前进不是个好主意,不仅仅是因为建筑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一千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正从髑髅眼窝般的空窗户中窥望过来——充满饥渴的窥视。在遥远的地方,他感觉到肋侧新的伤口在跳动。煞达罗苟斯每一颗尘埃中的邪恶都在与那道伤口产生共鸣,让它喷发出火焰般的痛苦,而那处旧伤却像拳头般紧缩起来,脚上的痛处似乎已经到了极远的地方。在更近的地方,虚空在他周围脉动着,暗帝对阳极力的污染与那伤口一同冲击着他的肋侧。白日,煞达罗苟斯是个危险的地方,到了晚上……

在前面的街道上,一座尖顶纪念碑奇迹般地直立着,它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被黑影遮住的形体。兰德几乎要导引了,但他不相信沙马奥会以如此仓皇的模样行走。当他第一步踏进这座城市时,当沙马奥向他的通道施放雷电时,他已经听到可怕的嚎叫声,虽然那声音差点就被彻底淹没在震耳的雷声里。煞达罗苟斯没有活物,连老鼠也没有,沙马奥一定是带来了党羽,而且是他可以随意杀死的、无足轻重的部下,也许这些部下会让沙马奥知道他的位置。兰德尽量快而无声地向那里跑去,破碎的石板路在他脚下发出如同骨骼碎裂的声音,他希望只有自己被阳极力加强的耳朵能听到这些声音。

他很快就跑到那座尖碑下,这座石碑如同一根粗长的石针,上面覆盖着流水般的铭文。兰德向前望去,刚才在这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有傻瓜和疯子会在夜晚进入煞达罗苟斯,杀死爱瑞荷的邪恶并没有随着爱瑞荷死亡,而是浸透了暗影之城。在街道远方,一缕银灰色的雾气从一扇窗户里飘出来,另一缕同样的雾从一座石砌高墙的裂缝中钻出来,两股雾气仿佛在摸索着相互靠近。那道宽阔的墙壁裂缝中闪耀着白光,仿佛里面藏了一个月亮。日落后,魔煞达就会在它的这座城市监狱中游荡,它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体,可以在一百个地方同时出现。魔煞达的碰触将导致痛苦的死亡。在兰德体内,阳极力的污染更加凶狠地激荡着,肋侧遥远的火焰仿佛变成一万道闪电,一根接着一根砸下来,就连地面似乎也在撞击他的双脚。

他转过身,有些想要离开这里。魔煞达出现时,很可能沙马奥已经走了,很可能沙马奥把他引诱到这里只是为了让他在这片废墟中枉自苦寻,直到魔煞达将他杀死。他转过身停了下来,蜷身躲到尖塔下。两名兽魔人正爬过这条街道,它们粗大的身体上裹着黑色的盔甲,比他高出半个身子或更多。从它们肩头和臂肘的铁甲上伸出一根根长钉。它们拿着有黑色长尖和丑恶钩子的长矛,面孔清晰地呈现在兰德被阳极力充满的眼睛里,其中一个有着鹰喙,另一个从长嘴里伸出了野猪的獠牙。它们的每一点动作都流露出恐惧。兽魔人喜欢杀戮和流血,但煞达罗苟斯同样让它们感到畏惧。这里一定也有魔达奥,没有魔达奥的驱赶,兽魔人绝不会进入这座城市;而如果没有沙马奥的驱赶,魔达奥也绝对不敢进入这里。这意味着沙马奥一定还在这里,否则这些兽魔人一定会立刻逃向城门,而不是继续在这里找他。它们确实是在找他,因为那只猪嘴兽魔人正努力地嗅着空气。

突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从一扇窗户中跳出来,落在那两名兽魔人面前,手中的短矛已经向它们刺了过去。是一名艾伊尔人,一个女人,她用束发巾裹着头脸,却没有戴上面纱。鹰喙兽魔人被她的矛锋连续几次插进肋侧,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倒在地上,无力地挣扎着。猪嘴兽魔人嚎叫着转过身,凶狠地向她攻来。她蹲下身避开黑色的钩矛,手中的短矛斜向上刺进兽魔人的肚子。这只兽魔人最后也倒在了同伴身边。

兰德已经在朝那边跑过去了。“莉艾!”他高喊着。他本以为莉艾已经死了,被他抛弃在这里,为他而死。柯赛达·查林的莉艾,这个名字总是像刀刃般割划着他的心神。

她转过身,看着兰德,再次将短矛和圆盾端起,兰德记得她那张漂亮的面孔,但现在那张脸上的伤疤都已经在暴怒中扭曲了。“我的!”她咬着牙,用威胁的语气说道,“我的!没有人能到这里来!没有人!”

兰德停住了脚步,那支短矛正在等待着,同样渴望刺穿他的身体。“莉艾,你认识我,我带你回到枪姬众那里去,回到你的枪之姐妹中去。”他伸出手。

莉艾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她皱紧眉头,将头侧向一旁,缓缓地说道:“兰德·亚瑟?”她的眼睛睁大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死去的兽魔人,恐惧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兰德·亚瑟,”她低声说着,刚才还拿着短矛的手颤抖着将黑色面纱戴在脸上。“卡亚肯!”她哀嚎一声,向远处跑去。

兰德跛着脚追过去,他爬过一堆堆瓦砾,跌倒在地上,撕裂了衣服,再次跌倒,几乎扯掉了外衣。他翻滚着爬起来,又开始奔跑。肉体的虚弱和疼痛都还在远方,他飘浮在虚空中,即使这样,他也只能将自己逼到这种程度了。莉艾消失在夜幕中,他觉得她是拐过前面那个被黑影覆盖的十字路口。

他用最快的速度跛行着绕过那个路口,几乎冲进一只魔达奥和四只黑甲兽魔人之中。死黑色的斗篷垂挂在隐妖背后,虽然隐妖在不停地移动,但那片斗篷永远都不会有任何波动。兽魔人惊讶地发出吼声,但它们的惊讶持续的时间还不到一下心跳。钩矛和弯剑举了起来,魔达奥的黑刃也在它的手中闪出,这种黑刃几乎像帕当的匕首一样致命。

兰德甚至没有想从腰间抽出有苍鹭铭文的佩剑,他已经化身成为穿着红衣的死亡,一柄火焰剑出现在他的手中,随着阳极力的脉动忽明忽暗,光芒一闪,一颗无眼的头颅已经离开了它的肩膀。如果使用殉道使在杜麦的井用过的手段,毁灭这些怪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在这个时候导引那么大量的阳极力也许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兰德在阴暗的光线中起舞,双手擎着火焰。脸上的影子不停地闪过他的眼前,狼的面孔和山羊的面孔。当火焰剑如同切过水面般切过黑色铁甲和铁甲包裹的血肉时,那些面孔也在嚎叫中扭曲着。兽魔人在以众暴寡时极为凶残,但现在它们和待宰的牲畜没有差别。

火焰剑从兰德掌中消失,兰德仍然以扭风式站在暗影生物的尸体中央。最后一个倒下的兽魔人仍然在抽搐着,一双羊角不停地磨着石板路面。无头的魔达奥也还在甩着手臂,穿着靴子的脚狂乱地踢蹬着。半人的死亡总是来得非常缓慢,即使是在没有头的时候。

火焰剑刚刚消失,银色的闪电已经从无云的星空中落下。

第一道闪电落在距离兰德十尺远的地方,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世界变成了白色。虚空碎裂了,地面在兰德脚下震动着,另一道闪电劈落下来,然后是第三道。直到此时,兰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趴在了地上,空气中充满了电击的劈啪声。他晕眩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雨点般落下的闪电,他的背后是连续不段的雷声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他踉跄着一直向前跑去,丝毫不在乎自己会跑向哪里。

突然间,他的头脑清晰了,他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片宽阔的岩石地板,覆盖着各种形状的大石块,其中一些石块像他一样大。铺地的石板上有许多黑色的凹陷,四周围全都是高大的墙壁,墙壁向高处逐渐收窄,上面突出着一排排阳台。原本很巨大的天花板只在一角留下很少一部分,星光洒落在兰德的头顶上。

兰德又拖着一条腿向前走了一步,他脚下的地板突然陷了下去,他拼命地伸出双手,右手抓住了粗糙的石板边缘。他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晃荡着,如果他松开手,也许他落下几幅高度就会碰到地下室的地板,也许他落下一里后仍然悬在半空。他可以用风之力将自己挂在这些锯齿般的石板边缘上,把自己挂上去,只是……刚才他只是导引了那么少量的阳极力,就已经被沙马奥感觉到了。闪电确实是等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落下来的,但兰德不知道自己杀死那些兽魔人用了多久时间。一分钟?几秒?

他用力将左臂摔上去,试着抓住坑洞边缘。没了虚空,肋侧的疼痛如同正戳进一把匕首,他的视野中飞舞着许多星星。更糟的是,他的右手正从石板边缘上滑脱,他能感觉到手指的软弱,他就要……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腕。“你是个傻瓜。”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兰德耳里,“我没让你今天去死是你的运气。”那只手开始将他拉上来。“你不能用些力气吗?”那个声音带着质问的语气,“我不打算把你背在肩上,或者为你杀了沙马奥。”

兰德压抑住惊骇的心情,伸出左手抓住了石板,忍着肋侧的疼痛将自己向上拉去。他在剧痛中恢复虚空,抓住了阳极力。他没有导引,但他要做好准备。很快地,他的头肩到了坑洞以上,能看到那个拉他上来的男人。那个人身材高大,不比兰德年长多少,他的头发像周围的黑夜一样黑,身上的外衣像殉道使的制服一样黑,兰德从没见过他,但至少他不是弃光魔使。兰德现在知道所有弃光魔使的相貌——至少他认为自己知道。于是兰德问道:“你是谁?”

那个人一边拉起兰德,一边大笑一声:“就当我是个路过的流浪者吧!你现在真的想要聊天吗?”

兰德要咬住牙,将上半身撑到坑洞上。突然间,他发现他们所在的地面上被洒了一层白光,如同满月就在他们头顶。

他转过头,看见了魔煞达,不是一丝一缕,而是一片闪耀的银灰色波浪从一座露台上翻滚而下,正朝他们的头顶扑来。

没多想,兰德举起左手,一股烈火向上射去,白色流体火焰切穿涌向他们的银灰色波浪。他依稀察觉到另一股白色流体火焰从那人没抓住他右腕的手中升起,从另一边扫过魔煞达。两股火焰碰在一起。

兰德仰起头,浑身的筋骨都在剧烈地震颤着。阳极力和虚空粉碎了,他眼中的一切,那些露台、塌倒在地上的石块,都变得虚幻模糊。他的眼前似乎有两个相互重叠的人影,两个人影都在用双手抱着头。兰德眨眨眼,又去搜寻魔煞达,闪光的波浪已经消失了,只是在露台上留下一片暗淡而逐渐隐没的光晕。这时,兰德的视力逐渐恢复了。看样子,即使是没有思想的魔煞达也会逃离烈火。

兰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我想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人站起身,皱起眉看了兰德伸过来的手一眼。他的身高和兰德差不多,除了艾伊尔人之外,很少有人会有这么高的身材。“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咆哮着,“跑吧!如果你还想活下来。”他自己已经迈开双腿,向一排拱门跑去,那并不是离他们最近的门;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门就是魔煞达出现的那个。兰德摸索着重建虚空,以最快的速度拖着腿跟在那人身后。但没等他们跑到门口,闪电已经再次落下,这次,一团团银色的利箭形成一场密集的风暴。电墙紧追在两人身后,将他们刚刚跑过的地面一片片击成碎粉,激起浓雾般的尘土和冰雹般的碎石。兰德躬着身子,用一只手臂遮住脸,跑过已经在颤抖着落下瓦砾的拱门。

在他发觉以前,他已经跑到了街上,又跛行了三步,他才停住,肋侧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直起腰。但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无法站直,那他的双腿也许就要立刻跪下去了。他的脚上也传来阵阵刺痛,似乎那道红线将他的足跟刺穿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救起他的那个人在他旁边看着他,虽然从头到脚都覆满了灰尘,但他仍然表现出帝王的气质。

“你是谁?”兰德再次问道,“马瑞姆的部下?或者这些都是你自己学会的?你可以去凯姆林,去黑塔,你不必害怕两仪师——”兰德说这些话时,他皱起了眉,兰德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从没害怕过两仪师,”那个人打断兰德的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也许应该离开这里,但如果你要留下来杀死沙马奥,也许你最好试着按照他的方式思考,你已经表现出了这个能力。要摧毁某个人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将地点选在那个人曾经赢得胜利的地方。如果不行,他也会选择一个有那个人标志的地方。”

“道门。”兰德缓缓地说,那是他在煞达罗苟斯唯一做了标志的地方,“他等在道门附近,设下陷阱。”看起来,他在这里布置了和伊利安城中一样的结界,男人任何程度的细微导引都能被他感知。沙马奥计划得很周详。

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起来,如果有正确的指导,你是能抓住重点的。不要再犯错,如果你现在被杀死,有许多计划将不得不进行更改。”他转过身,朝对街一条小巷走去。

“等等!”兰德喊道,但那个人连头也没有回一下。“你是谁?你说的计划是什么?”那个人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兰德摇摇晃晃地追了过去,但是当他走到巷口时,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这里的墙壁保持着完整,一直延伸到百步外的另一条街道上。对面巷口处的闪光表明那里有魔煞达的另一部分,但那个人已经消失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那个人有时间编织通道,但兰德肯定会看见那些编织的残余,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兰德一定也能感觉到编织通道时导引的至上力。

突然间,兰德意识到从那个人导引烈焚火之后,自己就再没有感觉到阳极力了。想到那时两股烈火相撞,一切都变得模糊的样子,兰德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在一切都恍惚不清时,唯有那张脸锐利得刺眼。兰德摇着头,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悄声说道:“光明在上,你是谁?”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怎样,那个人已经消失了,沙马奥却仍在煞达罗苟斯。兰德努力地再次恢复了虚空,现在,阳极力的污染疯狂地蠕动着,渗进他体内更深处的地方。虚空本身也在不停地颤动,但肌肉的虚弱和伤口的疼痛又被推远了。他要在今晚杀死那名弃光魔使。

他拖着伤腿,无声地走过夜色中的街道,每迈出一步都十分地小心。他无法完全消除自己的脚步声,但黑暗中的煞达罗苟斯已经充满了声音,凄厉或悲惨的嗥吼声不绝于耳。没有思想的魔煞达杀死它找到的一切,像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兽魔人死在煞达罗苟斯。有时兰德会在街上看见三五成群的兽魔人,偶尔会有魔达奥率领它们,但这种情况并不多。它们都没看见兰德,兰德也没有打扰它们。不只是因为沙马奥会感觉到他的导引,即使魔煞达没有杀死这些兽魔人和魔达奥,它们也已经死了。沙马奥肯定是从道中把它们带出来的,但他显然并不知道兰德在这里的道门上做了什么样的标志。

到了距离道门所在的那座广场不远处,兰德停下脚步,向四周观望了一下。附近有一座塔看样子还是完整的,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高塔,但它的顶端距离地面也超过了一百五十尺。木制的塔门早已烂光,铰链也变成锈土,黑暗的门洞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星光。兰德走进去,缓步攀上螺旋楼梯,他的靴子底下扬起了小团的尘土。每走一步,腿上都会传来刺痛感,遥远的疼痛。终于到了塔顶,他靠在光滑的栏杆上,调整着呼吸。他忽然想到,如果明知道这些,也许他的耳朵也会被抽聋。明、艾密斯,或凯苏安,结果一定都是一样。

这座广场曾经是爱瑞荷最重要的广场之一,它曾经被巨森灵的树林覆盖。巨森灵在建成这座城市最古老的部分后离开了这里,随后不到三十年时间,这里的人们为了城市的扩张砍伐了这片森林,残缺不全的宫殿围绕着这座巨大的广场。魔煞达的光从一些窗口后面渗透出来,广场的一侧堆积着山一般的瓦砾,道门就矗立在广场正中心,看上去如同一块高大宽阔的石板。从这么远的距离,兰德无法看清覆盖它的栩栩如生的叶片和藤蔓浮雕,不过他能看到曾经围绕道门的栏杆都已经倒覆在地上,至上力制造的金属变成了废墟,只是在这样的黑夜里,它们没有任何锈蚀的表面仍然熠熠生辉。兰德还能看见自己在道门周围做出的编织,那些编织经过反转,只有他的眼睛能看到。他无法确定那些兽魔人和半人是否真的走过了这座道门,但如果它们是从那里出来的,过不了多久,它们必死无疑,那是个凶恶的东西,他看不到沙马奥设置了什么样的陷阱,但那是一定的。

一开始,他看不到沙马奥在哪里,就在这时,一座宫殿的柱廊上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兰德等待着。他要有十足的把握,他只有一次机会。那个人影走出柱廊,又迈了两步,就站定在广场上,然后他开始环顾四周。那是沙马奥,兰德甚至能看清楚他脖子周围雪白的蕾丝高领。他在等着兰德走进这座广场,走进他的陷阱。在他身后,那座宫殿的窗口透出亮光。沙马奥望着广场上的黑暗。魔煞达从那些窗户里流淌出来,翻涌着的银灰色浓雾在沙马奥头顶汇聚成团。沙马奥向前走了几步,那些浓雾降落下来,速度愈来愈快。

兰德摇摇头。沙马奥是他的。要成为烈火的能流迫不及待地开始凝聚。虽然凯苏安的警告仍然在耳际回响,兰德已经抬起了手。

一声尖叫撕裂了黑暗,那是一个女人在表达超乎想象的痛苦。兰德看见沙马奥转身望向那座巨大的瓦砾山,兰德自己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转向那里。在瓦砾山的顶端站着一名穿外衣和长裤的女子,一根魔煞达的细长蔓须碰到了她的腿,她的双臂挥舞着,却无法从站立的地方迈出一步。她那令人听不清内容的哀嚎似乎在呼喊兰德的名字。

“莉艾。”兰德悄声说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仿佛是要越过这段遥远的距离,将莉艾拉过来。但任何力量都无法解救被魔煞达碰到的生灵,正如同如果帕登的匕首刺进他的心脏,任何力量也将无法再解救他。“莉艾。”他悄声说着,烈火从他手中射出。

不到一下心跳的时间里,莉艾所在之地已经变成一片刺眼的雪白和绝对的黑暗。莉艾消失了,在她感到痛苦以前就死了。

兰德吼叫着将烈火扫向广场,瓦砾山崩塌了,烈火释放着脱离时间的死亡。当白光就要碰到翻滚过广场的魔煞达浪潮时,兰德放开阳极力。大片魔煞达涌过道门,与另一座宫殿中流出的一股魔煞达汇聚在一起。沙马奥死了,一定是死了,他没有足够时间逃跑,没时间编织通道。而且,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阳极力的运作。沙马奥死了,被一种几乎像他一样强大的邪恶杀死。各种情绪在虚空外疯狂地蹿动,兰德想笑,或是想哭。他来这里是为了杀死弃光魔使,但他杀死的却是一名被他丢弃在这里的女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兰德站在塔顶,在苍白的下弦月光中看着魔煞达彻底充满了广场,直到只有道门的顶端露在浓雾之上。缓缓地,魔煞达开始消退,去其他地方搜寻猎物。如果沙马奥还活着,他在这段时间里能轻松地杀死转生真龙,兰德不确定现在自己是否在乎那种事情发生。最后,他张开一座用于浮行的通道,这次他登上的平台是一个有栏杆的圆盘,圆盘的一半是白色,另一半是黑色。浮行比穿行的速度慢,他用了至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伊利安。这一路上,他将莉艾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烙印在自己的意识里,用它来鞭挞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哭,他觉得自己已经忘记该怎么哭了。

巴歇尔和柯朗率领的殉道使都在王宫的王座大厅里等着他,这座大厅和兰德在塔玛兹广场对面那座建筑里看到的大厅几乎完全一样,甚至连灯架、大理石墙壁上的浮雕和白色的长高台也完全一样,只是每样东西的尺寸要稍大一点。高台上不是九张座椅,而是只有一张巨大的镀金王座,王座的扶手被雕刻成老虎的形状,九只拳头大小的黄金蜜蜂镶嵌在王座靠背上方。兰德疲惫地坐到王座前的台阶上。

“我大概可以认为沙马奥已经死了。”巴歇尔说道。他的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衣衫破烂、满身灰尘的兰德。

“他死了。”兰德说。柯朗重重地长吁一口气。

“这座城市是我们的了,”巴歇尔继续说道,“或者我应该说,是你的了。”他忽然笑了起来。“这里的人发现来的人是你之后,战斗就停止了,整体来说,战斗并不多。”巴歇尔外衣的袖子有一只被撕破了,上面还有黑色的血污。“议会热切地期盼着你回来,或者也可以说是忧心忡忡地。”

八名满脸是汗的人正站在王座大厅的另一端,他们穿着黑色的丝绸外衣,在翻领和衣袖上装饰着金银线刺绣,袖口和领口缀着蕾丝。其中有几个人剃光上唇,只在下巴上蓄着胡须。他们的胸前全都斜披着一条绿色丝绸宽带,上面绣着九只金色的蜜蜂。

巴歇尔一招手,他们向前走过来,每走三步就向兰德一鞠躬,仿佛兰德现在是全世界最华丽尊贵的人。他们之中的一名高个子似乎是他们的首领,他蓄着胡须,一张圆脸上的庄重表情却因为担忧而显得过分做作。“真龙大人,”他一边说一边又鞠了个躬,同时将双手按在胸前,“请原谅,但布兰德大人已经失踪了,而且——”

“他不会回来了。”兰德冷冷地说。

那个人脸上的肌肉随着兰德的声音跳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说道:“您说得对,真龙大人。”

“我是瑞格林·登·鲁申诺领主,真龙大人,布兰德大人不在的时候,我是九人议会的代言人,我们向您奉上……”他放在身侧的手用力摆动了几下,另一个人走到了前面,他的手中捧着一只覆盖绿色丝绸的软垫,“我们向您奉上伊利安一国。”随后走上来的那个人掀开绿绸,露出一顶两寸宽、月桂树叶形状的黄金王冠。“当然,这座城市已经是您的了,”瑞格林继续焦急地说道,“我们已经平息了一切抵抗,我们将王冠、王座和整个伊利安奉献给您。”

兰德盯着软垫上的那顶王冠,纹丝未动。提尔人以为他会在提尔称王,凯瑞安人和安多人都害怕他成为他们的国王,但从没有人将王冠献到他面前。“为什么?马汀·斯戴潘诺那么喜欢放弃他的王座吗?”

“马汀王两天以前就消失了,”瑞格林说,“我们有一部分人担心……我们担心布兰德大人与此事有关,布兰德……”他停下来,咽了口口水,“布兰德确实曾经对国王有很大影响,不少人都认为他的影响实在有些太大了。但最近几个月,马汀开始不再遵循他的话,更多地坚持自己的主张。”

兰德伸手拿起月桂王冠,褴褛的布条从他手臂上垂挂下来,在灯光的照耀下,盘绕在他手臂上的龙纹和黄金王冠一样光彩耀人。他用双手旋转着那顶金冠。“你们还没有告诉我是为什么,因为我征服了你们?”他征服了提尔,也征服了凯瑞安,但这两个国家里仍然有人在反抗他。至今为止,他对待诸国的方式似乎只有征服一种。

“这的确是一部分原因,”瑞格林嗓音干涩地说,“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可以从我们之中选出国王,议会成员成为国王是有先例的。但您从提尔运来的谷物让所有人都为您的名字加上了光明的祝福,没有那些粮食,许多人会死于饥饿。布兰德强行将每一条面包都送到军队去了。”

兰德眨眨眼,忽然他感觉指尖一阵刺痛,急忙将手指放到口中吮了一下。在那些月桂树叶下隐藏着许多锋利的小剑。他在多久以前命令提尔人将谷物卖给他古老的敌人?那时他给提尔人的命令大概是如果不出售谷物,就要丢掉性命。他并未意识到当他开始准备入侵伊利安后,提尔人还在奉行他的命令。也许他们害怕向他提起这件事,他们肯定更害怕擅自停止交易。也许他确实有些权力得到这顶王冠。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圈月桂树叶放在头顶,树叶后的剑锋半数向上,半数向下,任何头颅都不可能轻松随意地戴着这顶王冠。

瑞格林再次鞠躬。“光明照耀兰德·亚瑟,伊利安之王。”另外七个人随他一同鞠躬,一同赞颂道,“光明照耀兰德·亚瑟,伊利安之王。”

巴歇尔向兰德低了一下头(毕竟,他是一位女王的叔叔),柯朗则高声喊道:“一切向兰德·亚瑟欢呼,世界之王!”其他殉道使也齐声喊道。

“一切向兰德·亚瑟欢呼,世界之王!”

“一切向世界之王欢呼!”

这个称号听起来还真不错。

这个故事像所有故事一样广为流传,也像所有故事一样,随着时间和距离而改变。航船、商队和密探的鸽子将它带出伊利安,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波纹扩散开去,激起新的波纹,更新的波纹。故事里说,一支军队来到伊利安,艾伊尔人的军队,两仪师从空中出现,能够导引的男人骑着有翼的怪兽。甚至其中还有沙戴亚骑兵,不过最后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人相信。有些故事说,九人议会将伊利安的月桂王冠献给了兰德,其他故事里说马汀·斯戴潘诺跪倒在兰德面前。有些故事里说转生真龙将王冠从马汀的头顶拉了下来,然后将马汀的头颅插在矛尖上。不,转生真龙已经将伊利安夷为平地,将它的国王埋在瓦砾堆下。不,转生真龙和他的殉道使军队已经将伊利安彻底烧光了。不光是这样,他在伊利安之后还摧毁了艾博达。

但有个事实在一个又一个故事中始终未变,伊利安的月桂王冠已经有了个新名字——剑之王冠。

不知为什么,无论男人或女人在讲述这些故事时,都会加上一句几乎完全一样的话。大风暴要来了。他们一边说,一边忧虑地望着南方。大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