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肩头的麻袋,坐在软垫上——并非靠近瑟瓦娜的软垫。不过麦西亚似乎并不害怕自己的肋骨间突然被刺进一把刀子,她几乎就躺在瑟瓦娜身边,慵懒地用一只手臂撑着身子。瑟瓦娜瞥了她一眼,然后有意无意地解开了外衫上的另一个钮扣,她不记得这个女人的胸部是如此浑圆挺拔,而且,她的面孔似乎也更漂亮了。瑟瓦娜只能竭力不咬紧牙齿。
“当然,”凯达继续说道,“如果你是说其他一些男人——有一种东西叫约缚椅,约缚不能导引的人通常比约缚能导引的人更难。也许大崩毁没有毁掉所有约缚椅,但你要等我把它找出来。”
瑟瓦娜又碰了碰那根短杖,然后不耐烦地命令一名奉义徒端茶上来。她能等待,凯达是个傻瓜,他迟早会把她想要的一切都拿出来。而现在,这根短杖能够把麦西亚从他手中夺过来,那时这个女人就不会保护他了,因为他的傲慢无礼,最终等待他的只有黑袍。瑟瓦娜从奉义徒捧上的托盘中拿起一只绿色的小瓷杯,双手递给那名两仪师。“这里面加了薄荷,麦西亚,它将让您觉得清新宜人。”
那个女人微笑着,但那双黑眼睛……嗯,能对一位两仪师做的事情,也同样能用在两个或更多的两仪师身上。
“穿行匣怎么样了?”瑟瓦娜又问道。
凯达挥退奉义徒,拍了拍身边的口袋。“我带来了能找到的一切耐巴哈——这是它的名字,如果你动作快一点,它们足以在黄昏之前将你们全部送走。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这样做。看起来,兰德要彻底干掉你们,已经有两个部族从南方向这里前进了,而另外两个部族正从北方过来。他们的智者已经全部做好了导引的准备,他们的命令是杀死或者俘虏你们所有人。”
赛莱维哼了一声:“当然,我们需要移动,但不是逃跑。即使是四个部族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扫荡弑亲者之匕山脉。”
“我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凯达的微笑中没有任何愉悦,“兰德似乎已经拥有了一些两仪师,而且她们教会了智者们如何不需借助耐巴哈的穿行,至少是短距离穿行,比如二十到三十里。看起来这是最近重新被发现的异能。今天她们能利用这个手段来到这里,四个部族全部。”
也许他在说谎,但这其中的风险……瑟瓦娜完全能够想象自己落在索瑞林手中会是什么样子。压抑住颤抖的冲动,她派瑞埃勒去召集所有智者。她的声音仍然镇定如常!
凯达将手探进口袋,拿出一只灰色的石匣,它比那只瑟瓦娜用来召唤他的召唤匣更小,也朴素得多,上面没有花纹,只是在其中一面上有个亮红色的圆盘。“这就是耐巴哈,它要利用阳极力,所以你们看不到它的运作,而且它是有限制的。如果被女人碰到,它在随后几天里都无法产生作用,所以我只能亲手把它拿出来。它还有其他限制,一旦被打开,通道将持续一段固定的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允许千余人通过,如果他们不浪费时间的话。随后耐巴哈需要三天时间来恢复力量。我带来的数量足够将我们送往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但——”
赛莱维专注地向前倾过身子,几乎就要趴倒地上了,但瑟瓦娜却几乎没在听。她不是在怀疑凯达,凯达不敢背叛他们,他还在渴望从沙度那里得到黄金。但瑟瓦娜注意到了一些小事。麦西亚似乎正越过茶杯审视着凯达,为什么?而且如果他们要迅速行动,为什么凯达的声音中又不见任何急迫感?凯达不会背叛,但瑟瓦娜还是会保持警觉。
马里克紧皱眉头盯着湿地人交给他的这只石匣,然后又盯着那个……洞口……那是他在按下匣子上的红点时突然冒出来的。马里克不喜欢与至上力有关的东西,特别是与男性至上力有关的。瑟瓦娜则已经跟那两个湿地人一起走进另一个更小一些的洞口,在她之前有几位被瑟瓦娜和瑞埃勒挑选出来的智者已经走过去了,现在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名智者仍然和莫山沙度留在这边。通过另一个洞口,马里克能看见瑟瓦娜和本督因在交谈,马里克相信,绿盐氏族那里的智者应该也不会太多。
黛瑞勒碰了碰她的手臂,轻声说道:“丈夫,瑟瓦娜说过,它只会敞开很短一段时间。”
马里克点点头,黛瑞勒总是很清楚眼前应该做什么。戴上面纱,他向前跑去,越过他刚刚弄出来的洞口。无论瑟瓦娜和湿地人怎么说,他在确定这是安全的之前不会让他的莫山氏族通过。
他重重地落在一片覆盖着枯草的山坡上,而且被绊得差点头下脚上地摔跌出去,不过他立刻就恢复了平衡。他回过头去看那个洞口,在这边,这个洞口悬挂在距离地面一尺高的空中。
“妻子!”他喊道,“这边是高出地面的!”
黑眼众纷纷跳了过来,每个人都戴着面纱,准备好了短矛,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枪姬众,想让枪姬众离开前锋比喝下沙子还要难。其余的莫山氏族纷纷跑步跟随在后面。雅加德斯威、女人和孩子、工匠、商人和奉义徒,大多数人都牵着驮载物品的驮马和骡子。他们一共有将近六千人,他的氏族,他的部众。当他前往鲁迪恩时,他们仍然会追随他。瑟瓦娜不可能再继续阻挠他成为部族首领了。
斥候们立刻开始分散行动,氏族成员还在源源不绝地从这个洞口涌出。马里克放下面纱,派出一队雅加德斯威分别登上周围山丘的顶端。谁也不知道这一圈山丘外面是什么。湿地人总是夸耀他们的土地是丰饶的,但这里在马里克眼里可不算什么丰饶。
洞口中如同洪水般涌出一群雅加德斯威,马里克不信任这些人——他们因为不相信兰德·亚瑟是真正的卡亚肯而逃离了自己的部族。马里克不确定自己到底相信什么,但男人不该丢弃自己的氏族和部族。这些人称自己为幂拉丁——无兄无弟之人,马里克认为这个名字很合适,而他有两百——
那个洞口突然闭合成一道垂直的银光,十名正在通过的幂拉丁被切成了碎片,腿、手和躯干的残片落在地上,一个男人的上半身几乎碰到了马里克的脚。
马里克盯着那个洞口曾经存在的地方,拇指紧紧地按着匣子上的红点。没有用的,他知道,但……他的长子戴英是岩狗众,他和他的同伴还等在后卫上。他的长女苏蕾勒也和岩狗众在一起,在她想要为之放弃枪矛的人身边。
马里克的目光和黛瑞勒的交会在一起,那双眼睛一如她将花冠放在自己脚边时那样翠绿、美丽,那时如果他没有拿起花冠,也许她会割开他的喉咙。“我们可以等待。”他轻声说。湿地人说过,三天之后匣子会恢复作用,但也许他是错的。他的拇指又按下了那个红点。黛瑞勒平静地点点头,马里克希望当他们躲开众人的时候,不必倒在对方的怀里痛哭。
一名枪姬众从上方掠过山坡飞奔而下,娜伊丝一把扯下面纱,带着沉重的喘息声说道:“马里克,东边出现枪矛,距离只有一两里,正跑步朝我们前进。我想他们是雷恩部族,至少有七到八千人。”
马里克也看到其他雅加德斯威向他跑来,名叫卡尔丁的年轻鹰血众跑到他面前,没有停稳脚步便说道:“你还活着,马里克。北方不到五里处有枪矛,还有骑马的湿地人,也许两支部队各有一万人。我不认为我们有人暴露出行踪了,但有一些枪矛已经转向我们这边。”
没等寻水众雷莱德张开嘴,马里克已经大致知道他要说什么。“枪矛出现在南方三四里外的山丘上,有八千名或更多,他们之中有人看到我们的一名男孩。”雷莱德从不会浪费言辞,他也绝不会说出是哪个男孩,对雷莱德来说,任何头上没有灰发的人都是孩子。
马里克知道已经没有时间浪费言辞了。“哈冒!”他喊道,也没时间对一名铁匠表示应有的谦恭了。
那名大汉知道出事情了,他爬上山坡。自从拿起铁锤后,他还不曾跑过这么快。
马里克将那只石匣交给他:“按这个红点,一直不停地按它,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它会让那个洞口敞开多久,这是你们逃生的唯一方法。”哈冒点点头,但马里克甚至来不及听他的答话。哈冒会明白的。马里克抚摸着黛瑞勒的脸颊,完全不在乎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我心灵的阴凉,你一定要做好穿上白袍的准备。”她的手已经向腰间的匕首移了过去。在编结花冠之前,她曾经是一名枪姬众,但马里克坚定地摇摇头。“你一定要活下去,妻子,顶主妇,你要照顾我们剩下的一切。”黛瑞勒点点头,也将手指放在他的脸颊上。马里克吃了一惊,她在众人面前总是非常保守的。
马里克戴起面纱,将短矛高举过头:“莫山!我们起舞!”
众人随他跑上山坡,男人和枪姬众,将近一千人,随后是无兄无弟之人;或许他们也能被算是这个氏族的成员。他们沿着山坡一路向西,这个方向上有最靠近他们、数量最少的枪矛。也许他们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虽然马里克并不真的相信这一点,他开始怀疑瑟瓦娜是否早已知晓这些。啊,自从兰德·亚瑟到来,世界就变了,变得陌生了,但有些事是不会改变的。他笑着开始歌唱:
洗净枪矛,太阳升起。
洗净枪矛,太阳落地。
洗净枪矛,谁惧死期?
洗净枪矛,非我知悉。
莫山沙度歌唱着,冲向他们的死亡之舞。
古兰黛紧皱眉头,看着通道在最后一名祖矛沙度身后关闭,这个通道让祖矛氏族和许多智者通过了。与其他通道不同,沙马奥并没有固定住编织,也没有让编织在一段时间以后自行拆散,而是一直将这个信道维持到了最后。至少古兰黛是这样推测的,否则通道随着最后一名身穿灰褐色衣服的男人通过而立刻关闭显然是太巧合了。沙马奥笑着扔掉了那只袋子,那里面还有几颗无用的石块;古兰黛自己的空袋子早已经被丢掉了。太阳已经低垂到了西方的山后,只剩下半个燃烧的红球。
“总有一天,”古兰黛冷冷地说,“你会被自己的自作聪明给害了。愚弄匣?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听懂了呢?”
“不可能。”沙马奥仍然揉搓着双手,盯着那个通道曾经存在的地方,或者是朝那个方向眺望着。他仍然维持着面镜,这让他的形象比实际上更高,而在那个通道关闭时,古兰黛就已经消去了自己的面镜。
“你确实让他们陷入了混乱。”他们周围的景象就是证据——几座矮帐篷没有被收起,毯子、一只煮食罐、一只破烂的布娃娃,还有各种垃圾被扔得到处都是。“你把他们送到哪里去了?我想,应该是兰德军队的面前?”
“其中一些是,”沙马奥不经意地说,“数量足够了。”他突然收起瞪着远方的目光,还有他的伪装,那道横过他面孔的伤疤看上去特别显眼。“足以制造一些麻烦,特别是还有那些能够导引的智者,但不是很多,这样我也不至于受到怀疑,剩下的被分散至从伊利安到海丹各处。至于说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兰德那样做了,他有他的原因。但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浪费那么多人力。我会吗?”他又笑了。显然他对自己卓越的计划感到自豪。
古兰黛整了整胸衣,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她为此告诫过自己一万次,却仍然忍不住要计较这种愚蠢的小事。不过,这件裙子确实不合适,这与她的惊讶无关。沙马奥并不知道瑟瓦娜将所有能导引的沙度女人都带在了身边。现在是不是终于到了放弃他而投向狄芒德……
沙马奥仿佛是读出了她的心思。“你已经紧紧地绑在我身上,就像我的腰带一样,古兰黛。”一个通道打开,眼前出现他在伊利安的私人房间。“事实已经没有关系了,如果真的有所谓事实的话。你和我共享胜利,也会和我分担失败。暗主只奖赏胜利者,而且他从不曾在意胜利是如何获得的。”
“你说的对。”古兰黛回应道。狄芒德没有半点宽容之心,而色墨海格……“我和你荣辱与共。”当然,她还是得想办法找条出路。暗主奖赏胜利者,但古兰黛不会和失败的沙马奥一同沦落。她打开前往她居住的阿拉多曼宫殿的通道,在那座装饰着细长圆柱的殿堂里,她的宠物们还在尽情嬉戏。“但如果兰德亲自来找你呢?那时该怎么办?”
“兰德不会去找任何人,”沙马奥笑着说,“我要做的只有等待。”他笑着走进通道,让它在自己身后合上。
魔达奥从更深的黑影中走出来,它的眼睛能看见通道的残余——三片闪光的薄雾,它无法分辨能流,但它的嗅觉能辨识阳极力和阴极力。阳极力闻起来像刀刃,像荆刺;阴极力要柔软得多,但感觉上如果施加足够的压力,它会比阳极力更坚硬。其他魔达奥嗅不出这种区别,赛夷鞑·哈朗不是其他魔达奥。
捡起一根被丢弃的短矛,赛夷鞑·哈朗挑翻被沙马奥丢弃的袋子,然后拨弄了几下那些滚出的石块。计划外的事情太多了,它们是会加重混乱,还是……
恼恨的黑色火焰从赛夷鞑·哈朗的手中倾泻到矛柄上——暗影之手的手。眨眼间,木制矛柄焦黑扭曲,矛锋掉落在地。这名魔达奥松手抛掉黑色的残枝和掌心的黑灰。如果沙马奥侍奉混乱,那么一切都好,如果不是……
一阵突然的疼痛爬上颈后,微微的虚弱感扫过它的四肢。离开煞妖谷太久了,不管怎样,一定要想办法截断那个连结。它怒吼一声,转身去寻找黑影的边缘,那是它需要的,那一天就要来了,它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