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林外面平坦的山谷空地上,两河人站在他们的坐骑旁边,他们排成的两列纵队一直绕过了山丘。佩林又叹了口气。队伍的最前端,红狼头旗和曼埃瑟兰的红鹰旗在热风中轻轻飘扬,那两面旗帜下还有另外十几名枪姬众。在队伍的另一边,高尔的表情算是佩林在艾伊尔人的脸上见到的最近似于郁闷的样子了。佩林一下马,两名穿黑衣的男人立刻走到他面前,将拳头按在心脏的位置,向他行礼。“佩林领主,”朱尔·格莱迪说,“我们昨晚就到这里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朱尔粗糙的农夫面孔让佩林几乎能对他感到安心,但费戈·尼尔德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大概比朱尔年轻十岁,就佩林所知,他原先也是一名农夫,但他现在却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勉强留出的一点胡子被涂上油,修得尖尖的。朱尔是献心士,他的衣领上连剑徽都没有,只是一名士兵,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开口:“佩林领主,我们真的有必要带着这些女人吗?她们只会添麻烦。她们一定会添麻烦的,你很清楚这点。”
他所说的那些女人正站在距离两河人不远的地方,其中一部分女人的手臂上都垂着披巾。伊达拉应该是这六位智者中年纪最大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另外两名同样被费戈盯住的女人。实际上,这两名女人也让佩林很担心,森妮德·台韩穿着绿色丝裙,显得镇定矜持,一双高傲的眼睛竭力不去看那些艾伊尔女人(没有当自己是艾伊尔的凯瑞安人,大多也都装作这些艾伊尔女人不存在的样子)。当她看见佩林时,就把缰绳交到另一只手上,用臂肘推了推玛苏芮·索柯瓦。玛苏芮似乎吃了一惊(褐宗两仪师似乎总是会陷在白日梦里),她茫然地看了自己的绿宗姐妹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佩林。那种眼神更像是在审视一头非常罕见且有些危险的野兽。她们已经发誓效忠兰德·亚瑟,但她们会用什么方式服从佩 林·艾巴亚?要向两仪师下达命令让佩林觉得很不自然,但至少比让她们对他下命令更好。
“所有人都过来,”佩林说,“我们要在被发现之前出发。”菲儿哼了一声。
朱尔和费戈又行了个礼,大步走到谷地中央。佩林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但突然间,那道他已经见过许多次的银白色细线出现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成一个骑马能够勉强通过的通道,透过通道能看见一些和这里不同的树。朱尔立刻就要走过去,但他差点被苏琳率领的一小队蒙面枪姬众推倒在地上。枪姬众们似乎认为率先走过通道已经是属于她们的荣誉了,任何人都不能侵占她们的这项荣誉。
佩林脑袋里有上百个问题在打转,这些都是他以前从不曾想到的。他牵着快步穿过通道,走到一个地势平坦的地方,这里不是空地,不过林木并不茂密。树干比凯瑞安的更高,但也是同样枯干,就连松树也不例外。除了松树之外,这里的树木中佩林还认得的也只有橡树和羽叶木了,气温似乎比凯瑞安还要热一点。
菲儿跟在他身后,但是当他从左边回转过身时,菲儿却牵着燕子从右侧走了过去。亚蓝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两人,直到佩林朝自己的妻子点点头,这名前匠民立刻牵着自己的阉马跟上了菲儿。尽管他的动作很快,贝恩和齐亚得还是超过了他;她们仍然戴着面纱。尽管佩林命令随后跟进的是两河人,但赛兰蒂和二十多名年轻的凯瑞安和提尔人已经拉着马从通道中涌了出来。二十多名!佩林摇摇头,停在朱尔旁边,后者正转着头,四处端详着稀疏的林地。
这时,丹尼才和高尔一起穿过通道,后面跟随着跑步通过的两河人。那两面猩红的旗帜就跟在丹尼的身后,一离开通道,它们就被高高竖立起来。那些男人们真该刮一刮他们愚蠢的胡子。
“女人真让人不敢相信。”高尔嘟囔着。
佩林张开嘴想为菲儿辩护,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高尔一定是在说贝恩和齐亚得。为了掩饰自己的动作,他说道:“你有妻子吗,朱尔?”
“索拉。”朱尔漫不经心地回答,他的注意力还在周围的树干之间,佩林相信他现在还握持着至上力,虽然林木稀疏,但在这里安排伏兵并非不可能。“她正在想念我,”朱尔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你一下子就能明白。真希望能知道她的膝盖为什么受伤了。”
“她的膝盖受了伤,”佩林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他的话,“现在很痛。”
朱尔似乎忽然意识到佩林正莫名其妙地瞪着他,而高尔也是。朱尔眨眨眼,但立刻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警戒的神情。“请原谅,佩林领主,我需要戒备周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没说,然后才又缓缓开口道:“这是一个叫凯德尔的家伙研究出来的。米海峨不喜欢我们自己进行探索,不过只要我们有了成 果……”他的面孔微微扭曲了一下,似乎是在说明即使在那时马瑞姆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认为那也许就像护法和两仪师之间的约缚。我们三个人里大概有一个是结了婚的,就是说,三分之一的人的妻子在知道丈夫是什么人之后并没有逃走。我们这些人在离开妻子时,就会感觉到她们,她们也能感觉到我们。男人喜欢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安全的。”
“确实。”佩林说。菲儿带着那群傻瓜到底要干什么?现在她正骑在燕子背上,那些傻瓜就聚在她周围,仰头看着她。佩林打定主意要阻止菲儿跳进那个所谓节义的胡闹里。
森妮德和玛苏芮以平稳的步伐跟在最后两名两河人之后,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她们的三名护法,当然,智者们跟在她们身后监视着她们。森妮德拉住缰绳,仿佛是要上马的样子,但伊达拉低声说了些什么,同时朝一棵倾侧的粗大橡树指了一下。两名两仪师看着她,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然后交换了一下眼神,才牵着马朝那棵树走去。如果那两个人一直都那样听话,以后的行动一定会顺利得 多——虽然森妮德的脖子硬得如同一根棍棒。
随后过来的是替换的马匹,每十匹马一队,由多布兰的领民看管着。佩林一眼就看到了毅力,它是其中一队的领头,佩林希望那个照看它的妇人能做得好一些。马队之后是许多高轮补给车,车夫都在尽力吆喝着,催赶马匹,大概是害怕通道在自己通过时突然关闭。补给车有许多辆,因为每辆车都不大——为了能穿过通道,所以不能使用真正的货车。费戈和朱尔都做不出兰德或柯朗能做出的那种大通道。
当最后一辆补给车驶过通道时,佩林打算下令关闭信道,但支撑信道的是费戈,他还在凯瑞安那一边。片刻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贝丽兰走了过来,她牵着一匹白色的母马——一尘不染的雪白就如同燕子毫无瑕疵的乌黑。虽然贝丽兰的骑马装领口高得贴住了下巴,但佩林的心情没有丝毫的轻松——她的胸衣紧贴在身上,完全像是塔拉朋的风格。佩林不禁呻吟了一声。跟着她的是海芬和翼卫队的将军贝坦·加仑恩——这名灰发男人似乎是把他的黑眼罩看成像头盔上的羽毛一样的装饰,后面是穿戴红色盔甲的翼卫队,总共超过九百人。海芬和所有去过杜麦的井的人都在左上臂系了一段黄色的绳索。
贝丽兰跨上坐骑,和贝坦一同走到一旁,海芬则开始在树林间整顿翼卫队的队伍。在贝丽兰和菲儿中间至少有五十步的距离和十几棵树,但她的位置正好可以和菲儿看到彼此。两个女人毫无表情的对视让佩林的皮肤一阵发麻。他将贝丽兰放在最后,想让她尽量远离菲儿,这应该是个好主意。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个麻烦。该死的兰德!
现在,费戈从通道中跳了过来,他抚着那可笑的胡子,似乎是在向每一个观看通道消失的人炫耀自己,实际上,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在那个通道上。最后他只能闷闷不乐地爬上马。
佩林骑上快步,走到一个比周围稍高一些的地方。因为树木的关系,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不过大家应该都能听到他说的话。当他勒住缰绳时,人群中出现一阵小波动,人们纷纷伸长脖子,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些。
“现在你们在凯瑞安的眼线所听说的情况应该是,”佩林高声说道,“我被放逐了,梅茵之主则是踏上了回乡之途,而你们就是像日出后的朝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佩林惊讶的是,人们都笑了起来,有许多人高喊着“金眼佩林”,喊声并不全是来自两河人的队伍。佩林等待人们平静下来,这花了一点时间。菲儿既没有笑,也没有喊叫,贝丽兰也是一样。两个女人都在摇头,她们都不相信佩林只是想说这些,然后她们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摇头的动作都停住了,她们不喜欢和对方一样。不过当她们以同样的表情望向佩林时,佩林丝毫不觉得惊讶。在两河有一句谚语,不过怎么理解它就因人而异了——“永远都是男人的错”,现在佩林已经知道女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让男人叹气。
当人群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继续说道:“你们之中的一些人也许在纳闷我们到了哪里,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又招来一阵轻微的笑声。“这里是海丹。”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叹,也许是因为不相信——他们一步就跨过了一千五百里的距离。“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雅莲德女王相信我们不是侵略军。”贝丽兰是与雅莲德会面的最佳人选,但菲儿也许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向他挥拳。“然后我们还要找一个自称为真龙先知的家伙。”这也不会是让人高兴的事,马希玛在还没发疯前就不是个和善的家伙。“那名先知已经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我们要让他知道,兰德·亚瑟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受到胁迫和恐吓才愿意追随他。我们会将他和所有想跟他一起走的人带回到真龙大人那里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把他的裤子吓掉。佩林讽刺地想着。
大家都开始欢呼,他们叫喊着要把那个先知带回凯瑞安,献给真龙大人,就连马夫和车夫们都加入了呐喊的行列。震耳的喊声让佩林开始希望这个地方附近最好不要有任何村庄。不仅如此,佩林几乎在为每一件事祈祷。他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早日成功,这样他就能早一点将贝丽兰和菲儿分开。当他们向南方出发时,他就这么祈祷了。他是时轴,这一次时轴总该发挥些作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