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包和干酪(1 / 2)

麦特知道,只要自己住进泰拉辛宫,就是一头掉进麻烦的漩涡。他本来可以拒绝的,那些该死的骰子无论是转还是停,都不能逼他一定要去做些什么,但往往是当它们戛然而止的时候,再想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而且,他想知道为什么。虽然他在很久以前就想抓住自己的好奇心,一把将它掐死。

奈妮薇和伊兰离开他的房间后,麦特又等到自己能在地面站稳,便立刻将讯息告知了他的手下。似乎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妥,麦特想让这些人做好准备,但没有人把他的话听进去。

“这很不错,大人。”尼瑞姆喃喃说着,将靴子套在麦特脚上,“您终于能有个像样的房间了,这很好。”片刻之间,他那副苦瓜脸消失了,只是一下子而已。“我会帮您把那件红绸外衣刷干净,那件蓝色的被您泼了不少酒,已经不成样子了。”麦特不耐烦地等待着,穿上外衣,然后朝门外走去。

“两仪师?”拿勒辛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干净衬衫的领口探出头来。他圆胖的仆人罗平在他的周围忙来忙去。“烧了我的灵魂吧!我不那么喜欢两仪师,但……泰拉辛宫,麦特。”麦特哆嗦了一下。这个家伙即使在晚上喝了一桶白兰地,隔天早晨也看不出任何痕迹,那他为什么又会有这种笑容?“啊,麦特,现在我们可以忘记骰子,和我们的同类玩玩牌了。”他指的是贵族。除了贵族之外,能和贵族们赌上几场的,大概只有富商,但如果富商习惯像贵族那样下注,那么他们很快就不再是富商了。现在罗平正忙着为主人整理衣服上的缎带,拿勒辛则神采飞扬地揉搓着双手,就连他的胡子似乎也翘了起来。“丝绸床单。”他继续嘟囔着。丝绸床单?那些古老的记忆又在搔麦特的痒,他努力将它们压了下去。

“全都是贵族。”楼下,车尔发着牢骚,咬着嘴唇啐了一口。这个动作之后,他立刻开始下意识地向四处乱瞥,麦特知道他是在寻找安南大妈的踪影。然后,他一口吞下被当作早餐的粗酿葡萄酒。“但是能看见伊兰女士是件好事。”他一边说着,一边陷入了沉思,然后抬起一只手,仿佛是要敲敲额头,不过他显然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动作。麦特呻吟了一声,那个女人彻底毁了个好男人。“你想要我继续监视贾西姆吗?”车尔的语气仿佛其他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车尔森宫前的街道上充满了乞丐,很难看到其他什么东西,但前去拜访他的人确实不少。”麦特告诉他这样就行了。车尔不在乎泰拉辛宫里是否充满了贵族和两仪师,比起整个白天他都要满头油汗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泰拉辛宫算是舒服多了。

哈南和其他红臂完全不接受麦特的警告,他们全都在大口吃着白色的麦片粥和黑色的小腊肠,一边嘻笑着用臂肘互相轻推,眉开眼笑地谈论宫中的侍女们。各种街谈巷议让他们都相信宫中的女仆是千挑百选的美人,而且想做什么都非常随意。他们自己更是凭借想象给这些传闻添油加醋。

当麦特走进厨房找安南大妈结清账单时,情况也没有任何好转。凯拉在那里,她怒气冲冲地咬住下唇,瞪了麦特一眼,然后大步走出通往马厩院子的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裙子被门框刮到。也许她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但麦特·考索恩没必要受她的气。

看样子,安南大妈出去了,现在她总是在忙着为难民们提供免费的餐点,或者是其他慈善工作。只有恩妮德不停地朝她的助手们挥舞着大勺,并伸出短胖的手,准备从麦特那里接过钱币。“你把太多瓜的蜜汁都挤出来了,年轻的大人,如果有一颗熟透的瓜在你手上破掉了,你也不该感到惊讶。”不知为什么,她说话时脸色阴沉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或许是两个。”然后她点点头,向麦特靠过来,侧过满是汗水的圆脸,专注地盯着麦特。“如果你开口,就只会为你自己制造麻烦。你不会的?”这听起来不像是询问。

“我什么都不会说。”麦特说。光明在上,这个厨娘在说些什么?不过麦特的反应应该是正确的,因为她点了点头,然后就用力挥舞着大勺走开了,片刻之间,麦特还以为她会将那把大勺往自己的脸上砸过来。麦特的结论是,女人都有暴力倾向,而不仅仅是她们之中的少数人。

不管怎样,当麦特看见尼瑞姆和罗平正在为哪一位主人的行李应该先搬下楼而争吵不休时,他不禁松了口气。他和拿勒辛花了半个小时的力气才抚平他们的情绪,一名心藏怒气的仆人肯定会让主人的生活变得很悲惨。然后他又要安排哪些红臂队有荣幸去拖动那箱黄金,哪些红臂队要去备马。总之,他在该死的泰拉辛宫外耗费了不少时间。

但是当他在宫中的新房间里安置好之后,他一开始差点忘记自己还要面对的麻烦。他有一间宽大的起居室,还有一个附属的小房间,这里的人管这个房间叫“生闷气的房间”。他的卧室更加巨大,那张床是他见过最大的床,华丽的床柱被漆成红色,盘绕着花卉雕刻,大多数家具都被漆成亮红色、亮蓝色,或者镀了金。床边的一扇小门通向仆人尼瑞姆居住的小房间,虽然房里只有一张窄床,而且没有窗户,但尼瑞姆认为这个房间棒极了。麦特的房里有着高大的拱窗,拱窗外是可以俯瞰莫海拉广场的白漆铁栏杆阳台,立灯架和镜框都是镀金的。在生闷气的房间里有两面镜子,起居室里有三面,卧室里则有四面。起居室的大理石壁炉台上竟然还有一只镀金的座钟!洗脸盆和大水罐都是红色的海民瓷器。而当他发现床下的夜壶只是一只普通的白色陶罐时,居然有点失望。大起居室里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放着十几本书籍,虽然麦特并不怎么看书。

尽管墙壁、天花板和地板的颜色有些刺眼,但这个房间看起来仍然充满了富贵之气,如果是在其他时候住进这里,麦特一定会跳一段快步舞以示庆祝。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另一个房间里,正有一个女人想把他推进滚水里,再使劲拉动灶火的风箱。而且,苔丝琳、茉瑞莉,还有其他那些两仪师肯定都在盯着他。狐狸头的徽章到底能保护他到什么时候,他没什么信心。为什么当伊兰提到这些该死的房间时,他脑海中的骰子突然停止了转动?这实在很奇怪。在家乡,当麦特做出某件他当时觉得很有趣的事情时,他曾经听一些女人说:“男人教会猫好奇,但猫也会有它们自己的理智。”

“我不是该死的猫。”麦特嘟囔着,从卧室走进起居室。不管怎样他都必须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当然不是猫。”泰琳说,“你是一只肉质鲜嫩的小鸭。”麦特愣了一下。鸭?还是一只小鸭!这女人的头顶还不到他的肩膀。

麦特压下心中的怒气,庄重地向她鞠了个躬。她是女王,麦特必须记住这点。“陛下,感谢您为我安排了如此精美的住所,我很喜欢和您谈一谈,但我必须出去一趟——”

泰琳微笑着,走过红绿相间的地板,一层层蓝色和白色的丝绸裙摆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摆动。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直盯着麦特。麦特完全不想去看那道幽深乳沟上面的婚姻匕首,或者是缀满宝石的腰带上那把同样缀满了宝石的大匕首。他向后退去。

“陛下,我有一个重要的——”

泰琳开始轻声哼了起来。麦特认得这段旋律,不久前他还对一些女孩哼过这首歌。他知道,不能清楚地把这首歌唱出来,更何况艾博达人为这首歌填的词就连他的耳朵也受不了。在这里,人们称这首歌为“我要用吻偷走你的呼吸”。

麦特紧张地笑着,想要躲到一张青金石镶嵌的桌子后面去,但泰琳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桌子。“陛下,我——”

泰琳伸出一只手,按在麦特的胸口上,将他推进一张高背椅里,然后坐在他的大腿上,于是麦特被困在她的身体和椅背之间。其实,麦特大可将她扶起来,让她站好,但看着她腰间那把该死的大匕首,麦特怀疑如果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推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使用那把匕首。这里是艾博达,如果没有特别的证据,女人杀死男人都会是正当行为。他能轻松地把她扶起来,除非……

麦特在这座城市里见过鱼贩在卖鱿鱼和章鱼这类多足怪物(艾博达人真的会吃这种怪物!),但它们也比不上泰琳,麦特觉得这个女人肯定有十只手。麦特挣扎着,徒劳地想要抵挡她,而她只是轻轻笑着。在热吻之间,麦特喘息着说也许会有人走进来,她却只是吃吃地笑着。麦特说自己很尊敬她崇高的身份,她又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麦特宣称自己在家乡已经和一名女孩订婚,自己也把真心放在她手上,这回泰琳则是开怀大笑。

“她不知道的伤害不了她。”泰琳喃喃说着,一边朝麦特身上伸出二十只手。

有人敲门。

麦特从泰琳的双唇间挣脱开来,喊道:“是谁?”他确实是在喊叫,而且音调很高,毕竟他差点就喘不过气来。

泰琳立刻离开他的大腿,走到距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快得就像她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而这个女人竟然还责备似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走过来吻了他一下。

几乎就在他们的嘴唇刚刚分开时,汤姆就从门缝里探头进来。“麦特?我本来还不相信是你。哦!陛下。”这名骨瘦如柴却又相当自负的老走唱人虽然已经瘸了一条腿,却仍然以非常漂亮的姿势向女王鞠了个躬。泽凌无法像汤姆那样,但他还是摘下那顶可笑的红帽子,以尽量合乎礼仪的姿态向女王鞠躬。“请原谅,我们不会打扰——”汤姆刚开口,麦特却匆匆打断他的话。

“进来,汤姆!”麦特慌乱地拢起外衣,想要从椅子里站起来,却发现那个该死的女人已经解开了他的腰带。这两个老家伙也许不会注意到他的衬衫扣子已经被解开了,但如果他的裤子掉了,他们怎样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泰琳的蓝裙装却没有显出半点凌乱!“泽凌,进来!”

“很高兴你觉得这些房间还算合意,麦特大人。”泰琳现在简直就是庄严的化身,除了她的眼睛之外,因为汤姆和泽凌看不见她的眼睛,那样的眼神为她的一番官场话增添了别的含意。“我很高兴也很期待你的陪伴,我觉得这很有趣,一位时轴就在我身边,让我可以随意地去接触他。但现在我必须将你留给你的朋友了。不,请不要站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等泰琳离开后,汤姆抚着胡须开口了:“嗯,男孩,你的运气很不错,女王已经亲自张开双臂欢迎你了。”泽凌却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的小帽子上。

麦特警觉地看着他们,决定只要他们再多说一个字,立刻就要他们好看,但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奈妮薇和伊兰身上——这两个女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听到这个讯息,麦特差点就忘记自己的裤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两个女人现在就想要摆脱他们达成的协议了吗?他不得不向两个满腹狐疑的老家伙解释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同时又不由得对该死的奈妮薇·爱米拉和该死的王女伊兰发表一连串批评。没有他的陪同,她们应该不会去拉哈德区。但麦特同样不能允许她们擅自去刺探贾西姆——伊兰大概会直接走到贾西姆面前要求他认罪,并以为对方会听话地屈服;奈妮薇则会直接用拳头逼那个人招供。

“我想她们的目标可能不是贾西姆。”泽凌搔着耳朵说道,“我相信艾玲达和柏姬泰正盯着他,因为我们没看见她们离开。不必担心贾西姆会发现她们,即使他们擦肩而过,贾西姆也不会认出她们的。”汤姆为自己在一只金杯里斟满调味酒,然后向麦特做了解释。

麦特用手捂住眼睛。至上力的伪装,怪不得她们总是能像蛇一样从他的眼前溜走。那些女人真会惹麻烦,当然,这是女人最擅长的事情。当汤姆和泽凌告诉他,关于风之碗他们了解的并不比他更多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汤姆和泽凌去做前往拉哈德区的准备后,麦特总算有机会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奈妮薇和伊兰还没回来,所以他有时间到楼下一层去看看奥佛尔。这个原本瘦骨嶙峋的男孩现在胖了一点,这大概都是恩妮德和流浪的女人中其他厨子的功劳,但他即使在凯瑞安人之中也永远都会是个矮子。而且即使他的耳朵和嘴都缩小一半,那鼻子也不会让他有半点英俊可言。当他盘起双腿坐在床上时,却至少有三名女仆正围在他身边。

“麦特,难道海瑟的眼睛不是最美丽的吗?”奥佛尔一边说,一边朝那个大眼睛女仆报以灿烂的笑容,麦特曾经在上次进宫时见过这女孩。海瑟一边抚摸着奥佛尔的头发,一边同样灿烂地对他笑了笑。“哦,但艾莉丝和萝亚都那么甜,我根本挑不出谁是最好的。”一名接近中年的胖女人从奥佛尔的鞍袋上抬起头,咧开嘴露出愉快的笑容。另一名身材苗条、嘴唇却厚得仿佛被蜜蜂螫过的女孩将毛巾放到盥洗架上后,突然跳到床上,开始挠奥佛尔的腰,直到他躺倒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麦特喷了一下鼻息。哈南那伙人就够糟的了,现在这些女人正在鼓励奥佛尔变得更坏!如果女人一直纵容他,他怎么可能学得乖?奥佛尔应该像所有十岁大的男孩那样,在街上自由玩耍。相反地,他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女仆,这一定是泰琳干的。

他还有时间去看看哈南率领的红臂,他们住在距离马厩不远的一处长形房间里,床铺沿着房间排成一列。然后他蹓跶到厨房拿了点面包和牛肉,他一直没来得及在离开流浪的女人前吃一顿麦片粥。直到这时,奈妮薇和伊兰还没有回来。最后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起居室里的书籍,然后开始阅读《简·法斯崔德游记》,但他半天也没读进几个字。汤姆和泽凌再次来找他的时候,那两个女人终于大呼小叫地也来找他了,似乎她们认为他不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麦特轻轻合上书,又轻轻将书放在一旁的桌上。“你们去哪儿了?”

“怎么了,我们去散散步。”伊兰没好气地说,麦特从没见过她把一双蓝眼睛瞪得那么大。汤姆皱起眉,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匕首,将它在手指间来回翻转。他显然是故意不去看伊兰。

“我们和一些女人喝了杯茶,你住的那家旅店老板娘认识那些人。”奈妮薇说,“我不会和你谈论女红的,你显然也不会喜欢。”

泽凌似乎是想摇头的样子,但奈妮薇的目光立刻止住了他的动作。

“很好,我确实不喜欢。”麦特冷冷地说。他相信奈妮薇知道针是什么样子,但他怀疑奈妮薇宁可吞掉一根针,也不愿意和其他人去谈论什么女红,而且这两个女人对他说话的态度也不是很礼貌,这更证实了他最糟糕的怀疑。“我已经各指派了两个人在今天下午分别跟着你们,从明天开始,每天就会各有四个人跟着你们。如果你们不在宫里,或者不在我能看见你们的地方,你们就要有保镖。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轮班次序了,他们会随时跟着你们,随时。而且你们要让我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不要再让我担忧到头发都要掉下来了。”

麦特等待着怒火和争辩向他倾泻过来,他相信她们会用各种理由来欺哄他。如果他的要求算是一块面包,如果他的运气好,她们顶多会给他一小片面包,非常小片。奈妮薇看着伊兰,伊兰看着奈妮薇。

“嗯,保镖是个不错的主意,麦特。”伊兰夸张地表示道,她的脸颊上漾起一抹露出酒窝的微笑。“我认为你是对的。你已经为你的人定好日程表了,你真是很聪明。”

“这个主意不错,”奈妮薇用力点点头,“你很聪明,麦特。”

汤姆的匕首掉在地上,他闷声骂了一句,将手指放在嘴里用力吸吮着,一边盯着这两个女人。

麦特叹了口气。麻烦,他就知道,而她们立刻又给他增加了拉哈德区以外的新麻烦。

所以麦特现在坐在一间廉价酒馆前的长凳上,这间名叫“艾博达玫瑰”的酒馆距离河岸不远,麦特手里的锡杯上有不少凹痕,还用链子锁在长凳上。不过,至少他们在每一位客人用过杯子后会把杯子洗一洗。对街一家染坊传出的臭味只不过是更降低了这朵玫瑰的格调。这条路对来往的车辆行人而言,实在有些太窄了,有许多漆色光亮的轿椅在人群中来回晃荡。大多数行人身上都只穿着有许多磨损的羊毛衣和大概是某个公会的背心。一排排房屋和店铺粉刷着白色的石膏,大多很矮小,甚至有些已经倾颓了。麦特右侧的街角立着一幢富商的高大房屋,左边是一座小宫殿——比那幢富商的房子小——它只有一座绿色镶边的圆顶,没有尖塔。它旁边的两间酒馆和一家客栈虽然朴素,却显得很诱人。不幸的是,只有艾博达玫瑰能让酒客坐在外面,也只有它位于正确的位置上。这真的很不幸。

“我相信我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苍蝇,”拿勒辛一边抱怨,一边挥手赶走几只在他的酒杯旁乱转的优良品种,“我们又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