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兰用顽固的双眼盯着他,兰德能看出安诺拉正在谨慎地选择着问题,却不知道她到底想要问什么。
瑞亚玲再次打开了门。“一名两仪师来见卡亚肯了,”她的声音冰冷却又带着疑惑,“她的名字是凯苏安·梅莱丁。”一名光彩耀人的女子紧随她身后走进屋里,她的铁灰色头发在头顶上盘成一个发髻,上面垂挂着一些黄金小饰品。这一瞬间,所有的事情几乎同时发生了。
“我以为你死了。”安诺拉倒抽了一口气,眼珠几乎从眼眶里蹦了出来。
梅兰娜从结界里冲出来,伸开双臂。“不,凯苏安!”她尖叫着,“你绝不能伤害他!绝对不能!”
兰德感到皮肤传来一阵刺麻,这代表着房里的某个女人拥抱了阴极力,也许还不止一个人。他以迅捷的动作离开贝丽兰,抓住了真源,让阳极力猛地灌入体内,同时也感觉到殉道使体内充满了阳极力。柯朗扭曲着面孔逐一瞪向那些两仪师。尽管已经拥有了至上力,佳哈还是用两只手握紧剑柄,摆出虎豹踞树的姿势,做好了随时拔剑出鞘的准备。路斯·瑟林嚎叫着杀戮与死亡,要杀死她们所有人,现在就杀死她们。瑞亚玲戴上了面纱,喊了一声,十二名枪姬众突然出现在房里,全都戴着面纱,擎起了短矛。贝丽兰瞪大了眼睛,仿佛她身边所有人都疯了。
而这一切的肇因,凯苏安,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看着那些枪姬众,摇了摇头,挂在她发髻上的黄金星星、月亮和飞鸟也随之来回轻轻晃动。“想要在北海丹培育真正的玫瑰花几乎就等于死亡,安诺拉,”她冷冷地说,“但那里并不是坟墓。哦,镇静,梅兰娜,不要吓到什么人,你在脱掉初阶生白袍后应该要稳重一些了。”
梅兰娜的嘴唇张开又闭上,露出羞窘的模样。那种刺麻感也突然消失了,但兰德没有放开阳极力,殉道使们也没有。
“你是谁?”他问道,“属于哪个宗派?”红宗,这是根据梅兰娜的反应做出的判断,但一名红宗两仪师竟然这样孤身走进来,这可得要有寻死的勇气。“你想干什么?”
凯苏安的目光并没有在兰德身上停留很久,她也没有回答兰德。梅兰娜又张开嘴唇,但那名灰发女人看着她,挑起一侧眉弓,梅兰娜立刻红着脸低垂下眼睛。安诺拉一直在盯着这名女人,就像是在盯着一个鬼魂,或者是一个巨人。
凯苏安一言不发地朝两名殉道使走去,深绿色的骑裙随着她的步伐扫过地板。兰德觉得这个女人肯定一直都在用这种流畅而连续的步伐走路,优雅、不浪费任何时间、不允许任何人阻挡她的道路。柯朗上下打量着她,发出一阵冷笑。虽然直视着柯朗的面孔,她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一阵冷笑;随后她也丝毫没有注意佳哈握剑的双手,却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左右挪动了两下,佳哈才来得及将头转回来。
“多么可爱的眼睛。”她喃喃地说道。佳哈不确定地眨眨眼。柯朗的冷笑消失了,与他现在脸上的凶恶笑容相比,那一阵冷笑就像是快乐的傻笑。
“什么都不要做。”兰德喝了一声。柯朗恼恨地看了兰德一眼,才带着阴郁的神色将一只拳头放在胸前,行了个殉道使的军礼。“你到这里要干什么,凯苏安?”兰德继续说道,“烧了你,看着我!”
凯苏安只是转过了头:“那么你就是兰德·亚瑟了,转生真龙,我本以为即使是沐瑞那样的孩子也能教会你一些礼仪的。”
瑞亚玲将右手的短矛收到左手的小盾后面,向其他枪姬众打着手语。这次总算没有枪姬众露出笑容。兰德确信,这一次的手语总算不是在开他的玩笑。“别紧张,瑞亚玲,”兰德抬起一只手,“所有人都不要紧张。”
凯苏安对这一切都没有注意,她微笑着转向贝丽兰:“那么这位就是贝丽兰了,安诺拉,她比我听说的更美丽。”她低下头,行了个屈膝礼,一个相当深的屈膝礼,但其中没有任何谦恭之意,只是个礼节。“梅茵之主,我必须和这个年轻男人谈一谈,而且我要留下您的资政。我听说您在这里有许多事务,我无意耽搁您的工作。”一个清晰的逐客令,就差她亲自为贝丽兰把房门拉开了。
贝丽兰优雅地点点头,然后她毫无滞涩地转向兰德,展开裙子,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她的衣服很轻薄,以至于让兰德开始担心她起身时,会不会变得衣衫褴褛。“真龙大人,”她以悠扬庄重的语调说道,“请允许我告退。”
兰德用有些生硬的动作向她鞠躬回礼。“当然可以,女士,如您所愿。”他伸出一只手,要牵贝丽兰站起来。“希望您能考虑我的建议。”
“真龙大人,我会依照您的意思为您服务,无论在什么地方,您要我去做什么。”她的声音又变得甜美亲切,兰德觉得这是凯苏安为他带来的好处。贝丽兰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浮,只有坚决的意愿。“不要忘记哈琳妮。”她又悄声说了一句。
当房门在贝丽兰身后被关上时,凯苏安说:“看到孩子们的游戏总是让人感到愉快,是不是,梅兰娜?”
梅兰娜圆睁着眼睛,在兰德和那名灰发两仪师之间来回转着头。安诺拉似乎全凭意志在支撑着自己继续直立着。
大多数枪姬众都跟随贝丽兰出去了,枪姬众们显然已经确信这里不会出现暴力。不过瑞亚玲和另外两名枪姬众还守在门边,也仍然戴着面纱,也许是每一名枪姬众正在检视每一名两仪师。柯朗似乎也认为危险过去了,他靠在墙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臂抱在胸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两只眼睛盯住了两仪师。
佳哈带着疑问的神情朝兰德皱起眉,但兰德只是摇了摇头。这个女人是故意要激怒他。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她一定要激怒一个能轻松地静断她,或是杀死她的男人?而她自己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路斯·瑟林也在嘀咕同一件事情。为什么?为什么?兰德走上高台,从王座上拿起真龙令牌,坐了下去。他在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这个女人不会得逞的。
“非常华丽,你说不是吗?”凯苏安一边对安诺拉说着,一边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在镶嵌进墙壁的镜子上方,有一圈将近两尺宽的黄金墙围。“不知道在奢侈方面,凯瑞安人和提尔人谁做得更过分,但他们肯定都能让艾博达人脸红,甚至让匠民脸红。这是茶盘吗?我倒是想喝些茶,只要茶是新沏的,水是热的。”
兰德导引至上力,托起茶盘,将它向那三个女人送过去。他觉得这个金属盘子仿佛也会被阳极力中的污染腐蚀。梅兰娜送茶来时带来了额外的茶杯,因此现在茶盘里仍然有四只未用过的茶杯。兰德倒满了其中三只,放下茶壶,等待着。茶盘被阳极力支撑着飘浮在半空中。
这三个女人在外表上截然不同,她们的反应也截然不同。安诺拉看着那只茶盘,仿佛在看着一条蜷曲的毒蛇,她微一摇头,向后退了一小步。梅兰娜深吸一口气,用一只微微颤抖的手缓缓拿起了一杯茶。知道一个男人能导引和被迫观看这种导引是完全不一样的。凯苏安却轻松地拿起茶杯,带着愉悦的微笑吹去上面的热气。她不知道是房里三个男人之中的哪一个倒的茶,但她从茶杯后面直视着将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兰德。“真是个好孩子,”她说道。戴面纱的枪姬众们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兰德打了个哆嗦。不,她不能激怒他,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女人就是要做到这一点,她不会成功的!“我再问一次,”兰德直起身体,他的声音是冰冷的,但他心中比最热的阳极力之火更热,“你想干什么?回答我,或者离开,门或窗子任你选。”
梅兰娜又流露出想说话的样子,凯苏安再次制止了她。这一次,凯苏安的目光没有离开兰德,只是向梅兰娜打了一个严厉的手势。“来看你。”她平静地说,“我是绿宗,不是红宗,但我比任何其他在世的姐妹更早戴上披巾,任何四名红宗所见过的能导引的男人加在一起也没有我见过的多。我没有猎捕他们,这你明白,但我见识过那些人。”她的语气就像是一个女人在谈论她一生中在市场上的经历。“有些人一直挣扎着,直到痛苦的结束,即使在被屏障、被束缚之后,他们仍然踢蹬着、尖叫着;有些人则是哭泣着哀求,愿意献出黄金,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只要不被带往塔瓦隆,他们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灵魂。但也有一些人会因为安心而落泪,他们像羔羊一样驯顺,感激自己终于能够摆脱它。光明的真实啊,他们最终全都会哭泣。到最后,除了眼泪之外,他们都变得一无所有。”
兰德心中的焦热变成怒火喷发出来。托盘和茶壶被甩过去,砸碎了一面镜子,然后伴随着一片玻璃雨点落在地上。半瘪的茶壶泼了一地热茶,撞弯的托盘在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除了凯苏安之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兰德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紧握着真龙令牌的手指关节都痛了。“你是要吓唬我吗?”他咆哮道,“你以为我会求饶?或是感激?哭泣?两仪师,我合起双掌就能把你压碎。”他的另一只手愤怒地挥舞着。“梅兰娜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而只有光明知道我为什么不会这样做。”
那个女人从容不迫地看着破烂的茶具。“现在你明白了,”她说道,她的语气像刚才一样平静,“我知道你的未来,你的现在。光明从不曾怜悯能够导引的男人,有些明白这一点的人认为光明抛弃了那些男人,我不这样想。你开始听到声音了吗?还没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兰德缓缓地问。他能感觉到路斯·瑟林也在听。
那种刺麻感又出现在他的皮肤上,他差点又要开始导引。他只是看到茶壶从地面浮起,飘向凯苏安,在凯苏安面前缓缓转动。这名两仪师一边端详着茶壶,一边说道:“有些能够导引的男人会从听到声音开始。”她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着,朝那个被砸扁的金银球体紧皱双眉,“这是疯狂的一部分,声音会劝说他们,告诉他们要去做什么。”那只茶壶轻轻落到她脚边的地面上。“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令兰德惊讶的是,柯朗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甚至连肩膀也随之抖动起来。佳哈舔了舔嘴唇,刚才他也许并不害怕这个女人,但现在他紧盯着她,仿佛是盯着一只蝎子。
“提问的是我,”兰德坚定地说,“你似乎忘记了这点。我是转生真龙。”你是真实的,不是吗?让他奇怪的是,没有声音回答他。路斯·瑟林?有时候那个人不会回答,但两仪师总是会引他出来。路斯·瑟林?他没有疯。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却非出自想象。不是疯狂。他忽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但这对他并没有帮助。
凯苏安叹了口气:“年轻人,你还不知道该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上有什么,你似乎是有些太紧张了。也许等你安定一些后,我们能好好谈谈,现在你能让我将梅兰娜和安诺拉带走一会儿吗?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们了。”
兰德只是张着嘴看着她。这个女人毫无预兆地走进来,冒犯他,威胁他,轻松地宣布知道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而现在,她又想丢下他,与梅兰娜和安诺拉去谈话了?她疯了吗?路斯·瑟林仍然没有给他任何回答。那个人是真的。是真的!
“走吧!”兰德说道,“离开这里……”他没有疯。“你们所有人,出去!出去!”
柯朗对着他眨眨眼,侧过了脑袋,然后又耸耸肩,向门口走去。凯苏安还是带着那种微笑,让兰德以为她又要说他是好孩子了,然后她带着梅兰娜和安诺拉向枪姬众走去。那些枪姬众已经放下面纱,但是都担忧地皱紧了眉头。佳哈也在看着兰德,犹豫着,直到兰德用力打了个手势。最后,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兰德痉挛地掷出真龙令牌。那根短枪戳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颤动不止。
“我没有疯。”他对空旷的房间说道。路斯·瑟林告诉了他许多事情,如果没有那个死人的声音,他将永远也无法逃脱盖琳娜的箱子。他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前就已经开始使用至上力了。他自己摸索出了召唤闪电和火焰的方法。他也自己造出了一种特殊的物质构造,杀死了几百名兽魔人。但也许那也是路斯·瑟林做的,就像那些爬上李子树的记忆,那些进入使者殿堂的记忆,以及其他许多悄然进入他脑海中的记忆。也许这些记忆全都是他的幻想,疯狂的意识中疯狂的梦,就像那个声音一样。
兰德意识到自己在踱步,他不能停下来,他必须不停地活动,否则痉挛的肌肉就会从他的骨骼上剥离而去。“我没有疯,”他喘息着。现在还没有。“我不是……”开门的声音让他猛然转过身,心中期待着明的出现。
站在门口的还是瑞亚玲,一名穿深蓝色衣服的矮壮女人仿佛完全是被她撑起来的。那个女人的头发大多已经变成了灰色,面孔生硬鲁钝,但是相当憔悴,一双眼睛已经完全红了。
兰德想命令她们离开,让他一个人待着。他真的是一个人吗?路斯·瑟林只是个梦?只要她们离开他……这名矮壮女人叫伊迪恩·塔辛,是他在凯瑞安建立的学校校长,一个非常实际的女人,实际到很可能根本不相信至上力的存在,因为她既没有见过它,也没有接触过它。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兰德努力让自己看着她。不管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一个人,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甚至是那些最小的事情也没有人能够代替。责任重过高山。“出什么事了?”他用力所能及的最温和的口吻问道。
伊迪恩突然哭了起来,她蹒跚着跑到兰德面前,伏倒在兰德的胸膛上。当她能够清楚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兰德也有了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