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能撤销的话(2 / 2)

厄尔巴跪着鞠了个躬,然后迅速站起身,后退着出了房间。摩格丝这时才发现,其他士兵都没有跟他们走进房里。她还意识到一些别的事,厄尔巴在消失之前,最后瞥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里并没有因为遭受惩罚而产生的怨恨,他只是在……思考。厄尔巴不会受到惩罚,这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

苏罗丝扫了摩格丝一眼,这个女人一直仔细地握着她的淡蓝色长袍,让自己裙子露出一角,裙子是雪白的,上面差不多有几百条皱褶。她的长袍上绣满了藤蔓枝叶与盛开的红色和黄色花朵。直到摩格丝站起身之后,她才向苏罗丝正式转过眼睛。

“你有没有受伤?”苏罗丝问道,“如果你受了伤,我会对他加倍处罚。”

摩格丝掸掸裙子,这样就不必去看苏罗丝脸上的假笑了,同时她也趁这个机会扫视了一下这个房间。四个男人和四个女人跪在墙边,全都非常俊美,全都穿着……她立刻将目光转向一旁。那种白色的长袍几乎是透明的!在屏风的外侧还跪着两对女子,都是其中一人穿着灰衣服,另一人穿着绣有闪电花纹的蓝色长裙,一条银索连接着前者的颈圈和后者的手环。摩格丝距离她们很远,无法确定,但那种心寒的感觉让她明白,戴着颈圈的两名女人是能够导引的。“我很好,谢谢——”一个巨大的形体趴伏在地板上,看上去很像一堆棕褐色的牛皮,却在这时候动了起来。“这是什么?”摩格丝努力不显出惊骇的样子,但她没能阻止自己喊出这个问题。

“喜欢我的劳帕吗?”苏罗丝的目光立刻转到这只怪兽身上,巨兽抬起硕大的圆形头颅,让苏罗丝搔了搔它的下巴。它让摩格丝想到了一头熊,但它的体积至少是最大的熊的一倍半,而且它的身上没有毛发,也看不清它的嘴在哪里,在它的眼睛周围环绕着一圈宽厚的骨脊。“我得到亚蛮达拉加时,它还是一只幼兽,那是在我的第一个正名日。它在那一年就第一次阻止了对我的暗杀,那时它只度过了成长期的四分之一。”她的这段话里确实是包含着感情。苏罗丝抚摸着这……劳帕……的头,它便将嘴唇噘起,露出粗大锋利的牙齿。它弯起前爪,每只爪子上有六根长长的爪趾,随着皮肉的收放,锋利的爪尖时隐时现。它发出一串叫声,低沉的声音如同一百只猫齐声嚎叫。

“很壮观。”摩格丝最后无力地说道。正名日?听这女人的口气倒是很轻松,她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暗杀?

那头劳帕朝离开它的苏罗丝发出呜呜的叫声,不过很快又将头埋进爪子里。它没有再去看苏罗丝,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摩格丝身上,不时还会瞥一眼门口和箭缝般的窄窗户,它的目光让摩格丝感到有些惶恐。

“当然,无论一头劳帕是多么忠诚,它也不可能比得上罪奴。”这次苏罗丝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普拉和金晶在亚蛮达拉加眨眨眼时就能杀死一百名刺客。”随着苏罗丝说出这两个名字,那两名穿蓝色裙装的女人立刻拉了一下银索,穿灰衣的女人立刻跪伏在地面上,就像那些穿着薄纱的人一样。“回归之后,我们的罪奴多了许多,这片土地真是个猎捕马拉斯达曼尼的好地方,”她又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普拉曾经是个……白塔的女人。”

摩格丝的膝盖摇晃了一下。两仪师?她审视着那个卑躬屈膝、被称作普拉的人,拒绝相信这一切。两仪师不可能成为这样的奴隶,不止是两仪师,任何能够导引的女人都应该能挣脱这根锁链,掐死折磨她的人,即使是普通人也能这么做。不,那个普拉不可能是两仪师。摩格丝思忖着自己是否敢要求一把椅子。“这 很……有趣。”至少她的声音仍然是稳定的,“但我不认为你请我来这里是要和我聊两仪师的事。”当然,她不是被请来的。苏罗丝盯着她,除了左手的两根长指甲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外,全身没有一根肌肉有丝毫抽动。

“瑟拉!”那名剃光半边头发、有着冷酷面孔的女人突然喝道,“为女大君和她的客人准备卡芙!”

一名穿薄纱长袍的女人(她是那四人当中最年长的,但仍然很年轻)以优雅的动作跳起身,她像玫瑰花蕾般的嘴唇显露出一点不悦的样子,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绘着鹰的屏风后面。片刻之后,她就捧着一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两只白色的小杯子。她在苏罗丝面前跪了下来,低垂下头,高举托盘。摩格丝摇摇头,安多的任何仆人如果被要求这么做,或者是穿这种衣服,都会在盛怒中和主人断绝关系。“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从哪里来?”

苏罗丝用指尖拈起一只杯子,将杯子上腾起的蒸气深深地吸进鼻子里。她向摩格丝一点头,仿佛是向她下达许可的命令。摩格丝不喜欢这样,但还是拿起另一只杯子,浅啜一口。她立刻以惊愕的眼神盯着杯中的饮料,这种液体比任何茶汁都要黑,也更苦,无论多少蜂蜜都无法调和这种苦味。苏罗丝却将杯子放到唇边,发出一阵愉快的叹息。

“我们有许多事情必须谈一谈,摩格丝,但我会让我们的第一次交谈尽量简短些。我们霄辰人回来是为了取回我们被偷走的东西,我们是至高王亚图·潘恩崔·塔瑞奥的继承人。”对于卡芙的喜悦在她的声音中变成另一种喜悦,其中蕴含着期待与笃定。她更加认真地看着摩格丝的脸。摩格丝无法避开她的目光。“我们的将再次属于我们,偷窃并不能拥有,我已经在塔拉朋开始了我的职责,那个地方的许多贵族已经发誓遵从、等待并侍奉。不久之后,所有人都会立誓。他们的国王——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因为反对我而丧命。如果他被我活捉,为了他背叛水晶王座和王之血脉的罪行,他应该被钉到尖桩上。我还没找到他的家人,给予适当的处置,但新的塔拉朋国王和帕那克已经向女皇——愿女皇永生——和水晶王座立下了誓言。强盗们将被根除,塔拉朋不会再有战争和饥荒,人们将得到女皇羽翼的庇护。现在,我开始处理阿玛迪西亚。很快地,全部国家都将向女皇——愿她永生——跪倒,伟大的亚图·鹰翼的直系子孙将成为他们永远的主人。”

如果不是那名女仆已经带着托盘离开,摩格丝一定会把手中的杯子放回去。黑色液体的表面没有丝毫波动。那个女人的长篇大论对她而言大部分都毫无意义。女皇?霄辰?一年多以前曾经有许多谣言说亚图·鹰翼的军队跨过爱瑞斯洋回来了,但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相信,而现在,摩格丝认为即使是市场上最饶舌的人也不会谈论这个话题了。这会是真的吗?不管怎样,她真正明白的信息并不多。

“所有人都尊敬亚图·鹰翼之名,苏罗丝……”那个冷酷脸庞的女人恼怒地张开口,但她的女大君扬起一根蓝色的指甲,阻止她发出声音。“但他的时代早已过去,这里的每一个国家都有悠久的血脉传承,没有国家会欢迎你和你的女皇统治。如果你已经占据了塔拉朋的某些部分……”苏罗丝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嘶声,双眼闪烁着光芒。“记住,这是一片诸多患难的土地,人们分裂割据,彼此攻杀。阿玛迪西亚不会轻易陷落,有许多国家在知道你们之后一定会来支持它的。”真的会这样吗?“无论你们有多少人,你们会发现你们的目标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我们以前面对过许多巨大的威胁,并且克服了它们。我建议你在被毁灭之前恢复和平。”摩格丝记得那个阴极力沸腾的夜晚,她努力不去看那些……罪奴(苏罗丝是这样称呼她们的?)。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去舔自己干涩的嘴唇。

苏罗丝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微笑的面具,她的眼睛如同宝石般烁烁放光。“所有人都必须做出选择。总有人会选择遵从、等待和侍奉,他们会在女皇的名义下统治诸国。愿女皇永生。”

她拈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颤,两根长指甲晃了一下。那个冷酷的女人立刻喝道:“瑟拉!天鹅舞!”

苏罗丝绷紧了嘴唇。“不是天鹅,亚纹,你这个瞎眼的傻瓜!”她低声说道。模糊的发音让摩格丝难以听清楚她的话。那种冻结的微笑立刻又回到她脸上。

名叫瑟拉的女仆重新从墙边站了起来,以古怪的姿势跑到房间中央。她踮着脚尖,手臂伸展在背后,踩在圣光之子的金色太阳上,开始舞蹈。她的手臂像翅膀般一张一合,然后她弯腰屈膝伸出左足,双臂展开,直到手臂、身体和右腿变成一条倾斜的直线,仿佛在乞求什么。只裹着一层白纱的肉体充满了妖媚的气息。随着舞蹈的继续,摩格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瑟拉是个新人,还没完成训练。”苏罗丝喃喃地说,“这样的舞蹈经常是由十或二十名达科维共同表演的,他们必须是经过选择、血缘和身体都清洁而美丽的男女,但有时候看一个人的独舞也是件快乐的事。拥有美丽的东西是令人愉快的,不是吗?”

摩格丝皱起眉,人怎么可能是被别人拥有的东西?苏罗丝之前说“给予适当的处置”,摩格丝通晓古语,她对“达科维”这个词感觉很陌生,不过她还是想到了这个词的意思——“被拥有的人”。这实在是令人厌恶,太可怕了!“难以置信,”她干涩地说,“也许我应该离开,那样你就可以好好欣赏这个……舞蹈了。”

“等一下,”苏罗丝说,她还在一边微笑一边看着瑟拉,摩格丝则一直避免去看那个女仆,“就像我说的一样,所有人都要做出决定。塔拉朋的旧国王选择了反叛,以及死亡。那名旧帕那克成为阶下囚,却仍然拒绝立誓。我们都有属于我们的位置,除非受到女王的拔擢,那些拒绝留在正确位置上的人就是走上了穷途末路。瑟拉的姿态很优雅,亚纹教得很努力,所以我想,不需几年,瑟拉就能学会将这些舞蹈的技巧与她的优雅结合在一起了。”那张微笑的脸转向摩格丝,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光泽。

这名霄辰女大君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那名跳舞的仆人怎么了吗?苏罗丝一直提到她的名字,似乎是在强调什么。但……摩格丝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女人。现在那个女人又踮起了脚尖,双手平伸合在一起,手臂伸展到了极限。“我不相信,”摩格丝惊愕地说,“我不相信!”

“瑟拉,”苏罗丝说,“你在成为我的财产前叫什么名字?你曾经有过什么头衔?”

瑟拉就以那种伸展的姿势停住了,她颤抖着,有些慌乱地向四周望着。看见亚纹时,她开始显露出恐惧;看到苏罗丝,她的眼里只剩下恐惧。最后她喘息着说:“瑟拉曾经被称为爱麦瑟拉,希望女大君喜欢,瑟拉曾经是塔拉朋的帕那克,希望女大君喜欢。”

摩格丝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板上撞成了碎片,黑色的卡芙溅了一地。摩格丝从没见过爱麦瑟拉,但她曾经听别人描述过爱麦瑟拉的样貌。不,有许多这个年纪的女人都会有黑色的大眼睛和玫瑰花蕾般的嘴唇。普拉绝对不是两仪师,这个女人……

“舞蹈!”亚纹喝道。瑟拉立刻收回瞥向苏罗丝的目光,又开始动作,无论她是谁,显然她现在只是在想着不要犯错。摩格丝努力压抑下自己呕吐的冲动。

苏罗丝向前迈了一步,面孔如同深冬般寒冷。“所有人都要面对选择,”她的声音能在钢铁上留下烙印,“我的一些俘虏说你在白塔中待过。根据法律,任何马拉斯达曼尼都不能逃脱制裁,但我发誓,你——虽然你直呼我的名字,并拒绝相信我说的话——不会遭受这样的命运。”她的声音清楚地表示出摩格丝没什么可供选择的命运,微笑的面具又回到她的脸上。“希望你会选择立下誓言,摩格丝,你将在女皇的名义下继续统治安多,愿女皇永生。”对话以来第一次,摩格丝可以确定这个女人在说谎。“明天我会再和你谈谈,或许后天吧!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苏罗丝转过身,不急不缓地走过那名孤单的舞者,坐回她的高背椅中,以优雅的姿势调整好自己的长袍。亚纹又在吼叫了,她似乎不知道别的说话方式:“全都起来!天鹅舞!”跪在墙边的年轻男女立刻跳起来跑到瑟拉身边,他们在苏罗丝的椅子前排成一条直线。现在,只剩下劳帕还在注意着摩格丝,摩格丝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被忽略,她拢起自己的裙子和尊严,离开了。

当然,她一个人没走多远,就看见那些穿着红色和黑色盔甲的士兵如同雕像般站在前厅,擎着红黑色穗子的长矛,被漆纹头盔裹住的面孔毫无表情,昆虫颚骨般的面甲下射出一道道严厉的目光。其中一名并不比摩格丝高多少的士兵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旁,一直到了她房间。现在她房间门口站了两名佩剑的塔拉朋人,他们穿戴漆着横条纹的钢制胸甲,他们深深鞠了个躬,双手一直垂到膝头。摩格丝本以为这是在向她行礼。但这时她的护卫说话了:

“记住荣耀。”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塔拉朋人直起腰,没有瞥摩格丝一眼,只是继续听他说道:“小心看着她,她还未立誓。”钢制面甲上的黑眼睛向摩格丝闪动了一下,然后他们又向霄辰人鞠了个躬。

摩格丝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着急,但是在她身后的房门一被关上,她立刻就靠在门板上,开始试着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霄辰人和罪奴,女皇、誓言、违背誓言的人,莉妮和布琳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

“你知道了些什么?”莉妮耐心地问,语气就像是问还是孩子的摩格丝今天的阅读功课做好了没。

“噩梦和疯狂。”摩格丝叹了口气。她忽然抬起头,焦急地望向房间各处。“他……那些男人去哪里了?”

布琳用嘲讽的语气回答摩格丝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塔兰沃寻找线索去了。”她的拳头叉在腰间,一脸严肃。“蓝格威跟他一起走了,还有贝瑟。你知道了什么?那些……霄辰人是什么人?”她皱起眉,这个名字对她而言还很陌生。“我们只听到了这些。”莉妮的目光像针一样钉在她身上,她却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现在我们要怎么做,摩格丝?”

摩格丝从这两个女人中间冲了过去,跑到窗前。这里的窗户并不是狭窄的箭孔,从窗口可以俯瞰二十几尺外的院子。那里有一队没戴帽子、衣衫凌乱的男人,其中一些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他们蹒跚地走过院子,旁边是擎着长矛的塔拉朋士兵。几名霄辰人站在附近的一座高塔顶端,从城垛间向远处眺望,其中一名霄辰人头盔上装饰着三根细长的羽毛。一名女子出现在院子对面的一扇窗前,闪电花纹和红色条纹在她的胸衣上非常显眼,她正皱紧眉头盯着下面的白袍众囚徒。那些蹒跚而行的囚徒看上去都很呆滞,似乎仍然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要怎么做?摩格丝害怕做出决定。看起来,在最近几个月里,即使她只是决定早餐是否有水果,也会导致灾祸。只是一个决定,苏罗丝这样对她说,帮助这些霄辰人占领安多,或者……这是她能为安多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战俘队伍的末端出现了,后面也跟了一些塔拉朋人,那些在院子里站岗的塔拉朋人加入到后来的这群同胞之间,一同走过院子。只要跳下这段二十尺的距离,苏罗丝就会失去控制安多的钥匙,也许这是懦弱的行为,但摩格丝早就是名懦夫了。不过,安多女王不该就这样死掉。

摩格丝悄声说出那段不能撤销的话,在此之前,安多的千年历史中这段话只出现过两次。“光明在上,我将传坎家族的家主之位让与伊兰。光明在上,我断绝与玫瑰王冠的一切关系,由狮子王座上逊位,并将这一切交与伊兰——传坎家族的家主。光明在上,我将我自己交与安多的伊兰,我将服从她的一切意志。”这并不能真的让伊兰成为女王,但这至少可以将道路扫清。

“你在笑什么?”莉妮问。

摩格丝缓缓转过身。“我在想伊兰。”老保姆和她之间有一段距离,不会听到她刚才说的话。

但莉妮已经睁大眼睛,屏住了呼吸。“立刻离开那里!”她喊道,并且立刻付诸行动——抓住摩格丝的手臂把她从窗口拉开。

“莉妮,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早就不是我的保姆!”摩格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直视莉妮那双被吓坏的眼睛并不容易,莉妮从不曾害怕过任何事。“我做的是最好的,相信我。”她温和地对莉妮说,“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布琳恼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抓住裙子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很显然,她更想抓住的是摩格丝的喉咙。“你在干什么傻事?如果霄辰人认为是我们把你推下去的该怎么办?”摩格丝抿紧嘴唇,她的心思已经变得这么容易被识破了吗?

“闭嘴!”莉妮从没生气过,也没提高过音量,但这两样现在她都做了。她满是皱纹的脸涨红,一只干瘦的手也抬了起来。“管住你的嘴,否则我就一巴掌让你变得比现在更傻!”

“如果你想甩人巴掌,就找她吧!”布琳喊道,“摩格丝女王!她会把你、我和我的蓝格威送到绞刑架上去,还有她宠爱的塔兰沃,这都是因为她的心胸比老鼠还窄!”

门开了,塔兰沃走进来,这也让房里的吵嚷戛然而止,没有人想在他面前叫喊。莉妮假装检查摩格丝的袖子,仿佛它需要缝补,这时贝瑟和蓝格威也跟着塔兰沃走了进来。布琳装出一副轻快的微笑,掸了掸裙子。当然,男人们什么都没注意到。

摩格丝却注意到了很多,塔兰沃的腰间有了佩剑,还有贝瑟,连蓝格威也挂了一把剑,只是他的是短剑,比其他任何武器相比,蓝格威更喜欢使用他的双拳。还没等摩格丝开口询问,最后走进来的那名瘦小的男子已经谨慎地关好了门。

“陛下,”塞班·巴尔沃说道,“请原谅我的冒犯。”就连他的鞠躬和微笑也显得干瘪却精确无误。当他的目光离开摩格丝,闪到别的女人身上时,摩格丝相信培卓·南奥的私人秘书已经注意到房里的气氛。

“见到您让我很吃惊,塞班先生。”摩格丝说,“听说您和艾阿蒙·瓦达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艾阿蒙曾经对摩格丝说过,如果他看见塞班,他一定会把那个老头子踢出城堡去。塞班微笑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他知道艾阿蒙说的话。

“他有一个让我们全部离开这里的计划,”塔兰沃插嘴说,“今天,现在。”他看了摩格丝一眼,仿佛她并不是一名女王。“我们接受了他的建议。”

“怎么做?”摩格丝缓缓地问,她努力让自己的双腿站直。这个胆小的老光棍能帮什么忙?逃走。她非常想坐下来,但她不能坐,特别是在塔兰沃以那种眼神看着她时,当然,现在她不是他的女王了,但他还不知道这点。这时,摩格丝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塞班先生,我不会抛弃任何帮助,但为什么你要冒这种风险?霄辰人如果发现你的行动,一定会让你后悔莫及的。”

“在他们来到之前我就已经在安排计划了。”他小心地说,“把安多女王留在艾阿蒙手里似乎……很不明智,而且艾阿蒙也应该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我知道我不像是个值得信任的人,陛下……”他谦逊地用手捂住嘴,咳嗽了两下。“……但这个计划会有效的,实际上,霄辰人让它的实行更容易了。如果没有他们,也许这几天里我还没办法把它安排好。在这座刚刚被他们征服的城市里,只要是向他们立誓的人都能得到相当大的自由度。就在日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得到随意出入的许可。而且我可以最多带十人集体行动,只要这十个人都立下了弃绝阿玛多的誓言。他们相信我要去买酒,所以我能准备运酒的马车,就在东边。”

“一定是陷阱。”摩格丝的语气很苦涩。与其落入陷阱里,还不如从那扇窗口落下,“他们不会允许你把关于他们的讯息传出去。”

塞班揉搓着双手,把头侧向一边,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实际上,陛下,我考虑过这点,给我许可令的军官说这没关系。他的原话是,‘向你遇到的任何人描述你见到的一切,让他们明白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我们。不管怎样,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了。’今天早晨我已经看见几名立誓的商人带着他们的马车队走了。”

塔兰沃靠近摩格丝,有些太靠近了,摩格丝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目光。“我们接受了他的帮助。”他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如果我必须捆住你,堵上你的嘴,他也会有办法带我们出去。他似乎有些门路。”

摩格丝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扇窗户,或者……一个机会。如果塔兰沃能管住自己的舌头,也许她早已经做出决定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接受它,塞班先生。”她向旁边跨了一步,这样就不必避开塔兰沃才能看见塞班了。靠近这个男人总让摩格丝感到困扰,他太年轻了。“首先要做什么?门口的那些卫兵应该不会让我们出去。”

塞班低下头,仿佛已经收到摩格丝的质疑。“恐怕他们必须遭遇一些意外,陛下。”塔兰沃握了一下腰间的匕首,蓝格威抖了抖拳头,就像刚才那只劳帕屈伸爪子。

摩格丝不相信事情能如此简单,但他们很快就收拾好一切能带走的东西,房门外那两名塔拉朋人也被顺利地塞进她的床底下。他们走到城堡大门时,摩格丝紧紧拉住防尘的亚麻斗篷,因为肩上的包袱而显得有些笨拙。她向门卫鞠躬,双手一直垂到膝头,就像塞班教她的那样,塞班则向卫兵说他们全都已经立誓遵从、等待和侍奉,摩格丝则一直在想该如何确保自己不会被活捉回去。直到他们骑着塞班备好的马,通过最后一道岗哨,离开阿玛多时,摩格丝才相信这个计划是可行的。当然,塞班也许会期待救出安多女王能得到某些好处,摩格丝还没告诉其他人这已经是历史了。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件事别人不需要知道,为这件事后悔是毫无意义的。现在,她要看看没有王座的生活可以是什么样子,而且这种生活应该远离一个太年轻、太令人困扰的男人。

“为什么你的微笑显得这么伤心?”莉妮问。她拉住缰绳,让她那匹两肋瘦瘪的棕色母马靠近摩格丝,那匹马看上去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摩格丝的枣红马也好不了多少,他们之中没有人骑好马。霄辰人会放过塞班,但他们不会放过战争必须的良驹。

“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摩格丝对自己说,然后踢了一下坐骑,强迫它装出一副奔跑的样子,追上了塔兰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