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剑之王冠(1 / 2)

兰德挣扎着,他在做梦。在那些疯狂的梦境里,他与佩林争论,乞求麦特要找到伊兰。各种颜色在他视野的边缘闪过,帕登·范举着闪光的锋刃扑向他。有时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声音,在一团浓雾的中心有人在为一名死去的女子哭泣。他在梦中竭力向伊兰解释,向艾玲达解释,向明解释,同时向她们三个人解释,而即使是明也只是轻蔑地看着他。

“……不能被打扰!”是凯苏安的声音。这也是梦的一部分吗?

这个声音吓到了他。在梦里,他向路斯·瑟林喊叫,喊声回荡在一片雾中,那里有无数的影子在晃动,人和马尖叫着死去。在一片雾中,凯苏安锲而不舍地跟着他,即使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埃拉娜竭力要安慰他,但埃拉娜也害怕凯苏安,他能感觉到埃拉娜的恐惧就像他自己的一样强烈。他感觉头痛,感觉肋侧的疼痛,那处旧伤如同火焰般烧灼着他。他感觉到阳极力。有人握持着阳极力,是他吗?他不知道。他挣扎着醒了过来。

“你要杀死他了!”明喊道,“我不会让你杀死他!”

兰德睁开眼睛,看见了明的脸。明没有看他,她正将他的头抱在双臂之中,瞪着床边的某个人。她的双眼通红,她一定是哭过了,不过哭得不久。是的,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在太阳王宫他的房间里。他能看见沉重的乌木方床柱,上面镶嵌着象牙花纹。明只穿着乳白色的丝绸衬衫,躺在他身旁,将他护在怀里,只有一条一直盖到他脖子的亚麻棉被将他们两个分开。埃拉娜很害怕。他脑后的那团思绪在颤抖,埃拉娜是在为他害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定是这样。

“我想他醒了,明。”艾密斯温柔地说。明低头看过来,点缀着黑色鬈发的脸颊上绽放出笑容。

兰德小心地(因为他感觉很虚弱)移开明的手臂,坐了起来。他仍然在头晕,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再躺下去了。他的床边上围满了人。

床的一侧站着艾密斯,她身旁还有碧拉和科鲁娜。艾密斯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整理着白色长发和暗色的披巾,仿佛刚刚经过一番奋力搏杀。从外表上看来,那两名两仪师都很平静,但那种坚毅的平静如同女王要捍卫王座,村妇要保护田园。最让兰德感到奇怪的是,兰德觉得这三个女人站在了一起,不止是表面上站在一起,而是三个人正散发出一种齐心协力、同仇敌忾的气势。

在床的另一侧,是头发上装饰银铃的萨弥苏;还有一名身材苗条的两仪师,一双粗黑的眉毛和鸦黑色的头发为她增添了一种野性的感觉。凯苏安双拳叉在腰上,站在她们两个之间。萨弥苏和鸦黑色头发的两仪师都戴着黄流苏披肩,像碧拉和科鲁娜一样高扬着下巴,而凯苏安的气势仍然将她们四个压了下去。这两组女人都在盯着一组男人——站在床脚、佩戴剑徽和龙徽的柯朗,还有达莫和佳哈,三个人全都面色严峻,同时看着床两侧的六个女人。乔南·艾德利也出现在他们身边,阳极力充满在这四个男人身上。柯朗的力量几乎已经不亚于兰德了。兰德看着乔南,后者微一点头。

兰德忽然意识到自己除了腰间的绷带之外,在棉被下面什么都没穿。“我睡多久了?我怎么活下来的?”他小心地碰了碰雪白的绷带。“帕当的匕首来自煞达罗苟斯,我曾经看见它只磨破了一个人的皮肤,就让那个人迅速死去了,而且死状极为痛苦。”柯朗骂了一句夹杂着帕登·范名字的脏话。

萨弥苏和另一名黄宗姐妹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凯苏安则只是点点头,铁灰色发髻上的黄金缀饰随之摇晃。“是了,煞达罗苟斯,这能解释许多问题。关于你活下来这件事,你应该感谢萨弥苏和达莫。”她甚至没有向那名花白头发的男人瞥上一眼,但达莫却笑得仿佛凯苏安刚刚向他鞠了个躬。让兰德惊讶的是,萨弥苏却向达莫点了点头。“当然,还有珂丽勒。”凯苏安继续说道,“他们都为你尽了不少力,包括一些我相信自从世界崩毁以来就不曾再出现过的事情。”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了。“缺了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你现在就死了,但除非你完全顺从地接受指引,否则你仍然会死。你一定要休息,不能有任何耗费精力的行为。”兰德的肚子突然大声响了起来,凯苏安点点头:“你受伤之后,我们只能喂你喝一点水和肉汤,对于一个受伤的男人,两天未进食显然是拖得太久了。”

两天。仅仅两天。兰德的视线避开了乔南:“我要起来。”

“我不会让他们杀死你,牧羊人,”明的眼里闪烁着倔强,“我也不会让你把自己杀死。”她将双臂压在他的肩头。

“如果卡亚肯希望起床,”艾密斯直接地说,“我会命令南蒂拉率领走廊中的枪姬众进来,索麦莱和安奈拉将会非常高兴帮助卡亚肯做他需要做的事。”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有点像是微笑。艾密斯自己也曾经是枪姬众,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枪姬众们会怎么做。科鲁娜和碧拉的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她们只是皱紧眉头盯着兰德,就好像他是个彻底的傻瓜。

“男孩,”凯苏安用冰冷的语气说,“我已经见过你没毛的屁股了,当然,那并不是我想看的。如果你想在我们六个人面前炫耀那东西的话,也许会有人喜欢看。但如果你摔了个狗吃屎,我就要狠狠揍你一顿屁股,再把你放回床上去。”而萨弥苏和珂丽勒的表情仿佛是在说她们很愿意协助凯苏安。

那瑞玛和乔南惊愕地盯着凯苏安,达莫拉着外衣,仿佛不知如何是好。柯朗却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如果你想让我们把这些女人轰出去——”这名相貌平常的男人已经开始准备能流了。不是屏障,而是由魂之力和火之力构成的复杂编织,兰德怀疑这种编织能够让任何人痛苦到完全不想去导引。

“不!”兰德立刻就说道。碧拉和科鲁娜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命令就会离开,而如果珂丽勒和萨弥苏也帮忙救活了他,他就欠了她们很大的人情。不过,如果凯苏安以为赤身裸体能让他老实地躺在床上,那么她就要大吃一惊了。枪姬众早已剥走了他全部的羞耻心,半点也没留给他。他对着明一笑,拿开她的手臂,掀开棉被,从艾密斯那一侧下了床。

智者紧绷着嘴唇,兰德几乎能看见她正在考虑是否要叫枪姬众进来。碧拉烦恼而犹豫地看了艾密斯一眼,科鲁娜则早已转过了身,脸色沉了下来。兰德缓慢地朝衣柜走去,之所以缓慢,是因为他害怕如果走快了,凯苏安也许就能有打他屁股的借口了。

“呸!”凯苏安在他背后喃喃说着,“我发誓,我一定要打这个坏孩子的屁股。”喃喃自语的不止有凯苏安一个人,另外那些声音好像是在赞成凯苏安,也好像是在批评兰德。

“啊,但那真是漂亮的屁股,不是吗?”又有一个人带着轻快的莫兰迪口音说道,那一定是珂丽勒。

兰德很高兴自己的头正埋在衣柜里,也许枪姬众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拿走了他全部的羞耻心。光明啊!此刻他的脸好像火炉一样热,他匆匆穿上衣服,心中希望别人不要看出他动作的不稳。他的剑立在衣柜后面,剑带缠绕在黑色的野猪皮剑鞘上,他碰了碰长剑柄,又将手挪开来。

他赤着脚,转过身看着众人,两只手正扣着衬衫上的钮扣。明仍然盘着穿绿色丝绸紧身裤的双腿坐在床上,她的表情说不出是赞同还是颓丧。“我需要与柯朗和其他殉道使谈一谈,单独谈谈。”

明跳下床,跑过去抱住了他,她抱得并不是很紧,且小心避开他肋侧的绷带。“我等了那么久,你才醒过来,”她说着,一只手臂环抱住他的腰,“我要跟你在一起。”她的语气只稍微加重了一点,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她只是想帮他站稳身子,想用手臂撑住他。兰德点点头,他的脚步还不是那么稳,他将一只手放在明的肩膀上,但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想让殉道使知道他是多么虚弱,就如同他不想让凯苏安和艾密斯知道一样。

碧拉和科鲁娜不情愿地行了个屈膝礼,向门口走去。看到艾密斯并没有挪动脚步,她们又开始犹豫了。“只要你不打算离开寓所就可以。”智者说道,语气丝毫不像是在对她的卡亚肯说话。

兰德抬起一只光脚:“我看上去像是要去哪里的样子吗?”艾密斯哼了一声,又瞥了乔南一眼,然后就带着碧拉和科鲁娜离开了。

凯苏安和另外两位两仪师只多逗留了一会儿,灰发的绿宗两仪师同样瞥了乔南一眼,他从凯瑞安失踪多日的事情不可能是秘密。在门口,她停了下来。“不要做任何傻事,孩子。”她的语气就像是一位严厉的姑妈在教训自己不中用的侄子,心里却很清楚这个孩子根本听不进她的一句话。萨弥苏和珂丽勒跟随她走出房间,她们都双眉紧皱,向兰德和殉道使各瞥了几眼。等到她们消失之后,柯朗又笑了起来,他摇摇头,笑声如同尖利的喘息,但其中竟然带着愉悦。

兰德从明身边走开一步,在衣柜侧面拿出靴子,从里面掏出卷起来的长袜。“我穿好鞋就去前厅找你们,柯朗。”

容貌平凡的殉道使愣了一下,他皱起眉看着乔南。“听从命令,真龙大人。”他说着,将拳头按在胸口。

等到那四个人离开,兰德一派轻松地坐进椅子里,开始套上长袜。他相信刚才走的那几步已经让自己的双腿有了力量,不过,它们仍然不是很稳。

“你确定这样是明智的吗?”明问。她跪在兰德的椅子旁,兰德惊讶地看着她。如果他在这两天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两仪师肯定会知道,艾密斯肯定会命令安奈拉和索麦莱率领五十名枪姬众紧紧围住他。

兰德将长袜拉好。“你有没有看到幻象?”

明坐到自己的脚跟上,抱起双臂,坚定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明相信这没有用,只能叹口气。“是凯苏安的幻象,她要教你些什么,你和殉道使,我是说,所有的殉道使,那是你必须学习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你们之中没有人愿意向她学习那些,你们根本就不会喜欢那个。”

兰德拿着一只靴子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把脚探进去。凯苏安能教殉道使什么?两仪师能教殉道使什么?女人不能教导男人,男人也不能教导女人,这点就像至上力本身一样不容置疑。“我们等着瞧吧!”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很显然,这不能让明满意,明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兰德也知道,明从来没错过。但凯苏安能教他什么?他会让她教什么?那个女人让兰德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从提尔之岩陷落以来,兰德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不安。

将第二只穿好靴子的脚落在地上踏稳,兰德从衣柜后面拿起剑带,以及一件绣金的红外套,这是他去见海民时穿的衣服。“梅兰娜为我制定了什么契约?”他问道。明的回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没有,至少到今天上午为止都是这样,”明烦扰地说,“她和蕾菲拉至今都还没有离开那艘船,但她们已经送来了六封信,询问你是否能够回到船上去。没有你在,我想条款的制定大概很不顺利,但我想你大概是不可能去的。”

“现在还不行。”兰德应声道。明没有再说话,但她很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她将双拳叉在腰间,高高地挑起一侧眉弓。是啊,她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

在前厅里,除柯朗外的所有殉道使一看到兰德和明出现,立刻就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柯朗则只是茫然地盯着远方,喃喃自语,直到兰德走到地板的朝阳图案上,他才注意到兰德,然后眨了几下眼,站了起来。

兰德一边系上龙形带扣,一边对乔南说:“军队到达伊利安的山丘堡垒了吗?”他很想坐进一把镀金扶手椅里,但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是怎么做到的?即使以最快的速度,也还要再过几天才能到啊!”弗林、那瑞玛和柯朗都显得很惊讶,他们不知道乔南、霍普维和费德文都去了哪里,决定谁可以信任永远都是最难的事情,而所谓的信任也只有剃刀刃那么薄。

乔南挺直身子,在那双浓眉之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东西。依照凯瑞安人的说法,他是见过狼的人。“维蓝芒大君将步兵甩在后面,率领骑兵一直急行军,”他用同样刚硬的语气报告着,“当然,艾伊尔人跟随着骑兵。”这时他又皱起了眉。“昨天我们遇到了艾伊尔人,是沙度部族,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到了那里。他们一共大约有九千到一万人,不过他们的队伍里没有任何能导引的智者,所以他们没有减慢我们的行军速度,我们今天中午到达了山丘堡垒。”

兰德只想怒吼。丢下步兵?难道维蓝芒以为他能用骑兵攻下建立在山丘上的木栅壁垒?也许他真的这么想。那家伙如果能超越艾伊尔人,一定也会把艾伊尔人甩在后面。愚蠢的贵族和他们愚蠢的荣耀!不过,这没关系,只是因为维蓝芒大君对于步兵的藐视,会有更多的人失去生命。

“艾本和我一到那里就开始攻第一道木栅,”乔南继续说道,“维蓝芒不喜欢这样,我以为他会阻止我们,但他害怕我们。我们让火焰落在原木上,在墙上炸出大洞,但我们才开始,沙马奥就来了。至少是个导引阳极力的男人,而且他比我和艾本都要强得多。我必须说,他像您一样强,真龙大人。”

“他立刻就到了那里?”兰德难以置信地说,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本来相信沙马奥会躲在伊利安,躲在许多重至上力的防御之后,太多弃光魔使试过与他对抗,而他们之中大多已经死了。兰德不由得笑了起来。这牵动了他的肋侧,让他感到疼痛。一切精心的布置都是为了让沙马奥相信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但肯定不会在那支军队里,目的就是为了把那家伙从伊利安引出来,而帕登·范的刀子让这一切布置都失去了意义。两天。到这个时候,所有在凯瑞安有眼线的人(肯定也包括弃光魔使)都会知道,转生真龙正处在死亡的边缘。与其要挽救烧焦的饭,不如想想别的办法。“男人订计划,女人设计谋,但时光之轮只按照自己的意愿编织。”这是一句提尔谚语。“继续!”兰德说道,“费德文昨晚和你们在一起吗?”

“是的,真龙大人,费德文每晚都来,就像计划中安排的那样。昨晚我们已经确定今天会到达壁垒,就如同艾本的鼻子一样明显。”

“我不明白,”柯朗的声音里充满困扰,他脸颊上的一根肌肉在抽搐着,“你把他引诱出来,但这是为了什么?只要他感觉到有接近你的力量在导引,他就会逃回伊利安,躲进他编织的那些陷阱里。你在那里抓不到他,只要在距离伊利安城一里处打开通道,他就会知道。”

“我们能拯救那支军队,”乔南急迫地说道,“这是我们能做的。我离开时,维蓝芒还在派遣军队冲锋。尽管艾本和我尽了全力,沙马奥仍然把我们的士兵全部割成了碎肉。”他抬起手臂,那上面的袖子已经烧焦了。“我们只能进行反击,然后立刻逃开,即使这样,他不止一次差点将我们烧成焦炭。艾伊尔人也遭受了严重的伤亡,他们只是在与冲杀过来的伊利安人作战,那些伊利安人一定是从其他壁垒来的,我离开时,他们已经在那里聚集成大军了。但每次沙马奥的攻击都会杀死我们五十人,艾伊尔人或非艾伊尔人,都被他撕成了碎片。如果那里有三个沙马奥,或者是两个,可能等我回去时,我们的军队已经不会有人活下来了。”柯朗盯着他,仿佛在看着一名疯子。乔南突然耸耸肩,似乎是在这名戴着剑徽和龙徽的前辈面前意识到自己空无一物的衣领。“请原谅,殉道使,”他不安地嘟囔着,然后又用更低的声音说,“但我们至少可以拯救那些人。”

“我们会的。”兰德向他保证,乔南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今天你们都要帮我去杀死沙马奥。”只有柯朗露出惊讶的神色,另外两个人则只是点点头,即使是弃光魔使也不会让他们感到害怕。

兰德以为明会反对他,也许至少会要求和他一起去,但明的话让他吃了一惊:“我想,你最好尽快出发,不要让别人知道,牧羊人。”兰德对着叹气的明点点头。也许弃光魔使和其他人一样,也必须依靠眼线和鸽子,但太过于相信这点也许会是致命的。

“枪姬众如果知道了一定也会要去,明。”她们肯定想去,但他必须严厉地拒绝,如果他能拒绝的话。而如果南蒂拉和她所守护的人都消失的话,就太难以掩饰了。明又叹了口气。“我想我可以去和南蒂拉聊聊,我也许能让她们留在走廊里大约一个小时,但如果她们发现了,她们肯定就不会喜欢我了。”兰德几乎又笑了出来,不过这次他记起了肋侧的伤口。她们肯定不会喜欢他们两个了。“我还要说,乡下男孩,艾密斯也不会高兴的,还有索瑞林,这都是我纵容你的下场。”

兰德本来想对她说,他并没有向她提出任何要求,但没等他出声,明已经移到他眼前,透过长睫毛看着他。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指尖轻轻地敲着,她的微笑和声音都是那么柔润温暖,只有指尖流露出另外一些情绪。“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情,兰德·亚瑟,我就会帮助凯苏安,不管她需不需要。”她又露出一个灿烂的、几乎是快活的微笑,才转身向房门走去。兰德看着她的背影。有时她会让他感到晕头转向(几乎他遇到的每个女人都让他有过这种感觉),但他永远都看不厌她走路时的身姿。

兰德忽然发觉柯朗也在看着明,而且还舔着嘴唇,他急忙大声清了清喉咙。不知为什么,那个相貌平凡的男人防御般地举起了双手。他当然没有对柯朗使什么脸色,他总不能因为别人看明穿着紧身裤走路就对那个人怒目而视。他用虚空包围自己,抓住阳极力,强迫冻结的火焰和熔融的污秽进入通道的编织。当通道打开时,柯朗向后跳了一步。也许应该切掉那家伙的一只手,让他知道不能像头山羊般舔嘴唇。有什么扭曲赤红的东西像蜘蛛网般纠结在虚空外面。

兰德走过通道,站在土地上,柯朗和其他人紧随在他身后。当最后一个人离开通道时,他立刻放开了真源,一种失落感随着阳极力的离开而涌入。埃拉娜在他脑海中的存在也同时缩小了,当路斯·瑟林还在的时候,这种失落感似乎没有这么强烈、巨大。

头顶上,金色的太阳正处在天顶和地平线之间,一阵风卷起他脚下的灰尘,却没有任何凉爽。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有四根木头立柱和绳子围住这片地方,每根木柱旁都有两名卫兵,他们穿着短外衣和宽松的裤子,裤脚塞进靴子里,腰侧的佩剑微有些弯曲,其中有些人留着浓密的胡子。所有人都是高鼻子、黑眼睛、眼角稍稍上翘。兰德一出现,他们之中立刻有一个人跑了过来。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柯朗的语气中充满了狐疑。

在他们周围分布着几百座尖顶帐篷,无论它们原先是灰色还是白色,现在都已经覆满了尘土,帐篷旁边排列着上鞍的战马。凯姆林就在不远的地方,只是被森林遮住了。黑塔距离这里更近,但除非马瑞姆派出间谍探察,否则他不会知道这个地方。费德文·毛尔的任务之一就是听查(或者是感觉)任何刺探这里的间谍。营地中,随着一阵纷纷的议论声,许多高鼻子、佩弯曲马刀的人都踮起脚尖,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兰德。男人之中也夹杂了不少女人。沙戴亚女人经常和她们的丈夫一同驰骋沙场,至少在贵族和军官们之中是如此。只是今天他们不会参加战斗。

从绳子下面钻出来,兰德直接朝一顶帐篷走去,这顶帐篷没有任何与众不同之处,只是在帐篷前面插着一根旗子,蓝色的旗面上绘着三朵简单的红色小花。这种花被称作王者小珠,即使在沙戴亚的严冬,它们也不会被冻死,被野火烧过的森林中,这些红色小花总是最先绽放的生命。杀不死的花朵——这就是巴歇尔家族的家徽。

在帐篷里,巴歇尔已经在靴子上安好了马刺,佩剑也挂在腰间上。不过黛拉也和他在一起,她穿着和丈夫的灰色外衣同样颜色的骑装,虽然没有佩剑,但她的腰带上有一把箍银柄的大长匕首,别在她腰带上的皮手套说明她做好了长距离骑乘的准备。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兰德希望见到的。

“我还以为要过几天才会有行动,”巴歇尔说着从折叠行军椅中站起身,“实际上,我希望再过几个星期才好。我希望大部分被马瑞姆留下的人能够依照麦特和我所计划的进行武装。我已经尽量召集了制作十字弓的工匠,他们全都不停手地在生产,就像老母猪生小猪一样,但即使这样,现在装备了十字弓并知道使用方法的人也不超过一万五千人。”他带着询问的眼神,从覆盖折叠桌的地图上拿起一只只罐。“我们有时间喝一杯吗?”

“不必了!”兰德不耐烦地说。巴歇尔刚才谈到了马瑞姆确认无法学习导引的那些男人,但兰德几乎没在听。巴歇尔是否认为他们已经完成训练,由他自己去决定就好了。“柯朗和另外三名殉道使正等在外面,只要费德文加入他们,我们就要出发了。”他看了黛拉一眼,这个女人比她的小个子男人高出许多,有着鹰钩鼻,一双眼睛甚至比鹰眼更加锋利。“不必喝酒了,巴歇尔,也不要带上妻子,今天不行。”黛拉张开嘴,她的黑眼睛突然放射出光芒。

“不带上妻子,”巴歇尔说着,用指节抚着夹杂灰色的浓密胡子,“我会把这个命令传达下去。”然后他转向黛拉,伸出手,温和地说:“妻子。”兰德退缩了一下,等着她的爆发。

黛拉抿紧嘴唇,皱起眉头盯着自己的丈夫,样子像极了一只要捕食老鼠的鹰。当然,巴歇尔看上去完全不像只老鼠,而是另一只形体小很多的鹰。黛拉深吸一口气,那种架势似乎大地也要随着她的呼吸颤抖,然后她解下腰带上的匕首,放在丈夫的手上。“我们以后再谈,巴歇尔,要好好谈一谈。”

兰德决定,以后有时间时,他会要巴歇尔解释一下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如果有时间的话。

“好好谈一谈。”巴歇尔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腰带里,胡子下露出笑意。也许这个人天生就有点自杀的倾向。

木柱上的绳子都已经去掉,兰德和殉道使们等待着九千名沙戴亚骑兵在巴歇尔身后排成三列纵队,在他们后面是一万五千名自称为真龙军团的步兵,他们身上蓝色外衣的衣扣都在肋侧,胸前完整地绘着一条金红色游龙。其中大多数人都带着钢背十字弓,还有一些人扛着沉重的盾牌;但没有人武装枪矛。不管麦特和巴歇尔有什么奇想,兰德希望这支军队不会因此而遭到屠杀。费德文露出迫不及待的笑容,很像是要跳起来呐喊一番的模样,也许他是因为能穿回别着剑徽的黑色外衣而高兴。乔南和那瑞玛脸上的笑容几乎完全一样,达莫的也和他们相去不远,他们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何种状况,在那里要做什么。柯朗像往常一样皱紧眉头,茫然地盯着远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同样紧皱眉头保持沉默的是那些聚集在黛拉身后的沙戴亚女人,这些鹰隼们都只能焦躁不安地抖动着羽毛。兰德不在乎她们双眉紧锁、目露凶光的模样,如果他能阻止南蒂拉和枪姬众参与,沙戴亚男人们也应该能忍受一切的责难和争吵。今天,光明在上,不要有任何女人因他而死。

这么多人自然不可能在一分钟内就做好出发的准备,即使他们一直在等待出发的命令。不过他们确实只用了一段短得惊人的时间就准备就绪了。巴歇尔举起剑,喊道:“真龙大人!”

一阵喊声在他身后的巨型队伍中迅速传播着:“真龙大人!”

兰德抓住真源,在两根柱子间制造出一个十二尺宽、十二尺高的通道,固定住编织后,他立刻冲了过去。殉道使紧随在他身后,通道另一边是一片方形大广场,环绕广场竖立着巨大的白色圆柱,每一根柱子顶端都有大理石雕刻的橄榄枝花冠。在广场的两端各有一座宫殿,它们的紫色屋顶、圆柱走廊、居高临下的阳台和细瘦的尖塔几乎毫无差别,它们是王宫和稍小一点的议会大厅。这里是塔玛兹大广场,伊利安的正中心。

一名穿着蓝色外衣、剃光上唇、只有下巴留着胡须的瘦子,张大了嘴看着兰德和穿黑衣的殉道使从一个凭空出现的洞里跳出来。一名裙装、软鞋和长袜都是绿色的矮个子女人用双手捂住脸,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一双黑眼睛几乎凸出了眼眶。周围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盯着他们,小贩举着托盘,车夫拉住了牛骡,无论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张大了嘴巴。

兰德举起双手开始导引。“我是转生真龙!”这句话经过风之力和火之力的放大,震颤着广场。火焰从他的双手射出,直冲向百尺的高空。在他身后,殉道使用火球充满了天空。只有柯朗制造出一片蓝色闪电的密网,覆盖住整座广场。

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尖叫着的人潮向广场外围冲去。他们逃得正是时候。兰德和殉道使从通道前跃开,达弗朗·巴歇尔统率的沙戴亚人高呼着冲进伊利安,挥舞马刀的骑兵们源源不绝地从通道中涌出,一切都像早已计划好的那样。巴歇尔率领三队骑兵中间的一队一直向前冲去,另外两队分头冲向两侧。他们很快又分成小队,冲进所有与广场连通的街道里。

兰德没等骑兵全部冲出,当只有三分之一骑兵离开通道时,他立刻编织了一个更小的通道。如果只是要进行很短距离的穿行,就不需要对这个地方有什么了解。他感觉到柯朗和其他人分别编织出了通道,而他此时已经一脚踏进了通道。关闭通道后,他站在王宫中一座尖塔的顶端。他不在意地想起了马汀·斯戴潘诺·德·巴尔加,伊利安国王,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是不是正在他脚下的某个地方。

尖塔顶端只有一片不超过五步的地方,被一堵不到他胸口高的红石矮墙环绕着,这座一百五十尺高的尖塔是全城的制高点。在太阳的照耀下,一片片红、绿和其他各种颜色的屋顶闪闪发光,一直延伸到漫长的实土大道旁。正是这些大道穿过包围城市和港口的高草湿地,将伊利安城与外界连接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刺鼻的盐味。伊利安人不需要墙壁,大片的沼泽湿地足以阻挡任何侵略者——任何无法凭空制造出信道的侵略者。但对于这种侵略者来说,墙壁也是没用的。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建筑物主要由浅色的石块构成。城里的运河像街道一样多,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那些运河仿佛组成了一片蓝绿色的经纬框格。但兰德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他向那些酒馆、店铺和宫殿释放出风、水、火、地、魂五行之力的能流,一边这样做,一边转动身子。他不是在编织能流,只是让能流扫过城市和直达数里外的湿地。另外五座高塔上也出现同样的能流。每当两股能流不受控制地彼此碰触时,就会闪耀出光芒和火星,五彩缤纷的云雾喷薄而出,任何照明者都会对这种景象称羡不已。这大概能更有效地让城里的人躲在床下,不要和巴歇尔的士兵发生冲突。兰德原先并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这也不是他这么做的目的。

很早他就确信沙马奥一定布置了遍及全城的结界,任何人只要在这附近导引阳极力,他就会接到警报,而且这种结界一定已经被反转,只有沙马奥本人能察觉到它们。它们可以让沙马奥知道导引者的具体位置,让他能立刻摧毁入侵的敌人。运气好的话,现在所有这些结界都已经被触动了。路斯·瑟林曾经确信沙马奥能够立刻感觉到它们,无论他身在何处,而这些结界现在也没用了,它们一旦被触发,就必须重新编织。沙马奥会回来,他的一生中从不曾放弃过任何他认为是属于他的东西,无论他为了占据而宣称的理由是多么不可靠,无论要经过多么激烈的争夺,这些全都是路斯·瑟林告诉他的。如果这个路斯·瑟林是真的。他一定是真的,那些回忆有着太多细节。但难道不能幻想出无数细节吗?

路斯·瑟林!3他无声地喊道。回应他的只有吹过伊利安的风。

在下面,塔玛兹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些车辆被到处抛弃。他恰好处在最初那座通道的侧面,所以看不见那座通道,只能看见它的编织。兰德解开了那个编织,当那个通道缩小消失时,他也不情愿地放开了阳极力,所有能流都从空中消失了。也许有的殉道使还握持着真源,但他已经命令过他们不许这样做。他已经警告过他们,当他停止导引后,任何仍然在伊利安进行导引的人,只要被他感觉到,他就会不加警告地将其杀死,他不希望那个被他杀死的导引者会是他的殉道使。他靠在围墙上,等待着,一边还在希望着能坐下来。他的双腿感到酸痛,而且不管他用什么样的站姿,肋侧都会像火烧般疼痛。但他在感觉编织的同时最好也充分使用双眼。

这座城市已经陷入完全的寂静,只有几个地方传来微弱的呼喊声和金属撞击声。即使将那么多军队都集中在边境上,沙马奥仍然没有抽走伊利安全部的兵力。兰德在塔顶转动身体,尽量看到每一个方向。他认为沙马奥会从王宫或议会大厅出现,但他无法确定。在一条街道上,他看见一队沙戴亚人正在和另一支数量相当、同样骑在马上、穿戴闪亮胸甲的士兵发生冲突。更多沙戴亚人突然从一旁飞驰而至,那场战斗消失在他视野之外的建筑物背面。在另一个地方,他看见一些真龙军团的士兵正走过一条运河的矮桥,一名在头盔上插着红色长羽毛作为标记的军官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大约二十个人扛着大约与他们肩膀齐高的宽盾,最后面是二百多名架着重十字弓的士兵。他们如何战斗?喊声和钢铁撞击声又在远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濒死者的尖叫声。

太阳逐渐滑了下去,城市里的阴影在逐渐加长。没多久,太阳已经变成西方地平线上的一个红色半球,天空中出现了几颗星星。他错了吗?沙马奥会不会只是逃到别的地方,再找一个国家控制在手中?他是否应该听取一下别人的意见,而不是自己脑袋里疯子的梦呓?

有男人在导引。兰德立时僵住了身子,他的目光落在议会大厅那里,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么强的阳极力足以打开一个通道。一定是沙马奥。

转瞬间,兰德已经抓住真源,编织出通道跳了进去,同时做好释放闪电的准备。这是一个大房间,装配大反光镜的立灯和天花板下的吊灯都已经点燃了,雪白的大理石墙壁上雕刻着战争和港口中群帆并集的场面。在房间远端,九张纹饰华丽的镏金扶手椅如同王座般立在白色台基上,中间那张椅子的椅背比另外八张都要高。没等兰德放开身后的通道,刚才他所在的那座高塔顶端被炸碎了。兰德感觉到火之力和地之力,同时一阵碎石和尘土从通道中冲出,将他击倒在地上。疼痛刺激着他的肋侧,一根锐利的红色长矛插进了他飘浮着的虚空——也许他正是因此才立刻放开了信道。另外某个人的疼痛;另外某个人的虚弱。他能忽略它们,只要他还在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