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陷阱和机关(1 / 2)

兰德握着真龙令牌,感觉着上面雕刻的龙纹和他掌心的苍鹭烙印相互摩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的一条条纹路,如同自己的指尖从上面抚过去一样,但那却像是另外某个人的手。如果一刀将它割断,他会感觉到疼痛,但也仅此而已。他会继续前进。那会是其他人的疼痛。

他飘浮在虚空中,被未知的空旷所包围;阳极力充满了他,在冻碎钢铁的严寒和烧毁岩石的灼热中,要把他压成粉末,同时也将暗帝的污染压进他的骨骼。他有时会恐惧,这样的污染或许已经注入了他的灵魂。现在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觉得那么恶心、难受了,但感到更加恐惧。穿过火焰、寒冰和秽恶的洪流,他能够感受到生命,那是另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阳极力要毁灭他。充满他的阳极力为他带来无限的生命。它威胁着要埋葬他,同时又诱惑着他。为生存而战斗,为了避免被吞没而战斗,相比之下,纯粹的生命欢喜广阔得没有边际。即使在秽恶的纠缠中,它仍然是那样甜美。如果是洁净的,它又会是怎样?那是超出他想象的。他只想吸入更多,全部吸进来。

这样的诱惑是致命的,一次失足,导引的力量就会将他永远烧毁。一次失足,他的理智就会消失,也许连同他的肉体都会一并被摧毁,也许还有他周围的一切。这不是疯狂,是为了存在下去而努力战斗。就像被蒙住眼睛,走在空中的一根绳索上,下面是立满了尖树桩的深坑。但沐浴在如此纯粹的生命力之中,想到要放弃它,就像是想到世界将永远变成灰色。不是疯狂。

他的思绪随着他和阳极力的舞蹈飞速旋转,在虚空表面滑过。看着安诺拉盯着他的那种两仪师特有的目光,贝丽兰在玩什么把戏?她从没提到过她有两仪师资政。还有凯瑞安的其他那些两仪师,她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来?城外那些叛军,是什么让他们有胆量行军至此的?他们有什么意图?该如何阻止他们,或是利用他们?他已经开始擅长利用别人了,虽然有时他仍会对自己的想法觉得恶心。瑟瓦娜和沙度。鲁拉克已经向弑亲者之匕山脉派去了探子,但那些探子顶多也只能确定沙度的位置和行动方向。智者们能够刺探沙度的计划,但智者们不会这么做。瑟瓦娜身上还有许多疑团。伊兰和艾玲达。不,他不要想到她们,不要想到,不要。佩林和菲儿。菲儿真是个性格如火的女人,用猎鹰作为她的名字很适合她,她成为克拉瓦尔的近侍真的只是为了搜集证据吗?如果转生真龙陨落,她也会保护佩林吧!如果她认为有必要,她会为了保护佩林而攻击转生真龙,她的忠诚是对佩林的,不过她会为了实现这样的忠诚而自行决定应该怎么做。菲儿不是那种听丈夫的话的柔顺女子。佩林那双金眼里散发出来挑战和轻蔑,为什么他在两仪师的事情上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在杜麦的井那里和科鲁娜一伙人打过不少交道,两仪师真的能在他身上动什么手脚吗?两仪师。兰德不自觉地摇摇头。绝不能再有了,绝对不能!信任就会遭到背叛,信任就是痛苦。

他想把这些思绪推开,这已经有点像胡思乱想了。没有人能活在绝对不信任的环境里。不能信任的只有两仪师。麦特,佩林,如果他不能信任他们……明,绝对不要怀疑明是不可信任的。他希望明能陪在他身边,而不是躺在她的床上。但所有那些身为囚犯的日子,那些充满焦虑的日子(明对他的忧虑比对她自己的还要多);那些受到盖琳娜审问,当她的回答无法取悦两仪师时,她也同样要遭受虐待的日子——想到这里,兰德不禁咬牙切齿起来——所有这些,特别再加上最后接受治疗造成的影响,已经耗尽了明的精力。即使这样,明仍然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她不支倒地。最后是兰德将她抱到卧室去的,而她在半睡半醒之中还在说着要和他在一起。没有明在这里,他得不到安慰,也不会有笑容,更无法忘记转生真龙。留给他的只有和阳极力的战争,还有纷乱的思绪,还有……

他们必须要得到处置。你必须下手,你不记得上一次了吗?在那些井边的事情只是雕虫小技,烧毁整座城市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曾经毁灭了世界!听到我的话了吗?他们一定要被杀死,把他们从世界的表面抹去!

这不是他的声音,虽然它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叫喊着。不是兰德·亚瑟,是路斯·瑟林·特拉蒙,那个在三千年前就死掉的人。他在兰德·亚瑟的脑子里说话。至上力总是将他从兰德意识的阴影中拉出来,兰德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他是路斯·瑟林的转生,是转生真龙,他无意否定这点。但每个人都是另外一个人的转生,另外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的转生,这是因缘造就的结果。每个人都会死去,然后转生,随着时光之轮的转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永远没有尽头。但其他人从不会和他们的前生对话,其他人的脑子里不会有别人的声音,除了疯子之外。

我呢?兰德心想。他的一只手紧握住真龙令牌,另一只手握住了剑柄。你呢?我们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只有寂静。路斯·瑟林经常都不会回答他。也许他永远都不要回答最好。

你是真的吗?那个声音最后带着疑问的意味说道。它通常不是拒绝回答,就是否认兰德的存在。我呢?我对某个人说话,我想我是这样做的。在一个盒子里,一个箱子。喘息的笑声,非常低弱。我是死了,还是疯了,或者两者都是?没关系,我肯定是该死的,我是该死的,这里是末日深渊,我是……该……该死的,那个笑声变得疯狂,这里是末……末日深……

兰德将那个声音压抑成如同小虫般的嗡嗡声,这是他被两仪师塞在箱子里的时候学会的办法。那时,他孤身一人沉陷在黑暗里,陪伴他的只有痛苦、干渴,还有那个死掉的疯子的声音。有时那个声音也会变成安慰,变成他唯一的伙伴,他的朋友。一些事情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不是景象,只是色彩和动作的残片。不知为什么,它们让他想到了麦特,还有佩林。这种光影残片的闪现是从他在那个箱子里时开始的,在那里,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些光影,还有千万种其他的幻觉。盖琳娜、布莲安和嘉德琳每天在拷打过他之后,就将他塞进那个箱子里。他摇了摇头,不,他已经不在那个箱子里了。他感觉到握住令牌和剑柄的手指处传来了疼痛。只有记忆留了下来,记忆是没有力量的,他并没有……

“如果我们必须在你吃饭之前进行这次旅行,就让我们开始吧!其他人早就吃完晚饭了。”

兰德眨眨眼,苏琳在他的瞪视下后退了一步。苏琳是一个站在猛豹面前也不会退缩的女人。兰德让自己的表情和缓下来,至少他努力这么做。他觉得那张脸是别人的,只是戴在他脸上的一副面具。

“你还好吗?”苏琳问。

“我在思考。”兰德松开双手,耸了耸肩。他已经换下了从杜麦的井穿回来的外衣,现在他身上是一件没有装饰的蓝黑色衣服。这件外衣合适多了。即使已经洗过了澡,他仍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干净的,因为还有阳极力在他的体内。“有时候我会想太多事情。”

二十多名枪姬众簇拥在这个没有窗户、围着暗色墙板的房间一端。靠墙立着八支镀金灯架,灯架后面立着镜子用来增加照明。兰德很高兴有这些灯,他已经不再喜欢黑暗的地方了。这里还有三名殉道使,艾伊尔人聚在房间的一端,殉道使在另一端。乔南·亚德雷虽然有着这样的名字,却是个阿特拉人。他将双臂抱在胸前,一跳一跳的眼眉如同黑色的毛虫,看样子,他正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他差不多比兰德大四岁,现在他正为了得到献心士的银剑而努力。艾本·霍普维比起兰德第一次看见他时身上有了更多的肉,脸上的青春痘也少了一些,但他的鼻子和耳朵看上去仍然是身体上最大的部分,他总是用手指去摸衣领上的剑徽,仿佛是吃惊地发现它在那里一样。费德文·穆尔也有了那个剑徽,但他现在穿着一件绿色外衣,在袖口和翻领上有一点银线刺绣,好像是个富商或小贵族。他和艾本的年纪差不多,只是身体被艾本更壮实一些,脸上几乎没有青春痘。他的黑色外衣放在他脚边的皮袋子里,这似乎让他很不高兴。他们就是路斯·瑟林嚎叫着要毁灭的人,他们和其余所有殉道使。殉道使、两仪师,任何能够导引的人都会让路斯·瑟林变得狂暴凶野。

“想太多,兰德·亚瑟?”安奈拉一只手抓着一根短矛,另一只手抓着皮盾和三根短矛,但她的神态仿佛是正在向兰德晃动着一根手指。殉道使们都皱起眉看着她。“你的问题是,你任何事都不想一想。”其他一些枪姬众都轻声笑了起来。但安奈拉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比这里的其他枪姬众至少要矮一拳,有着一头火焰色的头发,也有着同样火烈的脾气。对于自己和兰德的关系,她有着特别的看法,她的朋友索麦莱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看法。索麦莱有着亚麻色的头发,肩膀比安奈拉的头顶还要高。对于和兰德的关系,她的看法和安奈拉完全一致。

兰德没有理会安奈拉的评价,但他还是不禁叹了口气。索麦莱和安奈拉是最糟糕的。实际上,所有枪姬众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应该是对之唯命是从的卡亚肯,还是唯一被枪姬众所知的枪姬众的孩子。枪姬众们全都把他看作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兄弟,甚至有少数枪姬众更把他看成是她们的儿子。刚刚脱离童稚没几年的嘉兰妮似乎也认为兰德是她的弟弟,而头发已经全灰,像苏琳一样满脸皱纹的克拉娜,却又像对待兄长般对待他。所幸她们只是在单独与兰德相处时会这样对待他。如果周围有别的艾伊尔人,她们就会把他当成是卡亚肯了。他对她们是有亏欠的,她们为他而死,无论她们怎么想,他对她们是有亏欠的。

“我不打算把整夜时间都浪费在这里,让你们玩‘吻雏菊’的游戏。”兰德说道。苏琳瞥了他一眼——无论是穿着裙装还是穿着凯丁瑟,女人们全都擅长抛出那种目光,就像农夫们擅长于抛撒种子一样。殉道使们没有再去盯着枪姬众;他们将行囊背到了肩上。兰德曾经命令马瑞姆对他们严加训炼,让他们成为武器,马瑞姆认真地执行了他的命令。他们都是优秀的武器,只要兰德能确定他们的锋刃不会突然倒转过来。

今晚他有三个目的地,其中一个是不能让枪姬众知道的,除了他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另外两个之间的优先级是他早已确定的,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这次行动很快就会被别人知道,但为了某些原因,他还是要尽量保密。

当通道在房间中央打开时,一股任何农夫都很熟悉的甜香气息飘了过来,那是马粪的气味。苏琳在戴上面纱时皱了皱鼻子,然后就率领半数枪姬众跃过了通道。看了兰德一眼之后,殉道使们也跟着过去了。他们都吸纳、维持了最大限量的阳极力。

因为这样,所以当他们经过兰德身边时,兰德能感觉到他们的力量。否则如果想确认一个男人是否有导引能力,就要费更大的力气和更长的时间,而且还需要对方的合作。没有人像他那么强大。现在还没有,除非一个男人的导引能力已经成长到了极限,否则没有人知道他的导引到底能有多强。费德文是他们三个之中最强的,但他有马瑞姆所说的阻滞。费德文并不相信自己的至上力能在一定距离外发挥作用,结果就是在五十步以外,他的能力就开始衰退了。到了一百步,他连一根阳极力的细线都编织不出来。看样子,男性导引能力的成长比女性快,这是一件好事。这三个人都已经可以制造出能够使用的信道了。只有乔南在这样做的时候还很勉强。兰德留下的所有殉道使都已经超过了这个水平。

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杀死他们,在他们发疯之前。路斯·瑟林悄声说道。杀死他们,杀死沙马奥,还有狄芒德,所有的弃光魔使。我必须把他们全部杀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他又开始试图从兰德那里抢夺对至上力的控制。经过一番争斗,他失败了。最近他做这种争夺的次数似乎愈来愈多,他也总是想自己去抓住阳极力,这种尝试比前一种要危险得多。兰德相信当自己抓住真源时,路斯·瑟林是无法夺走的。但他怀疑,如果路斯·瑟林抢先抓住真源,他同样也无法从路斯·瑟林手中把它夺回来。

那我呢?兰德想道。那几乎已经是吼叫了,而且像路斯·瑟林一样凶恶。他被至上力包裹着,愤怒如同蛛网般覆盖在虚空的表面。我也能引导。疯狂也等待着我,而你已经疯了!你杀死了你自己,弑亲者,在你杀死你的妻子、孩子和无数其他人之后。我不会进行不必要的杀戮!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弑亲者?回答他的只有静默。

兰德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覆盖在虚空表面的火焰蜘蛛网闪烁着,在远处发出刺眼的光芒。兰德以前从没这样对那个人说过话——那是一个人,不止是声音,而是拥有记忆的一个完整的人。也许这样能将路斯·瑟林赶走。那个人半数的嚎叫都是对他死去妻子的哀悼。他真的想把路斯·瑟林赶走吗?那个他被封闭进箱子里时唯一的朋友。

兰德答应过苏琳,要在数到一百下之后再过去,但他却是以五的倍数去数。然后他就跨过四百五十里的距离来到了凯姆林。

夜幕已经笼罩了安多的王宫,月影罩住了结构精巧的尖顶和黄金圆顶,但夜晚的微风并不能带走空气中的炎热。几乎还是圆形的月亮挂在空中,散发出些许的光亮。带着面纱的枪姬众在宫殿中最大的马厩后面奔跑着,她们身边是排列整齐的马车;这些马车是用来每天将马厩中的马粪拉出去的,它们的木板都已经被马粪浸透了。殉道使们都用手捂住了鼻子,艾本干脆把鼻孔捏住。

“卡亚肯数得真快。”苏琳嘟囔着,但她还是放下了面纱。这里并不会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状况,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停留。

其余的枪姬众过来之后,兰德关闭了通道。当通道一闪而逝时,路斯·瑟林低声说,她消失了,几乎是消失了。他的语气显得放松了下来。护法和两仪师之间的约缚在传说纪元并没有出现。

埃拉娜并没有真正消失,自从违抗兰德的意愿约缚了兰德之后,她的存在就不曾中断过。不过现在这种存在感确实减弱了,而这种减弱却让兰德想起了埃拉娜。一个人可以习惯于任何事情,并且把它当成是理所当然的。兰德在埃拉娜附近时,她的情绪就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她的身体状况也是一样。如果兰德想到她,就会确切地知道她的位置,就像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一样。但也就像他对自己的手一样,除非他刻意去想,否则手并不会干扰他的思维。在相隔很远的距离之后,兰德仍然能感觉到她在自己东边的某个地方。兰德想感觉到她。就算路斯·瑟林陷入沉寂,就算在那个箱子中的所有记忆被他从脑中抹去,他仍然有一个约缚来提醒他——永远不要信任两仪师。

突然间,他意识到乔南和艾本仍然维持着阳极力,便严厉地说道:“放开。”这是马瑞姆使用的命令。他感觉到阳极力从他们身上消失了。优秀的武器,至今仍然还是。

杀死他们,不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路斯·瑟林喃喃地说着。兰德故意放开了真源,虽然他并不愿意这样做。他总是痛恨这种放弃生命的感觉,他对周围的感知也变得迟钝了许多。他依然保持着紧绷的情绪,随时准备将真源再次抓紧,现在他总是这样。

我必须杀死他们。路斯·瑟林低声说着。

兰德猛地将那个声音推回去,命令一名叫作妮芮莉的枪姬众(她是一名方脸的女子)进入宫殿。然后他就在马车旁踱步,思绪又一次转动起来,比以前更快。他不该到这里来的。他应该派费德文送一封信过来。伊兰。艾玲达。佩林。菲儿。安诺拉。贝丽兰。麦特。光明啊,他不该来的。伊兰和艾玲达。安诺拉和贝丽兰。菲儿和佩林,还有麦特。闪动的色彩,一闪而逝的动作。一个疯子在远处恼怒地嘟囔着。

慢慢地,他开始觉察到枪姬众们正在议论着什么,好像是关于这里的气味,她们在暗示这种气味和殉道使们有关。她们想让别人听到她们说话,否则她们就用手语了。这里的月光足够让她们看见彼此的手势,也足以让兰德看清艾本的脸色,以及费德文咬牙的模样。也许在杜麦的井之后,他们不再是男孩了,但他们仍然只有十五六岁。乔南的眼眉垂了下来,眉梢快要垂到脸颊上了,但至少没有人再次抓住阳极力。

兰德本想朝那三个人走去,转念一想,便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我能容忍枪姬众的愚蠢,你们也应该可以。”

艾本脸上的颜色变得更阴沉了,乔南咕哝了一声。他们三个全都将拳头放在胸前,向兰德致敬,然后他们开始相互交谈起来。乔南低声说了些什么,眼睛一直瞥着枪姬众,费德文和艾本笑了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对枪姬众有这样的表现,以前他们总是既想多看这些陌生的人种两眼,又害怕这些在传说中杀人无数的艾伊尔会要了他们的性命。现在他们已经很难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们需要重新学习畏惧。

枪姬众们瞪了兰德一眼,开始使用手语了。偶尔她们还会轻笑两声。她们虽然对殉道使保持着警戒,但枪姬众就是枪姬众——艾伊尔就是艾伊尔——危险只会让她们觉得更有趣。索麦莱大声嘟囔着艾玲达会来对付他,众人用力地点头表明对她的赞同。那些传说里的英雄可从没有过如此混乱的人生。

妮芮莉回来之后,报告说她已经找到了达弗朗·巴歇尔和贝奥(部族首领贝奥负责统领驻扎在凯姆林的艾伊尔人)。兰德解下剑带,费德文也这样做。嘉兰妮拿出一个大皮袋,将剑和真龙令牌放了进去。然后她拎着那个袋子,仿佛里面装满了毒蛇,或者是腐烂的死尸。实际上,如果皮袋里装的真是这种东西,嘉兰妮就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提着它了。兰德从克拉娜手中接过一件有兜帽的斗篷,将手腕在背后交叉,让苏琳把它们捆起来。她低声嘀咕了两句,但还是把绳子绑得很紧。

“真是胡闹,就连湿地人也会觉得这是胡闹。”

兰德尽量不让自己退缩,苏琳的力气很大,而且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你从我们身边跑掉的次数太多了,兰德·亚瑟,你根本不注意照顾自己。”苏琳把兰德看成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兄弟,只是这个兄弟有时候很不负责任。“法达瑞斯麦维护着你的荣誉,你却毫不在乎。”

费德文在双手被绑的时候显得很是气恼,虽然绑他的那名枪姬众看上去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乔南和艾本看着这一切,紧皱起眉头。他们像苏琳一样不喜欢这个计划,而且也不明白兰德到底要做什么。转生真龙并不需要为自己做解释,卡亚肯也是一样。不过殉道使什么都没有说。武器不会提问题。

苏琳绕到兰德面前,看着兰德的脸,她的呼吸停滞了。“她们这样对你。”她轻声说着,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重匕首。那把匕首的钢刃长度超过了一尺,几乎可以算是一把短剑了,但只有傻瓜才会说艾伊尔人的腰间佩着一把“短剑”。

“给我戴上兜帽,”兰德粗声粗气地说,“这次行动的关键就是,我在见到贝奥和巴歇尔之前不能被别人看见。”苏琳犹豫着,注视着兰德的眼睛。“我说了,戴上兜帽!”兰德吼了一声。苏琳能用一双空手杀死大多数男人,但她将兜帽在兰德脸旁边整好的时候,手指非常轻柔。

嘉兰妮笑着拉下兰德的帽沿,遮住他的眼睛。“现在你可以确定没有人会认出你了,兰德·亚瑟,但你必须跟着我们走了。”几名枪姬众也笑了起来。

兰德全身僵硬,他差点就抓住了阳极力。路斯·瑟林胡乱地吼叫着。兰德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他的眼前并不是一片黑暗,月光从帽沿下面渗透了进来。即使这样,当苏琳和安奈拉握住他的手臂,引领他向前走的时候,他还是踉跄了一下。

“我想你的年纪已经够大,应该能走得更好一些。”安奈拉带着嘲笑的口吻,故作惊讶地叨念着。苏琳抬起手,兰德过了一会儿才发觉她是在拍自己的手臂。

兰德眼前只能看见很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石板地面,然后是石头台阶,被灯光照亮的大理石地面,有时又会是一段长长的地毯。当有人影从他眼前经过时,他总是会紧张地去感觉是否有人导引了阳极力,或者更糟糕的,是否有女人导引阴极力时那种刺麻感出现。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很可能会无法及时发现突然出现的攻击。他能听见几名仍然在忙碌的仆人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但对于看管着两名囚犯的五名枪姬众,没有人会过来找麻烦。现在是贝奥和巴歇尔住在这座宫殿里,他们的人管辖着凯姆林。宫殿的走廊里出现一些陌生人不会是奇怪的事。走在这里就像是行走在迷宫中一样,自从离开伊蒙村之后,他总是会走进一个接着一个的迷宫。甚至当他以为自己面前的道路毫无阻碍时,他其实仍然是陷在迷宫里。

如果我看见一条坦荡的道路,我能认出来吗?他心想。或者我会将它看成是一个陷阱?

没有所谓坦荡的道路,只有陷阱、机关和黑暗。路斯·瑟林的嚎叫声显得吃力而绝望。就像兰德自己的感觉一样。

当苏琳终于引领众人走进一个房间,关上房门时,兰德用力扬起头,将兜帽甩到背后——随后他愣了一下。他预料到贝奥和巴歇尔会在这里,却没想到巴歇尔的妻子黛拉也在,同样没想到在场的还有麦兰和多灵达。

“你还活着,卡亚肯。”贝奥是兰德见过的最高的人。他盘腿坐在铺着白绿色地砖的地面上,显得闲适安逸,却又能在眨眼间就发动凌厉的攻击。这位高辛艾伊尔的部族首领已经不年轻了(没有任何部族首领是年轻的),他的深红色头发里有着不少灰丝,但任何以为他已经被岁月削弱的人,都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悲惨教训。“愿你总是能找到清水和阴凉。我立在卡亚肯身边,我的枪矛立在我身边。”

“清水和阴凉是很好,”达弗朗·巴歇尔说道,他坐在一把镀金椅子里,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但我自己更喜欢凉酒。”他比安奈拉稍高一点,蓝色短外衣敞开着,汗水在黝黑的脸庞上闪闪发光。他有一双眼角上翘、精光四射的眼睛,夹杂着些许灰色的浓密髭髯上面是高耸的鹰钩鼻。尽管他摆出一副慵懒的模样,但他比贝奥更像是个厉害的人物。“为了您脱离险境和您的胜利,我向您祝贺。但为什么您会伪装成一名囚犯到这里来?”

“我更想知道他是不是带来对付我们的两仪师。”黛拉插话道。这名身材高大的女人穿着一件绿丝绣金长裙。在场的枪姬众里,只有索麦莱比黛拉更高。菲儿的母亲留着长长的黑发,只是鬓角处的头发都已经变白了。她的鼻梁并不比她丈夫的矮多少,目光里有比她丈夫更多的烈性。在一件事上,她和她的女儿很像——她的忠诚是对丈夫的,而不是兰德。“你已经让两仪师成为了囚犯,我们现在是否可以期待白塔会为了取下我们的头颅而全体出动?”

“如果她们这样做,”麦兰整理着披巾,一边严厉地说道,“她们会得到她们应有的下场。”这位太阳色头发、绿眼睛、容貌美丽的智者,从面容判断,只比兰德大几岁。最近她成为了贝奥的妻子。无论是什么改变了智者们对于两仪师的看法,麦兰、艾密斯和柏尔是智者当中改变最大的。

“我想知道的是,”等在房里的第三名女子说,“你会如何处置克拉瓦尔·赛甘。”黛拉和麦兰气势逼人,多灵达的气势却压倒了她们两个,但兰德很难说清楚这是为什么。这位烟泉堡的顶主妇是一位坚定、有着母性威严的女子。她的相貌用“英俊”来形容更为贴切。她的眼角已经有了许多鱼尾纹,浅红色头发中的银丝几乎和贝奥头发里的灰丝一样多。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在这三个女人里,她具有绝对的影响力。“麦兰说柏尔认为克拉瓦尔·赛甘并不重要,”多灵达继续说道,“但智者们会犯和男人同样的错误——当她们关注于眼前的战斗时,却看不见脚下的蝎子。”她朝麦兰抛出一个微笑,除去了刚才那番话中的尖刺。麦兰回报以一个微笑,向她表明自己并不介意。“顶主妇的工作就是在人们被螫伤前找到那些蝎子。”多灵达也是贝奥的妻子,这种事情一直让兰德感到惶恐不安——这三名艾伊尔人的婚姻完全出自于多灵达和麦兰的选择,身为男方的贝奥只能被动承受。在艾伊尔人当中,如果某个男人的妻子选择了一位姐妹妻子,那么这个男人并无权表达什么意见。

“克拉瓦尔已经被流放到农场去做工了。”兰德恼怒地说道。众人都朝他眨眨眼,寻思着这是不是个笑话。“太阳王座再次空出来,等待着伊兰的到来。”兰德考虑过是否要编织一个防止偷听的结界,但结界可以被任何进行探测的男人和女人察知,并让他们由此知道这里正有人在谈论重要的话题。不管怎样,这里所谈论的任何事,很快就会传遍从龙墙到大海的每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