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儿朝一张小桌子走去,那里放着两只金色的大水罐,罐壁上凝结着小水珠。“他们为我们准备了蓝莓茶和调味酒,我想,这酒是赛隆出产的,他们在宫殿地窖的水池里为饮料降温。你想喝哪一种?”
佩林解开腰带,将腰带和战斧一同扔在一张椅子上。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非常仔细地想好自己该说些什么。菲儿可是个多刺的女人。“菲儿,我想念你,想念的程度我无法以言语形容,我也在担心你,但——”
“担心我!”菲儿猛地向佩林转过脸。她挺直身体,火烈的眼睛就像与她同名的猛禽“猎鹰”一样。她用扇子朝佩林的肚子指了一下,这不属于任何扇语,有时候她也会用匕首这样做。“你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问那个女人!”
佩林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怎么能忘记刚才那股充满他鼻腔的气味?他几乎要摸摸鼻子,看那里是否流血了。“菲儿,我想要她的捕贼人,贝……”不,现在说出这个名字绝不是明智之举。“在我离开之前,她说她有了下毒的证据,那时你也听到了!我只是想要得到证据,菲儿。”
这没用,那股钉子般锐利的气味没有丝毫软化,其中还出现了一丝受伤害的刺鼻气息。光明在上,他说的哪句话伤到她了?
“她的证据!我所搜集的毫无用处,她的证据却将克拉瓦尔推上了断头台,或是原本应该会这样。”佩林抓住空档想开口,但菲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向他走过来,眼神有如匕首,同时也像挥舞匕首般挥舞着扇子,佩林只能一步步向后退去。“你知道那个女人在散播怎样的故事吗?”菲儿几乎发出了愤怒的嘶嘶声,即使是一条毒蛇也喷不出这么多毒液,“你知道吗?她说你不在这里是因为你去了离城不远的一座庄园,她可以去那里拜访你!我说了我准备好的故事——你去打猎了,只有光明知道你会用多少天去打猎!但所有人都相信我是在为你和她掩饰!为你们两个掩饰!克拉瓦尔对此感到很高兴。我相信,她接纳那个梅茵妓女成为近侍,只是为了能将我们凑在一起。‘菲儿,贝丽兰,来为我系好裙子。’‘菲儿,贝丽兰,来为发型师举镜子。’‘菲儿,贝丽兰,来为我搓背。’……然后她就能站在旁边,看着我们把对方的眼珠抓出来!这就是我所忍受的一切!为了你,你这个毛耳朵的——”
佩林的背撞在墙上,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忽然断裂了。他原本为菲儿感到害怕,简直是吓坏了,他愿意为了她与兰德或是暗帝本尊对抗。他确实是什么也没做,他根本没怂恿过贝丽兰,为了能将那个女人赶走,他已经用尽一切办法了,而她却是这样回报他的。
佩林温柔地握住菲儿的肩头,将她举起,直到那双清亮的凤眼平视着他。“听我说,”他平静地说道,至少,他是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不过那声音还是很像从他喉咙里喷发出来的咆哮,“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你怎么能?我害怕你受到伤害,担心得都快死了。我爱你,只爱你一个,我心里的女人只有你。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听到了吗?”他将她抱在胸前,用力地抱着她,想让她永远留在那里。光明啊,他是那么害怕,直到现在,他甚至还在为那些可能发生的可怕事情发抖。“如果你出事了,我就活不下去了,菲儿,我会躺倒在你的墓前死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克拉瓦尔会盯上你吗?你却把自己送到她面前去了。”菲儿曾经对他说过,刺探情报是妻子的工作。“光明啊,女人,你很可能会落得像麦芮那样的下场。克拉瓦尔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佩林·艾巴亚,兰德·亚瑟的朋友,你难道没有想过她会怀疑你?她可能会……光明啊,菲儿,她可能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菲儿在他的胸前发出声音,但他听不清楚菲儿在说什么,他很奇怪自己怎么没听到菲儿肋骨发出的吱嘎声。他一边咒骂自己,一边急忙松开菲儿,但还没等他道歉,菲儿的手指已经抓住了他的胡子。
“那么你是爱我的?”她轻声说,声音非常轻,非常温暖。她在微笑。“女人喜欢听这样的话,以正确的方式说出来。”她已经丢掉了扇子,空出的一只手从佩林的脸颊上滑了下来,指甲差点就抠出了血,但她有些喘息的笑声充满了热情,燃烧在她眼睛里的火焰和愤怒全无关系。“幸好你没有说你绝没有去看别的女人一眼,否则我会以为你已经瞎了。”
佩林惊讶得说不出话,惊讶得张不开口。兰德懂得女人,麦特懂得女人,但佩林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弄懂女人。菲儿有时像猎鹰,但她也像翠鸟,变化的速度永远比佩林想象得更快,而现在……那些刺鼻的气味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佩林熟悉的气味——属于菲儿的,纯粹、强烈、洁净。还有她的眼神,就像是收获季节的乡村女孩,当然,是性格如火的沙戴亚乡村女孩。
“至于说,你要躺在我的坟墓上,”菲儿继续说道,“如果你这样做,我保证我的灵魂一定会缠住你。你要哀悼我一段时间,然后你就要为你找一位新妻子,我希望,是一位令我满意的妻子。”她抚着他的胡子,轻声笑了出来。“你真的不太会照顾你自己,你知道的,我希望你答应我。”
最好不要咬牙。如果自己说不答应,她美妙的心情也许会立刻变成火焰风暴,那种变化的速度是他无法想象的。如果对她说自己会……根据她的气息判断,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光明般真实,但即使是马都住到了树上,佩林也不会相信这些话。最后佩林清了清喉咙:“我需要洗个澡,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肥皂了,现在我的气味一定像是从老畜栏里爬出来的。”
菲儿靠在他胸前,深吸一口气。“你的气味棒极了,就像你一样。”她用双手攀住了他的肩膀,“我觉得就像是……”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来。
“佩林,贝丽兰不在……抱歉,请原谅。”兰德来回挪动着脚步,完全没有转生真龙的样子。外面的走廊里站满了枪姬众。明将头探进门里,朝佩林笑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门外。
菲儿安然自若地退到一旁,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没人能猜到她刚刚说了些什么,或者她正打算说些什么,不过,在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两片发亮的红晕。“您真是好心,真龙大人,”她用冰冷的语气说道,“在这个时候突然来访,很抱歉没听到您的敲门声。”也许那两片红晕中所包含的,除了羞窘之外,还有恼怒。
兰德的脸也红了,他用手抓了抓头发:“贝丽兰不在宫里,她整夜都待在河中的那艘海民船上,直到我快走到贝丽兰的寝室时,安诺拉才告诉我的。”
佩林很努力地不让自己打哆嗦。他为什么要一直提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你是不是想跟我谈些别的,兰德?”他希望自己的语气中强调的意味不是那么强烈,但他也希望兰德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没有看菲儿,但他的鼻子在小心翼翼地探测着空气。没有嫉妒,还没有,不过有许多恼怒。
片刻之间,兰德只是盯着他——看穿他,在听着另外某些东西。佩林双手抱胸,不让自己发抖。
“我需要知道,”兰德最后说道,“你仍然不愿意统率攻击伊利安的军队吗?我必须知道,就是现在。”
“我不是将军。”佩林声音沙哑地说。在伊利安一定会有战斗发生。各种景象从他的脑海中逐一闪过。他的周围全都是人,斧头在他的手中飞舞,为他劈开一条路。然后是更多的人,无论他已经砍倒多少人,前面的人总是无穷无尽。在他的心中,一粒种子在萌发、成长,他不能再面对那些了,他不会了。“而且,我想我应该留在你身边。”明曾经这样说过,这是她看到的一个幻象中所表达的信息——有两次,佩林必须待在兰德身边,否则兰德就会遭遇灾难。杜麦的井也许是其中一次,但还有另外一次。
“我们全都必须冒险。”兰德的声音非常平静,也非常坚定。明又从门口探了探头,似乎是想走到兰德身边,但她最后瞥了菲儿一眼,还是留在了外面。
“兰德,那些两仪师……”聪明的人也许应该避开这个话题,但佩林从来就不被认为是个聪明人,“智者们一定是准备活剥了她们的皮,你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兰德。”门外的苏琳立刻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而佩林面前这个他以为很了解的男人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喘息。“我们全都要冒险。”兰德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让她们被伤害的,兰德。”
冰冷的蓝眼睛盯着他。“你不会?”
“我不会。”佩林毫不退让地说道,“她们是囚犯,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了,而且,她们是女人。”
“她们是两仪师。”兰德的声音像极了亚蓝在杜麦的井那时候。佩林几乎要窒息了。
“兰德……”
“我在做我必须做的事,佩林。”片刻之间,他又变成了原先的兰德。片刻之间,他看上去几乎疲倦得快要死去。但这个瞬间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新的兰德,坚硬得能在钢铁上留下痕迹。“我不会伤害任何不应该伤害的两仪师,佩林,我不能有更多的承诺了。既然你不想带领那支军队,我可以把你放在别的地方,你在那个位置能够发挥同样好的作用。我只能让你休息一两天,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做我们要做的事。请原谅打扰了你,”他将手按在剑柄上,略微一鞠躬,“菲儿。”
佩林想要抓住他的手臂,但他已经走到了门外。没等佩林迈步,房门已经关上了。兰德已经不再是那个兰德了。一两天?光明在上,如果兰德不强迫他去军队聚集的马瑞多平原,那么又会要他去哪里?
“丈夫啊!”菲儿喘息着说,“你的勇气抵得上三个男人,但你的理智却像是个走路时要被牵着手的孩子。为什么男人只要有这么大的勇气,智力就会跟着下降?”
佩林气恼地哼了一声。他本来想说,有些女人明知道杀人犯在防备别人刺探自己,却还要冒冒失失去刺探那个杀人犯,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女人总是说自己比男人们更加理智,但佩林觉得自己几乎没看过这方面的实例。
“嗯,也许我并不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你有答案。”菲儿环抱住佩林的脖子,用喉音朝他笑了两声。“而且,我并不想让他破坏我们的气氛,我现在仍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收获季的乡下女孩……为什么你在笑?不要笑我,佩林·德·巴歇尔·艾巴亚!停下来,我说,你这个笨呆子!如果你不——”
结束她唠叨的办法就是吻她。在菲儿的怀抱里,佩林忘记了兰德、两仪师和战争,菲儿在的地方,就是家。