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格丝睁眼躺在床上,她的目光穿过屋顶,望向被月光笼罩的黑暗。她在心中努力地想着自己的女儿。一张白色的亚麻床单盖着她的身体,尽管天气炎热,她已经全身是汗,但她仍然穿着一件厚羊毛睡袍,系带一直系紧到脖子上。她不在意汗水,无论沐浴了多少次,无论洗澡水有多么热,她总是无法摆脱肮脏的感觉。伊兰在白塔一定是安全的。有时候,她觉得信任两仪师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了许多年。虽然现在她心怀矛盾,但白塔对伊兰来说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努力去想盖温,盖温应该和他妹妹一同在塔瓦隆,心中充满了对妹妹的骄傲,致力于成为妹妹需要的盾牌。还有加拉德,为什么他们不让她见加拉德?她关爱这个儿子,将他视如己出,而且在许多方面,加拉德比她的另外一双儿女更需要这种关爱。她竭力想着他们,但现在想任何事情都很困难,彻底占据她脑海的是……她睁大眼睛盯着黑暗,眼角闪烁着泪光。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勇敢地采取所有必须的行动,面对一切状况,她一直都相信能够随时重整自己,继续战斗。但在漫长的一个小时中,虽然拉丹姆·埃桑瓦只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少的伤痕,却开始让她明白自己原来的想法是错的。而艾阿蒙·瓦达则用一个问题彻底教训了她,她的回答留在她心上的伤痕至今也无法退去。她应该回到拉丹姆那里,告诉他随便怎么做都可以,她应该……她祈祷伊兰是安全的,也许对伊兰比对加拉德和盖温希望得更多并不公平,但伊兰将成为安多的下一任女王。白塔不会错失将两仪师推上狮子王座的机会。要是能见到伊兰就好了,她真想看看她所有的孩子们。
黑暗的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摩格丝屏住呼吸,努力不让自己发抖。微弱的月光让她勉强能辨别出床柱。艾阿蒙和拉丹姆昨天已经率领数千名白袍众向北方进军,去对付那名先知了。但如果他回来了,如果他……
黑暗中的人影靠近了她,她能看出那是个女人,但个子太矮,不是莉妮。“我想你可能还醒着。”布琳的声音很轻柔,“喝下这个,它能帮你入睡。”那名凯瑞安女子要将一个银杯放进摩格丝的手里。它散发着一股微酸的气息。
“要听到我的召唤你才能进来。”摩格丝喝道,同时将杯子推开,温热的液体泼溅在她的手掌和亚麻床单上。“你闯进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要睡着了。”她说了谎,“走开!”
那个女人并没有听从命令,只是站在床边,俯视着摩格丝,面孔沉陷在阴影里。摩格丝不喜欢布琳·塔波文,她不知道布琳是否像自称的那样出身贵族,只不过中道没落,或者只是一名编造自己祖先的仆人。她什么时候听从摩格丝的命令完全由她自己决定,而且从不管自己的舌头,就像现在这样。
“你哭得像只羔羊,摩格丝·传坎。”虽然压低了声音,她的语气里还是蕴含着怒气。她将杯子重重地放在墙边的小桌上,更多的液体泼洒而出。“呸!有许多人的情况比你糟多了,你还活着,你身上没有骨折,你的神智也还完整。你可以忍耐,让过去的过去,继续你的生活。你已经把你的人逼得快精神错乱了,就连吉尔师傅也是一样,而蓝格威已经有三晚没合眼了。”摩格丝恼怒地红了脸。即使在安多,仆人们也不会这样说话。她用力抓住布琳的手臂,但焦虑压倒了她的不悦:“他们不知道,对不对?”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会为她报仇,援救她,他们会死,塔兰沃会死。
“莉妮和我为你隐瞒了事实。”布琳哼了一声,抓住摩格丝的手,想把它甩开。“如果我能救下蓝格威,我会让他们知道你哭泣的样子。蓝格威认为你是光明的化身,我却只看到一个没有勇气去接受明天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和你的懦弱毁掉他的。”
懦弱。愤怒从摩格丝的心底翻涌起来,她用手指抓紧棉被,一言不发。她不认为自己会出于冷血而和艾阿蒙·瓦达上床,但如果一定要这样,她就会撑过来。她认为她能。但让她说“是”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害怕再次面对拉丹姆的绳索和针尖,害怕他使出更糟的手段。但无论她怎样在拉丹姆的手中尖叫,艾阿蒙才是真正让她看清自己勇气底线的人,而那条底线却比她想象的要低了许多。艾阿蒙的碰触,他的床,这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淡去,但她永远都不能抹去那个“是”字从她唇间脱出时的羞耻。布琳将事实甩在她的脸上,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房外一阵靴子踏地声为她解了围,卧室的门被猛然推开,一个男人冲进来,停在她面前。
“你醒了,太好了!”塔兰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过来,这让摩格丝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让她能够重新开始呼吸。她努力放开布琳的手——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抓住了布琳。但让她惊讶的是,布琳在放手之前又捏了一下她的手。
“有事情发生。”塔兰沃大步走到长窗前,站在窗边,仿佛是要避免被外面的人看到。然后他向夜色中窥视。他的身体在月光中成为一道高峻的剪影。“吉尔先生,说明你看到了什么。”
一颗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秃顶在黑暗中闪着光,从门缝里还能依稀看见另一个巨大的身影在晃动,那是蓝格威·德尔。当贝瑟·吉尔意识到摩格丝仍然躺在床上时,秃头顶上的那道闪光立刻晃了一下,他肯定是把视线别开了,其实他顶多也只能看清床的轮廓。贝瑟的身子甚至比蓝格威还要宽,不过他的个子并不高。“请原谅,女王,我不是要……”他用力清了清喉咙,他的靴子在不停地摩擦着地板,如果他有帽子,他一定会在手里揉成一团。“那时我在长廊上,正要去……去……”去厕所,只是他没办法在女王面前说出这种字眼,“不管怎样,我向窗外瞥了一眼,看见……一只大鸟,我想是的……它停在南军营的顶上。”
“一只鸟!”莉妮高亢的嗓音让贝瑟一下子跳进房间里,将门口让了出来,但让他跳起来的原因也有可能是肋骨被她狠狠戳了一下。莉妮总是会尽情利用灰发为她提供的每一点优势。她一边大步走进来,一边还在系着睡袍的系带。“蠢货!牛脑子的笨蛋!你们叫醒我——”她的声音变成一阵响亮的咳嗽。莉妮从没有忘记自己是摩格丝的保姆,她同样是摩格丝母亲的保姆,但在外人面前,她从不会胡乱说话,至于摩格丝现在的情况,她根本不会在意。“你们叫醒女王,就为了一只鸟!”她拍拍发网,下意识地把几根睡觉时松落的发丝塞了回去,“你喝醉了吗,贝瑟·吉尔?”摩格丝自己也有这种怀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只鸟,”贝瑟争辩说,“它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鸟,但除了蝙蝠之外,会飞的不都是鸟吗?它很大,男人们从它的背上爬下来。当它起飞的时候,它的背上还有一个男人。我拍打脸颊,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却又有一只……那种东西……着陆了,有更多男人爬下来。然后又来了一只。我认为必须立刻向塔兰沃大人报告这件事。”莉妮没有再发出哼声,但摩格丝几乎能感觉到莉妮瞪着贝瑟的目光。这名为了追随她而丢掉自己旅店的男人一定也感觉到了。“光明在上,我说的都是实话,女王。”他坚持着。
“光明啊!”塔兰沃的声音仿佛是对贝瑟的响应,“有什么东西……某种东西刚刚落在北军营上。”摩格丝从没听过他的声音如此惊骇。现在她只想让所有人都离开,不要来打扰独自伤神的她,但这个希望似乎很渺茫。塔兰沃在许多方面比布琳更糟糕得多。
“我的袍子。”摩格丝说道。这次,布琳飞快地将丝绸长袍递给了她。贝瑟急忙将脸转向墙壁。
摩格丝一边系紧袍带,一边走向窗口。北军营在宽阔的场院里排成长长一列,一切都被寂静所笼罩。“我什么都没看见,塔兰沃。”
塔兰沃将她向后拉了几步,“仔细看看。”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摩格丝会因为塔兰沃的手离开她的肩膀而感到遗憾,同时又会因为这种遗憾以及他的语气而产生恼怒。现在,经历过艾阿蒙之后,她感到一阵放松,但这种放松以及他的语气同样让她感到恼怒。他太无礼,太顽固,太年轻了,他甚至不比加拉德大多少。
阴影随着月光而移动,但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动静。远处的阿玛多城中传来一阵狗吠,又有更多的狗随之应和。摩格丝想要告诉塔兰沃看错了,但军营顶上的一片黑暗却在此时隆起,并飞离了屋顶。
塔兰沃称它为“某种东西”,摩格丝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她觉得有一个超过男人身高的颀长身躯,鼓起一双蝙蝠般的翅膀,飞落在院子里,一个人影就坐在那个身躯蜿蜒的脖子后面。那双翅膀又鼓起了风,然后那……某种东西……飞了起来,巨大的翅膀遮住月光,一根细长的尾巴吊在身后。
摩格丝缓缓闭上嘴,她能想到的只有暗影生物,妖境中并非只有兽魔人和魔达奥。她学过的课程中没有这样的内容,但白塔的课程让她知道,许多盘踞在妖境中的生物从没有人见过,或者没有活着的人能够形容它们的样子。但它们怎么可能出现在如此遥远的南方?
突然间,一片闪光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从主门方向传来,然后沿着围墙又是两次爆炸。摩格丝相信,那两个地方也是大门。
“末日深渊啊,那是什么?”塔兰沃嘀咕了一声。此时,黑暗中传出的警报声打破了寂静,喊声和尖叫声随之在四处响起,其中还夹杂着仿佛是某种号角的刺耳声音。火焰随着一阵雷声在不同的地方跃起。
“至上力。”摩格丝喘息着说。她几乎不能导引,但她能分辨出这种力量,关于暗影生物的想法被打消了。“那……那一定是两仪师。”她听到背后有人屏住了呼吸,应该是莉妮或布琳。贝瑟·吉尔兴奋地嘟囔着“两仪师”,蓝格威的嘀咕声太小了,摩格丝听不到。黑暗中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烈火四处蔓延,闪电划过无云的天空,城市里终于响起了警铃,但出奇地稀少。
“两仪师。”塔兰沃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为什么是现在?为了援救你,摩格丝?我一直都认为她们的至上力不能用来攻击普通人。而且,如果那种有翅膀的怪物不是暗影生物,那我也不知道暗影生物还能是什么样子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摩格丝生气地转过头,“你——”一支十字弩箭擦过窗棂,激起许多石屑。摩格丝感到一阵冷风吹过脸庞。那支弩箭从她和塔兰沃之间穿过,咚的一声戳在床柱上,如果这支箭再偏右几寸,摩格丝的全部麻烦就都结束了。
摩格丝没有动,但塔兰沃咒骂一声,把她拉离了窗口。在暗淡的月光中,摩格丝能看见他望着她,眉头紧锁,片刻之间,她以为他会伸手来摸她的脸。如果他这样做了,她不知道是该啜泣、尖叫,还是命令他永远离开她……
但他只是说:“更有可能是那些人,那些自称为沙铭或其他什么名字的人。”他还在相信那些古怪、不可思议的故事,现在这些故事甚至已经渗进了圣光城堡。“我想,现在我能带你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跟我来。”
摩格丝没有纠正他,普通人不了解至上力,更不可能知道阴极力和阳极力的区别。不过塔兰沃的主意很有吸引力,他们也许能趁这场骚乱逃出去。
“把她带进外面的战场?!”莉妮尖叫道。窗外,耀眼的光芒掩盖了月光,雷声和爆炸声淹没了刀剑撞击声。“我以为你有更多的智慧,马泰恩·塔兰沃,‘傻瓜才会去亲吻黄蜂,舔食火焰’。你听到了,她说那是两仪师,你认为她不知道,是吗?”
“大人,如果那是两仪师……”贝瑟的声音弱了下去。
塔兰沃的双手从她身边落了下去,他低声嘟囔着,希望自己能有一把剑。培卓·南奥曾经允许他保留佩剑,但艾阿蒙·瓦达剥夺了这个信任。
在这一瞬间,失望在摩格丝的心中翻涌。如果他坚持,如果他硬将她带走……她是怎么了?不管什么理由,不管要去哪里,如果塔兰沃想要强制带走她,她一定会剥了他的皮。她需要控制住自己。艾阿蒙削弱了她的自信——不,艾阿蒙轻易就将这份自信撕成了碎片,但她必须将这些碎片粘起来,让它们重新成为一体。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这些碎片还值得修补。
“至少我能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塔兰沃咆哮着,大步向门口走去,“如果那不是你的两仪师——”
“不!你要留在这里,求求你。”摩格丝很高兴暗淡的阴影遮挡了她火红的脸颊,她宁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意说出最后那句话,但它已经不知不觉从她的嘴里溜了出来。她急忙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说:“你要留在这里,守卫女王是你的责任。”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能看见他的脸,和他郑重其事的鞠躬,但摩格丝愿意用自己的最后一个铜板打赌,塔兰沃非常生气。“我会留在前厅里。”摩格丝这次完全不在乎他有多么生气,或者是对自己的愤怒是多么不加掩饰。她很可能会亲手杀死这个让她气恼的男人,但今晚他不能死,如果他轻易死在某个士兵的刀下,那么她就永远也无法知道他真正的心思了。
现在继续睡觉已经不可能了,摩格丝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洗脸刷牙,然后在布琳和莉妮的帮助下穿上衣服。那是一件有绿色丝绸饰带的蓝色裙装,在手腕和脖颈处还装饰着雪白的镶边,这样去会见两仪师应该是足够了。阴极力在夜幕中汹涌沸腾,她们一定是两仪师,不然还有可能是什么人?
当摩格丝走进前厅,重新见到那些男人时,他们都坐在黑暗中,屋里的照明只是从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和偶尔闪现的至上力火光,即使是一支点亮的蜡烛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蓝格威和贝瑟立刻充满敬意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塔兰沃起立的动作更慢一些,摩格丝不需要灯光就知道他正在用愠怒的目光看着自己。但她对此只能视而不见,不管她对他有多么生气——她是他的女王!她用勉强能控制住的平静声音命令蓝格威将椅子拖到远离窗口的地方,然后他们就在寂静中等待着,至少在他们之间保持着寂静。而在窗外,雷声、喊叫声、号角声震耳欲聋。在其中,摩格丝能感觉到阴极力的起伏澎湃。
至少又过了一个小时,战斗的声音开始渐渐趋弱,最后终于消失,只剩下仿佛是在发出各种命令的喊声、伤者的哀嚎和偶尔发出的奇怪号角声。阴极力也退去了,但摩格丝确定,这座城堡里肯定还有女人连结着真源。不过城堡中肯定已经恢复了和平。
塔兰沃动了一下,但摩格丝挥手示意他坐回到椅子里。片刻之间,摩格丝以为他会违抗她的命令。夜色变淡了。阳光从窗户透进屋里,照亮了塔兰沃带着怒意的眼睛。摩格丝用力将双手压在膝上。耐心是这个年轻男人唯一需要学习的美德,对于一个高贵的人,耐心也是仅次于勇气的美德。太阳升得更高了。莉妮和布琳开始用愈来愈担忧的语气窃窃私语,并不时向摩格丝瞥上一眼。塔兰沃紧皱眉头,黑眼睛里燃烧着火焰,那套蓝黑色的外衣很适合他现在这种僵硬的坐姿。贝瑟则显得焦躁不安,两只手轮流抚过只是在周围有一圈灰发的秃头顶,又用手绢擦了擦脸颊。蓝格威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这名曾经是街头恶棍的男子有双厚重的眼皮,让他总是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只有在他瞥向布琳时,满是刀疤、鼻梁断塌的脸上才会闪出一丝笑容。摩格丝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几乎就像是她还在白塔时的样子。耐心。但她已经在思量着该用哪些尖利的言辞对付要走进这个房间的人了,不管他们是不是两仪师!
通往走廊的房门外响起震耳的撞击声,摩格丝不禁跳了起来。还没等她让布琳去看看谁在那里,房门已经狠狠地撞在墙壁上。摩格丝紧紧地盯着那个进来 的人。
一名高大、黝黑、鹰钩鼻的男人也在冷冷地盯着她,一根长长的剑柄从他肩头伸出来,古怪的盔甲覆盖了他的胸膛,一层层甲叶上绘制着金色和黑色的漆光图案。他的一只手垂在腰侧,握着一只昆虫头般的头盔,上面同样绘着黑色、金色和绿色的花纹,顶端还插着三根细长的绿色羽毛。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穿戴同样盔甲的男人,只是他们的头顶没有羽毛,他们的盔甲只有图案,却没有漆光。这两个人的手中都端着上弦的十字弩,外面的走廊里站了更多的人,手中都擎着金色和黑色穗子的长枪。
塔兰沃、蓝格威,甚至是矮胖的贝瑟都以最快的速度跳起身,站在摩格丝和这群怪人中间,摩格丝不得不伸手把他们拨开。
没等摩格丝要求一个解释,那名鹰钩鼻男子已经朝她走来。“你是摩格丝,安多女王?”他的声音非常严厉,但他的语调显得圆润且模糊,让摩格丝差点就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没等摩加丝回答,他就继续说道:“你跟我来,一个人。”最后这句话是他看见塔兰沃、蓝格威和贝瑟一起向前靠过来时说的。两名十字弩手端平了他们的武器,沉重的弩箭看上去足以洞穿重甲。
“我不反对让我的人留在这里,直到我回来。”摩格丝的声音比她料想得更平静。这些人是谁?摩格丝熟悉每个国家的口音,熟悉各国战士的盔甲。“我相信你们可以保障我的安全。队长……”
那个男人并没有告诉摩格丝该怎么称呼他,只是简单地一挥手,示意摩格丝跟在身后。让摩格丝大感轻松的是,塔兰沃虽然眼里几乎能喷出火焰,却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而让摩格丝极为愤怒的是,贝瑟和蓝格威都在看了塔兰沃一眼之后,才向后退去。在走廊里,士兵们将摩格丝包围在中央,那名鹰钩鼻军官和两名十字弩手领头走在前面。这只是代表尊敬的卫队——摩格丝竭力劝说自己。这里刚刚发生过战争,没有卫兵护卫着便行动是愚蠢的。也许周围就隐藏着白袍众的残兵,妄想胁持人质,或者是杀害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人。她只希望自己能相信这套理由。
摩格丝试着询问那名军官。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也没有减慢步伐,甚至没有转一下头。最后摩格丝只能停止了努力。没有一名士兵瞥她一眼。摩格丝以前的女王卫队里也有这样的人。这些刚硬的男人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战争。但他们到底是谁?他们的靴子整齐划一地踏在地板上,如同预示凶兆的鼓声。这座城堡里很少有任何色彩,能看到的装饰只有零星散布的壁挂上,描绘着白袍众浴血奋战的情景。
摩格丝意识到她正在被带往最高领袖指挥官的房间。她的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在培卓·南奥还活着的时候,她走在这条路上几乎已经有些愉快的心情了。在他死后的几天时间里,摩格丝在这里就只剩下了恐惧。转过一个拐角,她吃惊地看见一名军官率领着大约二十几名弓箭手。那些士兵穿着宽松的裤子和镶嵌铁钉的皮制胸甲,胸甲上绘着蓝色和黑色横纹。他们的头盔是圆锥形的。面孔被灰色的钢制炼甲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中有几个人的面甲下缘露出了胡须。那名弓箭手军官向给摩格丝领路的军官一鞠躬。而后者只是稍一抬手作为应答。
也许是塔拉朋人。摩格丝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塔拉朋士兵了。这些士兵虽然古怪,但只可能是塔拉朋人,否则摩格丝可以吃掉自己的软鞋。不过这并不合理。塔拉朋人以混乱著称。在那里,王位的觊觎者和真龙信众们正进行着不下一百场的内战。但塔拉朋人自己绝不可能发动这场对阿玛多城的突袭。除非,虽然非常不可思议,但一定是有一股势力胜过了其余的势力,也镇压了真龙信众,而且……这是不可能的,这也仍然无法解释那些穿着奇怪盔甲的士兵,还有那些有翼怪兽,还有……
摩格丝以为自己见识过奇异的景象,她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恶心。然后她和她的卫兵又转过一个拐角,遇到了两名女人。
其中一名身材苗条,像凯瑞安人一样矮,比提尔人更黑。她的蓝色裙摆离脚踝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胸衣上镶着红色条纹,分叉的银色闪电从她的胸前一直延伸到宽松的裙裤上。另一名女人穿着单调的深灰色裙装。她比大多数男人还要高,有一头被梳得闪闪发亮的披肩金发,和一双充满畏惧的绿眼睛。一根银索连接着矮个子女人手腕上的一只手镯和金发女子脖子上的颈圈。
她们为摩格丝的卫兵让出道路。鹰钩鼻军官喃喃说了一句“Der’sul’dam”,模糊的语调让摩格丝很难听清楚。随后他又用像是对平辈应有的语调——像是,但不完全是——说了些什么。那名黑皮肤的女人微微一点头,拉了一下连接手镯的银索,金发女子立刻跪伏下去,手掌撑在岩石地板上,头几乎垂到膝间。当摩格丝一行人走过去时,黑皮肤的女人弯下腰,亲切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是在抚摸一条狗。更糟的是,跪在地上的女子则用欢喜和感激的眼神看着她。
摩格丝努力让自己平稳地迈步,让自己的膝盖能够弯曲,让自己不至于吐出来。她可以确认,那名卑微怯懦的女子能够导引。不可能!摩格丝茫然地向前走着,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一场噩梦。她在祈祷这只是噩梦。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停在更多士兵前面,那些士兵穿着红色和黑色的盔甲,然后……
培卓·南奥的接见室——现在掌管这里的是艾阿蒙,或者是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装潢已经变了,地板上巨大的金色太阳还在,但所有培卓曾经虏获的战旗(艾阿蒙掌权之后保留了它们,作为自己的战利品)都已经消失了,家具也只剩下培卓和艾阿蒙都坐过的那把朴素的高背椅。高背椅的两侧摆放了两架色彩浓艳的屏风,其中一架上是一只有雪白冠羽的黑色猛禽,展开的翅膀尖端也是白色的。另一架屏风上绘着一头有黑色斑纹的黄猫,它的一只爪子按在一头仿佛是鹿的野兽身上。这只鹿只有那头黄猫的一半大,有两根长而直的角,身上有白色的斑纹。
房间里有几个人,但没等摩格丝逐一细看,一名面孔冷酷的女人已经向她走了过来。那女人穿着蓝色长袍,头顶的一侧完全被剃光,另一侧的头发被结成一根棕褐色的长辫子,从右侧的肩头垂挂下来。她的蓝眸里充满了轻蔑,和屏风上那只鹰或那头猫的眼睛没什么差别。“你受到了女大君苏罗丝的召见,她是先来者的统帅,是回归者的救星。”她的声音如同吟咏,音调同样充满了滑音,因此显得模糊难辨。
没有任何警告,鹰钩鼻军官抓住摩格丝的后颈,将她按倒在地,那名军官也同时跪伏在地上。摩格丝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被压了出去,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名军官竟然在亲吻地面。
“放开她,厄尔巴,”另一个女人用缓慢但带着怒意的声音说,“安多女王不能被如此对待。”
叫厄尔巴的军官直起身子,但仍然跪在地上,低着头:“我是卑微的,女大君,我乞求宽恕。”他的语调是圆润的,但声音冰冷而刻板。
“我对此不会有太多宽恕,厄尔巴。”摩格丝抬起头。苏罗丝的样子让她又吃了一惊。这个女人的两侧头发都被剃光了,只剩下头顶一道光亮润滑的黑色长发,一直垂到背后。“不过也许在你被处罚之后可以得到饶恕。快去报到!现在离开,快点!”苏罗丝挥了一下手,在摩格丝眼前掠过一道光亮,是她的食指和中指上那些一寸长指甲的亮蓝色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